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早知道第七晚会发生那种事，我第一天就会搬走。可惜那时候，我只是以为楼上住了个作息不规律的小孩。
搬家那天是周六，中介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多说了一嘴：“这房子性价比真挺高的，上一个租客没住满一个月就退了，算你捡漏。”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便宜就是硬道理。我画一张商插才两千块，能在老城区租到带独立客厅的一室一厅，已经是烧高香。
中介走了之后我在楼下小卖部买了瓶水，顺嘴问了老板娘一句七楼怎么样。老板娘找钱的手顿了一下，说：“七楼啊，住得高，清净。”她把零钱拍在柜台上，又补了一句：“就是别半夜听岔了就行。”我当时没听懂她什么意思，拎着水就走了。后来回想起来，她那个表情，分明是在等我多问一句。
搬进来头两天一切正常。我白天画画，晚上打游戏，凌晨两点睡，睡到第二天十点。自由职业的好处就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当废物。
那两天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客厅摆了一张工作台，显示器、数位板、一摞画册，墙角立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落地灯。卧室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衣柜是房东留下的老式两开门，背板薄得像纸，推的时候吱呀响。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但我也不怎么做饭，外卖盒子堆在水池边，攒三天扔一次。
唯一让我觉得有点怪的是客厅角落那块石膏板。四十公分见方，刷了跟天花板一样的白漆，边缘有撬过的痕迹，漆皮裂了一圈细纹。我踩着凳子推了一下，没推动，像是从上面卡住了。我心想大概是检修口，老房子都这样，管道线路走天花板，留个口子方便维修。我拿透明胶带把边缝贴了一圈，就再没管它。
第三天夜里，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正半梦半醒，头顶传来“嗒、嗒、嗒”三下轻敲，紧接着“咕噜噜——”什么东西滚过地板。弹珠。小孩玩的那种玻璃弹珠。声音脆生生的，滚动的弧线拖得很长，最后撞到墙根停住。我翻了个身，心想楼上这家孩子真能熬，这个点还不睡。我把被子蒙过头顶，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第四天晚上，声音又来了。还是三下敲击，一颗弹珠滚落，间隔大约十秒，再来一轮。我看了眼手机，一点四十七分，分秒不差。我坐起来听了五分钟，节奏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稳。我拿手机录了一段发到业主群：“楼上703的小孩能不能管管？天天半夜弹弹珠。”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一个匿名用户回了一句：“你也听到了？第几晚了？”
我正想追问，那人撤回了消息。群里继续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点开那个匿名用户的头像，一片空白，连性别都没填。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这个群平时只有物业发通知和邻居转二手货，最近半个月没有任何人提过弹珠的事。
第五天晚上，弹珠声变本加厉。不再是远远的“头顶上方”，声源明显移动到了我床头正对着的那片天花板，近得像是有人趴在地板上，专门冲着我耳朵的方向弹。三下，滚一颗；三下，滚一颗。节奏稳得像节拍器。我甚至能听出弹珠在木地板上滚动的轨迹，从东墙滚到西墙，来回绕圈，像有人拿笔在地面上画线。
我开始失眠。画稿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甲方退回来一张图，说“你这暗部里怎么全是小圆点”。我打开PS一看，背景的阴影里密密麻麻全是玻璃弹珠的笔刷痕迹，一颗一颗挤在一起，像虫卵。我根本没画过这些东西。我把图层翻了个遍，没有笔刷预设，没有历史记录。那些弹珠就凭空长在我的画里，每一颗都带着白色螺旋纹。
那天晚上我没睡，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弹珠声照常响起，我盯着声音传来的位置，试图看清石膏板上的裂纹。裂纹在月光下隐隐约约，有一道从检修口边缘延伸出来，像一条蜈蚣腿。我看了很久，眼皮开始打架，迷糊间觉得那道裂纹好像变长了一点。我揉揉眼再看，还是原来的样子。
第六天白天，我上楼了。
七楼一共四户，走廊灯坏了一半，剩下那盏忽明忽暗地闪，把地砖照得一块青一块黄。703的门在走廊尽头，防盗门是老式的铁皮门，漆面起泡剥落，露出底下的锈色。门上贴着物业的白色封条，日期是两年前，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我伸手摸了一下封条，边缘有点翘，我轻轻一撕就下来了。胶根本没粘牢，或者有人反复揭开又贴回去过，胶面上粘着好几层灰和几根头发。
