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爹死第七天
一九八三年六月，许德昌死在去柳树屯的半道上。
报丧的人说，他背着工具包走，走到河堤那儿，蹲下去就没再起来。包还挎在肩上，里头一只万用表、一把钳子、两个备用喇叭。
许小满去收的人。丧事办了三天，花了四十块。
第七天，大伯许德海来了。
"小满。"他站在铺面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没写字的木板，"这铺面，是祖上留下的脸面。"
"是我爹租的。"许小满说。
"租的也是咱许家的。"大伯搓着手，"你一个二十的姑娘，摆弄电？人家敢把收音机交给你？我给你寻了个买主，二百八，铺面带工具，一起出。"
许小满没吭声。
她把爹的工具包提过来，掏出那只万用表。黑壳子，玻璃面裂了一道，指针歪在一边。
"大伯，我爹修了三十年。"她说，"这条街上，谁家收音机没哑过？谁家喇叭没断过？"
"那是你爹。"
"我爹的活，我接。"
大伯笑了一声，笑得挺轻："你接？你会啥？"
许小满不答。
她转身进屋，把爹昨天没修完的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抱出来，插上插头，拧开开关。
没响。只有一点"嗡——"的漏声，像蚊子。
她把手搭在机壳上，眼睛盯着里头那堆东西。
就在那一瞬，眼前"啪"地亮了一下。
一条细细的红线，从插头那儿钻进去，绕过一只铁盒子，走到一块黑方块底下，断了。
断口那儿，一闪，一闪。
许小满眨眨眼。线还在。
她伸手把后盖的螺丝拧开，顺着那条红线找。线走到一只电容底下，有一处焊点，灰扑扑的，不反光。
爹的电烙铁还插在墙上，早上她插的，忘了拔。
她捏着烙铁，在那焊点上点了一下。锡化了，鼓起来一小粒，亮的。
"啪。"
收音机响了。
"……话说那秦琼，催马抡锏——"
单田芳。《隋唐演义》。
爹天天听这个。一天不落。
屋里静了。
大伯那只举着的手，还举在半空。
许小满没回头。她把音量拧小一点，把收音机端端正正摆在爹那张工作台上，退后半步，看了一眼。
"大伯。"她说，"二百八，我不卖。"
第02章 五毛钱
第二天一早，吴婶抱着一台收音机来了。
"小满啊，"她把机子往柜台上一放，声音压得低，"你爹没了，我也不好意思来。可这机子哑了半个月了，我男人晚上睡不着。"
许小满把机子接过来。
"我先看看。"
"看啥看，"吴婶摆手，"你爹在的时候，看一眼就说得出哪儿坏。你行吗？"
隔壁卖酱油的、对门纳鞋底的，一听见动静都凑过来了。四五个人，围着柜台，跟看耍猴一样。
许小满没理他们。她把插头插上，拧开开关。
机子亮了一下，又灭。
她把手放在机壳上。
红线出来了。从插头进去，走到变压器，再往上一拐——拐到半截，没了。
断在喇叭线那儿。
"线断了。"她说。
"哪根线？"吴婶问。
许小满把后盖打开，指着喇叭后头一根细黑线。
"这儿。让人扯过。"
吴婶脸一红："上礼拜我孙子拽了一下……"
许小满拿烙铁，剥了线头，烫上。前后不到三分钟。
"啪。"
收音机响了，正播天气预报。
围观的人"嚯"了一声。
吴婶掏钱："多少钱？"
"五毛。"
"五毛？"吴婶愣住，"你爹修一回要一块二。"
"这回是根线。"许小满说，"线五毛，手艺算送。"
吴婶走了，走出三步又回头："小满，你这眼睛，比你爹还毒。"
许小满笑了笑，没说话。
她把五毛钱压在工作台的玻璃板底下。
玻璃板裂了一道，钱正好压在裂缝上。
第03章 铺面归谁
第三天王主任来了，后头跟着大伯娘刘桂香。
刘桂香一进门就抹眼睛："王主任您给评评理，这铺面是许家的祖产，她一个没出门的姑娘占着，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这铺面是我爹租的。"许小满把抹布往盆里一扔，"房租一个月两块，我爹交了十一年。"
"交了十一年，那也是给人家交的！"
许小满不吵。她弯腰，从柜台底下的木箱里搬出一摞本子。
十几个。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圆了。
"这是我爹的账本。"她翻开最上面那本，"一九八零年三月，东街赵家，收音机，一块二，欠。五月，赵家还了八毛，剩四毛。"
"你翻这个干啥？"刘桂香往前一步。
"我念完您就知道了。"
她一本一本往下念。谁家赊过账，谁家孩子发烧她爹半夜去修喇叭没收钱，谁家老人听不见，她爹给调了三回音量。
念到第七本，围观的人不吭气了。
念到第十一本，隔壁吴婶在后头小声说："那一块二，是我家的。"
念到第十三本，刘桂香脸上挂不住了："行了行了，念这些有啥用！"
"有用。"许小满合上本子，"我爹在这条街上修了三十年，赊出去四十六块七。这些人情，是他留下的本钱。您说这铺面是许家的，那我爹这份人情，也是许家的。"
王主任咳嗽一声。
"桂香啊，"她说，"铺面是租的，产权在房管所，不在许家。这事我清楚。小满要接着干，让她干。"
"那管理费呢？"刘桂香尖着嗓子。
"一个月三块。"王主任看了许小满一眼，"交得上就干，交不上就搬。"
"我交。"许小满说。
刘桂香把手一甩，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许小满："你等着。电这个东西，早晚咬你一口。"
第04章 电扇咬人
六月底，天热得人喘不上气。
东街理发店新添了一台电风扇。绿壳子，三片叶子，转起来"呼呼"的，全街的人都去看。
那天下午，许小满挑着工具包从那儿过。
理发店门口围了一圈人。学徒小六子正拿着块湿抹布擦电扇外壳，一边擦一边喊："这壳子咋还麻手？"
"麻手好啊，"有人笑，"凉快。"
