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知道，我是太子藏在东宫的替身。
可没人知道，这路是我自己挑的。
三年前南疆进贡，三百个女子跪在大殿。
太子从我们面前走过，脚步很慢。
走到我面前时停了一停。
我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片刻的怔忪，很快又冷下去。
我知道我赌对了。
我这张脸，和他心里那个人有七分像。
第1章.
我学她，学得极快。
她爱清瘦，我便三年不敢多吃一口饭。
饿得夜里胃疼，就用被子压着。
她善抚琴，我十指磨出茧，弹到手指渗血。
血珠落在琴弦上，我拿帕子擦掉，继续弹。
太子第一次听我弹完一曲，沉默了很久。
忽然伸手替我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
“疼吗？”他问。
我知道他问的是手指。
“不疼。”我笑得温顺，“只要殿下爱听，就不疼。”
他眼神软了一下，手没收回去。
反而顺着我的鬓角往下，停在颌边。
那一停，停得有点久。
久到我听见他呼吸慢了半拍。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我坐在琴前，看着自己的手，慢慢笑了。
这一分软，是我的。
东宫上下都笑我。
“一个南边贡来的孤女，仗着几分相似就赖在太子身边，真当自己能当太子妃？”
我听着，低头继续磨墨。
她们笑她们的，我做我的。
太子每回看我的眼神多软一分，我在这东宫能站的地方就多一寸。
第2章.
那年御花园遇刺，是我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刀劈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刀是冲他去的，我若挡了，必是重伤。
可我若不挡，他死了，我这三年的功夫全白费。
我扑了上去。
刀擦过肩头，血一下子涌出来，把半件襦裙都染透了。
他抱着我回宫，一路没松手。
我疼得发抖，趴在他怀里，听见他心跳又急又乱。
“阿漪，阿漪。”他一声声喊我。
我闭着眼，嘴角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弯了一下。
值了。
他替我上药那晚，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我半褪了衣裳，肩头一片血肉模糊。
他坐在榻边，蘸了药，手悬在伤口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殿下，”我抬眼看他，“上药啊。”
他喉结动了一下。
药棉按上伤口，我疼得吸了口气。
他手一顿，抬眼看我，眼神有点沉。
“忍着点，”他声音很低，“我见不得人皱眉。”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
“殿下放心，我不怕疼。”
他没说话，手上的动作轻了很多。
药上完了，他的手却没移开，搁在我肩侧，掌心贴着那片没受伤的皮肤。
屋里静得很。
我听见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出谁的。
“殿下。”我开口。
他赶紧回过神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停，没回头。
“早些歇着。”
门关上了。
我坐在榻上，摸了摸肩侧那片还留着他掌心温度的地方，慢慢笑了。
这一局，我赢了一半。
第3章.
我病了一场，烧得昏沉。
他守在榻边坐了整宿。
我梦里喊冷，他把大氅解下来覆在我身上，又伸手探我的额头。
我半睁着眼，看见他低头看我，烛光在他眼底晃。
“殿下，”我哑着嗓子说，“你别走。”
他手一顿，没说话，也没走。
进东宫的第三个月，我开始学舞。
教舞的是个姓周的老嬷嬷，从前在宫里伺候过贵人。
她拿竹尺敲我的腰。
“软一点，再软一点。贵人跳舞，腰是活的。”
我咬着牙往下压，压到骨头咯咯响。
她看了我一眼。
“你这身子太僵，不像个会跳舞的。倒像是憋着一口气，随时要跟人打架。”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说得对。
我确实憋着一口气。
那支舞叫《折枝》，是沈清漪从前最爱跳的。
太子看过一次，看完久久没说话，只道了一句：“她跳得比你好。”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也知道，他这句话不是骂我，是提醒我还差得远。
所以我把那支舞练了整整三个月。
夜里没人，我一个人在西偏院的空地上跳。
没有乐，我就自己数拍子，一、二、三、四。
转到第七圈的时候，脚下一软，摔在石板上，膝盖磕破了。
我坐在地上，喘着气，看着月亮。
膝盖上的血渗出来，把裙角洇红了一小片。
我想起南疆的夜，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时候我跪在贡女的队伍里，前面的人一个个被挑走。
后面的人一个个被退回去。退回去的，听说都进了军营。
我那时候想，我不能被退回去。
我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被退回去。
后来那支舞我跳成了。
第4章.
太子来看的那天，我穿了素纱裙，跳到最后一个旋身，裙摆铺开。
跳完，我跪在地上，抬头看他。
他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半天没动。
“殿下，”我轻声问，“这回像了吗？”
他放下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像。”他说，“很像。”
然后他伸手，把我扶起来。
扶的时候，他的手在我胳膊上多停了一瞬。
“膝盖怎么了？”他问。
我低头看了一眼，裙角底下透出一点暗红。
“练舞磕的，不碍事。”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以为他生气了。
第二天一早，周嬷嬷来我院里，手里捧着一只小瓷瓶。
“殿下让送来的，”她说，“治跌打的。
“殿下还说——”
“还说什么？”
“说让你别练了，歇两天。”
我接过那只瓷瓶，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瓶身是温的，像是被人握过一阵才送来的。
那天夜里，我把瓷瓶放在枕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这一步，走对了。
第5章.
