我是王母座下的青鸟，不小心撞翻王母珍藏的九霄玉露，全洒进了人间黎家的院子。
王母气得发抖：“一滴玉露便够凡人富贵百年。”
“你这么舍得贴补黎家，干脆把自己也送过去！何时他们不肯认你了，你再回来。”
她折了我金玉做的翅膀，一脚把我踹下凡间，让我做了黎家的假千金。
偏偏黎家父母心善，三个哥哥更是宠妹狂魔。
我出门摔了一跤，大哥直接造庄园，方圆百里全铺上软草。
我多看了一眼的包，二哥当即把整季限量款送到家里给我慢慢挑、
后来我喜欢追星，三哥转头就把当红小生请回家，让人站在客厅里给我唱《猪猪侠》。
可再这么下去，我哪年才能回天庭过长生不老的好日子？
我一直愁到十八岁。
直到成人礼前，黎家的真千金黎曦月回来了。
大哥连夜把我的成人礼改成她的归家宴。
二哥把为我备了半年的帝王绿手镯戴到了她腕上。
三哥犹豫了好几天，
还是把市中心999个热气球上的“晚星，岁岁无忧”，换成了“欢迎曦月回家”。
所有人都说，黎家的假千金终于要被扫地出门了。
只有我把脸扭到一边，生怕他们看见我笑歪了的嘴。
王母，我这不就要回来了嘛。
1.
被通知成人礼取消时，十八个造型师刚在我身后站成两排。
管家看了看我，脸憋得发红：
“大少说，曦月小姐那边缺人，请各位现在去她的房间。”
屋里没人说话，替我卷头发的那位，手还停在半空。
管家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
“还有那只钻石手镯，也烦请小姐拿出来。”
我顿了一下。
那是黎家千金专属的手镯，钻石出自大哥当年发家的第一座矿。
说是矿，起初不过是座连煤渣都挖不出的土山。
是我洒下的玉露渗进矿脉，才把它点成了钻石矿。
王母为此恨铁不成钢，点着我的额头骂：
“你这个败家子，闯祸精！给我滚下去，看看离了我，还有谁会这么纵容你！”
我原想着，黎家迟早会发现，
我这个多出来的女儿除了吃和闯祸，什么也不会。
到那时，我就能回去了。
谁知大哥抱着我汪地哭出声来，一口咬定我是他们的小福星。
还把矿里采出的第一颗大钻石做成手镯，郑重地戴在了我手上。
从那以后，二哥三哥有样学样，也变着法子哄我开心。
二哥听我说想看海上日出，转头买了座带灯塔的小岛。
三哥见我多看了两眼烟花，直接包下整片江岸，放了整整一夜。
他们一个赛一个地宠我，把我的回家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终于被钱砸得没了脾气，只好屈服。
想着只好等这辈子老死，再去地府求阎王给王母捎句话。
可万万没想到，黎曦月回来了。
想到这里，我差点笑出声。
对上管家怜悯的眼神，我赶紧压住上翘的嘴角：
“手镯在梳妆台第二个抽屉，你自己拿吧。”
今天不用参加成人礼，正好可以收拾行李，准备回天宫。
我来到窗边，掏出传讯的羽箭。
房门却在这时被撞开。
黎曦月穿着礼裙走进来，一眼看见我手里的翠羽，眼睛亮了：
“姐姐，这羽毛好漂亮啊！”
大哥跟在她身后，闻言笑道：
“曦月鞋都没换，就嚷着要来跟你打招呼。”
“晚星，难得你们姐妹投缘，一支羽箭而已，给她吧。”
我看着他，心里猛地一动。
原本还愁着怎么让黎家亲口赶我。
如今看来，有黎曦月在，我怕是要坐上火箭回天庭了。
话虽如此，下一秒，我还是把手缩了回去。
“那可不行。”
我把羽箭攥进掌心。
“这个不能给你。”
2.
