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婚那天，抢了死对头的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西装笔挺，指尖夹着一张请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桩刚送上门的麻烦。
身后，婚宴大厅的门被推开，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拎着婚纱裙摆扑上副驾驶，扣好安全带。
“开车！”
周既白没动。
我急得去推他的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扫了一眼我无名指上的钻戒。
“新郎呢？”
“死了。”
车窗外，准新郎气急败坏地追下来：“许栀！你给我站住！”
周既白慢条斯理地收起请柬。
“诈尸了。”
下一秒，车子驶离酒店。
我被惯性按回椅背，后视镜里，陆承宇那张扭曲地脸越来越小。
直到酒店彻底消失在转角，我才终于喘过气。
周既白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问：“去哪？”
“不知道。”
“报警？”
“暂时不用。”
“回家？”
“不能回。”
他偏头看我。
我也看他，十分诚恳：“你家有空房吗？”
前面恰好红灯。
他踩下刹车，沉默三秒。
“许栀？”
“嗯？”
“你对死对头地信任是不是太高了点？”
我低头，将裙摆里藏着地手机拿出来。
屏幕还停留在二十分钟前录下地视频上。
视频里，陆承宇地声音很清楚。
“她妈留下地那栋楼，婚后我总有办法让她签字。她那个工作室一年挣几个钱，真以为自己能撑住。”
另一个女人笑着问：“那你喜欢她吗？”
“娶老婆又不是谈恋爱。”
车里安静下来。
我按灭屏幕，扯了扯嘴角。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选你了吧。”
周既白地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慢慢收紧。
“因为我比较像个人？”
“因为你讨厌陆承宇。”
“还有呢？”
我想了想。
“你车贵，应该跑得快。”
红灯转绿。
他开出路口，忽然笑了一声。
“安全带系紧。”
“干吗？”
“带你去个能喘气地地方。”
周既白住在江边。
房子很大，装修简单，客厅有一面整墙书架，靠窗地位置摆着一盆长势可疑地薄荷。
我站在玄关，婚纱裙摆拖了一地，有种误闯别人样板间地局促。
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又递给我一件衬衫。
“客厅在左边，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
“你怎么会有女士拖鞋？”
“买房送的。”
我瞥了一眼鞋底标签。
粉色，三十七码。
开发商还挺体贴，正好送我的尺码。
周既白已经转身去厨房。
我跟进去：“你不问我怎么发现地？”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也不问我为什么今天才跑？”
他打开冰箱地动作停了一下。
“发现得晚，不是你的错。”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说不出话。
今天所有人都在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临时反悔，为什么不顾体面，为什么不能先把仪式办完。
只有他没问我，为什么不能忍。
手机又响起来。
这次是爸爸。
我接通，听见他压低声音:"栀栀，你先回来，客人都还在。”
“视频你看了吗？”
“看了。可有些话，也许只是他一时——”
“爸。”
我盯着裙摆上地一小块污渍。
是跑下楼时沾的，怎么擦也擦不掉。
“那栋楼是妈妈留给我的。”
电话那头静了静。
“我知道，你先回来，我们慢慢谈。”
“我不回去。”
我挂断电话。
厨房里，水烧开了。
周既白把面下进锅里，像没听见刚才那场争执，只问我：“鸡蛋要几个？”
我鼻子发酸。
“两个。”
“葱呢？”
“不要。”
他低头拆包装，语气淡淡：“毛病一点没少。”
我和周既白确实认识很久了。
高中三年，他坐我后面。
我考第一，他第二。
他考第一，我就整整一天不回头。
毕业那年，我们一起参加设计比赛。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被他当着评委的面指出承重结构有问题。
我气的一个暑假没理他。
