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腊月，黔北的冷风像刀子似的刮过青石坳的山梁，山坳里的土坯房都缩在灰蒙蒙的雾里，连狗叫都带着冻得发颤的颤音。胡锦依跟着村主任老周往半山腰爬的时候，鞋上沾的泥已经结了冰壳，她把羽绒服领子往上拉了拉，手里的帮扶手册被风吹得哗哗响。走在前面的老周回头劝她：“小胡啊，我跟你说，普旺那小子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你去了也是碰钉子，不如先去二柱家，那家人踏实，愿意跟着干。”
胡锦依还没说话，就看见坡上那间漏着墙缝的土坯房了，墙根下蹲着个穿破棉袄的男人，正抱着胳膊晒太阳，脚边放着个豁口的瓷碗，里面是冻得硬邦邦的剩红薯。这就是普旺，32岁的光棍汉，青石坳有名的“破罐子”，父母走得早，留给他半亩旱地和这间逢雨必漏的土坯房，种的玉米够吃就不错，打零工赚的钱全用来补墙修屋了，前前后后王媒婆给他说了三次亲，对方一看见他家的土坯房，转身就走，后来连媒婆都懒得登他家的门了。
“普旺，县里来的胡干部看你来了。”老周喊了一声。
普旺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胡锦依手里的帮扶手册，没起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别费那劲，我啥都不会，给我发袋米两桶油就行，别的我用不着。”说完他站起身，“哐当”一声就把木门关上了，把老周和胡锦依晾在了门外。老周气得拍门：“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门里没动静，只有风刮过墙缝的呜呜声。
下山的时候老周还在骂：“这小子穷得有理了！前几年县里给贫困户发鸡苗，他转手就给卖了换酒喝，说养了也是死，白费力气。前年王媒婆给他说邻村的张寡妇，人家不嫌弃他穷，就想找个踏实人，他倒好，跟人家说‘我养自己都费劲，别连累你’，把人气走了。我看他就是穷惯了，不想往好里过。”胡锦依没说话，她刚才站在普旺家门外，看见后坡那片长势正好的天然牧草，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她大学、研究生一共学了七年动物医学，一眼就知道那是养羊的好地方。
回到村委会，村书记张桂兰正戴着老花镜填帮扶台账，看见胡锦依冻得通红的脸，赶紧给她倒了杯热水：“碰钉子了吧？普旺这孩子我知道，不是坏，是以前遭的罪太多了。他爹当年就是想养羊赚钱给他凑学费，结果羊得了瘟病全死了，他爹急得跳了崖，他娘没多久也走了，那时候他才十几岁，一个人熬到现在，哪敢再碰养羊的事啊。”张桂兰叹了口气，“前几年上面也让搞养殖，我们组织村民养过一次，没技术没销路，最后全赔了，现在大家一提养羊就怕，也就你敢想。”
胡锦依喝了口热水，从包里翻出父亲的旧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父亲当年下乡扶贫的时候和帮扶对象的合影，照片里的父亲笑得憨厚，身边的农民怀里抱着小羊羔，脸上的褶子里都装着笑。父亲就是在那次下乡回来的路上出的车祸，那时候她还在上小学，母亲抱着她哭，说“你爸是为了让山里人过上好日子才走的”。现在她站在父亲当年走过的山路上，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沉得很。
没几天，胡锦依申请的10只扶贫种羊到了，都是精挑细选的黑山羊种母羊，每只都带着耳标，健健康康的。她找了几个村民帮忙，赶着羊往普旺家走，路上遇到王媒婆挎着篮子去邻村说媒，看见一群羊浩浩荡荡的，凑过来问：“哟，这是给谁送羊啊？”老周说：“给普旺那小子，胡干部想让他养羊呢。”王媒婆当时就笑了：“可拉倒吧，他能养好羊？我上次给他说亲他都不理，还能有那心思养羊？我看这羊最后得进他肚子。”周围几个村民也跟着笑，都觉得胡锦依是白费功夫。
到了普旺家，普旺看见羊，脸一下子就沉了：“我不要，你赶紧拉走。”胡锦依说：“这是免费给你试养的，赚了归你，亏了算公家的，我每周来教你技术，肯定能养好。”普旺梗着脖子：“啥公家的私人的，到最后是不是还得让我赔钱？我没闲钱陪你们搞政绩工程。”说着就上去拽羊的缰绳，要把羊往外赶，混乱中一只羊受了惊，往前一冲，把胡锦依撞得摔在了泥地里，羽绒服的袖子刮在石头上，破了个大口子，白花花的羽绒飞了出来。
普旺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从泥里抬起来，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憋出一句：“你赶紧把羊拉走，死了我不负责。”说完转身就进了屋，门又“哐当”一声关上了。