我此话一出，屋里静了下来。
黎曦月捏着裙角，大哥的脸色也更难看。
其实如果要翠羽，我动动手指便能变出成千上万根。
可我不能给。
黎曦月不是想要吗？我偏要跟她争。
她越委屈，哥哥们就会越觉得我不懂事。
等他们彻底受不了我，我就能拍拍屁股回天庭了。
我垂下眼，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二哥却皱了皱眉：
“算了，晚星不想给就随她。”
“她是姐姐，哪有事事让着的道理？”
我怔了怔。
原本想好更气人的话卡在嘴边，没能说出来。
见黎曦月嘟起嘴，二哥又笑了笑：
“哥哥把南非那座矿山送给你，好不好？就当是补偿。”
那座矿山，本来在我的嫁妆单子里。
二哥带我去看矿图时，说里面的矿石晶莹璀璨。
像我的名字，一颗一颗，都是落在夜里的晚星。
看着二哥满眼的宠溺，我耸了耸肩，压下心头泛起的怪异感觉。
当年大哥二哥为了我的生日宴该办在庄园还是海岛，吵得不可开交。
二哥负气离家，连保镖都没带。
我放心不下，偷偷找过去。
又逼出心头血，点出一座矿哄他回家。
那天二哥满脚是泥，抱着我笑得傻气。
回家后，他把矿图铺在我床前，说以后矿里每一颗石头都是我的。
现在，也成了哄别人的东西。
可既然要回去了，就也不必计较了吧。
我挥了挥手：
“哥，我累了，想回房间休息。”
三哥却顿了一下，眼神往旁边飘了飘。
我走出衣帽间，正见几个仆人抱着我的东西出来，转手堆进储物间。
搬进来的第一天，三哥专门给我挑了这间阳光房。
现在，我的书和衣服散了一地。
我们四个人的合照也被扔在杂物堆旁，相框玻璃裂了一道。
我弯腰把相框捡起来，手指擦过裂痕。
三哥挠了挠头，扭脸看向别处：
“曦月刚回来，住不惯别的房间。”
“你那间采光最好，先让她住几天。”
“晚星，你一向懂事，不会跟妹妹计较吧？”
那一瞬间，我才知道心里的感觉是什么。
原来，是失望。
王母赶我下凡时，曾点着我的头叹气：
“晚星，你用心待人，人未必用心待你。”
那时我不服气，说人间说不定很好。
王母只摇了摇头：
“你这只迷迷糊糊的傻鸟，总要去人间历练一遭，才懂人情有冷有热，才懂失望是什么滋味。”
思绪飘回，我想像刚才那样耸耸肩。
却发现这次怎么也装不出无所谓。
我点点头，弯腰抱起被子，去了储物间。
背后，黎曦月小声说：
“三哥，姐姐是不是讨厌我？”
“要不我还是不住了，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吵架……”
三哥立刻柔声哄着：
“别多想，她就这样，从小被我们惯坏了。”
我没回头。
这样也好，他们再过分一点，我就能彻底死心回天宫了。
可刚睡下，门口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3.
大哥在外面压低声音：
“轻点，别把晚星吵醒。”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在门外铺好了地铺。
我小时候怕黑，故意折腾他们，说没人陪着就不睡。
本以为哥哥们忍不了几天，谁知这一陪，就陪到了今天。
我看着门外那三团被子，刚冷下去的心又热了一点。
刚张口想劝他们回去，黎曦月娇滴滴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哥哥们都在陪姐姐呀？那我也在这里睡好不好？我也想跟哥哥姐姐们一起。”
三哥先笑出声：
“地下这么凉，再把你冻着。快回去吧。”
二哥也笑：
“你姐姐矫情，有我们三个受罪就够了，你有这份心就行。”
我抓紧被角，指节微微泛白。
原来我在他们嘴里，也不过是个矫情的麻烦。
我翻了个身，不再听他们说笑，悄悄放出翠羽。
金光从我掌心亮起，一闪就钻进夜色。
到了半夜，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救命！哥哥，有虫子！”
门外立刻乱成一团。
三个人翻身起来，脚步声一路冲向黎曦月的房间。
没过多久，我的门被推开。
大哥站在最前面，两指捏着一只还在扭动的毒虫，脸色难看：
“黎晚星，这是什么？”
黎曦月躲在二哥身后，眼圈通红：
“我看姐姐的紫檀妆匣好看，就想打开看看，没想到里面装了这个。”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也不用这样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攥紧了床单。
“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下凡后，我保留了鸟儿的习惯，喜欢收集亮晶晶的东西。
玻璃珠，糖纸，漂亮扣子，都舍不得扔。
三个哥哥发现后，在我来到黎家的一周年，送了我这个紫檀妆匣。
上面刻着我们四个人，手拉着手。
他们当时面对着我，还拼命把被刻刀磨伤的手往背后藏，安慰我说没事。
僵持中，二哥站了出来，眉头紧锁：
“晚星，你蓄意伤害妹妹，难道连一句对不起也没有吗？”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笑着笑着，眼眶却热了：
“我从昨晚到现在连这扇门都没出过，怎么害她？”
黎曦月赶紧拉住他：
“二哥，你别怪姐姐。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许虫子是它自己爬进去的……”
“都怪我，不该碰姐姐的东西。”
三哥也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
“晚星，说一句对不起而已，你低个头就算了。”
我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
委屈一下涌上来，冲得我眼睛发酸。
“不可能。”我攥紧被子，“我没做过，凭什么道歉？”
这次，不是为了激怒他们。
是我真的不想认。
大哥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转头对黎曦月说：“我们走。”
那一眼像刀子，直直剜在我心上。
他们拥着黎曦月离开，谁也没回头。
我走出储物间，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抬头望向窗外寂静的夜空。
王母，这次我是真想回来了。
4.