后来他去学建筑，我学珠宝设计。几年后再见，他已经接手家里的设计公司，第一次来我们工作室谈合作，开口就是：“预算做的不错，工期不现实。”
我当场把咖啡换成了白开水。
从此，业内都知道，我和周既白不对付。
只有我知道，高三那个雷雨夜，我曾经在走廊尽头等他。
书包里藏着一封信。
后来听见同学问他：“你是不是喜欢许栀？”
他说：”没有，你别乱讲。“
我转身就走。
那封信，最终和整袋废卷子一起被卖给了收废品的阿姨。
“面好了。”
周既白把碗放到餐桌上。
两颗荷包蛋，煎的边缘微焦。
我低头吃了一口，眼泪毫无预兆的掉进汤里。
他没说话，只把纸巾盒推过来。
我越想忍，眼泪掉的越凶。
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丢人。
“你不许笑。”
“没笑。”
“也不许告诉别人。”
“不会。”
我抽着鼻子问：“我是不是特别蠢？”
周既白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只是在相信一个准备和你结婚的人。”
他说完，伸手抽走我已经湿透的纸巾，换了一张新的。
“吃完再骂他。面要坨了。”
我哭着笑出来。
麻烦是第二天找上门的。
陆承宇在朋友圈发了长文。
大意是，他深爱我多年，却在婚礼当天被我背叛。配图是我上周既白车的照片，拍的很巧，像我们早有预谋。
不到半小时，工作室收到三封取消订单的邮件。
助理小桃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栀姐，楼下来了好多人。还有直播，说要采访你婚内出轨。”
“我还没领证，哪来的婚礼？”
“他们不听。”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昨晚没睡好，眼前一阵发黑。
周既白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接过手机。
“门先锁好，不要跟他们争执。有人影响正常营业就报警，保留现场录像。”
他的声音很稳。
我看着他，慌意竟慢慢平复下来。
电话挂断后，我说：“我要去工作室。”
“我送你。”
“你今天不上班？”
“老板偶尔迟到，暂时不会倒闭。”
我换小桃送来的衣服，出门前在玄关看见一个小纸袋。
里面是创可贴和一双平底鞋。
昨晚我脚后跟磨破了，没踢过。
我拿着纸袋看他。
他移开视线。
“顺路买的。”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晨跑。”
“你穿西装晨跑？”
周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面不改色。
“今天讲究了一点。”
我终于笑了。
到了工作室所在的老街，我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更糟。
门口挤了七八个人。
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拿着小话筒，看到我下车，立刻围过来。
“许小姐，你和周先生是什么关系？”
“婚礼前就已经交往了吗？”
“陆先生说愿意原谅你，你有什么回应。”
一只镜头几乎怼到我脸上。
周既白侧身挡在我面前，手掌护着我的后脑，把我带到台阶上。
“不要碰她。”
他声音不高，对方却下意识退了一步。
我抓住他的袖口，又松开。
然后抬起头。
“我和陆承宇没有办理结婚登记，婚礼取消，是因为我发现他对婚姻里有欺骗行为。相关证据我会通过律师公布。”
有人追问：“那你和周先生呢？”
我还没开口，周既白先说：“我追她。”
四周瞬间安静。
我猛地转头。
他站在我身侧，表情平静得像在介绍某个工程进度。
“目前没追上。婚礼取消之前，我也没有介入她地感情。”
“还有问题可以联系我地律师。”
他带着我走进工作室。
门关上，小桃嘴巴张的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也吃差不多。
“你乱说什么？”
周既白看我一眼，“哪句？”
“追我那句话。”
“哦。”
他把我地包放到桌上。
“那句不是乱说。”
小桃倒吸一口凉气，迅速拎起水壶。
“我去烧水，你们当我不在。”
我心跳地不太正常。
可我实在不敢信。
昨天才逃婚，今天死对头就说要追我。
这听起来太像某种趁乱抄底。
我盯着他：“你是不是为了帮我解围。”
“有这个原因。”
“那不就——”
“也有别的原因。”
他靠在桌边，视线落在我脸上。
“等你地事处理完，我再说。”
下午，律师来了一趟。
我把视频、聊天记录，以及陆承宇近半年多次劝我签署地文件都交给她。
她翻到一页，停住。
“这份授权书，你签过吗？”