小六子笑着又摸了一把。
许小满站在门口，脚步一下停住。
那台电扇上，一条红线从插头进去，没走电机，直接拐到了外壳上。
一条火线，搭在壳子上。
"别摸！"她喊。
小六子手都伸过去了，被她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
"咋了？"
"这电扇漏电。"许小满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放，"壳子上带电，你一摸，人就完了。"
"你咋知道？"理发店老板不信，"我刚才还摸了两把。"
"你穿的是塑料凉鞋。"许小满指着小六子，"他光脚。"
老板低头一看，小六子脚上真没鞋。
许小满没等人答话。她走过去，把那根插头从墙上拔了。
拔之前，她往后退了半步。
红线灭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外壳——不麻了。
"插头线破皮了。"她把插头翻过来，指着线根那儿，"这地方磨破了，火线搭在壳子上。"
一圈人凑过来看。线根那儿，果然一道口子，铜丝露出来。
老板脸白了。
"我给你换根线。"许小满说，"八毛。"
"换，换！"
她低头换线的时候，人群后头挤进来一个胖子，穿件花衬衫，肚子把皮带压得往下坠。
"妹子，"胖子笑，"你这手艺不错。我这儿有一批电容，进口料，便宜。"
许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啥？"
"胡金水。"胖子拍拍胸口，"街面上都叫我胡胖子。"
第05章 假电容
胡胖子的摊子摆在集市东头，一块蓝布，上头摆着几十只电容、几盒电阻、一堆显像管。
"进口料。"他一见人就说，"日本原装，一只三毛。别家卖五毛，我卖三毛。"
三毛确实便宜。
那半个月，县城修收音机的、修电视的，都去他那儿拿货。
许小满也去了。她不是去买，她是去看。
她在蓝布前蹲下来，手指在一只电容上碰了一下。
没电。这东西没通电，她看不见。
她又把电容插到一只试机板上，通了电。
红线出来了。
从这头进去，走到中间，断了。
没容量。是只空的。
许小满把电容举起来，晃了晃。
"胡老板，你这只，是空壳。"
"啥空壳？"胡胖子脸一僵，"进口料到这儿，就这包装。"
"进口料不响。"许小满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把小刀，"你敢不敢让我剖一个？"
"你剖！"胡胖子一拍胸脯，"剖坏了算我的！"
围观的人多了。卖菜的、修车的，都挤过来。
许小满手起刀落，把电容外壳从中间剖开。
里头是蜡。
黄蜡，灌得满满的，中间连一根纸卷都没有。
人群"哄"一声。
胡胖子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
"这——这是防潮的！"他嚷，"你懂不懂！"
"防潮是封口，不是灌满。"许小满把剖开的半只举高，让一圈人看，"这一只安到收音机上，收音机当时能响，半个月就哑。哑了送修，人家还得再买一只。"
"你少在这儿砸我买卖！"
"我不是砸你买卖。"许小满把电容扔回蓝布上，"我是怕这条街上的收音机，都让你修哑了。"
那天胡胖子收摊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第06章 哑了的大喇叭
七月初，全县开大会。地点在县委大院，全县十八个公社的喇叭，得一起响。
前一天下午，广播站的大喇叭哑了。
曹站长急得在院子里转圈。韩树声蹲在扩大机后头，拆了装、装了拆，两天没合眼。
"功放管烧了？"曹站长问。
"没烧。"韩树声说，声音慢，"两只都好好的。"
"那是啥？"
"不知道。"
曹站长一拍大腿："不知道你就换！"
"换一只八块。"韩树声抬起头，眼睛通红，"两块板子，十六。要是没坏呢？"
"没坏就当买了个教训！"
"教训十六块？"韩树声把手里的改锥放下，"我不干。"
两个人在院子里僵住了。
有人在外头提了一句："东街那个小电婆，昨天给理发店换线，一摸就知道哪儿漏。"
曹站长愣了一下："谁？"
"许德昌的闺女。"
半个钟头后，许小满被人领进广播站。
她背着爹的工具包，进门先看了一眼那台扩大机——铁的，有一人多高，指示灯亮着，里头"嗡嗡"。
"插着电呢？"她问。
"插着。"韩树声站起来，"你别乱动，这里头二百二。"
"我知道。"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机壳上。
红线出来了。
一条，从电源进，走到这块板，再往那块板。走到第二块板中间，有一只脚，虚虚地搭着，一闪一闪。
虚焊。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第二块板，中间那个管子，第三个脚。"她说，"虚焊。"
韩树声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
韩树声盯着她看了三秒，没再问。他弯腰，把那块板拆下来，翻过来看。
第三个脚那儿，焊锡只剩半边，一碰就松。
他把烙铁拿起来，点了一下。
"啪。"
院子里的大喇叭"嗡"地一声，接着响了：
"临水县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
曹站长手里的茶缸掉在地上。
韩树声还蹲在那儿，手里捏着烙铁，抬头看许小满。
"你这眼睛，"他说，"比我这块万用表准。"
第07章 他来学
第三天，韩树声拎着一网兜零件来了东街。
"许师傅。"他站在铺面门口，喊得一本正经。
许小满正在给一台收音机换纸盆，头也没抬："喊谁呢？"
"喊你。"
