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人生一世，有多少个五年光景我不清楚。
我跟霍禹分开五年多了。
也许是过的太久了。
久到我离开他的时日，已经远远超过了我初遇他的时日。
我应该早把他忘了才对。
可为什么。
当再次听到他的名字。
将我这五年的绵延的红尘，分成长短不一的思念。
依旧牵动着我的心。
可惜从此生死相望两茫茫。
1
霍禹生辰宴上，有人提及我。
“秦砚州呢？这种饮酒作乐竟然不屁颠屁颠跑来。”
“听说他在男妓馆呢，专门服务那些达官贵人。”
“男妓？”
有人笑出了声。
“当年他日日跟在太子殿下身后，没想到竟是断袖..........”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些达官权贵就喜欢这些，不像咱们殿下。”
众人哄笑。
坐在主位上的霍禹，却忽然放下了酒杯。
他一言不发，面色沉沉。
搁在扶手上的手，也握得青筋凸起。
“他在哪？”
场上安静了一瞬。
刚才说话之人连忙回答：
“好像叫云栖楼，就在南街。”
霍禹没再说话。
如今的他，已经是太子了，与之前那个不受宠的皇子天壤之别。
三十多个名字写在请帖名册上，只有我的名字旁边，早早被人添了一笔朱红。
因为我已经死了。
再也不能赴任何人的约了。
空寂的屋子里，只有我还没喝完的那些苦涩的药。
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了。
连他留下的画册，我也都烧了。
平日里，我只被困在屋里出不来。
近日不知怎么的，竟然飘到了这里。
也许是老天想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吧。
也算是圆了我一个愿。
他身形高大，肩背挺直，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着的玉带还是我帮他补的那个。
下一刻，一个漂亮的姑娘走过来坐在他身旁。
她娇娇地在他身旁说了句：“殿下，我来了。”
“恭喜殿下喜得佳人。”
众人所有人纷纷道贺。
他要成婚了。
我飘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心里真为他开心。
可屋外却下起了雪。
2
晚上。
宴席散了，我一个人飘着。
想起阿娘说的，死了便好，便不知什么是痛。
为什么，我的心还是这么的疼。
我回到了曾经住的草屋。
竟然有人替我点了长明灯。
应当是楚鄞。
不然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会记得我。
他坐在桌前，拿着坛子喝了口酒。
似乎是有些醉了。
“他要成婚了，你知道吗？”
他是唯一知道我一不在人间的旧友。
其实楚鄞每月都来，只是静静站在门口，从未进来过。
我都知道。
只是固执的喊喊我的名字。
他手臂上的伤是替我出头时弄的
他知有人诋毁我，跟人起了冲突。
楚鄞将酒洒在地上。
眼泪却比酒先滴下来。
“值得吗？秦砚州，到死都还念着他。”
“却不肯看看身边.....人。”
我不忍看到好友为我流泪。
便飘了出来，一个人在街上。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回头看去。
街角的巷子里，几个黑衣人正悄悄靠近。
他们手里握着刀，脚步很轻，目光却一直盯着不远处的马车。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霍禹的马车。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没等我想明白，巷子里的人已经动了。
“有刺客！”
侍卫大喊一声，几道寒光同时朝霍禹袭去。
我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霍禹！”
可我的手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他听不见。
也看不见我。
霍禹抬刀挡住，手腕一转，刀刃顺势刺进了对方的肩膀。
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留活口，带回去审。”
“是，殿下。”
侍卫们立即领命。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霍禹的手臂受了伤。