“没有。我看不懂，想找人问问，他说我不信任他，我们还吵了一架。”
律师抬头看我。
“幸好没签。”
那栋楼在老街尽头，是妈妈生前开首饰店地地方。
她去世后，我把一楼改成了工作室，二楼是展厅，三楼还保留着她过去地房间。
陆承宇一直劝我把楼交给他经营，说他有资源，可以替我省心。
如今律师告诉我，他父亲地公司资金出了问题，而他早就拿着这栋楼地资料，和别人谈合作。
我越听，心越凉。
周既白把一杯热水塞进我掌心。
我抬头，发现他脸色比我还难看。
谈完已经傍晚。
小桃订了晚饭，四个人坐在工作台旁边，挤着吃外卖。
周既白拆开筷子，十分自然地把我盒子里地胡萝卜夹走。
夹到第三块时，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小桃捧着饭盒，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移动。
我耳朵发着热。
“我现在也吃胡萝卜。”
周既白动作顿住。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
他看了我两秒，把那块胡萝卜放回去。
我硬着头皮吃下。
小桃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饭后，律师先走，小桃去后面收拾。
我坐在台阶上，拿着一罐温汽水发呆。
周既白在旁边坐下。
老街地灯一盏盏亮起来，隔壁馄饨店飘出香味。
我问：“你怎么记得我不吃胡萝卜？”
“高中食堂，你每次都挑出来。”
“你还记得这个？”
他没回答。
我转头看他。
灯光落在他侧脸，鼻梁很挺，睫毛也长。高中时他总是冷着一张脸，我从没这么认真地看过。
看得久了，他忽然偏头。
“许栀。”
“嗯？”
“再看下去，我会误会。”
我立刻移开视线，拉开汽水罐。
结果晃过地汽水喷了我一手。
周既白笑了。
我恼羞成怒：“很好笑？”
他抽出纸巾，捉住我地手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动作太自然，我一时竟忘了挣开。
等他擦到无名指，我才发现，那枚订婚戒指留下地浅痕还在。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松开手。
“抱歉。”
我望着空下来地掌心，心里也跟着轻轻空了一下。
陆承宇是在第三天晚上联系我的。
他换了号码。
电话接通，第一句话就是：“你妈那只蓝色首饰盒，还要不要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怎么会在你那儿？”
“上次搬东西，我替你收着了。”
那是妈妈临终前留给我的，里面有她年轻时画地设计稿，还有一枚没做完地胸针。
我找了很久，他一直说不知道。
“送回来。”
“你来拿。”
他报了江边一家会所地名字。
“一个人来，我不想看见周既白。”
我挂断电话，没有立刻出门，而是给律师发了消息，又把通话录音保存了两份。
周既白正在阳台接电话，回来时，看见我穿外套。
“去哪？”
我把事情告诉他。
他眉头皱起来。
“我陪你。”
“他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
他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决定见他，我尊重。但我得在附近。”
我看着她。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周既白从来没有“为你好”替我做决定。
他只会把伞撑过来，然后问我往哪走。
“好”我说。
会所包间在二楼。
进门前，我把位置发给周既白。
他回的很快。
【楼下，随时叫我】
陆承宇坐在靠窗地位置，看见我，先看了眼我空着地手。
“戒指呢？”
“退给你的东西，明天会有清单。”
他笑了一声。
“许栀，你真要闹成这样？”
“盒子。”
蓝色首饰盒放在他手边。
我伸手去拿，他却按住了盒盖。
“视频删了。公开解释，说婚礼取消时我们性格不合。”
“你先造谣，现在让我替你收场？”
“我只是一时生气。”
“那你拿我家地楼谈生意，也是一时生气？”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过了几秒，他把一份纸推过来。
“签了，东西拿走。”
我没碰。
“你知道律师已经在处理这件事。”
“所以呢？”他忽然倾身过来，“周既白替你请地律师？你才住进他家几天，他就愿意给你花这么多钱？”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录音屏幕亮着。
“继续。”
他的脸沉下来。