门没锁。推开一条缝，灰扑了我一脸。
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电器，地面蒙着一层厚灰，像铺了一层灰色地毯。窗户关着，玻璃上糊着报纸，光线透进来是浑浊的黄。但灰上面有痕迹——一串脚印，从门口延伸到窗户方向，又折回来，在客厅中央绕了个圈。脚印不大，鞋底纹路挺细，看起来是运动鞋，来回踩了好几趟，把灰踩实了。脚印旁边还有几道拖拽的痕迹，像有人蹲在地上把什么东西从墙角拖到屋子中间。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印旁边的地面。一颗玻璃弹珠，透明带白色螺旋纹的那种，静静地躺在灰上。我数了数，客厅里散着大概二十几颗，有的滚到墙角，有的停在窗台底下，还有几颗聚在屋子正中央，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像是有人抓了一把从屋里各个方向扔出去，然后把落点当成了什么记号。
我蹲下去看那个圆圈。弹珠围出来的形状大概有脸盆那么大，圆心位置的灰被蹭掉了一块，露出水泥地，上面有用指甲划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孩的笔迹，但笔画很深，指甲缝里肯定塞满了灰。我凑近辨认，写了三遍同样的两个字：妈妈。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划得潦草，看不太清，我趴在地上眯着眼认了半天，好像是“开门”。
我后背一阵发麻，站起来退了出去，跑回六楼锁了自己家门，给物业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张姐，一个说话永远像含着半口饭的中年女人。我说七楼怎么回事，我楼上没人住怎么天天有弹珠声。张姐“哎呀”了一声说：“703那个老太太两年前就搬走了呀，走得挺急的，东西都没收完。老房子管道热胀冷缩，有时候听着像弹珠声，你别太在意啊。”
我说你上来看看，门都没锁，里面全是灰，地上还有字。张姐停了两秒：“钥匙在主任那儿，我下周给你拿。你先忍忍。”
挂了电话我越想越不对。管道热胀冷缩能缩出三下敲击加一颗滚动的节奏？而且那个“妈妈”写得清清楚楚，小孩的笔迹，指甲划的。一个两年前就搬走的老太太，她家地板上怎么会有小孩蹲在地上划字？
当天晚上，声音照常来了。但这次多了点新东西。
“嗒、嗒、嗒——咕噜噜——”然后是一阵极轻微的“刺啦刺啦”，像指甲在粗糙的木板面上划拉。持续大概五秒，停了。过一会儿又响。
我没忍住，用手机备忘录记了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开始，弹珠声持续约四十分钟，指甲刮擦声穿插其间。我试着拿晾衣杆捅了捅天花板，刮擦声立刻停了。过了十秒，一串急促的“嗒嗒嗒嗒嗒”砸下来，像有人在上面生气了，跺着脚发脾气。
我把这段录音发到业主群，这次连匿名回复都没了。过了半小时，我发现群人数少了一个。有人退群了。
第七天我买了摄像头。那种贴墙上的微型WiFi摄像头，一百八，夜视带录音。我把它贴在天花板角落，角度对准了床头正上方那片区域，就是弹珠声最常出现的位置。摄像头底下我贴了一张便利贴，写了日期和时间，想着万一出什么事好歹有个证据。
当晚我没睡，坐在床上盯着屏幕。一点四十七分，声音准时响起。我盯着摄像头App的画面——一片漆黑。夜视模式没启动，红外灯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但录音是清楚的，三下敲击，一颗滚动，间隔十秒。
我熬到凌晨三点，声音停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上午我看回放。从一点四十七分到两点十分，画面全黑，声音正常。然后两点零三分那一秒，画面花了一下，满屏雪花，恢复之后——天花板上多了一个手印。
浅色的，像灰蹭上去的，五指张开，掌心朝下按在摄像头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指头细长，指甲位置有五个深色的小点，像是摁下去的时候指尖沾了灰。手印不大，跟我自己的手比了比，掌宽差不多，但指头比我长一截。
我住在六楼，天花板上面是夹层，夹层上面是七楼地板。如果是七楼有人趴在地上按了个手印，它不可能穿透钢筋混凝土印到我这边天花板的表面。除非——这个手印是从夹层那侧按出来的。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小鹿。前女友，分手半年，微信没删，偶尔说话。她回得很快：“林笙，你去年被确诊过短暂性精神病性障碍，你还记得吗？药有没有按时吃？”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对，去年有段时间我确实不太好，连着赶稿三天没睡，出现幻听，去医院看了一趟。医生开了药，我吃了两个月感觉没事了就自己停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有录音，有录像，有手印，还有七楼地板上划的字。我不能自己把手印按到天花板上去。