第二天一早，小翠鸟照常飞来枝头，冲我叽叽喳喳。
她是我在天宫养大的玩伴。
我被踹下凡那天，她追着我飞了整整一天。
后来每隔几天，她都会偷偷来看我。
小翠鸟扑腾着翅膀，说我不在天宫，日子无聊得很。
我被她逗笑了，伸出手指，点了点她微凉的鸟喙。
下一秒，一颗石头破空飞来。
耳边响起清晰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小翠鸟从我眼前直直掉了下去。
我的眼睛猛地睁大，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哇！大哥好厉害！”
黎曦月兴奋的尖叫声传来。
我怔怔抬头，看见大哥拿着弹弓。
我冲过去，跪在草丛里，把小翠鸟捧起来。
她的翅膀抽搐着，最后软软地垂在我掌心，不动了。
“你为什么要打她？”
我抬头问大哥，声音都在抖。
大哥明知道小翠鸟是我最喜欢的玩伴。
以前我被关在房里写作业，是她天天从窗户钻进来陪我。
我失眠，也是她蹲在床头，给我唱了一夜的天宫小调。
大哥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
“一只破鸟而已。你昨晚害曦月受了伤，不肯道歉，现在倒为只鸟跟我闹？”
我捧着小翠鸟，手指一点点收紧，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僵持中，二哥三哥走了过来。
二哥朝大哥点了点头：
“都准备好了。”
大哥看向我：
“在毒虫的调查结果出来以前，你搬去城郊。”
“曦月需要安全，你最近也不要回来了。”
我看着他，突然连吵都不想吵了。
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我自己都愣了。
下凡十八年，我第一次哭。
紧接着，我的后背开始发烫。
是原本属于我的金色翠羽，正在一根根浮现。
被逐出天宫前，我曾问王母，怎样才算被黎家人赶出门。
王母垂眼看着我，手指在我后背上轻轻一点：
“我在这里给你留一道封印。”
“哪天他们变了，封印自会解开。”
后背的刺痛越来越明显。
像是在提醒我，原来人间的爱，消逝得这么轻易。
我点了点头：“好。”
城郊本来也是我第一次降临人间的地方。
现在，我要从那里离开。
一路上，只有大哥开车送我。
二哥三哥都留在家里，陪黎曦月布置属于他们的家。
开出很远，大哥才在沉闷中开口：
“晚星，你别这么犟。曦月从小在外面吃苦，你多让着她一点。”
“等毒虫的事查清楚，我会接你回来。”
我靠在车窗上，已经一个字也不想说了。
张了张嘴，最后只把外套裹紧了些。
到了城郊，墙皮掉了一半的小屋立在荒草里，窗户还漏着风。
下了车，大哥顺手给我披上他的外套。
正要进屋给我收拾行李，手机就响了。
黎曦月带着哭腔：
“大哥，我不敢上药，你回来陪我好不好？”
“别怕，我这就来。”
大哥立刻放下行李，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前，他大概终于想起我，
探出头说：“我晚点来看你。”
我没有回答，站在门口，
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直到最后一点车尾灯也看不见。
风灌进破屋，门在身后砰地合上。
我抬手抹掉眼泪，把大哥的外套脱下来，扔在行李旁。
风吹过荒草，我身上的金色翠羽被吹得簌簌作响。
我往前走了两步，身体骤然变轻。
下一刻，曾经被折断的金玉翅膀重新展开。
一只金玉青鸟冲天而起。
5.