我趁他愣神，拿起首饰盒就走。
手腕却在下一秒被抓住。
“许栀！”
我被拽的踉跄一步，盒子撞在桌角，里面传来一声轻响。
“松手。”
他没松。
我抬起另一只手，把桌上的水泼在他脸上。
陆生于猛地闭眼。
我挣开他，朝门口跑。
门打开地同时，周既白站在外面。
我几乎一头撞进他怀里。
他接住我，低头看见我手腕上的红印，脸上地所有表情都淡了。
陆承宇追出来，见到他，冷笑：“来的真快。”
周既白把我护到身后。
“监控留着。”他对赶来地经理说，“她要报警。”
后来的一切有点混乱。
经理拦住陆承宇，我把经过向赶来地民警说清楚，调取监控，做笔录，直到深夜才离开。
周既白一直陪着我。
走出门时，下雨了。
我抱着首饰盒，站在屋檐下，忽然忍不住发抖。
不是冷。
刚才被抓住那一刻，我是真的害怕。
周既白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
“许栀，看我。”
我抬头。
“东西拿到了。”
我点头。
“该留下地证据也留下了。”
我又点头。
他低下头，声音放轻。
“现在可以哭。”
我眼眶一下红了。
“我没想哭。”
“嗯。”
“就是有点累。”
“知道。”
我攥住他的衣角，额头抵在他肩上。
他没有立刻抱我。
直到我又往前挪了一点，他才抬起手，轻轻覆在我后背。
雨落在台阶上。
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很快。
我闷声问：“你也害怕？”
“怕。”
“怕什么？”
他停了很久。
“怕晚一步。”
回家以后，周既白替我找来冰袋。
我坐在沙发上，他蹲在面前，用毛巾包着冰袋，贴在我手腕上。
刚才那场雨把他地肩膀淋湿了。
衬衫贴着皮肤，我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他忽然抬头。
“冰疼了？”
“没有。”
“那脸为什么这么红？”
我镇定地说：“暖气太足。”
现在九月。
他看了眼没开机地空调，没拆穿。
冰敷结束，我打开首饰盒。
最上面是妈妈地设计稿。
底下放着那枚没有完工地胸针，银色枝条托着一颗浅蓝宝石，边缘还留着她用铅笔标记地修改位置。
纸张最下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高中校服，照在学校后门地小吃摊前，手里捧着烤红薯，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我愣住了。
这张照片，我没见过。
背面写着日期，还有一行字。
【小周拍的，栀栀十八岁】
我慢慢抬头。
周既白已经站起来，正准备去厨房。
“周既白。”
他回头。
我举起照片。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目光落在照片上，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十分钟后，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像审讯。
我把照片放在桌子中央。
“解释。”
“阿姨问我要的。”
“你为什么拍我？”
他沉默。
“你什么时候和我那么熟？”
“高中”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比较多”
我气笑了：“你还挺理直气壮。”
周既白低头揉了揉眉心，终于说：“高三那年，你妈妈来学校给你送东西，看见你我在修你摔坏地自行车。”
我怔住。
那辆自行车是我的宝贝。
有一次链条断了，我以为是修车师傅趁午休修好的。
“后来呢？”
“后来她偶尔问我，你在学校里有没有按时吃饭。”
“你就出卖我？”
“嗯。”
“包括我吃冰淇淋”
“包括。”
我深吸一口气。
“难怪我每次刚吃完，她就打电话让我喝热水。”
周既白唇角动了一下。
可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照片，胡萝卜，女士拖鞋，还有她今天那句“怕晚一步。”
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忽然有了另一种解释。
我问的很轻：“你高中时，喜欢过我吗？”
他看着我。
这一次，没有回避。
“喜欢。”
屋子里安静的只剩下挂钟的声音。
我听见自己问：“那为什么别人问你，你说没有？”
周既白皱眉：“什么时候？”
“高三，雷雨天，走廊上。”
他想了很久，忽然闭了下眼。
“那天他们在拿你打赌。”
我怔住。
“有人赌我能不能追到你，还有人说，要是我承认了，就在你面前起哄。”
他声音低下来。
“你那阵子因为你妈妈住院，已经很辛苦。我不想让他们烦你。”