"我才二十。"
"你手上有活。"韩树声把网兜放在柜台上，"我想跟你学。"
许小满这才抬头。这人穿件洗白的蓝布衬衫，袖口一排小洞，都是焊锡烫的。
"你是广播站的。"她说，"国家的人，跟我学？"
"国家的人不会修，也得学。"
许小满笑了："行。那你先站边上，别说话。"
她低头干活。韩树声真不说话了，站在边上，掏出一个小本子，记。
记她怎么剥线，记她烙铁在焊点上停几秒，记她拆后盖的时候螺丝摆在哪儿。
一台机子修完，他记了两页。
"许师傅。"
"又喊。"
"你刚才没拆机，怎么知道是纸盆破了？"
许小满手上正擦烙铁。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耳朵："我听出来的。"
"我听了一晚上，"韩树声老实说，"没听出来。"
"那你就多听。"
韩树声把本子合上，忽然说："你眼睛是不是有点毛病？"
许小满手一顿。
"你进来先不拆机，先盯里头看。"他说，"看完才动手，看的还都是准的。你眼睛，比我那块表准太多。"
许小满把烙铁往架子上一搁。
"韩技术员，"她说，"你管得挺宽。"
"我不是管。"韩树声认真看着她，"我是想问，你要是不方便说，我就不问了。"
铺子里静了一下。
许小满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台坏机子，"啪"地放他面前。
"这台，喇叭烧了。你要学，先学换喇叭。别的少打听。"
第08章 五金公司的活
老纪是县五金交电公司的经理，五十多岁，秃顶，说话慢，眼睛毒。
他来找许小满，是七月里最热的一天。
"小许。"他把一张单子拍在柜台上，"二十台收音机，出口转内销，压了两年库。我要一台一台验，验完才敢往柜台上摆。"
"公司里没人验？"
"有两个。"老纪叹气，"一个说全好，一个说全坏。"
许小满把单子看了，抬头："多少钱一台？"
"验一台，八毛。"
"二十台，十六块。"
"对。"
"我一个人，一天只能看三台。"许小满说，"看多了，眼睛疼。"
老纪愣了一下："看？"
"看。"许小满不解释，"您要快，我给您挑着看。二十台里，先挑最像坏的。"
那天下午，二十台收音机摆了一地。
许小满一台一台插电，一台一台看。看到第三台，她把机子推到左边。
"这台，变压器线圈短路。"
老纪不信："你怎么知道？"
"这机子插上电，声音里有一股焦味。"许小满说，"您闻。"
老纪凑近了闻，真有一股。
"这台呢？"他指着第四台。
"这台好。"
"这台没声。"
"没声是喇叭线松了，不是坏。"许小满拧开螺丝，把线按回去，一开，"噼"，响了。
老纪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一个下午，她看了十九台。三台变压器短路，一台电容漏液，剩下的都是小毛病。
"三台坏的，我给您修。"许小满说，"一台一块五。"
"你怎么不早说？"老纪瞪眼，"修一台一块五，你还验什么八毛？"
"验是验，修是修。"许小满把账算给他看，"您要是不验，坏机子摆上柜台，人家买回去哑了，回头骂的是五金公司，不是我。"
老纪看着她，忽然笑了。
"小许，这笔账，你比我会算。"
第09章 大伯娘搬东西
验完机子，许小满手里有了二十几块钱。
她把钱压在玻璃板底下，压得整整齐齐。
第八天，刘桂香带了两个人来搬东西。
"这柜子是我们家的。"她指着那张工作台，"这案子是许家的木料，我认得。"
许小满站在柜台后头，没让。
"大伯娘，"她说，"您搬吧。搬完我报派出所。"
"你报啊！"
"我报。"门口传来一声，二柱子拎着根扁担站在门槛上，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脸黑黑的。
刘桂香回头："你谁家的？"
"我许师傅家的。"二柱子把扁担往地上一杵，"我在这儿学徒。"
"学徒？"刘桂香笑出声，"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不给钱。"二柱子说，"管饭。"
"管饭你就替她挡门？"
"我师傅昨天给我买了一双鞋。"二柱子把脚抬起来，露出一双新的解放鞋，"我娘都没给我买过。"
门口围的人笑起来。
刘桂香脸上过不去，指着工作台："这案子我抬走。"
"抬吧。"许小满忽然开口，"这案子是我爹自己钉的，木料是他自己买的，票据在我这儿。您抬走了，我就去街道，把十一年的房租账跟您算一遍。"
她从柜台底下抽出那个本子。
刘桂香的手停在那儿。
王主任就是从人堆里挤进来的那个。
"桂香，"她说，"你要真闲得慌，街道正缺人扫街。"
刘桂香把手一甩，走了。这一次走得快，连头都没回。
二柱子把扁担放下，挠头："师傅，我刚才是不是喊早了？"
"喊得正好。"许小满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块饼，"吃。"
第10章 九寸电视
县医院院长家有一台九寸电视机，日本货，买了两年。
八月头上，机子不出影了。屏幕上一条亮线，横着，慢慢往下掉。
院长请了市里的师傅来看。师傅说，显像管坏了。
"换一只，八十块。"
院长舍不得。
有人提了一句东街的小电婆。院长不太信，还是让人把机子搬来了。
许小满看着那台电视，先问："插着电吗？"
"插着。"
"开一下。"
屏幕亮了，一条横线，抖。
她把手放在机壳侧面。
红线出来了。从电源进，走到一只铁疙瘩（行输出变压器），在那儿——打火。
一圈一圈的蓝火花，绕着一根线往外冒。
"不是显像管。"她说。
"那是啥？"
"行输出变压器打火。"
"换一只多少钱？"
"这机子的变压器不好配。"许小满说，"我给你修。"
她把机子拆开，把那只变压器取出来，用砂纸打磨打火的地方，重新浸了绝缘漆，晾干，装回去。
