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生秋雨夜，自残反杀校霸局
二零一四年十月的秋雨，裹着南方小城特有的阴湿寒气，噼里啪啦地砸在云城二中教导主任办公室的玻璃窗上。
陈忘盯着墙上那本翻到“十月十四日”的日历，耳膜嗡嗡作响。鼻腔里塞满了劣质烟草和雨水发霉的酸腐气，没有看守所刺鼻的来苏水味，更没有出狱那天，他在青石河滩上闻到的、属于孟微澜尸体的腐烂水草腥气。
他真活过来了。回到了十八岁高三这年的深秋。
“陈忘，发什么呆呢？赶紧签啊！”
班长张驰焦急的催促在耳边炸开。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满脸“替你着想”的痛心疾首，硬把一支黑水笔往陈忘手里塞，压低嗓门劝：“周少家里什么背景你不清楚？今天不签这份自愿退学认罪书，等派出所来人，你直接就得进少管所！听哥们一句劝，留得青山在……”
陈忘垂下眼皮，视线扫过张驰的袖口。那儿沾着块浅浅的油印子，飘着帕克限量版煤油打火机特有的松木香。
那是周牧野从不离手的玩意儿。
上辈子，陈忘就是信了张驰这个“好兄弟”的鬼话，以为自己替孟微澜出头的事败露，又被周牧野几句脏话激怒，当场一拳砸破了周牧野的脑袋。结果自己背上故意伤害罪被开除拘留，更连累孟微澜在学校成了孤岛，最后一步步掉进周家父子和张驰联手挖好的绝命坑。
不远处的真皮沙发上，周牧野翘着二郎腿，左脸颊有道自己刮出来的浅印子。他手里把玩着那只纯银打火机，“啪嗒”打着火又合上盖，斜眼睨着陈忘，像在逗弄一条拔了牙的野狗。
“主任，您也瞧见了，这疯狗刚在走廊堵我勒索保护费，我不给就动手。”周牧野懒洋洋地吐了个烟圈，“不过我这人向来心善。只要他今天签字滚出二中，再跪下把我球鞋上的泥舔干净，医药费就算了。”
教导主任擦着脑门上的虚汗，连声附和：“陈忘，周同学不跟你计较，还不快签！”
陈忘慢慢抬起头。那双平时总带着股狠劲的眼睛里，这会儿黑沉沉的，没半点活气。
他接过张驰手里的笔，没往纸上落，双手一拧，“刺啦”几声，直接把保证书撕成碎末，扬了张驰满头满脸。
“陈忘！你疯了？！”张驰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
周牧野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了，刚要起身骂娘，就见陈忘突然抡圆了右臂，“啪”地一记重耳光，狠狠抽在自己左脸上！
这一下半点没留力，陈忘唇角当场炸开，血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淌。
屋里几个人全懵了。还没等他们回过神，陈忘一把抄起办公桌上的钢化玻璃烟灰缸，照着自己的额角狠命砸了下去！
“砰！”
闷响过后，鲜血飙射而出，顺着陈忘冷硬的眉骨糊进眼眶，把视线染得通红。
“啊——！出人命了！”教导主任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在转椅上。
恰在这时，办公室大门被人推开，正陪着市教育局领导视察的副校长闻声闯了进来。
满头满脸是血的陈忘扔掉烟灰缸，跌跌撞撞扑到副校长脚边，指着沙发上僵住的周牧野，嗓音嘶哑得像破锣：“校长救命！周牧野逼我去老街替他家拆迁队泼红油漆，我不干，他就让张驰把我骗进办公室，两个人锁门按着我打，还要逼我签退学书顶罪！”
满屋死寂。
周牧野从沙发上弹起来：“你他妈放屁！明明是你自己……”
“我疯了砸自己的头？”陈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惨笑着盯紧张驰煞白的脸，“我一个靠捡废品交学费的孤儿，拿头去勒索体校散打冠军周大少爷？张驰，你袖口上还沾着周牧野刚给你点烟漏的帕克煤油味。你们把门反锁，我除了把自己砸出血喊救命，还能怎么活？”
副校长低头扫了一眼周牧野一尘不染的名牌球鞋和地毯上还没踩灭的进口烟头，再看看陈忘额头上深可见骨的血口子，脸黑得像锅底：“周牧野！张驰！市局领导就在楼下，你们简直反了天了！保安，把他们俩带去保卫科隔离审查，马上叫家长！”
周牧野气得直哆嗦，张驰更是汗如雨下，张嘴想辩解，直接被副校长一嗓子吼了回去。
陈忘捂着流血的额头，由校医架着往外走。路过张驰身旁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轻声说：“班长，好戏才刚开锣。孟微澜的保送名额，你拿命也咽不下去。”
张驰浑身一僵，脚底板直冒寒气。
……
2 雨夜断伞立债，十万赌金买平安
傍晚六点，雨不仅没停，反而裹着冷风越下越急。
云城南边的青石板老街泥水横流。这一片多是七十年代的砖木老房，墙根大多画上了血红的“拆”字。只有巷子最深处的“孟氏钟表铺”，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铺子里头，孟建国正撕心裂肺地咳嗽。尘肺病晚期，让他每喘一口气都像在拉扯破风箱。