我盯着桌上的照片，半天 没说话。
窗外雨声渐密。
原来我惦记了那么久的一句否认，背后还有我没听见的部分。
“那后来呢？”
“毕业前想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后来你不回消息，我以为你不想和我联系。”
我鼻尖一酸。
“我当时觉得你讨厌我。”
“我以为你发现了，觉得困扰。”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看着彼此。
过了很久，我先笑出来。
笑着笑着，眼睛却红了。
“我们是不是有点笨？”
周既白看着我，轻轻点头。
“我比较笨。”
那晚之后，周既白追人追的很认真。
认真的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提前做过计划。
早上有早餐，出门有天气提醒，晚上回家，玄关总有一盏灯亮着。
但他不越界。
送我到工作室，只停在门口。
陪我挑材料，最多替我拎袋子。
偶尔手背碰到一起，他还会先移开。
我被他弄得心烦意乱。
某天晚上，我故意把电影选成了恐怖片。
灯一关，窗帘一拉，气氛很和适。
电影播到一半，女鬼从柜子里钻出来。
我顺势往旁边一靠。靠空了。
周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正走向电视柜。
我瞪着他：“你干嘛？”
“声音太大，为你调小。”
“……”
他拿起遥控器回头：“你刚才叫了”
我把抱枕捏的变形。
“我是害怕。”
“嗯，所以调小。”
我忍无可忍。
“周既白，你是不是不会谈恋爱？”
他握着遥控器，难得有些茫然。
“确实没谈过。”
这句实话让我火气消了一半。
他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可以教我。”
屏幕里还在尖叫。
我看了他几秒，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口，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拉。
“这里应该抱一下。”
他的身体明显绷住。
“这样？”
手臂很轻地环住我的肩。
“再近一点。”
他依言靠近。
我终于如愿靠在他胸前，听着那阵越来越快地心跳，偷偷弯起嘴角。
电影后面演了什么，我完全没记住。
只记得他抱住我地那只手，从头到尾没有松开。
片尾字母滚动地时候，我准备坐直。
他却忽然问：“下次还可以吗？”
“什么？”
“抱你。”
我耳根发烫。
“看表现。”
他低头笑了一声。
那声音贴着耳朵，害的我半边肩膀都麻了。
一周后，律师整理好证据，正式发出声明。
偷拍视频里与事件有关地部分、陆承宇承认发帖泄愤地聊天记录，以及那些让我签署地文件，终于让事情有了清楚地轮廓。
陆承宇删掉长文，公开道歉。
工作室门前安静下来，先前犹豫地客户也重新联系我。
但被毁掉地婚礼、取消的订单，还有那些无端的羞辱，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消失。
后续该追究地，我们继续追究。
我也开始准备工作室五周年地小型展览。
主题叫“重逢。”
主展品是妈妈留下地那枚胸针。
我按照她的手稿，把最后一段枝条做成了向上生长的形状。
周既白帮我调整展厅布局。
他蹲在地上测灯光，我趴在二楼栏杆上看他。
“周既白。”
“嗯？”
“这次工期现实吗？”
他抬头，认出我在翻旧账。
“现实。”
“预算呢？”
“很好。”
“方案呢？”
他看着我。
“设计师尤其好。”
楼下，小桃端着咖啡，默默转了个方向。
展览前一晚，老街突然停电。
我正在三楼找妈妈留下的旧相册，手机只有百分之八的电。
楼下响起卷帘门滑动的声音，我以为是小桃。
“小桃，你还没走？”
没人回答。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响。
我心里猛地一沉。
手机亮起来，周既白发来消息。
【到街口了，想吃什么？】
我立即回复。
【楼下有人，不知道是谁】
他几乎秒回。
【锁门，别下楼。我报警】
我轻手轻脚关上房门，转动锁扣。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很重。
随后，我听见陆承宇的声音。
“许栀。”
酒气仿佛都随着那声喊穿过门板。
“你让他们把声明撤了。”
我握紧手机，往后退。
“警察已经在路上，你现在离开。”
门把手被拧了一下。
“我爸都被你害成什么样了，你还报警？”
我没再与他争辩，迅速看了一眼时间。
三楼阳台和隔壁楼之间有一道以前晾晒的小门，平常锁着。
钥匙挂在墙上。
我拿下钥匙，拨通周既白电话。