入秋之后，太子开始让我去书房伺候笔墨。
起初只是磨墨。
他批折子，我站在旁边磨，一磨就是两个时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有一回他批到深夜，忽然抬头看我。
“困了就去歇着。”
“不困。”
“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说不困。”
我没说话，继续磨。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笔搁下。
“过来。”
我走过去。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愣了一下。
东宫的规矩，替身是没有座位的。
“殿下，我站着就好。”
“我让你坐。”
我坐下了。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批折子，没再看我。
书房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的声音。
灯芯烧得有点长，我伸手想去拨，他忽然开口：“别动。”
我手停在半空。
“就这么亮着。”他说，“你一动，影子就晃。”
我收回手，坐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
他批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我忽然想，这个人其实长得很好看。
从前我只顾着算，算他看我几分像，算我该笑到几分。
可那一刻，我什么也没算，就那么看着他。
他像是察觉了，笔尖一顿，抬眼。
四目相对。
屋里静得很。
“看什么？”他问。
“看殿下。”
“有什么好看的。”
“殿下好看。”
他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耳根有点红。
“胡说什么。”他低头继续批折子，笔尖却顿了顿，落下去的字都不如刚才稳。
我坐在那儿，低下头，忍住笑。
那一夜，我一直坐到更漏敲了三下。
他批完最后一本，把笔一搁，揉了揉眉心。
“太晚了，”他说，“别回去了。”
我心里一跳。
“殿下——”
“外间有榻，”他打断我，，“你睡外间。我在里间。”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就这么定了。”
那一夜我睡在外间的榻上，盖着他的旧大氅，有淡淡的松烟香。
里间的灯亮到很晚才灭。
我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屋顶。
我知道，这是破例。
东宫三年，没有人能在他的书房过夜。
我把大氅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嘴角有点压不住。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上朝去了。
外间的桌上放着一碗热粥，还冒着气。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硬。
“粥凉了就别喝了。”
我把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
那张纸条，我收了很多年。
第6章.
沈清漪回京那日，我正在小厨房熬他爱吃的莲子羹。
消息是侍女跑着送来的，说沈家小姐的车驾进了朱雀门。
太子连朝服都没换，翻身上马就出了宫。
我手里的勺顿了顿，羹汤溢出来，烫红了手背。
烫得真好。
我把手浸在冷水里，看着那片红一点点浮起来，心里飞快地盘算。
她回来了，我这个替身就成了碍眼的东西。
他若念旧情，我还能留。
他若不念，我这三年就全砸了。
所以我得让他舍不得。
那天我等到更漏将尽，才听见院外有脚步声。
他一身寒气走进来，衣襟上沾着别处的梅香，不是我熏的那种。
我迎上去替他解披风，他躲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心里凉了半截。
“阿漪，”他叫我，“清漪回来了。”
我应了声“是”，手上没停，还是把披风解下来，叠好，放在臂弯里。
“她身子弱，受不得刺激。”
他避开我的眼睛。
“你先搬去西偏院住，往后……不必再穿她那样的衣裳了。”
我抬起头，看清了他眼底的闪躲。
然后我笑了。
“殿下是怕她看见我，心里不痛快？”
他没说话。
“那我这三年算什么？”我声音很轻，“替殿下挡刀的时候，殿下抱着我喊的是谁的名字？”
他脸色变了：“阿漪，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把叠好的披风还回他手里，“殿下放心，我搬。”
我转身回屋，背对着他，眼泪才落下来。
第7章.
我搬去西偏院那天，下着雪。
东宫的侍女帮我把东西搬过去，一路上没人说话。
到了院门口，领头的那个停下脚，回头看我，欲言又止。
“姑娘，”她低声说，“这院子冷，冬天炭供得迟，您……多担待。”
我笑了一下：“知道了。”
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四面墙，一棵枯树，一口井。
屋里的榻是旧的，被褥也是旧的，摸上去有点潮。
我把那件染了血的襦裙拿出来，叠好，压在箱底。
然后我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的雪，坐了很久。
雪落下来，落在枯树的枝子上，落在井沿上，落在我没关严的窗缝里。
我想，这院子冷，冷得好。
冷，他才会想起我。
西偏院冷，冬天连炭都供得迟。
我病了一场，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推门进来，手背贴上我的额头，很凉。
我闭着眼，心里数着：一、二、三……
数到第七下，那只手抽走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停，然后是门轴轻响。
他走了。
我睁开眼，盯着帐顶，慢慢笑了。
他来了，站了一炷香，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句“请太医”。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愧，也说明他放不下。
放不下就好。
放不下，我这颗棋子就还没死。
开春之后，雪化了，西偏院的枯树抽了新芽。
沈清漪来西偏院看我。
她穿了件月白的披风，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站在院门口，笑得温柔。
“阿漪妹妹在吗？”
我正在院里晒药，抬头看她：“沈小姐。”
“我来看看你。”
她走进来，四下看了一圈，叹了口气。
“这院子也太小了，殿下怎么让你住这儿。”
我没接话。
她在石凳上坐下，丫鬟给她铺了帕子。
她捧着茶盏，看着我：“听说这三年，都是你在殿下身边伺候？辛苦你了。”
我说：“不敢。”
“我小时候在宫里住过一阵，”她慢慢道，“那时候殿下还小，总跟在我后头跑。
有一回我摔了，他哭得比我还凶。”
她说着，笑了一下，抬眼看我：“这些事，他跟你提过吗？”
我把手里的药材翻了个面：“没有。”
“哦。”她拖长了声音，“那他跟你提过什么？”
我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沈小姐，”我说，“殿下跟我提过你。”
她眼神亮了一下。
“他说，”我一字一句，“你怕疼。”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盯着我笑了。
“阿漪妹妹，你倒是实在。”
“我没什么好瞒的。”
“是吗？”她放下茶盏，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其实你不必这样防着我。
殿下心里的人是谁，我比你清楚。
他留着你，不过是……”
话没说完，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太子站在那儿，脸色不太好看，先看了我一眼，才对她说：“清漪，你怎么来了？风大，回去。”
她起身，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回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里有点别的东西。
我低下头，继续缝手里那件旧衣，针脚扎进指腹，也没觉得疼。
他们走了之后，院里静下来。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那盏她没喝完的茶。
茶还温着。
我端起来，倒进了井里。
第8章.