那天晚上胡锦依在村委会的宿舍里，对着破了的羽绒服掉眼泪，给母亲打电话，说“妈，我是不是真的干不好啊”。母亲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平静：“你爸当年第一次下乡，也被村民赶出来过，他那时候比你还委屈，蹲在山头上哭了半小时，后来还是接着去，直到那户人家愿意养他带的羊。扶贫哪有那么容易的，治贫先治愚，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多去几次，他能明白你的心意。”
胡锦依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雪一片片落下来，落在村委会的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地的声音。她想，再试试，实在不行再说。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山路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胡锦依刚准备出门，就接到普旺邻居的电话，说普旺半夜发高烧，烧得都说胡话了，门反锁着，怎么喊都没人应。胡锦依抓起药箱就往山上跑，积雪滑得很，她摔了两次，裤子全湿了，半个多小时才跑到普旺家，砸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微弱的应声。
她撞开门的时候，普旺正裹着两床破被子缩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嘴唇都裂了口子。胡锦依赶紧给他量体温，39.8度，她给喂了退烧药，又烧了热水，把自己带的粥热了温在灶上，守在他床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普旺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灶上冒着热气的粥，又看见墙边漏风的缝已经被胡锦依掏钱请人用泥抹上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得很。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最后憋出来一句：“你别以为这样我就答应养羊。”
胡锦依笑了，眼睛弯得像月牙：“我不逼你，我们打个赌行不行？羊算我个人借给你的，赚了归你，亏了算我的，我每周来教你两次技术，你先试养3个月，要是3个月后你还是不想养，我立马把羊拉走，以后再也不打扰你，行不行？”
普旺看着她冻得还红着的耳朵，又想起昨天她摔在泥里的样子，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闷着头点了点：“行，就3个月，到时候你别后悔。”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青石坳，二癞子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几个晒太阳的村民嚼舌根：“我看那小胡干部肯定是看上普旺了，不然为啥上赶着帮他？又是送羊又是守夜的，普旺这小子走了狗屎运了，免费得羊还得人伺候。”这话传得快，没两天就传到了普旺耳朵里，他蹲在羊圈边喂草，越想越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还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干脆就开始躲着胡锦依，喂羊也不上心，有两只羊拉肚子，他也不管，就等着3个月期限到了，把羊还给胡锦依，省得别人说闲话。
王媒婆也特意跑到普旺家来，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的：“普旺啊，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胡干部是不是真的有事？我前几天给你打听的那个李寡妇，人家本来还愿意见见你，现在一听这事，说啥都不肯来了。你说你要是真跟胡干部好，我就不瞎操心了，要是没有，你可得赶紧撇清，别耽误你娶媳妇。”普旺听得心里烦，没搭理她，王媒婆撇了撇嘴，悻悻地走了。
普旺的消极怠工很快出了问题，那两只拉肚子的羊拖了两天，发展成了痢疾，躺在羊圈里奄奄一息，连草都不吃了。普旺本来想等着胡锦依来处理，结果村主任老周捎来话，说胡锦依去县里开扶贫培训会了，要三天才能回来。普旺看着羊越来越虚弱，鼻子里呼出来的气都凉了，突然想起胡锦依之前跟他说“这些羊都是花了大价钱选的种，是全村的希望，要是养成了，以后大家都能跟着你赚钱”，他心里咯噔一下，再也坐不住了。
他翻出胡锦依留在他家的养殖手册，纸页上还留着她写的笔记，字娟秀得很，哪里写着羊痢疾的症状，用什么药，剂量多少，都标得清清楚楚。普旺揣着手册，冒雨走了10里山路到乡兽医站买药，裤脚全湿透了，贴在腿上冻得发麻。回来之后，他按照手册上写的，给羊喂药，量体温，守在羊圈里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终于把两只羊救了回来。