一道血痕从袖口划开，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殿下，您的伤……”
“无妨。”
霍禹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回宫。”
他转身上了马车。
我跟在他身后，飘进车厢。
我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忍不住伸出手。
“霍禹，很疼吧？”
3
东宫里，太医给他包扎了伤口。
他揉了揉眉心，靠在榻上。
“今日的事，审出来了吗？”
“是三皇子。”
“是你吗？你也想要我死吗？”
霍禹没再出声，似乎累极，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一旁的烛火被点燃，东宫被照的亮亮堂堂的。
我环视了一圈，与他之前的宫殿比简直是天壤地别。
如今他是太子了，他值得更好的。
“你出去吧。”
暗卫有些不太放心。
“殿下，您今日状态不对，是发生了什么吗？”
霍禹身边亲近的人，也隐约知道他曾跟一个男子有过感情。
当年他还是不受宠的四皇子，皇帝给几位皇子找了伴读和太傅。
那个人就是四皇子的伴读。
最后霍禹被这个伴读背叛，痛不欲生，颓废了整整一年。
霍禹盯了他一眼。
暗卫立即识趣地离开了。
一个晚上，我都留在东宫。
可他却感受不到我。
连那个漂亮的未来太子妃，在门外求见，他都没见。
只是让人送了回去。
他没有在意身上的伤，一直在处理公务。
天刚亮，几个拥护太子的大臣便通通来了东宫。
“老臣求见太子殿下。”
“殿下，您还好吗？”
“殿下，臣有要事与您相商。”
最终，他只跟太傅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事。
便谁也没在见。
霍禹让人换了身常服。
“殿下，您这伤还没好。”
“无碍，我去去就回，有人问起，便说不见。”
他从东宫偷偷溜出去，最终来了云栖楼。
我惊诧地看着霍禹。
云栖楼？
我生前待过的地方，他是想见到我吗？
可我随即又猛地摇头。
不可能的。
大抵是想来看看我如今狼狈成什么样了吧。
或者是来上一句“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4
霍禹应该不会那样说吧。
毕竟太子殿下，怎么会为我这些事发怒。
当年我背叛了他，跟三皇子联手把他踩入烂泥里。
说着最伤人的话。
他那种对人温文尔雅的性子，那时候应当是想杀了我吧。
那种被最亲的人背叛，不好受。
他抬脚走了进去，门口的龟公见来了新面孔，立马一副殷勤样子。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啊！第一次来吧。”
说着，他的手已经搭在霍禹肩上。
“滚开。”
他扔了一袋银子过去，龟公立马换了一副嘴脸。
“哎呦，那您自己逛，随意选，看中哪个怎么折磨都行。”
霍禹走进去巡视了一圈，甚至连楼上的客房都转了一圈。
发现没有我的身影。
他明显是失望的。
从前我不信鬼神的，如今却也希望他或许可以看我一眼。
哪怕一眼。
我与他分开之后，也期盼着再见一面。
哪怕一面。
可已经不可能了。
霍禹走出来，眼眸低垂着。
我看了都有些心疼。
他挥挥手，一个黑影从一旁窜出来。
“去查一下，上次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
“秦砚州的事。”
“属下领命。”
5
酒肆里。
几个人坐在桌前喝着最便宜的酒，磕着瓜子，在一旁闲聊。
“你们说赵兄上次说那个事，真的假的啊！”
“我估计是真的，你看秦砚州那个S样。”
“鄙人有幸，进去过一回，也没见着秦砚州啊。”
“呦呦呦，没想到李兄也有断袖之好啊！”
“我.....我咋可能，我是想看见他替殿下好好教育一下他。”
霍禹就坐在不远处，听的一清二楚。
我咬住唇。
人与人之间的偏见根深蒂固。
当初我被选中当四皇子的伴读。
书院里就议论纷纷，那么多读圣贤书的学子不选，非要挑一个打杂的下人。
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他根本不受宠。
从那之后至此我们二人在这冰冷皇宫相依为伴。
没想到竟然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
但他毕竟是皇子，即使不受宠，也是天家的孩子。
我自然是那个被人人喊打的，勾引皇子的人。