那天夜里，太子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我正在屋里点灯，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外的雪地里。
开春了，可那晚又落了雪，细细的，落在他肩上。
“殿下。”
“我来看看你。”他说，“白天的事……”
“白天什么事？”我把灯芯拨了拨，“沈小姐来看看我，说说话，没什么事。”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阿漪，”他说，“你受委屈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我说，“委屈不委屈，是我自己的事。殿下不用管。”
他往里走了一步。
“殿下，”我开口，“别进来。”
他停住了。
“殿下，”我说，“这院子小，进来没地方站。”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阿漪，”他声音有点酸涩，“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殿下，”我笑了一下，“我从前是替身。
替身要好脾气，要温顺，要什么都受着。
现在我不做替身了，脾气就回来了。”
他没说话。
雪落在他肩上，落了一层。
“殿下回去吧，”我说，“沈小姐那边，还等着殿下呢。”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坐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然后我把灯吹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他没去沈清漪那儿。
他在西偏院外头站了很久，站到雪把肩头落白了，才走的。
是守门的婆子第二天告诉我的。
我听完，把手里那件旧衣叠好，收进箱子里。
“婆子，”我说，“往后他再来，别开门。”
“姑娘——”
“就说我睡了。”
婆子应了声，退下去了。
我坐在屋里，看着窗外那棵抽了新芽的枯树。
我知道，这一局，我要赢，就不能心软。
第9章.
那年秋猎，太子遇伏。
消息传回东宫时，我正在院里晒药，手一抖，簸箕翻了满地。
报信的小太监跑得脸都白了，说行宫外头遇了刺客。
殿下中了一箭，箭上带毒，太医正在救。
我蹲下去捡药材，捡到一半，忽然站起来。
“备车。”
“姑娘，外头乱——”
“我说备车。”
我到行宫时，天已经黑了。
门口侍卫拦我，我报了名字，他愣了一下，进去通传。
片刻后出来，让开了路。
沈清漪守在榻边哭，哭得太子都皱了眉。
我站在门外，等她。
她哭了小半个时辰，丫鬟扶着她出来，眼睛红肿。
看见我，她脚步一顿。
“你来做什么？”
“我来守夜。”
“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她声音有点尖，“轮得到你？”
我看着她。
“沈小姐，”我说，“殿下这三年身上有几处旧伤，什么时候该换药，什么时候会发热，我都清楚。”
她脸色变了。
“你清楚吗？”我问。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小姐回去歇着吧，”我说，“明早再来。”
她走了。
我进了屋。
太医已经处理过伤口，箭拔了，毒也清了，只是人还昏着。
我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那一夜我守在他榻边，替他擦身、换药、喂水。
药是苦的，他昏着，喂不进去，我就含一口，捏着他的下巴渡过去。
第一回没渡成，药顺着他嘴角流下来，流到颈子上。
我拿帕子替他擦，擦到一半，他忽然睁开眼。
“阿漪。”
我手一顿。
“殿下醒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殿下，”我把碗放下，“药还没喝完。”
“你刚才……”
“喂药。”我说得很平静，“殿下昏着，喂不进去。”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阿漪，”他声音哑得厉害，“你这三年，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天。”
我看着他。
“殿下，”我说，“我等的不是这一天。我等的是殿下能记住我。”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继续替他擦身，手往下，擦过腰侧，他忽然攥住我的手腕。
“别擦了。”他声音很低。
“殿下身上有汗，不擦要生疮。”
“阿漪。”
他又叫了一声，攥着我的手没松，拇指在我腕内侧来回蹭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殿下，”我抬眼看我，“你伤着呢。”
他盯着我，眼神沉得厉害。
“我知道。”
“知道还这样。”
“我忍不住。”
屋里静得很。
我看着他，忽然把手抽了回去。
“殿下，”我说，“忍不住也得忍。
殿下现在伤着，我不能让人说我趁人之危。”
他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喉结动了一下。
“阿漪，”他闷声道，“你倒是会说话。”
“殿下教得好。”
他没再说话，闭上眼，手却还搭在我腕上，没挪开。
我就那么让他搭着，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时他退了热。
我起身把药碗放下，他才睁开眼。
“阿漪。”
“殿下醒了就好，”我说，“沈小姐在外头候了一夜，该让她进来了。”
他张了张嘴。
我转身就出去了。
出了门，我靠在廊柱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手还在抖。
守了一夜，眼睛都不敢合。
但这一夜，我赢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的愧疚。
他醒来看见的是我，不是沈清漪。
这个印象，会在他心里留很久。
另一样是沈清漪的失态。
她在外头哭了一夜，哭得连门都进不来。
东宫上下都看着呢。
第10章.
我站直了，理了理衣裳，往自己歇的屋子走。
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人喊。
“阿漪姑娘。”
我回头，是太子身边的近侍。
“殿下说，”他低着头，“让姑娘别走远，晚上还来。”
我看着他。
“殿下还说什么？”
“殿下说，”近侍顿了顿，“姑娘守夜辛苦，让厨房炖了汤。”
我笑了一下。
“知道了。”
转身的时候，我把那点笑收了。
汤是好东西。
可我更想要的是，他往后每一回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都是我。
这个念头，我从前不敢有。
现在敢了。
第11章.