屋檐下，十八岁的孟微澜踩在一条晃悠的木凳上，吃力地用塑料布修补漏雨的瓦片。宽大的蓝白校服罩在她身上，单薄得像根随时会被暴风雨折断的芦苇。雨水打湿了她白净清冷的侧脸，小姑娘咬着唇，眉头都没皱一下。
巷口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嬉笑。
三个黄毛混混拎着两桶刺鼻的红油漆，大摇大摆地晃进巷子：“妈的，周董发话了，今晚老东西再不签字，直接把这破表铺砸烂，抓着那老棺材瓤子往嘴里灌油漆！”
走到巷子拐角，离钟表铺不到三十米远时，一道黑影突然从废弃公厕门后闪了出来。
陈忘脑门上缠着渗血的医用纱布，手里掂着半截从工地顺来的生锈镀锌水管。他屁话没有，迎面先是一管子砸碎了电线杆上唯一亮着的治安监控。
四周彻底黑下来的刹那，陈忘像头饿极了的豺狼，合身撞进混混堆里。
没有半点花架子，招招奔着废人去。他一记阴狠的撩阴腿踹翻打头的黄毛，顺势抡起铁管，带着风声狠狠抽在老二的锁骨上。脆生生的骨裂声混进哗哗雨声里。
剩下那个混混吓破了胆，刚摸出弹簧刀，陈忘不退反进，左手往前一送，拿虎口硬生生卡住刀刃！鲜血飙飞间，他右手铁管已经死死顶住那人喉结，将人一把按进腥臭的泥水坑。
“滚回去告诉刀疤刘。”陈忘一脚踩住黄毛的脸，往泥里碾了碾，声音冷得掉渣，“这间铺子，我陈忘看上了。谁再敢来泼油漆，我半夜摸进刀疤刘家里，把油漆灌进他刚满周岁的儿子嘴里。”
三个混混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逃出了巷子。
陈忘扶着墙大口喘粗气，左手虎口被刀刃豁开一道深口子，里头还嵌着油漆桶崩裂的铁皮渣，疼得他指尖直抽抽。
“谁在外面？”
钟表铺木门吱呀推开。孟微澜撑着把打了补丁的黑伞跑出来。
借着屋里漏出的昏暗灯光，她看清了泥水里的陈忘，呼吸一滞。
少年额头的纱布透着暗红，左手滴着血，脚边是踢翻的油漆桶，粘稠的红漆混着泥水蔓延开，看着触目惊心。
“陈忘？你的手……”孟微澜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把伞往他头顶偏了偏，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纸巾想替他捂伤口。
看清姑娘近在咫尺的清亮眸子，陈忘胸口像被人拿闷棍狠砸了一下。前世她泡得浮肿、躺在河滩淤泥里的模样又一次刺痛神经。
不能沾她。周宏发父子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他接下来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滚，谁挨着他谁死。
陈忘压下眼底的波澜，脸上瞬间挂起一副流里流气的凶相。
他一把挥开孟微澜的手，夺过黑伞重重掼在泥水里，抬脚咔嚓几下踩断了伞骨！
孟微澜猝不及防，淋了一头一脸的冰雨，脸色发白地看着他。
陈忘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故意拿最下流、最贪婪的视线在她单薄的校服上刮过，嗤笑一声：“收起你那副优等生的慈悲嘴脸。孟建国三年前买药欠我死鬼老叔两万，利滚利现在是五万。这破铺子以后归我，钱还清之前，这屋子，连带你这人，都是老子的抵债货。”
他伸出沾满泥污的右手，捏住孟微澜冰凉的下巴，恶声恶气地警告：“在学校离周牧野远点。要是让我知道你被周家的人占了便宜，害老子收不回本钱，我立马把你爸扔大街上等死。听明白没？”
放完狠话，陈忘看都不看孟微澜煞白的脸，一脚踢飞空油漆桶，转身扎进黑漆漆的雨巷。
冰冷的雨水顺着孟微澜的发梢往下淌。她没哭，也没后退，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蹲下身，从泥水里捡起那把断骨的破伞。余光一扫，停在脚边的一滩血水上——那儿落着一小块崩断的红油漆桶铁皮，边缘还挂着陈忘虎口撕裂下来的血肉。
孟微澜捡起那片带血的铁皮，死死攥进手心，锋利的铁刺扎破掌心也没觉出疼。
她回头看了眼自家完好无损的门窗，又望向陈忘消失的巷口，清冷的眸子里透出股执拗的亮光。
她家，从来没欠过任何人钱。
--
老城区火车站后身的地下台球室，常年飘着劣质烟草、汗臭和啤酒发酸的馊味。
陈忘拿前世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枚银戒指，在当铺死当了五百块本钱。这会儿，他正窝在台球室最里头的暗房，面前摆着台大屁股显像管电脑。
这儿是周宏发手下头马“刀疤刘”私设的地下外围赌球点。
二零一四年十月中旬，欧洲五大联赛和欧冠小组赛打得火热。前世陈忘蹲大牢时，同监室一个老赌狗无数次捶胸顿足地复盘过这几天的惊天冷门——罗马主场被拜仁七比一血洗，外加几场次级联赛的诡异平局。