“我没疯。”我回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小鹿问。
我回：“我今晚做个标记。如果是楼上传来的声音，我天花板上的标记不会动。如果是夹层里的，会震下来。”
我在天花板正对床头的位置用黄色荧光笔涂了一个叉。然后躺下等。
一点四十七分，声音来了。三下敲击之后，荧光笔的粉末簌簌往下掉，落了我一脸。那个叉的位置清清楚楚地往下抖了一层粉。我拿手电照了照，粉末落下来的范围只有巴掌大一块，正对着声源的位置。声源不在楼上。声源在我头顶和我家天花板之间那个最多二十厘米的夹层里。
第二天我借了梯子和撬棍。检修口就在客厅角落，四十公分见方，用一块石膏板盖着，刷了和天花板一样的白漆。我上次贴的透明胶带还在，但有一边翘起来了，像被人从里面顶开过。我用美工刀划开漆皮，掀开盖板，一股潮乎乎的霉味混着饼干屑的味道涌出来。
夹层里黑漆漆的，手电照进去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管线，水管、电线、燃气管，贴着楼板走，中间只留出不到二十厘米的空隙。
我先摸到的是纸巾。揉成团的、用过的面巾纸，塞在夹层入口旁边，大概十几个。往里摸，摸到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吃剩的饼干包装，康师傅的3+2，苏打味，还有几包榨菜丝，袋子撕得乱七八糟。还有一个儿童保温杯，粉色，杯身上印着褪色的冰雪奇缘图案。我拧开杯盖，里面是干涸的茶渍，闻着像放了好几天的凉白开。杯底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妈妈给我买的。”
再往里掏，手指碰到一捆东西。拉出来一看——三根圆珠笔，用透明胶带缠成一根棍状物，笔帽里塞满了玻璃弹珠。笔杆上全是划痕，像是被指甲反复抠过，有几处胶带松了，粘着碎纸屑和饼干渣。我把笔杆拿在手里，弹珠从笔帽里倒出来，叮叮当当掉在地板上。声音和凌晨听到的一模一样。有人在夹层里，用这三根缠在一起的圆珠笔当弹弓，把弹珠弹到天花板上。三下敲击是笔杆敲石膏板的声音，滚落的是弹珠在夹层地面上滚动的声音。
夹层最深处的角落，我摸到一张纸。拽出来一看，是物业的缴费单，收据联，打印日期是两个月前。户名是703，缴费项目是半年的物业费。703的物业费，两个月前刚交过。张姐说老太太两年前搬走了。搬走的人交什么物业费？
我还在夹层里摸到一件小孩外套，蓝色的，拉链坏了，袖口磨得发亮。领口内侧缝着一块布标，用圆珠笔写着名字：林小林。我不认识这个名字，但这个姓让我顿了一下。我也姓林。我把外套翻过来，口袋里有几张糖纸、一颗没拆的弹珠，还有一张撕了一半的照片。照片上是个老太太，抱着个小孩，背景就是这栋楼楼下的小花园。小孩脸被撕掉了，剩下老太太对着镜头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
我拿着缴费单、保温杯和那件外套去物业办公室堵张姐。她看了一眼保温杯，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垮下肩膀叹了口气。
“你今晚别回家了，”她说，“去外面住酒店。”
“到底怎么回事？”
张姐锁了办公室的门，拉我坐下，声音压得很低：“703那个老太太，死了。死了有一个月才被发现，就在屋里。她有个儿子，精神有问题，一直是她照顾。老太太没了之后，儿子没人管了，亲戚来接他去福利院，他跑了。后来我们发现——他根本就没走远，就住在你这栋楼天花板夹层里。半夜趁没人爬出来偷吃的，翻垃圾桶，捡剩饭。我们赶过几次，每次赶走没两天他又爬回去。后来我们干脆把703门封了，他进不去，就待在你那层的夹层里，靠敲弹珠‘跟他妈妈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你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是小孩。是他。他叫林小林，今年三十多了，但脑子只有五六岁。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天天给他弹弹珠玩，他就记住了。老太太死了，他一个人待在夹层里，每天半夜弹弹珠，觉得他妈还能听见。”
“你今晚千万别回去。他可能已经在你这层夹层里待了好几天了，你撬天花板的时候他可能就在旁边看着你。”
我订了最近的一家快捷酒店。晚上十点住进去，把门反锁，用椅子抵住门把手，灯全开着。我坐在床上给小鹿发了条消息，把情况大致说了。她回：“报警了吗？”我说报了物业，明天去找派出所。她说：“你现在先睡，明天我陪你去找警察。”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天花板传来了弹珠声。三下敲击，一颗滚动。间隔十秒。和公寓里一模一样。
我躺在酒店床上，头皮一阵一阵发麻。我住的是五楼，这是酒店最高层，天花板上面就是屋顶。屋顶上不可能有小孩弹弹珠。
我摸起手机给张姐打电话，响了很多声她才接，声音带着困意：“怎么了？”
“张姐，那声音跟到酒店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张姐说了一句让我后脊梁发凉的话：