他伤好之后，来西偏院来得勤了。
起初是隔三差五，后来是天天。
有时带着折子来，坐在我院里的石桌旁批，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时什么也不带，就那么坐着，看我晒药、缝衣、浇那棵抽了新芽的枯树。
有一回他忽然开口：“阿漪，那日我昏迷时，是不是喊了你的名字？”
我翻晒药材的手没停。
“殿下烧糊涂了，听岔了。”
“我没听岔。”
“那殿下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走过来，站到我身后。
“我对不住你。”
我没回头。
“殿下对不住我的地方，多了。是哪一件？”
他伸手，把我手里那把药材拿走了。
“阿漪，”他声音很低，“你看着我说话。”
我转过身。
他站得很近，近得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了晒药的架子。
“清漪的事，”他说，“是我糊涂。”
“殿下不糊涂，”我抬头看他，“殿下只是觉得，替身用完了就该收起来，别碍着正主的路。”
“阿漪——”
“殿下，”我打断他，“我病得最重那晚，你来了，站了一炷香就走了。
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
他看着我。
“我想，你要是坐下来，我就原谅你。”
我笑了一下：“可你没坐。”
他没说话，忽然抬手，撑在我耳侧的架子上，整个人罩下来。
“那我现在坐。”他说。
“晚了。”
“阿漪。”
“殿下，”我抬手，抵在他胸口，“你退后。”
他没退。
“殿下，”我轻声说，“你这时候来这一套，是心疼我，还是心疼你自己？”
他僵住了。
我推开他，转身把散了的药材收起来。
“殿下回去吧。”我说，“雨要下了。”
那天下着小雨，他站在院门口，隔着雨帘看我。
“阿漪，我如今才明白，这三年不是我在施舍你，是你在陪着我。”
“殿下明白得不算晚。”
“那你能不能……”
“不能。”我说得很干脆，“殿下，人要脸。
我替身做了三年，刀也挡了，血也流了，够了。”
他站在雨里，没再说话。
我关上门，靠在门后，眼睛有点酸。
但我没哭。
第12章.
那夜雨下到半夜，越下越大。
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点了灯。
坐在桌前，把那封血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是我在西偏院病得最重那晚写的。
那时候我烧得手都抬不起来，咬着牙一笔一笔写。
写完，血从指腹渗出来，洇在纸上，把字都染红了。
我把血书折好，收进匣子里。
然后我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三下。
我愣了一下。
这个时辰，谁会来？
“阿漪。”
是他的声音。
我没动。
“阿漪，”他又敲了三下，“我知道你没睡。”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扇门，没出声。
“我不进来，”他说，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有点闷，“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
我没说话。
门外的雨声很大，他的声音混在里头，我得侧着耳朵才听得清。
“阿漪，”他说，“我今天在朝上，听人说南疆那边又进贡了。
三百个女子，跟三年前一样。”
我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他顿了顿，“你要是不在东宫了，那三百个人里，会不会再出一个你。”
我没出声。
“我想了一路，”他说，“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我开口。
门外静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应。
“想明白，”他说，“我留你，不是因为你这张脸。”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挡刀的时候，没犹豫。”他说，“因为你病着，还替我算着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
因为你这三年，比谁都清楚我要什么，可你从来没跟我要过什么。”
我握着笔的手，慢慢松了。
“殿下，”我说，“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开门？”
“不想。”他说，“我就想让你听见。”
雨还在下。
“殿下，”我说，“你站多久了？”
“没多久。”
“衣裳湿了吧。”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停了很久。
“殿下，”我说，“我不开门。你回去。”
门外静了一会儿。
“好。”他说，“你歇着。”
脚步声响起，慢慢远了。
我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雨里。
手还搭在门闩上。
我到底没开。
可那一夜，我睡得比这三年里任何一晚都好。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看见门槛外头放着一把伞。
伞是干的。
他昨晚没打伞。
我把伞捡起来，撑开看了看。
是东宫库房里的旧伞，伞骨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慎”字。
我把伞收了，靠在门边。
婆子过来扫地，看了一眼，笑着说：“姑娘，这伞……”
“放着吧。”我说。
“不还回去？”
“不还。”
婆子应了声，扫着地走开了。
那之后，他来得少了。
从前他一来就坐到天黑，现在坐一炷香就走。
有一回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阿漪。”
“殿下。”
“那把伞，”他说，“你别还。”
我看着他。
“留着。”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就一下。
我很快把那点软压下去了。
第13章.
入冬后，宫里传出消息，说沈清漪有了身孕。
东宫上下喜气洋洋，太子难得露了笑。
我坐在西偏院，听侍女说完，手里的针停了很久。
然后我继续缝。
我知道这孩子来得蹊跷。
太子伤好之后，大半时间都在我这院里坐着，沈清漪那边，他去得并不勤。
可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妒妇。
腊月初八，沈清漪在东宫设宴，请了我。
我去了。
席上她坐在太子身侧，笑得很甜，亲手给我斟了一杯酒。
“阿漪妹妹这三年辛苦，我敬你一杯。”
我接过酒，没喝。
她眼神闪了一下：“怎么，怕我下毒？”
满座都笑了。
我把酒盏举到唇边，闻了一下，又放下。
“沈小姐说笑了。”我看着她，“我只是想问一句，这酒里的红花，是给谁备的？”
席上一下子静了。
沈清漪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开过药铺，闻得出来。”
我把酒盏推到太子面前。
“殿下若不信，可以请太医来验。”
太子没动。
他看着我，又看看沈清漪，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太医来得很快。
酒里确实有红花。
沈清漪当场跪了，哭着说是我栽赃，说我想害她的孩子。
太子站在中间，看看她，又看看我。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笑。
我替这个人挡过刀，流过血，在他榻边守过整宿。
到头来他还是要在两个人之间犹豫。
“殿下，”我开口，“我要是想害她，不会选在满座宾客的时候，用一杯验得出来的酒。”
他不说话。
“殿下信不信，随你。”我站起来，“但这东宫，我待不下去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喊。
“阿漪！”
我没回头。
三天后，事情翻了。
沈清漪身边的丫鬟招了，说那酒是沈清漪自己备的。
她根本没怀孕，是想借一杯红花酒栽赃我。
再顺势坐实“替身妒忌正主”的罪名，把我彻底赶出东宫。
更狠的是，她连太医都打点好了。
只是她没算到，我闻得出来。
太子把那丫鬟的口供摔在沈清漪面前时，她跪在地上，哭着喊：“殿下，我是怕！我怕你心里没我了！”
太子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走吧。”
沈清漪被送回沈家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第14章.