“但我确实再也没见过秦砚州了。”
“会不会死了？”
“死了？应该是得病死的吧，死了也好，省的到处勾引人。”
霍禹差点将手里的酒杯捏碎。
6
那日他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驳了好几个大臣的面子，
走出书房，众人擦了擦额头的汗。
“殿下这是怎么了？”
“是啊，我们账目也没出差错。”
“别说了，今日我是左脚先进去的啊。”
众人灰头土脸地离开。
不敢再议论，匆匆出了宫。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脸上。
那一刻霍禹无比的落寞。
脸上的纹路，以及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发。
我站在他身后，发现他虽然比之前胖了些，但比以前沧桑了许多。
门外宫里的总管太监求见。
“太子殿下，您与江姑娘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八了，这是内务府递来的折子，请殿下过目。”
蒋存旭没有回头。
“下月初八？会不会快了些。”
管事不敢再多问，转身离开。
霍禹今日一身黑衣，侧身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冷得吓人。
各种情绪交织，我的心坠坠的。
喜事总是传的很快。
街坊邻里都知道了太子要成婚的消息。
下月初八是我的生辰。
他应该不记得了吧。
7
我刚飘出东宫，便在一间酒肆看到楚鄞。
他为什么在这。
我心里有些不好的思绪。
楚鄞嘴里呢喃着，眼泪从眼角滑落。
“也许，你最牵挂的还是他。”
“不然，为什么一次都没来过我的梦里。”
“从前，我不信鬼神，如今真希望这世上真的有。”
“那样，你是不是也不愿渡过那忘川，来看我一眼。”
“既然如此，那我把你交给你最在意的人吧。”
我一下子明白了。
他要去找霍禹。
我连忙追上去。
“不要去，楚鄞，不要。”
“他已经要成婚了。”
“不要告诉他我已经死了。”
可没人听到我的声音。
我拦不住任何人。
我这一生太多生不由己。
商贾出身，家道没落，沦为玩物。
不能与相爱的人在一起。
六情缘浅，无根之人。
死了也就死了吧。
我不想让霍禹在那个不堪的我面前流泪。
就让我痛快的死去。
8
我还是了解楚鄞的。
他还是来了东宫，
门外的宫人进去传话：
“殿下，门外有个自称故人的朋友求见。”
霍禹本是不想见他的。
但想起酒肆里那些人说的，或许早死了吧。
他还是让人将楚鄞放进来了。
“你是何人？”霍禹有些不屑的问。
“我是这个世上最爱他的人。”
霍禹嗤笑一声，“秦砚州，你还真是沾花惹草，四处留情啊。”
“听闻殿下要成婚了。”
“是啊！怎么了，他让你来的？怎么我三哥没让他塽吗？让你来找我这个旧情人。”
楚鄞咬着嘴角，口中蔓延着血腥味。
“原来殿下是这样吗想他的？你还真是蠢，你根本不配得到他的爱。
霍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不配？哼，是他背叛在先。”
“他说过，很对不起你，也在无数个夜晚以泪洗面。”
我在一旁干着急。
祈求楚鄞不要什么都告诉霍禹。
也祈求霍禹不要为难楚鄞。
“我恨他！是他让我拥有一切，却在那个最幸福的时刻给我狠狠一击。”
“我宁可从未得到过。”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9
“霍禹，其实你大可以放心的，秦砚州不可能再来找你的，永远也不会。”
霍禹坐在椅子上，身形顿了一瞬。
他微眯着眼，侧头。
“你说什么？”
楚鄞终究还是没说出我过世的消息。
也许他也不愿接受，我真的离开了。
楚鄞走后，霍禹几乎是疯了。
他不吃不喝，整日把自己锁在房子里，谁也不见。
直到那一声。
“逆子，给朕滚出来。”
“父皇，您怎么来了。”
见他出来，皇帝直接一脚踹在他腹上。
“混账东西，你身为太子，为了一个男子要死要活，我看就是这个畜生给你种了蛊。”
“父皇，儿臣知错了。”
皇帝转过身，没再看他。
“秦煜，你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当年，我就该.......”
我看着皇帝手上带着的扳指，追了上去。
一旁的太监撇了再拂尘。
“皇上，太子不会查到了什么？”
“当年的事都处理干净了，他不会查到什么的。”
“要是太子知道，秦砚州父亲的死是......”