胡锦依回来的时候，刚走到普旺家坡下，就听见羊圈里传来羊的叫声，脆生生的。她走上去，看见普旺正蹲在羊圈边，给羊喂干草，脸上沾着草屑，看见她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两只羊好了，我按照你写的方法治的，你看看行不行。”胡锦依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羊的状态，又看了看他放在一边的养殖手册，边角都翻得起了毛，她抬头对着普旺笑，这是普旺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开心，阳光落在她脸上，暖得他心里发慌。
从那之后，普旺养羊是真的上了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割草，按时给羊喂水喂料，羊圈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个草屑都没有。可两人的矛盾也慢慢多了起来，胡锦依按照书本知识，要求每天定时定量给羊喂精饲料，说这样营养均衡，羊长得快。普旺却不同意，说：“祖祖辈辈养羊都是放上山吃草，喂饲料成本那么高，赚的钱还不够买饲料的，山上的草比啥饲料都好。”两人吵了好几次，有一次普旺直接把胡锦依拿来的饲料扔了出去，说“你懂个啥，山里的羊就得吃草，喂饲料的羊不好吃”。
结果没过几天，羊放上山吃了带露水的草，又开始拉肚子，普旺急得团团转，胡锦依拿着牧草检测报告给他看，说“野生草营养价值不均，雨后带露水草有寄生虫，必须和精饲料搭配着喂，不然羊容易生病，长得也慢”。普旺看着病得蔫头耷脑的羊，终于低了头，开始认认真真跟着胡锦依学养殖技术，还自己做了个喂羊的时间表，什么时候喂草，什么时候喂料，什么时候打疫苗，写得清清楚楚，比胡锦依要求的还严格。
村书记张桂兰看着普旺的变化，心里高兴，特意跟王媒婆说：“你看普旺现在多能干，以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你有合适的姑娘，再给他说说呗。”王媒婆撇了撇嘴：“现在谁还敢给他说啊，全村都知道他跟胡干部不清不楚的，我可不想找那个没趣。”张桂兰叹了口气，知道这闲话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了。
夏天的时候，山区的天说变就变，下午还晴得好好的，晚上就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普旺睡着睡着，突然听见羊圈那边传来哗啦一声，他爬起来一看，羊圈的后墙被雨水冲垮了一半，羊吓得咩咩直叫，雨水再这样冲下去，整个羊圈都得塌，羊都得被冲到山下去。普旺抓起雨衣就往外冲，冒着暴雨把羊往高处赶，雨太大了，睁都睁不开眼，他摔了好几次，浑身都是泥。
胡锦依在村委会听见雨声，心里就惦记着普旺家的羊圈，那羊圈在半山腰，本来就不结实，这么大的雨，肯定得出事。她抓起手电筒就往山上跑，山路滑得很，她摔了好几次，膝盖都破了，好不容易跑到普旺家，看见普旺正抱着一只小羊往高处跑，剩下的羊还在垮了一半的羊圈里乱转。
两个人在暴雨里忙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所有的羊都赶到了高处的石台上，最后剩下一只刚出生没几天的小羊，吓得躲在崖边的石头缝里，胡锦依走过去抱它，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往崖边栽，普旺冲过去拉她，还是慢了一步，她的腿磕在石头上，疼得她脸都白了。普旺背着她往山下跑，雨水混着他的眼泪往下掉，一遍遍地说：“是我没用，是我连累了你，我要是早把羊圈修好，就不会出事了。”胡锦依趴在他背上，疼得直冒冷汗，还在安慰他：“没事，羊没丢就好，咱们的努力没白费。”
送到乡卫生院的时候，胡锦依的腿已经肿得像个馒头，医生说骨折了，得住院养一个月。普旺把家里仅有的3000块积蓄都拿出来交了医药费，每天在医院给她端屎端尿，变着花样给她熬汤补身体。同病房的阿姨都以为普旺是她老公，拉着胡锦依的手说：“你可找着个好男人，对你多贴心啊，现在这么实在的小伙子可不多了。”胡锦依红着脸没解释，普旺站在一边，挠着头，也没说话。
王媒婆听说胡锦依住院了，还特意买了鸡蛋去看她，一进病房就看见普旺正在给胡锦依削苹果，动作小心得很。王媒婆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之前的闲话怕是要成真了，坐了没两分钟就走了，回去就跟村里的人说：“我看他俩是真的好上了，普旺那小子，这回是真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二癞子听了，心里更不平衡了，逢人就说“普旺就是靠脸吃饭，啥本事都没有，要不是傍上了胡干部，他现在还在喝西北风呢”。