另一边，黎晚星消失以后。
大哥黎砚川是被黎曦月的哭声吵醒的。
他昨晚陪黎曦月上完药，就在外间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天刚亮，黎曦月便攥着钻石手镯冲进来了。
“大哥，你快看看这个手镯到底怎么了！”
黎曦月摊开手。手镯上最大的一颗钻石已经发黄。
表面裂出细缝，正簌簌往下掉土。
黎砚川捏起手镯，眉头皱紧：
“你别再碰那颗钻石了，我马上让珠宝店的人过来检查。”
三哥黎嘉树闻声赶来，伸手接了一点粉末：
“这东西看着就是普通的土，珠宝店还能把它变回钻石吗？”
黎曦月急得直跺脚。
“哥，你怎么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我戴着它的时候它突然裂开了！”
黎砚川把手镯放到桌上，语气还算平稳：
“可能是保存不当出了问题，家里还有的是首饰，你先换一件戴着。”
话刚说完，二哥黎叙白的手机响了。
南非矿场的负责人打来视频，镜头里全是泥。
工人从传送带上捧起一把，刚才还晶莹的原石，转眼就从指缝里漏了下去。
“黎总，您最好亲自看看矿场的情况，所有原石都在变成泥土！”
黎二盯着屏幕，第一反应是有人造假：
“你们先封存今天的监控录像，我要确认是不是有人动过矿石。”
负责人急得直摇头：
“整个矿场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动手脚！”
黎三已经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这事也太邪门了，刚才还是钻石，怎么一转眼就全成土了？”
黎二猛地抬头，先看了一眼黎大，又看向黎三。
“晚星现在人在哪里，你们两个谁知道她在哪里？”
黎大正在打电话，让人封住矿场的消息。
听见这话，他皱起眉。
“先让所有人封住消息，再联系矿场和珠宝行，看看损失到底有多大。”
黎二却一把拦住他：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晚星现在是不是还在郊区？”
黎大直接挥开他的手。
“你找晚星干什么？现在这个烂摊子我们三个收拾就行了，别再让她跟着操心。”
黎三也停下来：
“二哥，你是不是急糊涂了。”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找晚星有什么用？”
他抓了抓头发，又补了一句：
“她说不定还在生我们的气，昨天被我们送去郊区，今天电话都不一定肯接。”
黎二急了：“你们先别管她接不接电话，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她。”
黎大看着他：“她不在郊区还能去哪儿，我昨天可是亲自把她送过去的。”
黎二一把抓起车钥匙：“那我们现在就走！” 黎大紧紧按住他的手： “老二。”
他紧紧盯住黎二。
“你先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6.
黎二没回答，反问道：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离家出走，后来突然带回来一座矿的事情？”
黎三听得直皱眉：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提小时候。那座矿跟晚星到底有什么关系？”
黎二摇了摇头，终于说出了埋藏在心里十几年的事。
“那座矿就是晚星给我的，她当时还告诉我，她不是普通人。”
黎大本来已经走到电话旁边，听见这句，又停了下来。
“你把话说清楚，那座矿怎么可能是晚星给你的？”
黎二盯着地面，语速越来越快：
“那天晚星找到我，看见我心情不好，就说要送我一件礼物。”
“她当着我的面咬破手指，把血滴在一块灰石头上，那块石头立刻变成了钻石。”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黎三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
“她那个时候才多大呀，你怎么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这件事？”
黎二苦笑一声。
“晚星后来还悄悄告诉我，她是天上的青鸟变的，那座矿也是她点出来的。”
“她不让我告诉别人，说王母知道了会骂她。”
黎大攥紧手机：
“老二，事态紧急，你是不是发烧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种话也能当真？晚星小时候还说自己会飞，难道你们也相信？”
黎二看着黎大怀疑的神色，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或许，他内心里也希望这些都不是真的。
黎曦月一直站在旁边，这时轻轻拉了拉黎大的袖子。