前后两个钟头。
"开。"
屏幕亮了。先是雪花，然后一个人脸出来了。
院长夫人"哎哟"一声，捂着嘴。
"多少钱？"院长问。
"五块。"
院长愣住："市里师傅要八十。"
"他要换管子。"许小满把烙铁擦干净，"管子没坏。"
院长掏出十块，塞到她手里："五块修机子，五块买你个明白。"
那十块钱，许小满没全收。她把五块退回去，留下五块。
"院长，"她说，"您这机子以后要是再打火，别往市里送。送一趟，来回两天。"
院长看着她，点了点头。
三天后，整个县委大院都知道，医院院长家那台"要换管子"的电视，五块钱修好了。
第11章 放映机
八月中，县电影院要放《少林寺》。
片子是从地区借的，只借一天。放映员老周提前三天把放映机擦了三遍。
放映前一天晚上，机子烧了。
老周蹲在放映室门口，抽了半包烟。
"整流器。"他说，"这一烧，明天全城的孩子得骂我。"
许小满是被他徒弟半夜叫起来的。她披着衣服，提着工具包，走进放映室。
放映机通着电，指示灯亮着。
她把手搭在机壳上。
红线出来了。从电源进，走一半，烧断了。
断口那儿，一片焦黑，往外冒着细细的蓝烟。
"整流器烧了。"她说，"你这儿有备用的吗？"
"有一只，放了三年，不知道好坏。"
"拿来。"
老周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只旧整流器，灰扑扑的。
许小满把它接上去，通电。
红线出来了。从头到尾，一路亮到底。
"这只好的。"她说。
"真的？"
"真的。"
她换上去，装好，试机。一束白光打出去，打在幕布上，白得晃眼。
老周站在那儿，看着那束光，眼睛红了。
第二天下午两场，场场满。许小满被老周拉到放映室后头坐着，从那个小方窗往下看。
幕布上李连杰一脚踢翻一条板凳，全场"轰"地叫起来。
老周递给她一个搪瓷缸，里头是茶水。
他说，"小许，你听。"
许小满听着。满场的巴掌，拍得屋顶都在响。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修一台机子，能修出这么大动静。
第12章 二手电视
九月，胡胖子又来了。
这回他不摆摊，拎着一台十二寸电视，笑嘻嘻地进了铺子。
"小许师傅。"他把电视往柜台上一放，"我这儿有台二手的，八五新。你要不要？一百二，我给你算一百。"
许小满看了一眼那台电视。
"哪来的？"
"收的。人家搬家，不要了。"
"插上电。"
胡胖子插上电，开了。
屏幕亮起来，有影，就是有点花，像下雪。
"你看，"胡胖子拍机壳，"能看！"
许小满把手放在机壳上。
红线出来了。
从电源进去，一路走到高压那儿，忽然分成两股，绞在一块儿，打成一团乱麻。
这不是原装的走线。是有人拆过，重新绕过，绕错了。
"你修过这台。"她说。
"我修过。"胡胖子不否认，"我修好了。"
"没修好。"许小满指着机壳侧面，"这里头的线，你绕成麻花了。这么绕，能用一个月，一个月以后高压打火，显像管就废。"
"你胡扯。"
"我不胡扯。"许小满把螺丝刀递给他，"你自己拆开看。"
胡胖子不动。
围观的人开始起哄："拆啊，拆开看看。"
胡胖子咬着牙，把螺丝拧开，掀开后盖。
里头那堆线，果然绞成一团，红的黑的缠在一起。
人群"哎呀"一声。
"这台电视，"许小满说，"我不收。你要是想卖，得先把线理顺，把打火的地方重新做绝缘。理完我再看。"
胡胖子把后盖"啪"地扣上，抱起电视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许小满，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一直没当回事。"许小满擦着烙铁，"我就是眼睛好。"
第13章 下乡
九月里，柳树屯的大队喇叭哑了。
那是爹死的地方。
公社的人来请，许小满没说二话，背上工具包就走。二柱子跟着，挑着梯子。
走了二十里地，到了柳树屯。大队部是三间土房，喇叭绑在房后的木杆上。
大队长姓李，四十来岁，皮肤黑，一见她就皱眉："女娃娃？"
"女娃娃。"许小满把包放下，"喇叭在哪儿？"
"杆上。你敢爬？"
"我不爬。"许小满抬头看了看那根杆，"我就在底下看。"
她把喇叭线接到一台小扩大机上，通电。
红线出来了。从扩大机出去，顺着线往上走，走到杆子中间，断了。
断口那儿，一闪一闪。
"线让风磨断了。"她说，"杆子中间，第三根横档那儿。"
李大队长半信半疑，让人爬上去看。
爬上去的人喊下来："断了！断在这儿了！"
底下的人都不吭声了。
换线，接好，喇叭响。"东方红"从杆子上飘下来，整个屯子都听得见。
李大队长搓着手："妹子，还有一件事。我们那台脱粒机的电机，也烧了。你给看看？"
脱粒机在打谷场上，电机黑乎乎的，一股焦味。
许小满围着它转了一圈，先让通上电。
红线出来了。一相断了，另外两相还在走。
"缺相。"她说，"不是烧，是一根线断了。"
"能修吗？"
"能。"
她把电机拆下来，重绕了一相线圈。绕线圈是细活，一根一根绕，绕了三个钟头。二柱子在旁边递线，手都递麻了。
傍晚通电，电机"嗡"地转起来。
打谷场上的人一齐叫好。
李大队长掏出一个布包，数了八张十块。
"八十。"他说，"够不够？"
许小满看着那八张钱，手有点抖。
这是她爹死了以后，挣得最多的一回。
第14章 有屋顶了
从柳树屯回来，许小满把八十块钱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抚平。
"二柱子。"
"师傅。"
"明天去房管所。"
隔壁那半间屋，原来是堆煤的，房管所的人说，一个月四块，租给她。
她租了。
搬进去那天，王主任来看，站在门口，双手叉腰。
"你这是要干啥？"