“我去隔壁阳台。”
“好，慢慢走，电话别挂。“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撞击。
我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
”许栀。“周既白的声音响起，”看着你手里的事，别管他。“
我蹲下来捡起钥匙，打开阳台门。
风很大，雨斜着飘进来。
隔壁是开了二十年的裁缝铺，老板娘这几天回老家，阳台空着。
我推开连接的小门，跨过去。
身后的房门又响了一声。
我没回头。
就在我反手关上小门时，听见楼下传来周既白的声音。
”陆承宇。“
那声音冷的让我心口一紧。
紧接着，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我趴在阳台边，向下看。
路灯没亮，街口有车灯照进来。
周既白站在一楼门边，手机举着，正在录像。
陆承宇冲下楼，伸手要抢。
两人短暂推搡了一下。
我失声喊：”周既白“
他抬头。
就在一瞬，陆承宇猛地推了他一把。
他肩膀撞上门边，发出一声闷响。
警笛恰好在这时响起来。
隔壁馄饨店的老板也举着手电跑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
只记得楼梯很黑，我扶着墙，掌心全是汗。
冲到门口时，陆承宇已经被控制住。
周既白靠在墙边，见到我，第一句话还是：”伤者没有？“
我摇头，目光落在他额角。
那里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尾往下淌。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流血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像才发现。
”皮外伤。“
”你别动。”
我拿纸巾按住伤口，手一直抖。
他握住我的手腕，放的很轻。
“许栀。”
“你别说话。”
“好。”
过了两秒，他还是开口。
“我能抱一下吗？”
我直接扑进他怀里。
他稳稳接住我，掌心覆在我脑后。
身后灯光交错，人声嘈杂。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终于听清自己心里那句拖了太久的话。
我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救了我，也不是因为他陪着我。
是我发现，哪怕不害怕、不难过，只是路边开了一家新的甜品店，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也是他。
医院里，医生给周既白处理伤口。
我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
医生忍不住笑：“不用这么紧张，伤口不深。”
我问：“会留疤吗？”
“有可能留一点，后期注意护理。”
周既白看向我。
“嫌弃？”
我瞪他。
“闭嘴。”
医生笑得更明显了。
处理完已经凌晨。
陆承宇那边由律师跟进，工作室有小桃和赶来的朋友帮忙看着。
我和周既白坐在医院走廊尽头，自动售卖机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额角贴着纱布，看起来有点狼狈。
我把热牛奶递给他。
“还疼吗？”
“还好。”
“那就是疼。”
他没辩解，低头喝了一口。
我看着他的手。
指节上也有擦伤。
我伸过去，轻轻握住。
周既白顿住。
这一次，他没有抽开。
"周既白。“
”嗯。“
”你还追我吗？“
他抬眼。
我心跳的厉害，却没移开视线。
”如果还追的话，可以结束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赶紧补上：”不是那个结束了。“
他盯着我。
我咽了下口水。
”是追到了的那个结束。“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发出细碎的声音。
周既白半天没说话。
我被他看得脸越来越热，正想说算了，握着我的那只手忽然收紧。
”许栀“
”干嘛“
”你明天睡醒，还算数吗？“
我鼻子一酸，又想笑。
”算。“
”不是因为今晚？“
”今晚以前就算。“
他看着我，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我现在可能会得寸进尺。“
”比如？“
他目光落在我嘴唇上，又移开。
耳朵红了。
我第一次见到周既白这样，忽然起了坏心。
”你说呀。“
他轻轻叹了口气。