胡锦依住院的这段时间，普旺一边往医院跑，一边照管家里的羊，照着胡锦依之前教的方法，给羊打疫苗，修羊圈，还自己琢磨着把后山的一片荒地围起来做了放牧场，用木头搭了个遮雨的棚子。等胡锦依出院回到村里，看见整整齐齐的新羊圈，还有已经长到二十多只的羊群，普旺挠着头递给她一个账本，上面一笔一划记着每只羊的生长情况、饲料开销，还有卖了两只羔羊的收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是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之前是我不对，总觉得你们是来搞面子工程，”普旺的声音很低，“现在我信了，养羊真能赚钱，以后我好好干，不辜负你。”
胡锦依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还有手上的茧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第一批羊终于出栏了，一共20只，个个膘肥体壮。胡锦依之前就联系好了县里的收购商，说好了18块钱一斤，结果收购商临来的时候突然压价，说只给15块，比成本还低。普旺急得嘴上起泡，跟收购商吵了半天也没用，人家说“现在羊太多了，你不卖有的是人卖”。普旺想算了，低价卖了总烂在手里强，胡锦依却不同意，说“咱们的羊是散养的黑山羊，品质比圈养的好，肯定能卖上价”。
她带着普旺跑到县里的生鲜市场、餐馆一家家谈，还拍了短视频发到网上，宣传青石坳的散养黑山羊。跑了一个多星期，鞋子都磨破了两双，终于有一家做羊肉火锅的连锁餐饮企业，尝了他们的羊肉之后，同意以20块钱一斤的价格全部收购，还说以后长期合作。
拿到第一笔3万块卖羊款的时候，普旺拿着钱的手都在抖，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拿到这么多现钱。他回到家，对着父母的遗像“咚”的一声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爸，妈，我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没给你们丢人，当年爸没养成的羊，我养成了。”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墙上那张皱巴巴的“喜气羊羊”年画上，红得晃眼。
两人一起跑销路的事又被村里传得沸沸扬扬，二癞子故意在村委会门口跟人说：“我就说他俩有事吧，不然一个城里来的女干部，凭啥这么帮普旺，指不定早就好上了，这卖羊的钱，指不定普旺得给她分一半呢。”这话刚好被来给胡锦依送养殖数据的普旺听到，他冲上去就跟二癞子打了一架，脸都被抓破了。
胡锦依赶到的时候，普旺蹲在墙角不说话，脸上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半天才憋出一句：“要不然我以后不找你了，省得别人说你闲话，影响你前途。”胡锦依看着他受伤的脸，又气又笑，蹲下来给他擦药：“我都不怕你怕啥，咱们靠自己本事赚钱，别人爱说啥说啥。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他们说的也不算错。”
普旺抬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得像装了星星。
有了第一笔收入，普旺本来想先把自己的土坯房翻修了，再攒点钱娶媳妇，胡锦依却劝他把钱拿出来扩大养殖规模，还可以带动村里其他想养羊的散户一起干，成立合作社。普旺一开始不同意，说“我自己刚赚点钱，凭啥带别人，万一亏了咋办，以前大家都嫌我穷，谁帮过我啊”。
村书记张桂兰知道了这事，专门找普旺谈心：“普旺啊，我知道你以前苦，没人帮你，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有技术，有销路，带着大家一起干，咱们青石坳才能真的富起来。你想想，要是大家都富了，以后谁还会看不起你？再说了，胡干部说得对，散户一起养，统一采购饲料、统一防疫、统一找销路，成本能降不少，销路也更稳，还能拿到政府的产业补贴，这是好事啊。”
老周也过来劝他：“你小子别忘了，你发烧的时候，是胡干部冒着雪上山救的你，你的羊病了，是她手把手教你治的，她图啥啊？不就是图咱们村能好起来吗？你要是只顾着自己，那可就对不起她的一片心意了。”
普旺纠结了好几天，又想起自己穷的时候，过年连米都买不起，是邻居张奶奶给了他半袋米，让他过了个年。他叹了口气，终于点头答应了。他拿出全部积蓄，又在胡锦依的帮助下申请了产业贷款，建了标准化羊圈，成立了青石坳黑山羊养殖合作社，普旺当技术指导员，把自己学到的养羊技术毫无保留地教给村民。
二癞子也想来加入，普旺本来不想同意，之前二癞子没少给他使绊子，还到处传他的闲话。胡锦依劝他：“咱们搞合作社就是为了让大家都富起来，他要是肯好好干，为啥不带？给他个机会，说不定他能改好。”普旺最终收下了二癞子，还主动给他送了2只种羊，跟他说：“你要是好好干，年底肯定能分红，要是再偷奸耍滑，我第一个把你赶出去。”