连着三个通宵，陈忘靠着高赔率的“三串一”过关玩法，拿五百块本金滚雪球，硬生生滚到了十二万八千块。
“砰！”
暗房铁门被人一脚踹开。脸上横着条蜈蚣疤的刀疤刘带着四个马仔闯进来，伸手就拔了电脑电源。
刀疤刘手里转着把弹簧刀，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陈忘：“小子，二中读书的穷学生，连吃我三天冷门？你他妈是不是找外面的黑客改我后台了？今天这十二万你一分钱别想揣走，剁只手下来算哥们给你上一课。”
四个打手立马堵死了门口。陈忘连眼皮都没抬，端起桌上的凉白开润了润嗓子，慢悠悠地开口：“刘哥，十月十二号半夜，城西废品站那场大局，周宏发让你抽二十万水钱。你报上去十四万，剩下那六万，转进了你小姨子林春花的邮政卡，密码是你儿子生日，零八一零二四。我没记错吧？”
刀疤刘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捏着弹簧刀的指节泛白，活像大白天见了鬼：“你……你他妈打哪儿知道的？！”
周宏发这人疑心病重得要命，手下谁敢吃里扒外，逮着就是挑断手脚筋沉江。这事刀疤刘办得极其干净，连枕边人都瞒着，还是前世几年后他在牢里跟陈忘吹牛逼时漏出来的。
陈忘站起身，左手缠着厚纱布，单手从桌上那摞刚提出来的十二万现金里点出两沓，拍在刀疤刘胸口上。
“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你只要琢磨琢磨，明早这笔账要是摆在周宏发案头上，你还能不能喘气。”陈忘语气平淡，却句句往人肺管子上捅，“我只拿十万。这两万，买刘哥一句话——老街尾的孟氏钟表铺，往后对外就说是你刀疤刘收来抵债的场子。周宏发底下那些不长眼的小毛贼要是敢去断水断电，你替我料理了。孟家平安，你小姨子卡里的钱，就烂在我肚子里。”
刀疤刘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老江湖还邪性的少年，后脊梁骨早已被冷汗湿透。盘算了不到三秒，刀疤刘咬牙收起刀，一把抓过那两万块钱：“成！老街本来就是块硬骨头，周董这阵子忙着跑银行批贷款，没工夫搭理一家破表铺。只要你把嘴闭严实，那铺子我替你盯着！”
陈忘拎着装满十万现金的黑塑料袋走出台球室。
他没回自己租的破棚户，打车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在自助缴费机旁找了个老实巴交的护工，塞过去两百块跑腿费，让人用“陈忘”的名字，往孟建国所在的呼吸内科账户里存了三万八千块进口靶向药专款。办完这事，他连口水都没喝，直接买了张大巴票赶往省城调查记者常驻的报社联络点。
他得赶在周宏发“老街旧改项目”的银行贷款批下来之前，给周家父子定制一副上好的棺材。
……
3 旧楼天台惊魂，消防斧劈出生路
三天后的周五，晚自习。
云城二中突发线路故障，整栋高三教学楼黑得像口棺材，只有走廊两头的应急灯泛着惨绿的光。
陈忘刚从校外翻墙回来，路过高三（一）班后门往里一瞥，孟微澜的座位居然空着。桌上摊着套清北保送生模拟卷，钢笔帽都没盖，墨水在卷面上洇开一大团黑印。
不对。孟微澜有轻微的强迫症，平时哪怕去趟厕所，笔帽都会严丝合缝地扣好。
陈忘心里咯噔一下，转头扫向教室角落。班长张驰的位子也空着，他同桌正跟前排交头接耳：“刚停电那会儿，张驰神神秘秘地跟孟微澜讲，教务处主任在旧教学楼顶楼档案室等她核对保送贫困证明……”
旧教学楼顶楼！
前世的记忆像道惊雷劈进脑海——上辈子就是这个停电的周五晚上，孟微澜从旧教学楼回来后高烧了三天，胳膊上全是青紫的指印，打那以后，她每次看见周牧野都抖得像筛糠！
陈忘眼珠子瞬间红透，掉头就往楼下冲，路过拐角时一肘子砸烂消防栓玻璃，右手单手抄起里头那把长柄消防斧，疯了似的往旧教学楼狂奔！
同一时间，旧教学楼五楼天台。
通往天台的生锈铁门已被张驰从外头落了死锁。蓄水池旁边，周牧野端着台高清单反，带着两个体校壮汉，一步步把孟微澜逼到了没护栏的天台边沿。
“孟微澜，别给脸不要脸。”周牧野晃了晃手里的相机，满脸病态的亢奋，“陈忘那条疯狗早被我爸的人盯上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今晚你乖乖把校服脱了让少爷拍几张写真，再劝你爸把拆迁字签了，我让我爸赏你家十万块治病，清北保送名额我也替你保着。要是不识抬举……”
孟微澜后腰抵着冰凉的水泥台沿，背后就是十几米高的黑渊。
冷汗湿透了她的里衣，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半点求饶的意思。她右手从书包侧袋摸出一把修表用的精钢尖头镊子，反手就顶在自己白皙的颈动脉上，尖头刺破皮肉，沁出一颗血珠。