第二天一早，太子来了西偏院。
他站在门口，肩上落着雪。
“阿漪，”他声音哑得厉害，“是我错了。”
我坐在屋里，没起身。
“我不该犹豫。”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天在席上，我该当场就信你。”
“殿下现在信了？”
“信了。”
“那殿下早干什么去了？”
他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展开，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封血书。
上面只有一句话。
“殿下若有一日信我，我便留下。若不信，我便走。”
“这封信，我写了三年。”我看着他，“殿下今天才来拿。”
他紧紧攥着那张纸。
“阿漪，我……”
“殿下，”我打断他，“我不怪沈清漪。
她至少敢争。
殿下呢？殿下这三年，争过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殿下舍不得她，也舍不得我。”
我笑了一下，“可殿下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留在一个舍不得别人的人身边？”
他忽然上前，一把把我抵在门框上。
“阿漪。”他声音贴着我的额头落下来，很烫，“你别走。”
“殿下让开。”
“不让。”
他一只手扣着我的肩，另一只手撑在我头侧。
整个人压下来，呼吸落在我脸上，乱得很。
“殿下，”我抬头看他，“你这是求我，还是逼我？”
他没答，低头，唇停在我颈侧，停得很近，近得我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我没动。
“殿下，”我说，“你要是亲下来，我就更看不起你。”
他呼吸一滞。
过了很久，他退了半步，手松开了。
我从他手里，把那封血书抽了回来。
“这封信，我自己收着。”我说，“殿下，往后别再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走。
“阿漪，”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涩，“那晚在雨里，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我看着他。
“听见了。”
“那你……”
“听见了，”我说，“所以我更得走。”
他愣住。
“殿下，”我说，“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我信。
可殿下今天来，第一句是我错了，第二句是该当场就信你。
殿下从头到尾，说的都是沈清漪的事。”
他张了张嘴。
“殿下，”我看着他，“殿下有没有想过，我要的不是殿下认错。
我要的是殿下从头到尾，就没让我受过这个委屈。”
他站在那儿，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殿下回去吧。”我说，“这院子，我自己住得挺好。”
他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阿漪，”他说，“那把伞，你还留着吗？”
我没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夜里，我把那把伞从门边拿进来，撑开，看了一遍。
伞骨上那个“慎”字，被摸得有点亮了。
我把伞收起来，放回原处。
然后我坐在灯下，把那封血书又看了一遍。
字还是那些字，血还是那些血。
可我心里，忽然有点不一样了。
从前我留着这封信，是为了有一天拿给他看。
现在我留着，是为了提醒我自己。
第15章.
沈清漪被送回沈家的第三天，沈家老太太进了宫。
消息传过来时，我正在院里翻药。
报信的婆子说得含糊，只说老太太在御书房外头跪了半个时辰。
后来被太子请了进去，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
我把手里的药材放下，问：“说了什么？”
“不知道。”婆子摇头，“只知道老太太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嗯”了一声，继续翻药。
心里却明白，这局要变。
沈家不是寻常人家。
沈清漪的祖父做过三朝元老，老太太在宫里也有几分脸面。
她跪在御书房外头，跪的不是太子，是皇家对沈家的亏欠。
这一跪，太子就难做了。
当天下午，太子来了西偏院。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槛看我。
“阿漪，我有话跟你说。”
“殿下说。”
“清漪的事，我处置了。”
他顿了顿，“但她身子不好，沈家又……我不能做得太绝。”
我抬起头。
“所以呢？”
“所以我想，”他避开我的眼睛，“你还在东宫住着。
清漪那边，我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安安生生的。
你——”
“我什么？”
“你还是我的人。”
我笑了。
“殿下，”我说，“你这是要两全？”
他没说话。
“殿下要沈清漪的名分，也要我这个人。”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殿下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阿漪，我心里有你。”
“殿下心里有我，也心里有她。”我说，“殿下这心里，装得可真满。”
“阿漪——”
“殿下，”我打断他，“我问你一句，你答我。”
“你说。”
“那天席上，你犹豫的那一下，是在想什么？”
他脸色变了。
“殿下在想，”我替他说下去，“如果那酒里真有红花，如果沈清漪真的怀了孩子，那我这个替身，是不是就该让路了。”
他猛地抬头：“我没有！”
“殿下有没有，殿下自己心里清楚。”我看着他，“殿下现在来跟我说两全，是因为沈清漪失了势，殿下舍不得。
等哪天她又得了势，殿下还会来跟我说两全吗？”
他不说话。
“殿下走吧。”我说，“这西偏院，我自己住得挺好。”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上前一步，抬手，把我额前散下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等我说停。
我没动。
他的指尖顺着耳廓往下，停在颈侧，压着那处跳得最厉害的地方。
“阿漪。”他低声叫我。
“殿下。”
“你就不能……”他声音很涩，“让我一回。”
“不能。”
他手停了停，收回去，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
我错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把箱底那件旧襦裙翻出来。
就是当年替他挡刀时穿的那件，肩头破了个口子，血洗过几遍，还是留着一片暗红。
我摸着那个口子，摸了很久。
我想起那天刀劈下来时，我扑上去的那一瞬。
那一下，我脑子里转得飞快，算得清楚。
挡了，必重伤。
不挡，他死，我白费三年。
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很多个夜里。
我回想起那一下，总觉得那时候我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
就是扑上去了。
这个念头让我有点慌。
我赶紧把襦裙叠好，压回箱底。
第二天一早，沈家老太太又进了宫。
这回她没跪，是太子亲自去沈家接的人。
消息传到西偏院时，我正在磨药。
婆子说完，我手下的动作没停，磨得很匀。
“姑娘，”婆子看着我，“您不问问？”
“问什么？”
“殿下接老太太进宫，说的是什么。”
我把磨好的药倒进罐子里，封好口。
“婆子，”我说，“他要说什么，我拦不住。
他要做什么，我也拦不住。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别先乱。”
婆子怔了怔，点头退下了。
那天下午，沈清漪身边的大丫鬟来了西偏院。
她站在门口，行了个礼，递上一只锦盒。
“我家小姐说，前些日子多有得罪，这盒子里是些南边来的药材，给姑娘赔个不是。”
我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
药材是好的，成色也足。
“替我谢过沈小姐。”我说。
丫鬟走了。
我把盒子放在桌上，看着那盒药材，看了很久。
赔不是？
沈清漪这个人，我算是看明白了。
她不是坏，她是怕。
她怕太子心里没她，怕我这个替身顶了她的位置，怕到最后什么都留不住。
所以她才会假孕，才会下红花，才会栽赃。
她怕的东西，跟我怕的东西，其实是一样的。
可我怕归怕，我不会拿这个去害人。
第16章.