"我要有块屋顶。"许小满说。
原来的铺面，是个露天的棚子。一下雨，水就往柜台上灌。她修机子得打着伞。
现在有了屋顶。她把爹的工作台搬进去，靠墙摆好；把工具一件一件挂在墙上，钳子、烙铁、螺丝刀、一只裂了面的万用表。
韩树声来了一趟，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这牌子得写。"他说。
"你会写？"
"我练过。"
第二天他带来一张木板、一罐黑漆、一支笔。
他在木板上写了五个字：许记电器修理。
写完，他退后两步看，摇头："不好看。"
"哪儿不好看？"
"太正。"他把木板翻过来，重写。
第二遍写的是：小满电器修理。
"这个好。"二柱子在旁边说，"像我师傅。"
许小满没说话。她看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
"挂上吧。"她说。
第15章 拆坏的线圈
十月初，二柱子闯了一次祸。
他背着她，把一台牡丹牌收音机拆了。拆到中周线圈那儿，手一抖，线圈从骨架上滑下来，断了三根线。
许小满回来的时候，他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那团线，脸白得像纸。
"师傅。"
许小满把工具包放下，接过那台机子。
"谁让你拆的？"
"我……我看你昨天修那台，就是这么拆的。"
"我拆的是烂机子。"许小满把机子往桌上一放，"这是人家的。"
二柱子低着头。
铺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抬头。"许小满说。
二柱子抬头。
"我不打你。"她说，"但今天这三根线，你自己接。接不上，这机子你赔。"
"我没钱。"
"那就从饭钱里扣。一天一毛，扣七十天。"
二柱子眼泪下来了。
"哭没用。"许小满把镊子递给他，"坐下。我教你一条规矩：先看，再拆。"
那天晚上，铺子的灯亮到十二点。
她把一台烂机子摆在二柱子面前，教他看：线怎么走，哪根是电源，哪根是信号，拆之前先记一遍。
"你脑子里得有这张图。"她说，"没有图，手就别动。"
二柱子接了三根线，接得歪歪扭扭，可通了。
第二天，他把那台牡丹牌收音机装回去，一开，响了。
"师傅，"他小声说，"我下回不敢了。"
"下回你还敢。"许小满说，"但你得先看图。"
第16章 供电所
十月里，城关公社的低压线路老是跳闸。
一晚上跳七八回，半个庄子黑着。供电所的人查了两天，没查出来。
所长姓秦，四十上下，听了人推荐，把许小满请去了。
"小许，"他说，"我知道你会修机子，可这是线路，三百八十伏的。"
"我不碰线。"许小满说，"我只看看。"
"看？"
"看。"
那天傍晚，她跟着秦所长在村里的巷子里走。走到第三户人家门口，她站住了。
"这户。"
"这户咋了？"
"这户的电线，是从树上过的。"
秦所长抬头一看。一根黑线从墙头拉出去，绕过一棵老槐树的杈子，再拉到对面。
树皮磨了线，线皮破了一道口子。风一吹，线在树杈上蹭，一蹭就打火。
"下雨天，这树一湿，这线一碰，就跳闸。"许小满说，"要是干得久了，树皮焦了，一场火。"
秦所长盯着看了半天，回头就喊人。
那天晚上，线改了，从墙上走。全庄的灯，一晚上没黑。
秦所长第二天来送钱，二十块。
"小许，"他临走说了一句，"你这双眼睛，我上报了。"
许小满把钱收下："上报啥？"
"报你是个技术人才。"
她笑了笑，没当真。
半个月后，她才知道，那份"上报"落在了一个不该落的地方。
第17章 一封举报信
十一月初，街道来了两个人。
"许小满？"
"我是。"
"有人举报你私自承接广播设备维修，破坏宣传设备，从中牟利。"来人把一张纸递过来，"跟我们走一趟。"
王主任正好在门口，一听就急了："这哪儿跟哪儿？"
那天下午，许小满去了街道办公室。
屋里坐着三个人：两个来调查的，一个王主任。
"你修过广播站的扩大机？"
"修过。"
"有委托吗？"
"有。"
"拿出来。"
许小满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油印的委托单，字是韩树声写的，底下盖着广播站的公章。
"七月九号，"她说，"县里开大会，扩大机坏了。曹站长让人叫的我。修完，站里给了五块，我退了三块。"
"为什么退？"
"因为那天的活，是帮工，不是买卖。"许小满说，"剩下的两块，是材料钱。"
屋里静了一下。
"谁举报的？"王主任问。
来人没答。
"我猜得到。"许小满说，"胡金水，是不是？"
第二天，胡胖子的摊子被查了。灌蜡的电容、翻新的显像管，一麻袋一麻袋往外搬。
他被带走的时候，从许小满的铺子门口过。
"许小满，"他咬着牙，"你等着。"
"我等。"许小满正在修一台收音机，头都没抬，"我这铺子，天天开门。"
第18章 进口录音机
十一月中，来了个穿呢子大衣的人。
姓冯，省城来的采购员，提着一台录音机，黑色的，方方正正，上头一排按键。
"松下的。"他把机子放柜台上，"不响了。省城修的人说要换磁头，四十五。"
"换磁头？"
"对。"
许小满把机子接过来，插上电，按下播放。
没声。电机在转，磁带走，就是不响。
她把手放在机壳上。
红线出来了。从电源进去，走到一只铁片那儿，断了。
那是一只接地片。地线断了。
"不是磁头。"她说。
"你怎么知道？"冯采购员皱眉，"人家省城的师傅看了三天。"
"他看的是磁头。我看的是线。"
许小满把后盖打开，指着里头一块铁片："这块是接地的。它一断，机子里全是杂音，把声音压没了。你听着像磁头坏了。"
她把地线接回去，重新焊上。
"按。"
冯采购员按下播放。
"……也就是说，这个事，我们还要再研究研究……"
一屋子人笑出来。
"多少钱？"
"两块。"