“我是他老子，难道他还想弑父不成。”
10
我叫秦砚州。
父亲曾是当今圣上的.....故人。
很久以前，他们还未曾坐上如今的位置时，便已经相识了。
那时的父亲并非商贾，只是个生性洒脱的世家公子。
他与皇帝年少相识，一同读书，一同骑马，也曾在无人处说过许多不能让旁人听见的话。
他们互相喜欢。
这件事，父亲从未对我提起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皇帝年轻时曾给父亲写过许多信，信中没有君臣之礼，只有寻常人家的情意。
可惜，他们终究没能走到最后。
皇帝登基那年，父亲便与他断了往来。
一个成了天下之主，一个做起了自己的生意。
父亲后来娶了母亲，有了我。
皇帝也有了许多皇子。
他们各自过着看似安稳的日子，再没有人提起当年的旧事。
直到霍禹渐渐长大。
皇帝的儿子不少，真正能入他眼的却没有几个。
霍禹起初并不受宠，甚至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敢怠慢他。
可他到底是个有本事的人，年纪轻轻便显露出过人的心性和谋略。
皇帝开始留意他，渐渐动了培养他的心思。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霍禹与我走得很近。
起初只是伴读之间的亲近，后来却变了味。
他们会在书房里待到很晚，会借着读书的名义私下见面。
也会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牵住彼此的手。
皇帝认出了那种眼神。
因为很多年前，他也曾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的父亲。
他不能容忍。
他看中的继承人，竟然爱上了秦煜的儿子。
那个曾经放在心上，却又亲手舍弃的人，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我不知道皇帝究竟是恨父亲，还是恨当年的自己。
知道这些之后，我再也无法面对霍禹。
因为我的阿爹阿娘是被杀的。
他们死后，唯一少的就是父亲手上的那枚扳指。
皇帝为了皇家脸面选择杀了他们。
可我没办法替他们报仇。
因我早已爱惨了霍禹。
于是我表面与三皇子同盟背叛了他。
我知道他最恨背叛。
11
我的魂魄，好像越来越轻了。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世间停留多久。
这些日子，我一直跟着霍禹。
他去了许多地方，见了许多人，唯独没再提起过我。
直到这日，他又一次出了宫。
马车停在南街时，我才发现，他竟然又来到了这里。
云栖楼。
我站在门口，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来这里做什么？
难道是还想查我的下落？
霍禹没有多作停留，径直走了进去。
龟公一见他又来了。
“公子今日想找哪位？我们楼里新来了几个俊俏的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霍禹随手扔过去一锭银子。
“找个人陪酒。”
龟公连忙应声，将他引进了雅间。
没过多久，一个年轻男倌便被带了进来。
那人模样清秀，穿着一身浅色长衫，进门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公子。”
霍禹没抬头，只给自己倒了杯酒。
“坐。”
男倌坐在他身边，见他神色冷淡，也不敢多话，只安静地替他斟酒。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竟有些发酸。
从前的霍禹，从不喜欢这些地方。
他曾经说过，若是往后有了自己的府邸，便要种一院子的花。
他说我喜欢热闹，院子里还要留一处地方，给我搭个戏台子。
我正想着，隔壁雅间忽然传来几声笑。
“可惜了啊！没有秦砚州的云栖楼都没意思了。”
“你还提他做什么？人都死了。”
“所以才说可惜啊。”
“可不是，年纪轻轻得了肺痨，拖了好些日子，最后连人都瘦脱了形。”
“他那样的人，竟然就这么死了。”
“听说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
原来，他们已经知道了。
也是，我死了这么久，消息总会传出去。
“说起来，他当年可是跟在太子身边的人，怎么落得这么个下场？”
啪的一声。
雅间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我转过头。
霍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脸色冷得吓人。
坐在他身边的男倌吓了一跳，连忙起身。
“公子？”
12
“方才说的人是谁？”
一旁的男子说道。
“回公子，是秦砚州，曾经这里的魁，却死了。”
霍禹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谁告诉你他死了？”
男人愣了一下，赔着笑道：
“这事早就传开了，听说是得了肺痨，没熬过去。”
“什么时候？”
“这……小人也记不太清了。”
霍禹走近一步。
“我问你，什么时候死的？”
男人被他的神情吓住，忙道：
“好像是去年冬日，具体是哪一日，小人实在不清楚。”
霍禹沉默了片刻，又问：
“谁亲眼见过？”
“这……我也是听人说的，云栖楼里都传遍了。”
霍禹忽然笑了一声。