那天夜里，太子又来了。
这回他进了院门，站在石桌边，没往屋里走。
“阿漪，”他说，“老太太那边，我应了。”
我坐在屋里，没起身。
“应了什么？”
“给她一个名分。”他声音平静，“沈家的面子，得给。
但我跟她说了，只是名分，别的没有。”
“殿下，”我说，“名分这东西，给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
“殿下知道，还答应？”
他沉默了一会儿。
“阿漪，”他说，“我答应她，是因为我不想再让沈家拿这件事来搅。
搅一次，你就得受一次委屈。”
我抬起头。
“殿下这是替我着想？”
“是。”
“殿下，”我笑了一下，“你替我着想的方式，就是给她一个名分，然后让我继续在东宫住着，做那个没名没分的人？”
他不说话。
“殿下，”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答应你吗？”
他看着我。
“因为殿下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舍。”我说，“殿下要沈家的面子，要沈清漪的安稳，要我的人。
殿下什么都想要，就什么都留不住。”
他站在那儿，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阿漪，”他忽然开口，“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我看着他。
“殿下，”我说，“这话你早该问了。
可你现在问，已经晚了。”
他往前一步。
“怎么晚了？”
“殿下，”我说，“你要是三个月前问我，我会告诉你，舍了沈家，舍了那些面子，舍了殿下心里那点舍不得。”
“现在呢？”
“现在，”我说，“我不告诉你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忽然抬手，撑在门框上，把我圈在他和门之间。
“阿漪，”他低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殿下，”我抬头看他，“你离远点，我就告诉你。”
他没动。
“殿下。”
他还是没动。
我抬手，抵在他胸口，掌心底下是他的心跳。
“殿下，”我说，“你这样，我什么都不会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慢慢退了半步。
“好。”他说，“我退。”
我理了理衣裳，看着他。
“殿下，”我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来问我。”
“那是什么？”
“是把沈清漪的事，彻底了了。”我说，“了了之后，殿下来找我，我或许还会听殿下说两句。”
他愣了一下。
“阿漪，你……”
“殿下，”我打断他，“我这话，不是答应你，是给你一个机会。”
“好。”他说，“你等我。”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脚步都带着风。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我知道，我这一步，走险了。
可我也知道，一个人要是从来没舍过什么，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看看，他到底舍不舍得。
第17章
他当真去做了。
三日后，太子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
满朝文武都看着，沈家老太太站在廊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太子只说了一句话。
沈家女清漪，德行有亏，构陷东宫侧近，念其旧族，不予追究，但婚约作废，自此两不相干。
沈清漪接到消息时，砸了半屋子的瓷器。
她冲到东宫门口，披头散发，喊太子的名字。
侍卫拦着，她就站在雪地里喊，喊到嗓子哑了，喊到沈家的人来把她架走。
东宫上下都噤了声。
我坐在西偏院，听婆子说完，手里的药杵停了停。
“姑娘，”婆子小心地看着我，“殿下这回……是真舍了。”
我没说话，继续磨药。
心里却有一处，慢慢地热起来。
当天夜里，他来了。
这回他没在门口站着，直接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我正坐在灯下缝衣，抬头看他。
“阿漪，”他站在桌边，看着我，“了了。”
“我听说了。”
“现在，”他说，“你肯听我说了吗？”
我把针线放下，看着他。
“殿下说。”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单膝蹲下来，与我平视。
灯在桌上，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阿漪，”他说，“我要娶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替身，不是侧室，”他一字一句，“是正妻。
是东宫的女主人。”
我心里那处热，一下子烧得厉害。
可我还是问了一句：“殿下想好了？”
“想好了。”
“沈家那边——”
“沈家那边，我扛。”他说，“往后谁再拿这件事来搅，我挡。”
他伸手，覆在我放在膝上的手上。
“阿漪，”他说，“这三年，是我欠你的。往后我一样一样还。”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笑了一下。
“殿下，”我说，“你这句话，我等了三年。”
他眼睛亮了。
“那你……”
“我答应。”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么快。
随即他攥紧了我的手，攥得我有点疼。
“阿漪。”
“殿下，”我抽出手，“疼。”
他赶紧松开，脸上难得有点慌。
我笑出声来。
那一夜，他坐到很晚才走。走
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看了好几回，像是怕我反悔。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院子没那么冷了。
三日后，太子下聘。
聘礼抬进西偏院那天，东宫上下都来看。
婆子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谁来都拦一句。
“姑娘在里头歇着，不见客。”
我坐在屋里，看着那一箱一箱的东西抬进来，心里却静得很。
我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东西。
他舍了沈家，就得罪了沈家。
他娶我，就得罪了那些看不起我的人。
往后这东宫，不会太平。
可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18章.