冯采购员盯着她："两块？"
"地线断了，两块钱的活。"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又掏出一张名片。
"小许师傅，"他说，"我一个月来一趟临水。以后省城有什么机子，我给你捎过来。"
第19章 边界
十一月末，许小满流了一次鼻血。
那天活多，从早到晚，她算了算，看了四回。
第一回，一台电风扇，是轴承。
第二回，一台收音机，是电容。
第三回，一台电视，是行输出。
第四回，她想再看一台，眼睛刚搭上去，眼前"轰"地一黑，什么线都没有了。太阳穴突突地跳，鼻子里一股热，流下来。
二柱子吓得拿了一块布给她捂。
"师傅！"
"没事。"许小满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看多了。"
那天晚上，她把二柱子叫到跟前，说了四句话。
"第一，插上电才看得见。拔了插头，我眼前就是黑的。"
"第二，同一天，同一台机子只能看一回。第二回是黑的。"
"第三，一天三回。第四回什么也看不见，还得流鼻血。"
"第四，二百二的，看久了刺眼；三百八的，我不敢看。"
二柱子听得直眨眼："师傅，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也不信。"
"我信！"
许小满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还有一条，你要记住。"她说，"我看得见它在哪儿断，可我看不见它为什么断，更看不见该怎么修。手要是跟不上，眼睛再好也是一场空。"
第20章 他的机房
腊月前，韩树声带她去了广播站的机房。
一间小屋，四面墙，一屋子机器。他的桌子在最里头，桌上摆着一只木盒。
"打开。"
许小满打开。
里头几十只小格子，装的全是零件：电容、电阻、铜螺丝、一小卷焊锡。
"我攒了六年。"韩树声说，"每个月工资三十八，留八块买零件。"
"你攒这个干啥？"
"我怕它坏的时候，我手里没有。"
许小满看着那只盒子，看了好一会儿。
"韩树声。"
"嗯。"
"你耳朵里听见的那个'交流声'，是什么样？"
"像水。"他说，"好机子，是清水，流得匀；坏机子，是浑水，一涌一涌。"
"我看见的，"许小满说，"是一条线。红的。"
"红到什么地步？"
"断口那儿，一闪一闪。修好了，它从头亮到尾。"
韩树声把她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咱俩合起来，"他说，"就有两双眼睛了。"
"一双耳朵，一双眼睛。"许小满说。
"也够。"
屋里机器"嗡嗡"地响。窗外下起了头一场雪。
第21章 省城
腊月初，老纪去省城进货，把许小满带上了。
绿皮车，硬座，晃了七个小时。
省城交电公司的仓库在一排平房后头，堆满了纸箱。
"这批电容，"库管员指着一垛箱子，"压了三年，潮了，按废品处理，一箱十二。"
老纪摇头："潮了的电容不能用。"
许小满走过去，拆开一箱，取出一只，接到一只试机板上，通电。
红线出来了。从头到尾，一路通。
"这只好的。"
她又拆了第二箱，第三箱。看到第三只，她停下。
"这只不行，漏。"
她一只一只挑，挑到天黑。
一垛箱子，三十箱。有十二箱是干的，密封蜡没裂；剩下十八箱受潮，一半废了。
"这十二箱，"她跟老纪说，"是好的。"
库管员不信，现场抽了二十只测，只坏了一只。
老纪当场把十二箱全买了，一箱十二块。
回程的火车上，老纪给她算账。
"十二箱，一百四十四块。"他说，"我回县城，一只卖四毛，一箱四十只，一箱十六块。十二箱，一百九十二。"
"您挣四十八。"
"你挣多少？"
"我挑的工钱，"许小满说，"您看着给。"
老纪掏出二十块。
"以后，"他说，"有这种活，还找你。"
第22章 雪夜扬水站
腊月十八，下大雪。
半夜有人砸门。是公社扬水站的老马，满头雪，话都说不利索。
"电机烧了！井里下不去水，几十户人家等着水吃！"
许小满披上棉袄就走。韩树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推着一辆二八大杠。
"我驮你。"
雪到脚脖子深。他骑得歪歪扭扭，她坐在后头，两个人一句话没有。
到扬水站，屋里屋外全是人，打着马灯。
电机黑着，一股焦味。
许小满让人把电闸推上去，通电。
红线出来了。一相是空的，另外两相亮着。
"缺相。"她说，"不是电机烧，是保险断了一根。"
"保险？"老马一愣，"保险断了电机不就不转？"
"三相的，"许小满说，"断一根，电机还转，转着转着就烧。你这回运气好，烧之前停了。"
她换了保险，重新接了一相线头，试机。电机"嗡"的一声，水从管子里"哗"地上来。
院子里的人一齐喊起来。
有个老太太抓了一把雪搓手，笑得直不起腰："有水了！有水了！"
回程的雪小了一点。韩树声推着车走，她跟在边上。
走了半里地，他停下来，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了，围到她脖子上。
"我不冷。"许小满说。
"我热。"韩树声说。
他把围巾围好，转身推车，走在前面。
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
第23章 挂招牌
腊月二十，许小满换了块新招牌。
三个月前挂的那块小木牌，只写了"小满电器修理"五个字，太小，站在街对面看不见。这回她请韩树声重写了一块，一米二长，"小满无线电修理部"，底下一行小字："兼营电料"。
挂上去那天，来了不少人看。
王主任站在底下仰着头："无线电？你一个修收音机的，还无线电？"