“你确定你现在住的是酒店？”
我愣住了：“什么？”
“你说你订了酒店，你进去了吗？你确定你进的是你订的那间房？”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进酒店的具体过程了。我记得从公寓出门，记得拐进酒店大堂，记得刷身份证拿了房卡。但电梯上楼、刷开房门、进屋放行李这一段的记忆是模糊的，像被人用橡皮擦蹭过一遍，只剩下大概轮廓。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房卡，卡套上印着酒店名字和房号，但我死活想不起来这卡套是什么时候塞到我手里的。
我挂了电话，起身打开房门往走廊里看。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很瘦，个子不高，穿着件蓝色外套，跟我在夹层里摸到的那件一模一样，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坏了一半耷拉着。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捏着一把玻璃弹珠，正一颗一颗往地上扔。扔一颗，弹珠滚出去，他弯腰捡回来，再扔下一颗。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我想关门，腿却不听使唤。那个人抬起头——脸很模糊，五官像一张没画完的草图，皮肤灰白，像蒙了一层夹层里的灰。但他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排细碎的牙。他举起手里的弹珠朝我晃了晃，然后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两步扔一颗，走两步扔一颗，像在撒面包屑引路。
我跑了。光脚踩着酒店地毯一路狂奔到前台，拍着台面喊报警。值班经理被我吓了一跳，叫了保安，报了警。警察十分钟后到了，带着我从一楼查到五楼。走廊监控调出来：从凌晨一点到两点十分，我房门口那条走廊，一个人都没有。我房间那层的应急灯底下，只有地毯上一小滩水渍。
警察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我给他们看了手机里公寓天花板的录音和手印照片，还有夹层里摸出来的缴费单和保温杯照片。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建议我白天找物业核实清楚。
我带着警察回了公寓。警察用我撬开的检修口爬上梯子往夹层里照了手电。让我意外的是，夹层里干净得反常。我前一天翻出来的纸巾、饼干袋、保温杯、那件蓝色外套，全都不见了，只剩下那捆缠着胶带的圆珠笔还躺在角落。警察用证物袋把圆珠笔装好，回头问我：“你说有人住在里面，你见过他吗？”
“没有，但是那些生活用品——”
“我们没找到生活用品。夹层里除这支笔什么都没了。”
旁边一个年轻警察插嘴：“还有个事啊，你这个检修口我量了一下，三十公分宽，正常成年人肩膀至少四十公分，侧着身子勉强塞进去，但头进得去肩膀进不去，除非会缩骨功。你确定有人能从这里进出？”
我张了张嘴。对啊。那个“儿子”怎么进出的？703门封了，603的检修口只有三十厘米宽。他如果是个成年男性，他根本钻不进来。他要是能钻进来，肩膀得脱臼再装上，每天来一回，这根本不现实。
那弹珠声到底是谁在弹？
警察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呆。我决定把屋子翻个底朝天，把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找一遍。
卧室衣柜移开之后，背板后面的墙上有个洞，砖头掏空的那种，塞着一个塑料袋。我拆开袋子，里面是一部旧手机。我自己的旧手机，去年换下来那部，屏幕碎了一角，后盖上贴着张褪色的动漫贴纸。我以为早扔了。
充上电开机，相册里最新一条视频的拍摄日期是两个月前，我搬进来的前两天。
视频里是我自己。镜头怼得很近，脑门上的汗珠都拍得清清楚楚，背景是我还没搬完家的老房子，纸箱堆在墙角，地上摊着防尘布。
“我是林笙。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又忘记了。”
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种很难看的笑。
“我患有分离性身份障碍，六个月前停药之后开始出现夜游症状。每天晚上一点四十七分，我会自己醒过来，爬进天花板夹层里——我也不知道我怎么钻进去的，大概爬的时候身体自己知道怎么收紧——然后用三根圆珠笔缠着弹珠，一下一下敲。敲三下，弹一颗，再敲三下。我是在模仿我小时候楼上邻居家小孩弹弹珠的声音。我妈走的那年我七岁，楼上住着个小孩天天弹弹珠，我妈嫌吵，上去跟人吵了一架。后来我妈没了，那个弹珠声反而成了我能想起来的最热闹的东西。”
他又笑了一下，眼角抽了抽。
“医生说我这种情况，那个声音可能会跟我一辈子。但我不能告诉任何人，甲方知道了肯定退约，房东知道了肯定赶人。所以我录这个视频藏起来，下次犯病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翻出来看看。记住：弹珠声不是楼上，是你自己趴在夹层里弹的。别找物业，别报警，吃药，睡觉。”