二癞子这次是真的服了，他看着普旺从全村最穷的光棍汉，变成了合作社的带头人，是真的佩服。从那之后，他每天最早到羊圈，最晚走，脏活累活抢着干，成了合作社里干活最卖力的人。
王媒婆看着合作社办得红红火火，加入的村民一年能分不少钱，心里也后悔，之前不该到处说普旺的闲话。她特意买了礼去普旺家，一进门就笑：“普旺啊，你现在是真有出息了，我跟你说，邻村的陈老师，今年29岁，人长得漂亮，还踏实，要不要我给你说说？”普旺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王婶，我已经有对象了。”王媒婆愣了：“谁家的姑娘啊？我怎么不知道？”普旺指了指正在旁边整理养殖数据的胡锦依：“就是胡干部。”王媒婆的脸当时就绿了，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不行，没坐两分钟就赶紧走了，回去之后逢人就说“我早就看出来他俩合适，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到2021年，合作社的羊已经发展到300多只，每户加入的村民一年能分2万多块钱，村里好多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加入了合作社，青石坳的土坯房一间间变成了小洋楼，通了自来水，装了宽带，山路上的泥坑也填上了，大家都说，这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胡锦依看着养羊产业稳定了，又提出可以开一个羊肉深加工的肉铺，卖新鲜羊肉和熟食，延伸产业链，普旺立刻就同意了，还主动去县里学了屠宰和卤味技术。2022年春节前，普旺的“旺依肉铺”在村里的新便民街上开业了，因为羊肉品质好，价格公道，不仅村里人买，周边乡镇的人也特意开车来买，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十几头羊，肉铺的香味飘得整个山坳都能闻到。
胡锦依的三年驻村期限很快就到了，单位要调她回省城，她拿着调令找普旺，坐在后坡的牧场上，风一吹，牧草沙沙响，羊群在旁边吃草，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的，好听得很。胡锦依问他：“你想让我走吗？”
普旺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个用羊拐骨做的小挂件，上面还刻了个小小的“依”字，是他花了半个月时间一点点磨出来的。他红着脸，声音都在抖：“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就是个山里的农民，没文化，家里以前还穷，但是我真的不想你走，以后合作社赚的钱都归你，肉铺也归你，我啥都听你的，你能不能留下来？”
胡锦依笑着接过挂件，挂在自己的包上，说：“那你得先跟我去见我妈，还有，我要的不是你的钱，是你这个人。”原来胡锦依的母亲早就知道普旺的存在，之前来村里看望女儿的时候，偷偷观察了普旺好几天，看着他耐心地教村民养羊技术，看着他给敬老院的老人免费送羊肉，早就对这个踏实肯干的小伙子很满意了，还跟胡锦依说“这样的人，值得托付”。
2023年秋天，青石坳的通村硬化路终于修好了，普旺买了一辆小轿车，第一件事就是拉着胡锦依去县城领了结婚证。婚礼就在村里的文化广场办的，全村的人都来喝喜酒，张桂兰当证婚人，老周当主事，二癞子主动请缨当司仪，拿着话筒喊得比谁都响：“咱们普旺以前是全村最穷的光棍，现在不仅成了致富带头人，还娶了咱们最好的扶贫干部，这都是党的政策好啊！大家说，对不对！”台下的村民齐声喊“对”，掌声雷动。
普旺穿着笔挺的西装，看着身边穿婚纱的胡锦依，又看着台下满脸笑容的乡亲们，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想起十几年前，他站在父母的坟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穷得抬不起头，连媳妇都娶不上。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胡锦依的时候，把她关在门外，觉得她就是来走个过场的。他想起暴雨里他背着她往山下跑，她趴在他背上说“羊没丢就好”。他想起拿到第一笔卖羊款的时候，他对着父母的遗像磕头，觉得终于扬眉吐气了。
婚礼后，胡锦依主动申请延长驻村期限，继续留在村里发展乡村旅游，把“旺依肉铺”做成了网红打卡点，很多城里人特意开车来吃羊肉，看山景。普旺给每只羊的脖子上都挂了个小铃铛，每天早上羊群放上山的时候，满坡的羊铃声叮铃叮铃的，顺着风飘得很远，混着村民们的笑声，在山坳里来回转，飘向更远的地方。
新房的墙上，胡锦依特意贴了一张和当年普旺家土坯房墙上一模一样的“喜气羊羊”年画，阳光照在年画上，红得耀眼，像极了他们现在的日子，红火，热闹，满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