"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电风扇，"许小满一样一样数，"都算无线电。"
"那我家的电灯泡算不算？"
"算。"许小满说，"灯泡您自己会换。"
王主任笑得直不起腰："你这丫头，嘴越来越利索。"
铺子里添了两个玻璃柜，摆着电料：插座、插头、保险丝、灯绳、几卷电线。
进来的第一样货，是从省城挑回来的十二箱电容。
老纪给她算的价：一只四毛。
她卖四毛。
"你怎么不卖五毛？"二柱子问，"街上都卖五毛。"
"我四毛进的，卖四毛，一只挣两分。"许小满说，"人家卖五毛，是挣一毛五。可我这儿卖得快。"
"为啥快？"
"因为我敢当场拆开给他看。"
第24章 老线务员
腊月二十二，来了个老头。
姓郭，七十了，背驼，穿一件旧邮电制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捧着一台矿石收音机，木头壳子，上头两个旋钮，一根蛛网一样的天线。
"小师傅，"他把机子放柜台上，"这个，你修得了吗？"
许小满看了看。这机子比她还老。
"修得了。"她说，"就是得慢。"
"慢不要紧。"郭老头在凳子上一坐，"我等。"
那台矿石机，是郭老头十九岁自己装的。线圈是他一根一根绕的，检波器是一小块方铅矿，天线是他爬了三天杆子架起来的。
"那时候我在邮电所架线。"他说，"一天爬十几根杆，脚上磨得全是泡。"
许小满拆开机子，里头一只可变电容锈死了。
她一样一样清，清了两个钟头。郭老头就在旁边坐着，讲从前的事：哪年雪大，线断了，他半夜爬上去接；哪年风大，杆子倒了，压了三亩麦子。
机子修好，她把天线接上，一开。
"滋——"
里头出来一个细细的声音，是省台的戏曲。
郭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响了。"他说。
"响了。"
他从兜里掏钱，许小满没收。
"这台我不收钱。"她说，"我爹要是在，他也不收。"
郭老头走的时候，从工具袋里掏出一副铁脚扣，放在柜台上。
"爬杆用的。"他说，"我这辈子就学会这一件事。你爹没了，我教不了你什么，这个给你。往后谁家电线断了，你敢上杆子，就先把这个扣上。"
许小满把脚扣拿起来，铁的很沉。
第25章 排队
腊月二十四，王主任来了，进门先咳嗽一声。
"小满，过年之前，我得跟你说个事。"
"您说。"
"供销社的张会计，你认得吧？三十一，人老实，家里有房。"王主任坐下来，"他托我问一句。"
铺子里正有客人。二柱子在柜台后头擦零件，抬头看了一眼。
许小满还没说话，门口"哐"一声。
韩树声端着一只铁皮箱子进来了，往柜台上一放。
"王主任。"他把箱子放下，抹了把手，"您先别急着问。"
"咋了？"
"我得排个队。"
屋里静了一秒，然后满屋子的人笑了。
王主任笑得拿手绢擦眼睛："你排什么队？"
"我从七月排到现在。"韩树声说，脸不红，"她说她一天只能看三回，我看她一天能修十台。这样的姑娘，我得排在前头。"
许小满耳朵红了。
"韩树声，"她说，"你把箱子放这儿干啥？"
"给你的。"他把箱子推过去，"我焊的。"
第26章 借条
腊月二十五，大伯来了。这回是他一个人，进门先站着，没坐。
"小满。"
"大伯。"
"你堂哥，"他搓着手，"在砖窑上，脚让砖垛砸了。医院说要住半个月，家里……手头紧。"
许小满正在理货，手上没停。
"要多少？"
"三十。"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写个借条，"她说，"您按个手印。"
大伯愣了："一家人，还用写这个？"
"就因为是家里人，才要写。"许小满把纸推过去，"我爹当年借钱给亲戚，一笔没写，最后一笔都没收回来。"
大伯的脸红了。
"三十块，半年还。还不上的，明年秋后再说，不加利息。"许小满把笔递过去，"您要是觉得寒碜，这钱我不借。"
大伯站了半晌，把手印按了。
许小满数了三十块，用纸包好，递给他。
"大伯，"她说，"堂哥的脚，好好养。"
大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什么也没说，走了。
第27章 铁皮工具箱
韩树声那只铁皮箱子，是旧的。
箱盖上有划痕，边上焊过两回。他把箱子擦得很干净，在盖子上焊了三个字。
许、小、满。
焊得歪，字的边上有烧黑的痕。
"这是啥？"许小满问。
"工具箱。"他把箱子打开，"你看里头。"
里头分了四格。一格放烙铁，一格放螺丝刀，一格放万用表，一格放备用的线。
"我这半年，下了班就焊。"韩树声说，"焊坏了三块铁皮。"
许小满把箱子端起来，掂了掂。
"沉。"
"铁皮的。"
"你怎么不用木头？"
"木头的烧。"韩树声说，"你这行，天天跟烙铁在一块儿。"
许小满没说话。她把箱子放在工作台边上，正正地放好，跟爹那只旧工具包并排。
"韩树声。"
"嗯。"
"你焊这三个字，焊了多久？"
"三天。"他耳朵红了，"字不好焊，一歪就得磨平重来。"
第28章 忌日
腊月二十六，是爹死了半年的日子。
那天她没开张。
一早起来，她把铺子扫了一遍。扫到爹那张工作台，她把抹布洗了三回，一点一点擦。
台面上有一块烧焦的痕，是爹当年烙铁放歪了烫的。她擦到那儿，手停了停，没擦下去。
她把爹的工具一件一件摆开：钳子、改锥、剥线刀、一卷胶布。摆成爹生前摆的样子。
然后是那只万用表。玻璃面裂着，指针歪着。
她拆开，把表头里的游丝重新调了，把裂的那块玻璃找了一块薄铁片替上。
装回去，测了一只电池。
指针"啪"地弹起来，稳稳地停在一点五。
好的。
她把万用表摆在工具正中间。
"爹。"她说，"铺子我守住了。"
屋里没人答。
她把爹的旧工具包打开，里头还有两个备用喇叭，用报纸包着。报纸是一九八三年五月的。