“周牧野，你再往前迈一步，我就扎下去。”孟微澜嗓音发颤，字字却咬得极死，“我死在这儿，警察顺藤摸瓜查出是张驰骗我上来的，你们一个都别想跑。我烂命一条，拉你周大少爷垫背，赚了！”
周牧野脸色一僵，随即恼羞成怒：“臭婊子，拿死吓唬谁呢？你们俩，从两边包抄，把她手给我卸了！”
两个体育生狞笑着左右扑上。
就在孟微澜闭上眼准备狠心扎下去的节骨眼上——
“咣！哐当！”
天台那扇锁死的铁门，伴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竟被人从外头拿消防斧硬生生劈断锁舌，一脚踹飞进来！
陈忘浑身湿透，单手拎着消防斧，斧刃在惨白月光下泛着寒光。他屁话没有，照着离孟微澜最近的那个体育生冲过去，翻转斧背，一记重砸狠狠磕在对方膝盖窝上！
“啊——！”那体育生惨叫一声，单膝砸进积水里。
另一个体育生刚举起拳头，陈忘直接松手弃斧，合身撞进他怀里，右肘如铁锤般砸扁了他的鼻梁骨，顺势捞起地上的单反相机，照着周牧野的面门狠砸过去！
周牧野偏头堪堪躲过，昂贵的镜头擦着他耳廓砸在水泥墙上，炸成一堆碎片。等他哆嗦着回过神，陈忘已经重新抄起消防斧，带血的斧刃直挺挺地顶在周牧野裤裆前，隔着不到一寸。
“周牧野，信不信老子现在一斧子下去，让你周家断子绝孙？”陈忘嗓子眼像吞了沙砾，脸上带着股不要命的疯劲，“我孤儿一个，还没满十八，废了你顶多蹲几年少管所。来，咱俩赌一把？”
周牧野对上陈忘那双根本不拿人命当回事的眼睛，吓得两腿打摆子，连句场面话都不敢留，拽起地上哀嚎的两个跟班，跌跌撞撞地滚下了楼梯。
天台瞬间空了下来。
孟微澜紧绷的那根弦啪地断了，双腿一软跌坐在积水里，精钢镊子当啷落地。
陈忘随手扔了消防斧，大步走到她跟前。瞧见她脖子上那点刺目的红，他心疼得手指头直发颤，可一张嘴，喷出来的全是刻薄毒舌：
“孟微澜，你他妈是不是蠢？！年级第一把脑子读进狗肚子里了？张驰叫你上来你就乖乖上来，连自己小命都看不住，考上清华北大给鬼念书去？！”
他粗暴地弯下腰，单手扯过孟微澜怀里护着的书包，把里头淋湿的保送复习资料抓出来，啪地摔在蓄水池底下唯一一块干爽的水泥台上：“从明儿起，晚自习别他妈上了！每天五点放学直接滚回老街待着，再敢在学校瞎晃悠，老子去医院把你爸氧气管给拔了！”
骂完，陈忘掉头就走。他刚弯腰摔书包时动作太猛，外套内兜里一张叠好的单据滑了出来，打着旋儿飘到孟微澜手边。
孟微澜坐在冰冷的雨水里，没被他骂哭。她愣愣地捡起那张纸，借着月光看清了上头的字——
《云城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预交金收据》，患者姓名：孟建国。金额：叁万捌仟元整。缴款人签名：陈忘。
收据背面，还拿铅笔密密麻麻记着呼吸内科主任的查房时间和进口药的忌口说明，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小学生的描红本。
那一刻，这几天攒下的委屈、后怕和迷茫，全在这张薄纸片跟前碎成了渣。
什么高利贷抵债，什么拔氧气管，全都是这个浑身带伤的少年，为了把她从泥潭里摘出去而瞎编的烂借口！
“陈忘！”
孟微澜猛地从水泊里爬起来，不管不顾地追下天台楼梯，在黑漆漆的五楼走廊拐角，从背后一把抱住陈忘的腰，十指死死揪住他沾满铁锈和血腥气的衣摆。
陈忘身子猛地绷紧，像截木头桩子钉在原地：“撒手！孟微澜，你不要命了……”
“我不撒！”孟微澜把脸深深埋进他冰冷潮湿的后背，滚烫的眼泪终于崩了堤，隔着湿衣服烫得陈忘脊背发麻，“昨天护士查房说有人替我爸交了半年的进口药费，我就猜到是你……陈忘，你这个大骗子，我家根本没欠你钱，你连凶我的时候都不敢拿正眼看我！”
她绕到陈忘跟前，仰起满是泪痕却倔强得要命的小脸，从贴身的校服内袋里摸出一块用绒布包着的古董百达翡丽怀表，硬塞进陈忘缠着纱布的左手掌心里。
“这是五年前老街塌方死人那天，王叔咽气前送到我爸铺子里修的表。周宏发拼了命逼我家搬走，就是为了找它。”孟微澜死死扣住陈忘的手腕，指尖冰凉，力气却大得吓人，“前天我替我爸收拾旧工具箱时撬开了它的暗格，里头藏着张微型内存卡，录下了周宏发当年为了骗国家拆迁款、故意炸毁承重墙害死十个人的铁证！”
陈忘瞳孔猛缩，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冰凉的怀表。前世直到孟建国咽气，这块表都埋在老街废墟底下，原来这才是周家父子真正的催命符！
“陈忘，我不蠢，也不是只会躲在你后头哭的拖油瓶。”孟微澜抹去脸上的泪水，清冷的眸子在暗处亮得惊人，“你要弄死周家，我把刀递给你。但你得应我，别再赶我走了，这事我们一块儿扛。”
对上姑娘孤注一掷的视线，陈忘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一肚子糙话全堵在了嗓子眼。最后，他只是抖着没受伤的右手，极轻极慢地替她拭去了脖子上的那点血迹。