“听人说的？”
他转身出了云栖楼，对着一旁的侍卫说。
“去查。”
“殿下要查什么？”
“秦砚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他到底是死是活？。”
我站在他面前，伸手想替他拂去肩上的灰尘。
可指尖穿过他的衣裳，什么也没有留下。
霍禹，你别查了。
我真的已经与你相望两茫茫了。
13
霍禹出了云栖楼，便让人驾车去了城南。
他记得我从前住过的地方。
马车停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霍禹下了车，推开院门。
院子里亮着灯。
他刚走进去，便闻见一股浓重的酒气。
楚鄞坐在桌前，手里拎着酒坛，桌上横七竖八摆着几个空酒坛。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清来人后，他笑了一声。
“又是你。”
霍禹看着他，脸色并不好看。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楚鄞晃了晃手里的酒坛。
“这是秦砚州住过的地方，我想来便来。”
霍禹往屋里看了一眼。
“他呢？”
楚鄞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仰头灌了一口酒。
“你还有脸问？”
“孤问你，他在哪里。”
“死了。”
楚鄞将酒坛重重放在桌上。
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秦砚州死了。”
“去年十月初八，死在这间屋子里。”
“他死的时候，屋里冷得很，连一床厚实的被褥都没有。”
霍禹站在原地。
他看着楚鄞，像是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霍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你既然知道他死了，为什么不告诉孤？”
楚鄞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酒坛从桌上滚落，摔在地上。
“告诉你？”
他忽然笑出了声。
“霍禹，你不配。”
14
霍禹的手越攥越紧。
“你……”
“你现在知道着急了？”
楚鄞一把推开他。
“早干什么去了？”
“他活着的时候，你不信他，他让你恨了五年，你便恨了他五年。”
楚鄞像是再也忍不住了，抓起桌上的酒坛，又往嘴里灌了一口。
“秦砚州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这句话落下来，霍禹的眼神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没有背叛你！”
楚鄞吼了出来，眼睛通红。
“他从来没有想过害你，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死！”
“那他为什么要跟三皇子联手？”
霍禹的声音冷了下来。
“为什么在孤最信任他的时候，亲口说出那些话？”
“因为他知道你父皇做了什么！”
楚鄞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因为你父皇杀了他的父母！”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霍禹松开了手。
楚鄞看着他，眼里满是恨意。
“因为你。”
“因为你爱上了秦砚州。”
“因为你父皇不允许他看中的太子，爱上秦煜的儿子！”
霍禹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半晌没有说话。
我站在一旁，望着他的背影。
终于还是有人替我说出来了。
楚鄞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想替父母报仇，可他又怕你知道。”
“他怕你为了他与皇帝反目，怕你因为他失去太子之位，更怕你父皇知道你已经知晓真相后，连你也不肯放过。”
“所以他去找了三皇子。”
“故意说那些最伤人的话，让你恨他。”
霍禹摇了摇头。
“不是……这些不是真的，你在骗我，你让他滚出来亲口告诉我！”
楚鄞忽然冲到他面前，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霍禹被打得偏过头，唇角很快渗出血来。
我吓了一跳，以为霍禹会杀了他。
但他始终没有动手
楚鄞靠着墙，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嫉妒你。”
“我恨你。”
“我甚至想过，要是你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好了。”
“可我又舍不得他难过。”
“他死了以后，我每个月都来这里给他点长明灯，我以为他总有一天会来我的梦里，哪怕只看我一眼也好。”
“可他没有。”
“他到死都在念着你。”
15
霍禹站了很久。
最后，他抬手捂住了脸。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
从前的霍禹，即使受了再大的委屈，也总是挺直脊背，不肯在人前落泪。
可现在，他站在我曾经住过的屋子里，哭得像个无措的孩子。
我想走过去。