“大哥，二哥，姐姐小时候也许只是想哄你们开心，才会编出这些故事。”
她看了看那只还在掉土的手镯，小声接着说：
“她可能就是想让大家多关心她。”
“要是你们现在全信了，她以后说不定还会编出更多这样的话呢。”
黎三看了看黎曦月，又看向黎大，刚迈出去的脚也停住了。
黎曦月低下头，没再说话，手指却攥紧了衣角。
黎砚川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哄她。
只盯着桌上的土，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三站不住了，转身就往外走：
“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现在就去郊区看看她还在不在。”
“不管怎么样，晚星是我们的妹妹！”
黎二犹豫了片刻，也紧跟着上了车：
“老三，带我一起去。”
“要是那座矿真跟晚星有关，现在只有她可能知道原因。”
看着弟弟们的背影，黎大站了几秒，最后还是拿上了车钥匙。
一路上，黎三不断给黎晚星打电话。
始终没人接。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若有所思：
“她昨天走的时候，连一句抱怨都没有，你们不觉得她太安静了吗？”
黎二看着窗外：
“这孩子，昨天连头都没回，肯定已经气得不想理我们了。”
黎大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车一停，黎三第一个冲了下去。
郊区的屋门没有锁，他推开门就喊：
“晚星，我们过来接你了！跟我们回家吧。”
没人回答。
黎大和黎二随后进屋，三个人把两间屋子翻了个遍。
床上没有被子，衣柜里空空荡荡。
昨晚送来的行李，静静地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黎大拨出电话，一遍又一遍，仍然无人接听。
黎二站在门口，脸色一点点变了。
整个屋子干净得过分，根本没有黎晚星住过的一丝痕迹。
三兄弟站在空屋里，谁都没再说话。
黎晚星就像从来没来过这里。
7.
三个人反应过来以后，赶忙去了警局。
黎大把黎晚星的照片递过去，
黎三在一旁不断说她昨晚穿了什么，
黎二则把自己知道的身份信息全写了一遍。
警察查了很久，又换了几个人重新核对。
最后，摇了摇头。
“系统里根本没有你们说的这个人。”
黎三立刻拍了桌子：
“她在我们家生活了十八年，怎么可能连一条记录都没有？”
警察看了他一眼，把电脑转过来：
“你们说的一切我们也问过了，没有她的学籍，没有任何的就医记录。”
“连你们家的户籍资料里也没有她。”
黎大的目光越来越阴沉：
“晚星每年都会去医院体检，你们再查一遍，不可能什么记录都留不下。”
警察脸上浮现出不耐烦。
“该查的地方我们全部查过了，再做也是浪费时间。”
“你们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先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黎三又掏出手机，翻出满屏的合照：
“这些照片全是我们一起拍的，你们看看，难道我们连自己的妹妹都能认错吗？”
警察叹了口气：
“照片里的人我们没有办法核实身份。”
“总之，你们提供的名字和出生日期，根本对不上。”
警察的言下之意很明显。
他怀疑这三个人共同幻想出了一个妹妹。
三兄弟彻底不说话了。
他们比谁都清楚，黎晚星不是幻觉。
十八年的记忆，不可能全是假的。
走出警局，黎曦月正等在车旁。
她一见三人便迎上来，眼圈还是红的：
“哥哥们，你们找了姐姐一整天，是不是已经不想要我了？”
黎大勉强笑了一下：
“你别在这个时候胡思乱想，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家休息。”
黎曦月没有上车：
“你们要是也觉得我很多余，我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省得你们再为我为难。”
黎二捏了捏眉心：
“曦月，我们现在没空讨论这些事情。”
“你先上车回家，不要再耽误时间。”
黎曦月又看向黎三：
“三哥，连你也觉得我是在耽误你们吗？”
“我只是担心你们，才一直等在这里！”
黎三直接拉开车门：
“曦月，你要是真想帮忙就先安静一会儿，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黎曦月愣住了。
她站了一会儿，终于坐进车里。
车刚开走，黎三便转过身：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把晚星找回来。”
黎大沉默着点头。
黎二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既然普通办法找不到她，那我还有一个办法，你们跟我去见一个人。”
8.