她把喇叭放到柜台上，标了个价：一只一块五。
那天下午，两个喇叭都卖出去了。
第29章 技术比武
腊月二十七，县总工会办了个"技术能手"比武。
钳工、焊工、车工，三个项目。报名表贴在工会门口。
许小满去了，报"电器维修"。
登记的人抬头看她："没这个项目。"
"那我报钳工。"
"钳工要单位推荐。"
"我是个体户。"
"个体户不报。"
许小满站在门口，把报名表捏成一条。
第三天，老纪来了。
"听说你被撵回来了？"
"嗯。"
"我给你想办法。"老纪说，"五金公司有个'特约维修'的名头。我出个证明，你以公司的名义报。"
比武那天，考场在县机械厂。
钳工比的是"配键"：一块铁，一把锉，两个钟头，锉出一个严丝合缝的键。
许小满锉了一个半钟头。
评判的时候,老师傅拿塞尺一量，塞不进去。
"零间隙。"他说。
场子里静了一下。
第二名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锉了两个钟头，差两道。
颁奖的时候,主持人念："钳工第一名,五金公司特约维修,许小满。"
台下有人问："许小满是哪个？"
"东街那个小电婆。"
"哦——那个修收音机的。"
"她还锉铁？"
"她锉得比你们好。"
第30章 年根爆单
腊月二十八，铺子门口排到了街对面。
一九八四年的春节，县里第一次家家户户都想听春晚。收音机、录音机、电视，能响的都得响。
头一天送来的机子，摞了半人高。
许小满从天亮干到半夜。二柱子递工具，韩树声下了班就来帮忙，坐在角落里，专管"听"。
他耳朵听交流声，她眼睛看断点。
两个人一台接一台，一天修了二十三台。
"二十三台，"二柱子趴在本子上数，"师傅，你一天只能看三回啊。"
"我看三回。"许小满说，"剩下的用耳朵、用手、用经验。"
"那你看的三回，看的都是啥？"
"最难的三台。"
半夜十二点，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许小满坐在板凳上，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开始数钱。
"多少？"韩树声问。
"二百八。"
韩树声"哦"了一声。
"你哦什么？"
"我一个月三十八。"他说，"你一天二百八。"
许小满笑得直不起腰，把钱往箱子里一塞。
"韩树声。"
"嗯。"
"你明天还来。"
"来。"
第31章 年三十
年三十，铺子里摆了一张小桌。
许小满、二柱子、韩树声、王主任，四个人。
饺子是白菜猪肉的，王主任包的，包得难看，一个一个大肚子。
"我包了三十年饺子，"王主任说，"就没包好看过。"
"好吃就行。"许小满说。
二柱子吃了三碗。
吃到一半，门口有人。是大伯家的堂弟，捧着一碗饺子，站在门槛上，不进不退。
"姐，"他说，"我妈让我送来的。"
许小满接过碗。
"回去跟你妈说，谢谢。"
堂弟跑了。
王主任看着那碗饺子，叹了口气："你大伯娘这人，就是嘴上不饶人。"
"她也不容易。"许小满把饺子倒进盘子里，"一家子七八口，就指着那点工分。"
"你倒是想得开。"
"我不想开。"许小满说，"我就是不记仇。记仇费脑子，我脑子得留着看图。"
一桌人都笑了。
夜里十一点，铺子里那台修好的收音机开着。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春节联欢晚会——"
二柱子趴在桌上，眼睛都睁不开了。
许小满从抽屉里摸出两个红包，一个塞给二柱子，一个塞给王主任。
"哟，"王主任捏了捏，"还挺厚。"
"一人五块。"
"你自己呢？"
"我不要。"许小满说，"我明天开门。"
十二点，收音机里敲钟。
外面的鞭炮响成一片。
韩树声站在门口，抬头看天。
"许小满。"
"嗯。"
"新年好。"
"新年好。"
第32章 结尾：线亮到底
正月十五，铺子里挂上两样东西。
一样是爹的照片。黑白的，四寸，爹穿着蓝布褂子，站在铺面门口，背着一只工具包。
一样是那只裂了面的万用表。
照片挂在墙上，正对着工作台。万用表摆在照片底下。
王主任来看了一回，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你这弄得跟供桌一样。"
"就是个念想。"许小满说，"我爹看不见这条街了，我替他看着。"
开春以后，铺子一天比一天忙。
县广播站的活，曹站长包给了她一半；五金公司的验货，老纪一个月给她两回；省城的冯采购员，一个月捎一台机子来。
三月里，她盘下了街口那间空屋。
"你要干啥？"二柱子问。
"再开一间。"
"咱俩忙不过来。"
"你今年十五了。"许小满说，"下个月，你带一个徒弟。"
二柱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我……我带徒弟？"
"你去年把人家线圈拆坏了，今年该你教别人了。"许小满把一把新钳子塞给他，"记住那条规矩。先看，再拆。"
那天晚上，铺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从库房搬出一台自己攒的收音机——壳子是旧的，里头的零件是她一样一样配的。
插上电，拧开。
"啪。"
她眼前亮起一条线。
从插头开始，走过变压器，绕过那只黑方块，一直走到底。
一路通红，亮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断口。
窗外，县城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许小满坐在爹的工作台前，听着收音机，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