“成。”他听见自己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老子带你赢。”
---
4 礼堂自污保月亮，手铐锁腕洗冤名
十月二十五日，周一一大早。
云城二中大礼堂里挤满了人，高三全体师生外加市教育局下来考察的领导齐聚一堂。主席台正上方挂着条大红横幅——“云城二中2015届清北校长实名推荐保送生公示大会”。
孟微澜穿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坐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
校长捧着红头文件走上发言台，满面红光：“经高三三次摸底联考成绩综合评定，今年我校唯一一个清北保送推荐名额，拟授予高三（一）班孟微澜同学。大家掌声欢迎孟微澜同学上台发言！”
台下掌声雷动。
可就在孟微澜起身的当口，坐在第二排的班长张驰突然弹簧似的蹦了起来，高举右手，嗓门悲愤又响亮：“校长！教育局各位领导！我实名举报孟微澜品行败坏、考试作弊，她不配拿这个保送名额！”
掌声戛然而止，礼堂里一片哗然。
缩在角落里的周牧野勾了勾唇角，挑衅地斜睨向礼堂最后一排阴影里的陈忘。
张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从兜里摸出个优盘怼进讲台的多媒体电脑，左手高高举起一份还没拆封的绝密月考卷：“各位领导，这是今早我带风纪委员查卫生时，从孟微澜课桌夹层里搜出来的下周全市统考绝密母卷！不光如此，孟微澜表面装得清高，背地里早就跟校外盲流子勾搭成奸，靠出卖身体搞钱！”
张驰狠狠敲下回车键，礼堂巨大的投影幕布上，瞬间跳出几张高清抓拍照片——
照片上，正是前几天孟微澜半夜撑着伞站在地下台球室门口，以及她在雨巷里跟满身是血的陈忘拉扯的画面！抓拍角度刁钻毒辣，瞧着活像是孟微澜正往混混头子怀里贴。
“我靠，孟微澜平时连正眼都不瞧男生一下，私底下居然去那种脏地方？”
“怪不得她爸病得快死了还有钱吃进口药，合着是跟陈忘那种烂人混一块儿去了……”
台下的议论声嗡嗡炸开，跟无数根毒针似的扎向台前。
教育局领导气得一拍桌子：“简直不知廉耻，败坏校风！教导主任，马上取消孟微澜的保送资格，记大过处分！”
“我没偷卷子，也没干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孟微澜站在台前，小脸白得像纸，声音却又冷又硬，“我去台球室是找人，那份卷子是谁塞进我桌洞的，报警查指纹和教务处监控自然清楚！”
“教务处监控昨晚刚巧坏了，孟微澜，人证物证俱在，你还嘴硬？”张驰义正词严地呵斥，“按校规，你的保送名额得顺延给年级第二名——也就是我！”
周牧野在底下带头拍巴掌，扯着嗓子起哄：“滚出二中！烂货滚出去！”
就在两个保安走上台，伸手要去拽孟微澜胳膊的瞬间——
“滋——啪！”
礼堂顶棚的广播喇叭突然爆出一阵刺耳欲聋的电流啸叫，震得满场人捂住耳朵。紧跟着，讲台上的电脑屏幕一黑，二楼播音控制室的铁门被人从里头咔嚓反锁。
两秒钟后，大幕布重新亮起！
可这回放的不是照片，而是一段带时间戳的高清监控视频！
画面是两天前夜里十一点，二中后门僻静的洗车行小巷。镜头正对着一辆红色宝马跑车，车窗降下一半，班长张驰跟条哈巴狗似的哈着腰，把一袋牛皮纸密封的试卷塞进车里。因为洗车行挂在墙角的防盗摄像头正好卡在车顶上方，连带着把车厢里音响外放的蓝牙通话和两人交谈录得一清二楚——
张驰那副掐媚又泛酸的嗓音通过礼堂环绕音响传遍全场：“周少，下周统考的母卷我拿备用钥匙从教务处摸出来了，明早我就塞孟微澜桌洞里！只要大会上把她和陈忘的照片一放，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周牧野嚣张的笑声紧跟着传出：“干得漂亮！等把这臭丫头搞臭，她爸那破表铺我爸明晚就让人铲平。至于清北保送名额，我爸早跟教导主任塞够了钱，孟微澜一倒，名额立马顺延给你！”
张驰点头哈腰：“谢谢周少！谢谢周董栽培！以后去了北京，我绝对唯周少马首是瞻！”
视频到这儿猛地卡住，定格在张驰那张笑出褶子的丑脸上。
偌大的礼堂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台上的张驰脸白得像刷了漆，两腿抖得站不住，“扑通”一屁股瘫在讲台边，带着哭腔尖叫：“不……不是真的，这是假的，有人害我……”
“混账王八蛋！合着是贼喊捉贼，里应外合偷窃统考机密！”教育局局长拍案而起，指着张驰和台下的周牧野破口大骂，“报警！马上打110抓人！”
周牧野彻底慌了手脚，他做梦也没想到陈忘居然提前买通洗车行老板，在车位正上方装了高清拾音探头！眼瞅着要完蛋，周牧野恶向胆边生，猛地蹦上椅子，指着刚从二楼播音室晃悠下来的陈忘疯狗似的狂吠：