想告诉他，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想告诉他，我真的很喜欢他。
可我只能站在原地。
霍禹，你别哭了。
我已经不疼了。
只是这一次，我再也抱不到你了。
16
霍禹从我那里离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在东宫门口站了很久，
脸上带着伤，嘴角也破了，连眼睛都是红的。
门口的小厮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备轿。”
没人敢多问，只是立即去准备。
我看着他走进寝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让人取来了太子印信。
那方印放在桌上，他看了许久，最后伸手拿起。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直到他走进御书房，将太子印放在了皇帝面前。
“儿臣请父皇废去儿臣的太子之位。”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听见这话，手里的朱笔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霍禹跪在地上，声音很平静。
“儿臣无德无能，不堪储君之位，请父皇另立太子。”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混账东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
皇帝将朱笔放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身为储君，竟为了一个男人，连江山社稷都不顾了？”
霍禹抬起头。
“父皇，儿臣曾经拥有一个人，他把所有真心都给了儿臣，儿臣却亲手将他推开，让他背负骂名，孤零零地死了。”
“如今儿臣知道了真相，才明白自己这些年究竟做了什么。”
“儿臣无法怪罪您，因为您是我的父亲。”
“可我亦欠他太多，只想用余生赎罪。”
皇帝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给朕听清楚， 你是朕的儿子，是大晟的储君，不是一个只知道围着男人转的废物！”
霍禹没有反驳。
他只是将太子印往前推了推。
“请父皇收回。”
皇帝一脚踢翻了桌边的椅子。
“来人！”
门外的侍卫立刻进来。
“把太子押入天牢，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我怔怔地看着霍禹。
临走前，他朝皇帝磕了一个头。
“草民叩谢陛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是真的不打算回头了。
17
天牢阴冷潮湿。
霍禹被关进去的时候，身上连一件厚衣裳都没有。
狱卒把牢门锁上，转身便走。
他坐在墙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许久没有动。
我站在他面前，想替他把衣裳拉好。
可我的手从他的肩膀穿了过去。
我忘了。
我已经死了。
第二日，皇帝派人来问话。
霍禹没有见，只说了一句。
“草民心意已决。”
第三日，宫里的太监总管来了。
“殿下，陛下毕竟是您的父亲，您服个软，认个错，何必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霍禹抬眼看他。
“我没有错。”
太监总管一时语塞。
霍禹又道：“我只是想把不属于我的东西还回去。”
太监总管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第四日，霍禹发起了高热。
狱卒嫌他麻烦，起初并没有理会。
直到他烧得连坐都坐不稳，才有人去禀报。
太医奉命过来，替他诊了脉，开了药。
药送进来时，霍禹却没有喝。
我蹲在他面前，急得不知该怎么办。
“霍禹，你喝药。”
“以前我病了，你总是守着我，连药都要亲自看着我喝完。”
“如今怎么轮到你自己，反倒不肯喝了？”
他听不见。
我说了许多话，他都听不见。
最后，还是狱卒看不过去，强行把药灌了进去。
他呛得咳了好几声，唇边都是药汁。
第五日，皇帝终于来了。
牢门打开，霍禹被人扶了起来。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霍禹低着头。
“儿臣不愿。”
“朕养你多年，教你多年，给你太子之位，给你天下最好的东西，你就是这样报答朕的？”
霍禹终于抬起头。
“父皇给儿臣的，儿臣都记得。”
“可儿臣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皇帝抬手指着他。
“好，那朕就成全你！”
“传朕旨意，废黜太子霍禹，贬为庶民，逐出东宫，永不得再议储位！”
圣旨宣读完毕，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霍禹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草民，领旨。”
18
从前宫人见了他，都要跪地行礼。
如今他走出天牢时，身边只有两个押送的侍卫。
没有人敢上前。
也没有人敢送他。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宫门。