他带两人去了城南的古寺。
主持认识黎二，也知道他收藏古董多年。
听完来意，主持先问了一句：
“你们找晚星，是为了什么？”
“是担心她的安危，还是想让她解决矿场？”
黎二回答得很快：
“主持，说心里话，这两件事现在都有。”
顿了顿，他的声音里带上坚决。
“可就算没有矿场，我们也得把她找回来！”
主持这才让人端来一碗清水。
“你们三人与她一同长大，血脉虽不相连，气息却有牵扯。”
“各取一滴指尖血，也许能见到她。”
黎三第一个刺破指尖：
“只要能把人找回来，别说一滴血了，再抽我一袋也可以。”
黎大和黎二也紧跟着照做。
三滴血落进水里，慢慢散开。
水面晃了几下，竟真的映出黎晚星。
她站在一片金光里，身上的衣服已经变了，胳膊上全是细密的金色羽毛。
黎三立刻凑到水盆前：
“晚星，你看看我们，我们是哥哥！”
“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水里的黎晚星抬起眼，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黎二也急了：
“晚星，你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
“只要你肯回来，我们什么都答应你。”
她还是没有反应。
黎大弯下腰，尽量放轻声音：
“晚星，我是大哥，你再仔细看看我，你真的认不出来了吗？”
黎晚星看着他，面目空洞，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黎大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主持摇了摇头：
“她现在神魂归位，凡尘的记忆已经被封住，你们这样喊她是没有用的。”
黎三猛地回头：
“我们好不容易见到她了，难道只能看着她站在这里吗？”
主持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
“你们若想同她说上几句话，就得各自放下一样最要紧的东西。”
黎大立即问：
“是不是只要我们愿意放弃，她就能听见？”
主持点头：“正是如此。”
“你们放弃的东西对你们越重要，她愿意认你们的机会才越大。”
黎大没有犹豫，当场叫来助理。
“把矿产公司的全部股份转进员工信托，今天立刻生效，我不再保留任何权益。”
助理在电话那边反复确认，他只说照办。
矿产公司是他白手起家做起来的，也是他这些年的全部心血。
黎大挂了电话，看向水面：
“我已经放弃矿产公司了，现在能让我跟她说话了吗？”
主持却看向另外两个人。
黎二明白过来，也拨通电话：
“把我的古董全部捐给博物馆，一件都不留，现在就可以办手续。”
那些古董他收了许多年，价值连城。
这一次，他连清单都没再看。
黎三在原地站了几秒，也拿出电话：
“我马上解散刚组建的电竞公司，所有人的违约金由我私人承担。”
那家公司刚组建两个月，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
队服是他亲自定的，训练室也是他盯着改的。
黎三说完这句，直接关了手机。
三个人重新围到水盆前。
黎晚星仍站在金光里，连姿势都没有变。
黎三忍不住伸手去碰水面，主持立刻拦住他：
“你们现在只能看不能碰，不然她留下的这点影子也会散。”
黎三的手开始发抖：
“我们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全放弃了，为什么晚星还是看不见我们？”
黎大也猛地看向主持：“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
“只要能让晚星开口，我们都可以照做。”
主持看着水面，叹了口气。
“你们放弃的这些，只能让她听见你们的声音。”
“可你们和她之间，还差了一条命。”
9.
主持看着三个人，缓缓开口：
“你们之间差的，是那只翠鸟的命。”
三兄弟全愣住了。
黎三最先反应过来：
“那只鸟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它的命会跟晚星扯在一起？”
主持没有回答，只抬眼看向殿外。
黎曦月根本没回家，又让司机送她来了这里。
她一直躲在门外，此刻听到翠鸟，脸一下白了。
黎曦月冲进来，吓得直哭：
“那只鸟天天都吵得人睡不着觉，姐姐还总拿它出来吓人，大哥只是想让它安静一点！”
见三个人都盯着她，她哭得更凶了：
“再说它只是一只鸟而已，你们难道要为了它继续怪我吗？”
主持眉头一沉：
“施主，你的眉心已经隐隐发黑了。”
“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拿谎话骗人吗？”
黎曦月一下停了下来。
主持盯着她：
“那只翠鸟为何落在地上，毒虫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妆匣里，你敢当着佛祖再说一遍吗？”
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黎二往前一步：“所以毒虫是你自己放进去的，你从一开始就在冤枉晚星！”
黎三也盯着她：“你还在我们面前装了这么久，让我们亲手把她赶出了家门？”
他越说越气：
“那天晚星说她没有出过房间，我们谁都不肯信。”
“可是到头来，是你在诬陷她！”
黎曦月连连摇头，伸手去拉黎大：
“大哥，我真的不是故意害她的，我只是太害怕你们会把她看得比我重要。”
她越说越委屈。
“我只是想把姐姐留下来说清楚，我没想到你们会把她送去郊区啊……”
主持冷冷看着她：
“到了现在还在把过错推给别人，施主，你不怕死后报应吗？”
黎曦月的身子重重一抖。
黎大躲开了她的手。
他沉默半晌，才问主持：
“如果一命必须偿一命，那只翠鸟是我打下来的，就由我来还吧。”
主持摇头：
“不用你偿命。”
“只是你若想再见她，还有一个唯一的办法。”
“从今天起，你每天刺破指尖，把血供在这盏长明灯里。”
“而且，你一辈子都不能离开这座寺。”
10.