“领导！别信他！孟微澜就算没偷卷子，她跟陈忘这个社会盲流子搞破鞋也是铁打的事实！一个跟打架斗殴的混混早恋同居的女生，凭什么保送清华北大？！”
这话一出，刚松了口气的校领导们眉头又拧成了疙瘩。清北保送的政审严得要命，一旦沾上“与社会不良青年早恋、涉黑”的作风问题，照样是一票否决。
孟微澜咬紧下唇，刚要开口解释陈忘是为了护着她，礼堂侧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陈忘一步步走上主席台。他穿一件洗得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的旧衬衫，额头上的纱布拆了，留着道暗红色的疤瘌。
他正眼都没瞧地上的张驰，径直走到立麦前，当着全校两千名师生和市局领导的面，用右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伪造好、按着孟建国红手印的高利贷借条，啪地拍在讲台上。
“周牧野有一句没说对。”
陈忘扶着麦克风，嗓音顺着电流传遍每个角落，又冷又硬，听不出半点人情味：
“孟微澜没跟我早恋，她是老子的抵债货。她爸孟建国欠我地下庄点五万块高利贷还不上，是我拿她爸的命逼她，让她每天放学去台球室伺候我端茶倒水！也是我眼馋她的保送奖金，逼张驰去偷卷子想拿捏她，结果张驰转头投靠周牧野，分赃不均才被我录了像！”
“陈忘！你胡说八道什么？！”孟微澜脸色煞白，疯了似的扑上去想抢麦克风，“你闭嘴！不是这样的！”
陈忘侧身避开，厌恶地皱起眉，右手一推，把孟微澜顺势推倒在铺着厚地毯的软垫椅旁，居高临下地嗤笑：“孟微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一个穷酸优等生，真当老子稀罕你？老子认钱不认人！要不是指望你考上名牌大学以后能赚大钱连本带利还债，鬼才管你死活！”
骂完，陈忘转头面向台下目瞪口呆的市教育局局长，平静地伸出双手：“局长，敲诈勒索、放高利贷、教唆张驰偷试卷、暴力胁迫女学生，全是我陈忘一个人干的。孟微澜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跟她没半毛钱关系。”
礼堂大门外，刚接到校方报案的警车呼啸而至，红蓝警灯晃得人眼花。
两个民警快步跑上台，咔嚓一声，冰凉的手铐锁住了陈忘缠着纱布的手腕。
陈忘用一场算计到骨子里的惊天自污，把张驰和周牧野锤死在坑底的同时，也把自己泼成了全校唾弃的烂泥，将孟微澜身上最后一点可能影响政审的腥气，洗得干干净净！
“不——！陈忘！你回来！警察同志，他撒谎！他是为了护着我啊！”
孟微澜从地毯上爬起来，嗓子哭得劈了叉，拼命往台下冲想去拽陈忘的衣角，却被旁边几个女老师和同学死死拦腰抱住。
陈忘由警察押着往礼堂大门走，从始至终没回一下头。
惨白的天光从敞开的大门照进来，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老长。迈出礼堂门槛的那一秒，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眉眼舒展开来。
他的月亮，总算能干干净净地挂在天上了。
5 台风夜孤身挡刀，倒计时三百秒
因为陈忘还没满十八岁，那张所谓的高利贷借条经警察一查也是瞎编的，压根没产生实际勒索金额，外加张驰和周牧野被行车视频锤死、对偷卷子栽赃供认不讳，陈忘在派出所关了四十八小时紧闭、写了几千字检讨后，就被放了出来。
但谁也不知道，陈忘算计着把自己送进派出所的这四十八小时，才是他整盘棋里最绝的杀招——他不光给自己弄出了铁打的不在场证明，更趁着这四十八小时的时间差，让省城调查记者把百达翡丽里的录音拷贝件和刀疤刘的洗钱黑账，直接捅到了省扫黑除恶巡视组的案头上！
十月二十七日傍晚，十年一遇的超强台风“海鸥”登陆云城。狂风卷着瓢泼大雨，刮得满街大树咔嚓乱响。
陈忘走出城南拘留所铁门时，迎面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冷雨。
他刚一抬头，整个人却僵在了台阶上。
马路对面的道牙子上，孟微澜套着件薄塑料雨衣，浑身湿透地蹲在路灯底下。大风刮得她摇摇晃晃，她却拿两只胳膊死死护着怀里的不锈钢保温桶。
瞅见陈忘出来，姑娘猛地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积水跑过马路，扑到他跟前，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陈忘！你这个大骗子、王八蛋！”
她哆嗦着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盖着教务处红章的表格，怼到陈忘胸口：“这是放弃清北保送资格的自愿申请书，我签好字交班主任桌上了！你要是因为我坐牢留案底，这保送我也不要了，我陪你一块儿烂在泥里，我去省城高检跪着给你喊冤！”