大婚定在三月。
二月里，宫里传出话来，说皇后要见我。
我进了宫，跪在凤仪殿里，跪了半个时辰，皇后才开口。
“抬起头来。”
我抬头。
皇后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倒是有几分像。”
我心里一沉。
“像谁，你自己知道。”她端起茶，“太子为了你，把沈家的婚约都退了。
沈家老太太在我这儿哭了一整日。”
“臣女惶恐。”
“惶恐？”她放下茶盏，“你一个南疆贡女，能走到今日，惶恐二字，说给谁听？”
我没说话。
“本宫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她说，“太子要娶你，本宫拦不住。
但有一样，你记着。
东宫可以有一个出身低的太子妃，但不能有一个不安分的太子妃。”
“臣女记下了。”
“记下就好。”她摆摆手，“退下吧。”
我退出凤仪殿，走到宫道上，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回到东宫，太子在门口等我。
“皇后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让我安分。”
他脸色沉了沉：“我去说。”
“殿下，”我拉住他的袖子，“别去。”
“阿漪——”
“殿下去了，皇后只会觉得是我撺掇的。”
我看着他，“殿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
他站住，看了我很久。
“阿漪，”他忽然说，“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他声音有点闷，“你就不能，让我替你扛一回？”
我笑了一下：“殿下，你替我扛得还少吗？”
他没说话，抬手把我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三月，”他说，“三月你就进门了。”
“嗯。”
“到时候，”他低头看我，“你就是我的人了。”
“殿下，”我退后半步，“还没到三月呢。”
他笑了一下，没再往前。
可我看得出来，他忍得很辛苦。
第19章.
三月，大婚。
红烛高照，满殿的喜气。
我坐在喜床上，盖头底下，听见脚步声进来。
盖头被挑开，他站在我面前，一身大红喜服，看着我。
“阿漪。”
“殿下。”
他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从今天起，”他说，“你不是替身了。”
我看着他，眼睛有点热。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往后，”他声音在我耳边，“我好好待你。”
那一夜，红烛烧到天明。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我错了。
第20章.
婚后头一个月，他待我极好。
好到东宫上下都说，太子变了个人。
他会记得我不吃姜，会在我磨墨磨久了的时候，把笔从我手里抽走。
会在夜里我翻身的时候，伸手把我往怀里带一带。
我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可第二个月，他开始变了。
起初是小事。
我去花园里走走，回来就见他站在院门口，脸色不好。
“去哪了？”
“花园。”
“去了多久？”
“半个时辰。”
“往后出去，跟我说一声。”
我愣了一下。
“殿下，我就是去花园走走。”
“我知道。”他说，“跟我说一声。”
我没往心里去，应了。
后来，是见人。
有一回，南疆来的使臣进京，我在宫宴上多说了两句话。
回来他就沉着脸，一晚上没理我。
“殿下，”我问他，“怎么了？”
“你今天跟那个使臣，说了什么？”
“就是问了问南疆的旧事。”
“旧事？”他看着我，“阿漪，你是不是还想着南疆？”
我心里一凉。
“殿下，”我说，“我人在东宫，想南疆做什么？”
他不说话，可那眼神，我看得出来，他不信。
再后来，是出门。
我要去庙里上香，他说陪我。
我说不用，他就跟着。
我要去铺子里看看药材，他说派人去就行。
我说我想自己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你去。”
“殿下，”我看着他，“你是不是不放心我？”
他没答。
“殿下，”我说，“我是你妻子，不是你的犯人。”
他脸色变了：“阿漪，我没那个意思。”
“那殿下是什么意思？”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肩：“阿漪，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走。”他说得很轻，“怕有一天，你忽然就不在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气，一下子散了。
“殿下，”我抬手，覆在他手背上，“我走到哪去？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把我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阿漪，”他声音闷在我颈窝里，“你不知道，我有时候夜里醒过来，看见你睡在旁边，都不敢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他顿了顿，“我总觉得，你是算好了才留在我身边的。
哪天你算明白了，觉得我不值了，你就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的，其实没错。
我留在他身边，一开始确实是算的。
可后来呢？
后来那些夜里，我替他擦身、喂药、守到天亮，那些，也是算的吗？
我没答。
他也没再问。
可从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就多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叫不放心。
第21章.
四月中，他第一次锁了我的门。
那天我要出门，去城南的药铺。
我换好衣裳，走到门口，门推不开。
我愣了一下，又推了一下。
门从外头锁了。
“来人。”我喊。
外头有脚步声，是守门的侍卫。
“太子妃。”
“门怎么锁了？”
侍卫顿了顿：“殿下吩咐的。”
“殿下人呢？”
“殿下去朝上了。”
我站在门后，手搭在门上，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回屋里，坐下。
我没闹。
我知道闹没用。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开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阿漪。”
“殿下，”我抬头看他，“门是你锁的？”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是。”
“为什么？”
“你今天要去药铺，”他说，“我让人查了，那药铺的掌柜，是南疆来的。”
我看着他。
“殿下，”我说，“我开过药铺，认识几个南疆来的掌柜，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他说，“可我不放心。”
“殿下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他说得很直接，“阿漪，你太聪明了。
你想走，随时都能走。
我不能让你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殿下，”我说，“你把我锁在屋里，我就走不了了？”
“至少，”他说，“我能看着你。”
“殿下，”我站起来，“你这是要囚我？”
他也站起来：“阿漪，我不是囚你。
我是……”
“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怕。”他说，“阿漪，我怕。”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凉，一点点沉下去。
“殿下，”我说，“你怕，就要锁我？”
“就这一次。”他说，“往后不会了。”
我信了。
我又错了。
第22章.
第二次，是五月。
他把我身边的人，换了个遍。
从前伺候我的婆子、侍女，都被调走了。
新来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殿下，”我问他，“我的人呢？”
“调去别处了。”
“为什么？”
“她们伺候得不好。”
“殿下，”我看着他，“她们伺候得好不好，我说了算。”
他不说话。
“殿下，”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身边的人，都会帮我跑？”
他脸色一变。
“阿漪——”
“殿下，”我打断他，“你这样，跟囚我有什么两样？”
“阿漪，”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就是……我控制不住。我一想到你哪天不在了，我就……”
“殿下，”我抽出手，“你这样，我才会不在。”
他愣住。
“殿下，”我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留下来？”
他看着我。
“我留下来，”我说，“是因为你那天在雨里说的那些话。
是因为你替我挡了沈家。
是因为你跪在御书房外头，把婚约退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说，“殿下做的这些事，把那些都磨没了。”
他脸色白了。
“阿漪，”他声音有点抖，“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阿漪，”他说，“你别走。
我改，我什么都改。”
我靠在他怀里，闭了闭眼。
“殿下，”我说，“我信你这一回。”
第23章.