宫门外的风很冷。
他没有停下看一眼。
我跟着他走过长街。
路上的百姓认出了他，有人停下脚步，也有人低声议论。
“那不是太子殿下吗？”
“听说被废了，如今已经是庶民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霍禹像是没有听见。
他走得很慢，身上还带着病，走几步便要停一停。
我跟在他身边，想扶他一把。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天色已经暗了。
他竟然去了那间草屋。
霍禹走进去，慢慢跪了下来。
“秦砚州。”
他低声叫我的名字。
“我来找你了。”
我站在他身后，听见这句话，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霍禹，我已经等不到你了。
泪是入海的河，从天上来到地里去。
流不尽，也留不住。
我想上前替你擦干那滴泪。
可我消散了。
只剩窗前照进来的那束月光，静静地打在他脸上。
19
我不知道霍禹在人间又活了多久。
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死了。
死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奈何桥边。
这里没有日夜，四周都是灰蒙蒙的。
忘川河水从脚下流过，河面上浮着许多不肯散去的灵魄。
我站在桥边，看着一个又一个人端起孟婆汤，喝下去，便忘了前尘往事，走向下一世。
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久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在等什么。
直到那一日，我看见了霍禹。
他穿着一身素衣，身形还是我记忆里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了些。
他站在奈何桥边，手里端着一碗孟婆汤。
孟婆催了他几次，他都没有喝。
“公子，喝了这碗汤，前尘往事便都忘了。”
霍禹摇头。
“我不喝。”
孟婆叹了口气。
“人活一世，爱恨情仇皆是过往，何必执着？”
霍禹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我站在不远处，忽然不敢上前。
我怕他看见我。
又怕他看不见我。
最后，我还是掩住了脸，慢慢走到他身边。
“公子为何不喝？”
霍禹没有抬头。
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因为我有一个不想忘记的人。”
“今生不能忘，来世也不能忘。”
“我还没有找到他，怎能喝了孟婆汤，忘了他的模样？”
我站在他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还在找我。
霍禹，你怎么这么傻。
我明明就在你面前。
我想笑着告诉他，我就在这里。
可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一滴泪，正好砸进他手里的那碗孟婆汤。
霍禹终于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眼里的茫然一点点散去。
他怔怔地看着我。
手里的汤碗微微一晃。
“秦砚州？”
我再也忍不住，放下了遮住脸的手。
“是我。”
他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放下了那碗孟婆汤。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点点头。
“嗯。”
“这次不会再走了？”
我看着他，轻声说：
“不走了。”
孟婆站在一旁，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一个不肯喝汤，一个偏要等人，真是执念深重。”
霍禹却没有再看她。
他朝我伸出手。
这一次，我终于握住了。
我低头看了看，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迟来了许多年的梦。
我曾经以为，生死相隔便是永别。
也曾经以为，我和霍禹这一生，终究只能走到这里。
可如今，他站在我面前。
我终于又能握住他的手了。
“霍禹。”
“嗯？”
“我们走吧。”
他问：“去哪儿？”
我看向桥下的轮回河。
河水奔涌，深不见底。
我知道，跳下去之后，我们会忘记这一世的一切。
或许会投生到不同的人家，或许会再也认不出彼此。
可我还是想试一试。
我不想再等一个五年，也不想再等一个遥遥无期的来生。
“去下一世。”
霍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他握紧了我的手。
“好。”
孟婆在身后喊我们。
“你们疯了不成？轮回河岂是说跳就跳的！”
霍禹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
河水淹没头顶的那一刻，我听见霍禹在耳边唤我。
“秦砚州。”
我应了一声。
“我在。”
这一世，我没能陪你走到白头。
下一世，若还能遇见你。
我一定会早些认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