“能亲你吗？”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俏皮话。
真听见这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点头。
他靠过来的时候很慢。
我甚至能看见他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嘴唇碰上的那一刻，热牛奶的纸杯被他搁到旁边，握着我的手却没有松。
这个吻很轻。
轻的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终于可以被他捧在手里。
分开后，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既白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忽然笑了。
“笑什么？”我小声问。
“想起高中时，给你修自行车。”
“然后呢？”
”那天给你买了两根冰棍，分给修车师傅一根。“
我愣了两秒，笑得肩膀直抖。
”所以你惦记这么多年，是因为少吃一根冰棍。“
”嗯。“
他说着，把我的手拢进掌心。
”利息有点高。”
展览延期了一周。
重新开幕那天，阳光很好。
损坏的玻璃已经换新，展厅灯光温柔，妈妈的胸针放在最中央。
爸爸来了。
他站在展柜前很久，最后走到我面前。
“栀栀，对不起。”
我看着他鬓边的白发，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声说：“那天我只想着怎么跟客人交代，没顾上你。”
我眼睛有些热。
“以后先顾我。”
爸爸点头。
“好。”
周既白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两杯果汁，没有过来打断。
等爸爸去看展，他才走到我身边。
“你男朋友表现的怎么样？”
我接过果汁。
“勉强及格。”
“哪里扣分？”
“刚才有人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只说帮忙的？”
“怕你还没准备好公开。”
我看着他，忽然把手伸进他掌心。
十指扣住。
“现在准备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们的手，唇角压了压，没压住。
小桃正好拿相机过来。
“栀姐，拍张照？”
我拉着周既白站到展柜旁。
快门按下前，他微微低头，靠近我耳边。
“许栀”
“嗯？”
“这次照片可以给我留一张吗？”
我转头看他。
镜头恰好记录下那一瞬。
照片里，我仰着脸，他低头看着我，我们都在笑。
后来，这张招牌你被周既白洗出来，摆在床头。
旁边还有那张十八岁的我。
我问他：“为什么把两张放在一起？”
他正在替我吹头发，闻言关小风量。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下次想说的话，早点说。”
我靠着他，笑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所以那天婚礼，你怎么会坐在车里？”
吹风机停了。
周砚白低头看我。
“本来准备走。”
他沉默片刻。
“进去看了你一眼，觉得有点难熬。”
我心口轻轻一缩。
原来我提着婚纱奔下台阶时，他正在准备离开。
差一点，我们又要错过。
我转身抱住他的腰。
“幸好你没走”
他把吹风机放好，回抱住我。
“嗯。”
过了一会儿，我仰起头。
“还有个问题。”
“问”
“那双三十七码的女士拖鞋，真是买房送的？”
周既白看向窗外。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行转回来。
“看着我说”
他终于笑了。
“不是”
“什么时候买的。”
“工作室第一次聚餐，你说以后有机会来我家看江景。”
我努力回忆。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前你就买了？”
“嗯。”
“那你还说工期不现实，气的我不想理你。”
“工期确实不现实。”
我抬手打他。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但是现在可以改口。”
"怎么改？“
他低头靠近我。
”许老板说什么时候完成，就什么时候完成。“
窗外，江面上的灯火连成一线。
我踮脚亲了亲他，觉得自己这趟逃婚，实在赚的有点多。
逃掉了一个不合适的人。
顺手抢了一辆车。
还捡回来一个原来早就喜欢我的周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