看着姑娘哭肿的眼泡和那张淋湿的表格，陈忘心口像被人拿刀子搅，强撑的狠劲碎了一地。他伸出右手一把将孟微澜死死箍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冰凉的发顶，嗓音发颤：“傻不傻啊你，那张破纸我前天就托你们班主任扣下了，压根没往上报……再说，老子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出来了吗？”
话音未落，陈忘裤兜里的老年机突然疯了似的震起来。
他掏出来一接，听筒里立马炸开刀疤刘破了音的惨叫：“陈忘！出大事了！周宏发彻底疯了！今儿下午省里突然卡死了他老街旧改的两个亿贷款，银行全面抽贷，他还查出当年塌方死人的录音在孟老头手里！现在他带着三十多个刀手和两台大挖机，趁着台风天封死了老街两头，要把孟家表铺连人带房一块儿推平毁尸灭迹！孟老头护着铺子，刚被周牧野一棍子打吐血了！”
孟微澜听见外放的吼声，脸瞬间白得没了人色：“爸——！”
陈忘脸色骤寒。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晚上七点四十分。离他和省巡视组、异地调派武警约好的收网钟点，还差二十分钟！
“走！”陈忘一把拽住孟微澜的手腕，拦下路边一辆刚准备收工的摩的，甩过去五百块钱抢过车钥匙，带着孟微澜一拧油门，顶着狂风暴雨往老街疯跑！
……
晚上七点五十分，青石板老街。
暴雨如注，两台重型挖掘机的探照灯刺穿雨幕，把孟氏钟表铺照得亮如白昼。
铺子木门早被砸得稀巴烂，满地都是碎玻璃和崩飞的钟表齿轮。孟建国满头是血地倒在门槛外的泥水里，怀里还死死抠着个空木盒，进气少出气多。
周宏发撑着把大黑伞，一脚踩在孟建国手背上，满脸横肉乱颤：“老不死的，最后问你一句，百达翡丽里的录音原件藏哪儿了？交出来，留你个全尸，不然今晚就拿台风天老房塌方当幌子，把你们爷俩活埋在这儿！”
“爸！！”
伴着刺耳的刹车声，孟微澜哭喊着从后座跳下来，疯了似的扑过去抱住血泊里的孟建国。
周牧野手里拎着根大拇指粗的实心螺纹钢，从挖机履带旁晃出来，一见陈忘和孟微澜，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爸，这小杂种和孟微澜自己送上门了！东西肯定在他们身上！”
三十多个拎着砍刀铁棍的马仔呼啦一下围上来，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陈忘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孟父，立马脱下外套胡乱裹住孟父头上的血口子。趁着孟微澜低头替父亲擦脸的空当，他右手猛地发力，一把将孟微澜连同孟建国推进了铺子后头那间由早年防空洞改建的钢筋混凝土内室！
“哐当！”
陈忘从外头反手拉上内室的防盗铁栅栏门，挂上大铜锁，拔下钥匙直接扔进了排水沟的铁篦子底下。
“陈忘！你干什么？！开门！放我出去！”孟微澜扑在铁栏杆上，绝望地拍打着铁门，指甲劈裂流血也顾不上。
陈忘背对着铁门，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往下淌。他偏过头，隔着铁栏杆，冲里头的姑娘露出了两辈子以来最干净、最温和的一个笑：
“微澜，捂住叔的耳朵，把眼闭上。从一数到三百，天就亮了。”
说完，陈忘转过身，独自挡在防空洞铁门前，直面两台轰鸣的巨型挖机和三十多个凶神恶煞的刀手。
他拿右手从兜里摸出半盒淋湿的红塔山，咬出唯一一根干的叼在嘴里，弯腰捡起地上周牧野刚扔的纯银打火机，“啪”地打着了火。
火苗一跳，映亮了少年平静得可怕的眉眼。
“连人带墙一块儿给我砸成肉泥！”周宏发彻底没了耐心，扯着嗓子咆哮。
周牧野第一个窜了上来，双手高举实心螺纹钢，带着攒了几天的新仇旧恨，照着陈忘的天灵盖狠命劈下：“小杂种，下地狱去吧！”
“不要——！！”铁门里的孟微澜哭得撕心裂肺。
面对这要命的一棍，陈忘脚下泥水打滑，避无可避，只能猛地拧身侧肩，拿左肩胛骨硬扛了这千钧一击！
“咔嚓！”
脆生生的骨裂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陈忘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鲜血，左半边身子彻底麻木，单膝砸进泥水坑里。
可就在周牧野抡空收不住惯性的刹那，陈忘完好的右手像把铁钳子似的暴起，五指死死卡住周牧野的脖子，借着往下坠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拽翻在泥水里！与此同时，他用牙齿咬开自己胸前湿透的衬衫领口，露出一枚闪烁着微弱红光的警用无线图传针孔探头，正对着周牧野和周宏发惊骇的脸！