视频最后几秒，林笙伸手去关镜头，手突然顿住了。他歪了歪头，像在听什么声音。画面外传来了清晰的“嗒、嗒、嗒——咕噜噜——”。
视频里的林笙脸色刷地白了。他慢慢地转过头去看身后，画面晃了一下，然后黑屏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地板上，手心全是冷汗。视频看完了，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我疯了。病是真的，药是我自己停的，弹珠是我自己弹的，保温杯上的“妈妈给我买的”是我自己写的，那件蓝色外套上的“林小林”也是我自己缝的。全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
但视频最后那串弹珠声不是从镜头前面来的。我当时在拍视频，两只手都在镜头前，不可能同时用圆珠笔弹弹珠。那个声音从画面外传过来，从天花板方向。
而且我藏手机的位置是衣柜后面的墙洞。两个月前藏的，之后我完全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今天为什么要翻衣柜后面吗？因为昨晚弹珠声从天花板移动到了墙壁内部，最后像是从衣柜后面传出来的。
是“它”让我找到手机的。
它在给我递线索。
我坐在地上还没缓过劲来，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到了。弹珠声准时响起。
这次我没抬头。我盯着地面，看着天花板上被震动震下来的灰。
检修口的石膏板盖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从上面推开了。一只沾满灰的手指从缝隙里伸了出来，指缝间夹着一颗玻璃弹珠，拇指一弹。
弹珠掉在我脚边，滚了两圈，停住。
我手机屏幕自动亮了。备忘录自己弹出来，光标跳到一个新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像有人在屏幕后面打字：
“第七晚，你终于肯抬头看我了。”
我抬起头。盖板已经完全推开，一张脸从黑暗的方口里慢慢探出来。那张脸——是我的脸。五官、发型、连下巴上那颗痘印都一模一样。但它冲我咧开嘴笑的时候，嘴角裂到了我笑不出来的弧度。它脸上蒙着一层灰，头发里夹着饼干渣，像在夹层里住了很久。
它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它的手是凉的，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我挣扎了两下，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拽得往上一蹿。头顶的石膏板碎了一块，灰落了我满头满脸。
奇怪的是，钻进检修口的那一刻，我的肩膀自己塌了下去。像骨头临时卸了扣，整个人软绵绵地滑了进去，轻得像一袋棉花。我趴在夹层里，脸贴着灰扑扑的楼板，听见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它趿拉着拖鞋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椅子坐下，数位笔在板子上划了两下，然后我听见它用我的声音清了清嗓子，自言自语：“这张稿明天能交。”
楼下有人敲门。小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林笙？你在家吗？我打你电话没接——”
它放下笔去开门。我听见小鹿说“你怎么满头都是灰”，听见它笑着说“刚收拾东西呢，进来坐”。两人在客厅说了会儿话，小鹿问：“你药到底在吃没吃？我看看你药盒。”它说：“吃了吃了，你别老操心。”
小鹿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你检修口那块板子，胶带怎么翘了？”它说：“热胀冷缩吧。”
门关上了。它走回工作台前坐下，数位笔继续沙沙响。过了一会儿它站起来，搬了把椅子走到检修口下面，伸手把翘起来的胶带按平了。按完了它敲了两下石膏板，小声说：“别出声，她还没走远。”
我趴在黑暗里，嘴里的灰太多，舌头干得像砂纸。我想喊小鹿别走，嗓子眼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我听见小鹿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门厅的声控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林笙像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前画稿。甲方发来消息说新图不错，“比之前那个版本干净多了，暗部里没那些奇怪的小圆点了。”
林笙回了个“谢谢老板”，然后起身去倒水。路过客厅天花板检修口的时候，他踮起脚把那块石膏板重新扣紧了。
楼上703又传来了弹珠声。三下，一颗，间隔十秒。
林笙端着水杯，仰头冲天花板笑了笑。
“别闹，”他说，“画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