他改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他把人调回来了，门也不锁了，我出门他也不拦了。
我以为，他真的改了。
直到六月里那天。
那天我从药铺回来，路上遇见一个人。
是南疆来的旧识，从前在贡女队伍里认识的，姓阿依。
她认出我，喊了一声，我回头，跟她说了几句话。
就几句话。
回到家，他坐在堂上，脸色铁青。
“阿漪。”
“殿下。”
“你今天见了谁？”
我心里一沉。
“一个旧识。”
“南疆来的？”
“是。”
“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问了几句旧事。”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阿漪，”他说，“我跟你说过，别跟南疆的人来往。”
“殿下，”我抬头看他，“我说几句话，也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放心。”他说，“阿漪，你太容易就走了。
你认识的人，你走过的路，哪天你想走，都是路。”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我说，“你这不是怕我走。”
“那是什么？”
“是你从来没信过我。”我说，“殿下从头到尾，都觉得我是算好了才留下来的。
殿下觉得我随时会走，所以殿下要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
他不说话。
“殿下，”我说，“你堵得死路，堵得死人心吗？”
他猛地抬头。
“阿漪——”
“殿下，”我退了一步，“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那一夜，我坐在灯下，想了一整夜。
我想起三年前，我跪在贡女队伍里，想着不能退回去。
我想起我练舞练到膝盖磕破，想起我弹琴弹到手指渗血，想起我挡刀的时候，脑子里转得飞快。
我想起他替我上药那晚，手悬在伤口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我想起他在雨里说的那些话。
我想起他跪在御书房外头。
我想起他说，阿漪，我要娶你。
然后我想起他锁门的那天，想起他换掉我身边的人，想起他说，我不放心你。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第24章
我开始准备。
不急，一点一点来。
我先把从前攒下的首饰，一件一件，托人换成银子。换得很慢，每次只换一点，换完就散出去。
然后是路引。
东宫的路引不好弄，我托了从前药铺的旧识，花了两个月，弄到一张。
再然后，是等。
等他松一点。
七月里，他果然松了。
许是那一个月我乖顺，许是他自己也知道做得过了。
他开始让我一个人出门，只是每次回来，都要问一句去了哪。
我答得清楚，他就信。
八月十五，宫里设宴。
那晚东宫的人大半都去了宫里，府里空得很。
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把早就备好的包袱藏在柴房，趁着换班的空当，从后角门出去。
后角门有个婆子守着，是我从前用银子喂熟了的。
她看见我，没说话，只把门开了一条缝。
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东宫的灯还亮着，红彤彤的，喜气。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我没回头，加快了脚步。
马蹄声近了。
“阿漪！”
是他的声音。
我没停。
“阿漪！”他喊得嗓子都破了，“你站住！”
我拐进一条窄巷，跑起来。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很急。
巷子尽头是条河，河边有条船，是我早备好的。
我跳上船，船夫撑开篙。
“阿漪！”
他追到河边，站在岸上，喘得厉害。
月光底下，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神色。
“阿漪，”他往前一步，“你回来。”
我站在船上，看着他。
“殿下，”我说，“我不回来了。”
“阿漪，”他声音抖得厉害，“我改。我真的改。你别走。”
“殿下，”我说，“你改不了的。”
他愣住。
“殿下，”我看着他，“你不是怕我走，你是怕自己留不住人。
你锁我、换我的人、查我的路，你以为那是留我。
其实那是把你自己心里的怕，一样一样压在我身上。”
“阿漪——”
“殿下，”我说，“我留下来那三年，是因为我想留。
我答应嫁你，是因为我想嫁。
可殿下把我想留的心，一点点磨没了。”
船离岸越来越远。
他站在岸上，忽然往前冲了一步，水没到膝盖。
“阿漪！”他喊，“你回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殿下，”我说，“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什么？”
“我要你信我。”我说，“殿下，你信过我吗？”
他站在水里，没说话。
船拐过河湾，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
我最后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水没到腰，一动不动。
我转过身，坐下来。
船夫撑着篙，船顺着水往下走。
我坐在船上，看着河面上的月亮，忽然觉得，这三年像做了一场梦。
梦醒了，我还是那个南疆来的孤女。
只是这一次，我不怕被退回去了。
尾声
后来我听说，他找了我很久。
头一年，他派了人，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第二年，他往南边找，一路找到南疆。
第三年，他病了。
病得很重，太医说是心病。
第五年，他登了基，成了皇帝。登基那天，他下了一道旨，说后宫空置，不立后。
朝臣劝了三年，他一句都没听。
第十年，有人在江南见过他。
据说他微服出宫，在一条河边站了一整日，谁劝都不走。
第十五年的冬天，他死了。
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旧伞。
伞骨上刻着一个字。
“慎”。
这些，都是我后来听说的。
那时候我已经在江南落了脚，开了间小药铺，日子过得清淡。
有一年春天，铺子里来了个客人，说要抓一副药。
我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什么药？”
“安神的。”那人说，“我家主人，夜里总睡不着。”
我低头抓药，抓完递过去。
那人接了药，忽然看了我一眼。
“掌柜的，”他说，“你长得，有点像我们主人从前认识的一个人。”
我笑了一下。
“是吗？”
“像。”他说，“不过我们主人说，那个人，比他记着的要好看。”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你们主人，”我说，“现在在哪？”
“不在了。”那人说，“去年冬天没的。”
我“嗯”了一声，把药包好，递过去。
“药钱。”
那人付了钱，走了。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点水汽。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铺子里，继续抓药。
那天夜里，我关了铺子，坐在灯下，把箱底那件旧襦裙翻出来。
肩头破了个口子，血洗过几遍，还是留着一片暗红。
我摸着那个口子，摸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叠好，压回箱底。
窗外有月亮，跟很多年前南疆的夜里，是同一个。
我吹了灯。
这一生，我不欠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