黎二立刻皱眉：
“大哥，你不能为了这个把自己一辈子困在这里，我们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黎三也急了：
“主持，那我们两个还能做什么，是不是也要每天留在这里献血？”
主持看着他们：
“这样做只能保住你们之间最后一点缘分。”
“至于晚星肯不肯见你们，没人能保证。”
黎二声音发紧：
“可我们已经把最要紧的东西全放弃了，为什么连让她认出我们都做不到？”
主持顿了顿：
“事已至此，你们做再多也只能赎自己的罪，不能逼她再回头。”
“你们把人逼走的时候，缘分就已经断了，她如今不会再回来了。”
黎大皱着眉头，重重点头：
“行，我留下，你们不用再劝我，这是我该付的代价。”
黎曦月又扑过来：
“大哥，你真的要为了那只鸟留下来吗，你们不管我和黎家了吗？”
黎二猛地呵斥她：“你给我闭嘴！”
“到了现在你还在只想着自己，晚星被你害得还不够吗？”
黎三也把她的手拉开：
“从今天开始，我没有你这个妹妹，你也不要再叫我三哥了。”
黎曦月僵在原地。
这一次，没有人再回头哄她。
从那以后，黎大每日刺破指尖，把血滴进长明灯。
黎二和黎三也守在寺里，每天替那盏灯添油。
他们一直在等她出现。
春天过去，黎大指尖的伤口已经数不清了。
黎二不再碰古董，黎三也再没看过一场电竞比赛。
有人劝他们回家，他们只说再等等。
黎家的人来找过几次，请他们回去收拾残局，他们谁都没有走。
黎曦月也来过几次，每次都被挡在殿外。
后来，她再没有出现过。
可那面水里，再也没有浮起过任何影子。
而他们做这些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天宫。
我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小翠鸟冲进瑶池。
她被大哥打伤了仙骨，只剩最后一口气。
我守了她三天三夜，把王母给我的仙露全喂了进去，她才终于睁开眼。
小翠鸟醒来第一句话就是：
“晚星，你怎么才回来呀，我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抱着她，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小翠鸟还拿翅膀拍我：
“你再晚回来两天，我就见不到你了。”
“你以后可不许再偷偷乱跑了！”
我连连答应：
“我以后一定带着你一起飞，再也不会把你单独留下了。”
王母站在旁边，问我还要不要留着人间的记忆。
我摇头：“那些记忆既然让我难过，那就全部拿走吧，我以后只想留在天宫。”
王母盯着我：
“可等你忘干净以后，就算他们再来找你，你也不会记得了。”
我抱紧小翠鸟：
“不记得正好，我以后只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王母抬手在我额前轻轻一点。
人间的十八年，就这样被我忘了。
我重新做回王母座下的青鸟，每天睡到自然醒，再和小翠鸟一起去送信。
累了就睡在云上，饿了就去偷蟠桃。
过了很久，我和小翠鸟蹲在瑶池边吃蟠桃，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晚星，你听说了吗，人间那个黎家已经破产了，他们家的三个儿子也不知所踪。”
我把最大的一块桃肉分给她：
“不知道呀，他们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会落得这么惨？”
小翠鸟盯着我：“晚星，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
“不记得了，大概只是以前听过这个姓氏吧。”
他们是破产还是失踪，都跟我没关系。
我吃完蟠桃，拍拍翅膀飞出瑶池。
今天的天气很好，蟠桃很甜，我也很开心。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