“周宏发，给镜头笑一个。”
陈忘满嘴血沫子，笑得像从阎王殿爬回来的恶鬼：“你当老子揣着十万块钱去省城旅游了？这枚探头连着省报社驻地和省厅专案组的加密专线，这会儿，省里的巡视组领导和几十个记者，正盯着屏幕看你周大善人是怎么杀人灭口的！”
“你说什么？！”周宏发浑身一哆嗦，如遭雷击。
“哦对了，别费劲找了，老街底下压根没录音原件。”陈忘右手死死锁着周牧野的喉咙，一字一顿地给周家父子念悼词，“录音原件，连同你五年前在城南废厂虚报拆迁、活埋十个讨薪民工的尸骨坐标，半钟头前，已经被省巡视组和异地调派的武警挖出来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
“呜——呜——呜——！”
凄厉的警笛声混着防暴装甲车的引擎轰鸣，像滚雷似的从老街东西两头同时炸响！
几十道雪亮的强光手电和红蓝警灯瞬间撕碎了台风夜的黑幕，荷枪实弹的武警特战队员蹚着泥水冲进窄巷，密密麻麻的红外线红点，稳稳锁死了周宏发父子和一众刀手的脑门！
“不许动！省厅专案组办案！所有人弃械抱头趴下！”
周宏发手里的黑伞被狂风掀翻，他呆呆看着眼前天罗地网的阵仗，再低头瞅瞅半跪在血水里冲他咧嘴冷笑的十八岁少年，终于回过味来——自己一家子从头到尾都被这个穷学生当猴耍了！他喉咙一甜，一口老血喷出老远，直挺挺地栽进泥水里。
陈忘松开卡住周牧野的右手，左肩碎骨扎进肉里的剧痛让他阵阵发晕。但他还是咬着舌尖撑住最后一口气，扭过头，看向铁门里满脸是泪的姑娘。
“两百九十九，三百……”陈忘拿口型冲她比划完，眼前彻底黑了下来，一头栽进了漫天大雨里。
……
周宏发涉黑集团的覆灭，震动了整个江南省。
周宏发因故意杀人、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骗取巨额贷款等多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周牧野因故意伤害、寻衅滋事及包庇罪，喜提十二年牢饭；高三（一）班班长张驰因盗窃国家绝密考试文件及作伪证，开除学籍移送司法机关。
老街的违规强拆彻底叫停，改由市政府出资进行历史文化街区保护修缮。孟家拿到了足额的修缮补贴，孟建国的尘肺病也由省专家组接手免费治疗。
而在市教育局的特批表彰下，孟微澜不光稳稳拿下了北大的保送名额，还成了全市通报嘉奖的见义勇为模范生。
只是，在二零一五年六月高考落幕那天，孟微澜攥着北大录取通知书跑遍了云城的犄角旮旯，也没能找到陈忘的半点影儿。
台风夜那一棍子砸碎了他的左肩胛骨，虽说属于正当防卫没留案底，但他左胳膊再也提不起重物。他不想让自己满身的泥点和落了残疾的身子，变成孟微澜光鲜履历上的污点，更怕姑娘是因为报恩才一辈子跟他绑在一块儿。他像一滴水融进大海，一声不吭地从她的世界里蒸发了。
……
6 久别重逢，又见月光
三年后，二零一八年冬，北京。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未名湖畔。
已经读大三的孟微澜围着条纯白羊绒围巾，走出北大校门。这三年，她回绝了所有男生的示好，课余时间发了疯似的辅修法律和金融，把北京城的大街小巷翻了个底朝天，只为找那个叫陈忘的少年。
拐进海淀区一条冷清的胡同时，孟微澜的步子突然钉住了。
风雪里，一家刚开张没多久、挂着“忘忧钟表行”木牌的小店，正透出暖融融的橘黄灯光。
隔着擦得锃亮的玻璃橱窗，孟微澜一眼瞧见正中央的丝绒托盘上，稳稳当当地摆着那块修缮一新的古董百达翡丽怀表。怀表旁边的黄花梨木牌上，拿刻刀雕着一行极小却眼熟的字——
“本店镇店之宝，非卖品。物主：我的月亮。”
孟微澜呼吸一滞，眼圈唰地红透了。
恰在这时，里屋的棉门帘被人掀开。一个穿白衬衫、套着深灰针织马甲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他个头高挑清瘦，只是左肩微微有些塌，额角留着道浅浅的旧疤。
听见门外有动静，陈忘下意识抬头往外看。
四目相对的刹那，“啪嗒”一声，陈忘手里的修表镊子掉在木地板上。
他傻愣愣地看着橱窗外那个亭亭玉立、眉眼如画的姑娘，慌乱地往后缩了半步，下意识想把微塌的左肩藏进柜台后面的阴影里。
可下一秒，玻璃店门被人一把推开，风雪呼啦一下灌进屋里。
孟微澜踩着雪花冲进店门，跟四年前那个黑漆漆的雨夜走廊一模一样，跨过漫长的岁月，一把揪住了他的衬衫衣角。
姑娘仰起脸，滚烫的泪珠子砸在他手背上，唇角却弯起灿烂到极点的笑，嗓音又脆又亮：
“陈忘，逮着你了。这回，月亮不挂天上了，她自己长了腿，走了整整三年，来找你了。”
窗外大雪封街，屋内钟表滴答轻响。
陈忘抖着右手抬起来，这回再没舍得推开，而是把他的月亮，结结实实地揉进了怀里。
这一世，再不会弄丢你，我会守护好你的，我的白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