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青云宗丹峰后山的药渣坑，方圆三丈，深三丈三，坑底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常年积着一层黑褐色的膏状物，那是四年来沈药填进去的废渣沤成的肥。按丹峰杂役的规矩，他每天要把收来的药渣铺满一尺厚，铺不满，扣一顿饭。
沈药蹲在坑沿上，拿铁铲把今天的第三车渣子铲平。日头西斜，把坑底那层膏状物照得油亮亮的，泛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气味——焦苦里掺着酸腐，闻久了竟然闻出点甜味来。
四年了，他鼻子早被腌透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碾过后山碎石路的动静，沈药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丹峰上走路能走出这种闲庭信步的派头，只有赵乾。
“药渣子。”赵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三分散漫的笑意，“别铲了，过来。”
沈药直起腰。赵乾站在坑沿上，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青色内门弟子袍镶的银边晃得人眼花。他身后跟着两个师弟，手里拎着个麻袋，袋口没扎紧，露出里头黑黢黢的焦块。
赵乾朝麻袋努努嘴：“今儿炼废了一炉凝神丹，渣子都在这儿了。你拿去——补补身子。”
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慢，像是嚼着什么东西。两个师弟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其中一个没憋住，“噗”了一声，被赵乾斜了一眼，赶紧拿拳头堵嘴。
沈药接过麻袋，道了声谢。赵乾不走，反倒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拿手扇了扇坑里飘上来的味儿：“哎，我问你个事儿。你天天扒拉这些渣子，到底吃出什么味儿了？跟师兄说说，我也尝尝。”
沈药沉默了两息。他今年二十岁，身量不高，常年弓腰铲渣养出个习惯性驼背，脸上总挂着一副老实的笑。这会儿他也在笑，就是笑得有点僵：“苦的，师兄。”
“苦的啊？”赵乾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扭头冲两个师弟一摊手，“听见没？苦的。苦的他还吃，你们说这是什么毛病？”
两个师弟早就等着这句话了，笑得前仰后合。赵乾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居高临下看了沈药一眼，丢下一句“明儿甲字号房，别迟到”，带着人走了。
笑声顺着山道飘下去，沈药蹲回坑边，把麻袋里的渣子倒出来翻检。大多是烧焦的凝神丹废料，碎得不成形状，药性早散光了。但袋底滚出来三颗没烧透的丹丸，拇指大小，表皮焦黑开裂，掰开里头还有一丝淡青色的药芯，没来得及凝成就被倒出来了。
沈药捏了一颗塞嘴里。苦，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但紧跟着一丝微弱的暖流从喉咙滑下去，在丹田转了小半圈就散了。
他叹了口气，把剩下两颗收进怀里。
二
沈药是六岁那年被送上丹峰的。
他老家在青云宗山脚下的沈家村，爹娘种灵田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六岁测灵根，村里来的执事拿块测灵石往他手心一按，石头亮了，亮得还挺像回事。执事捋着胡子说火灵根，中品，送去丹峰正合适。
他爹当场给他磕了三个头，他娘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全塞进他包袱里。沈药背着一兜鸡蛋上了山，头三个月学辨药，半年后学控火。教控火的师兄捏着他的手腕往丹炉里灌灵力，第一把火蹿出来，黄不黄绿不绿，火苗子软塌塌的，跟灶膛里闷出来的烟一个色。
师兄盯着看了半天，说：“再试。”
第二把火，温度忽高忽低，烧了半炷香，丹炉里的培元丹材料糊了一半，剩下一半结成了黑疙瘩，掰开一闻，焦得呛鼻子。
师兄沉默了很久，拍着他肩膀说：“小兄弟，你这条灵根……它可能不太听招呼。”
沈药不信邪。他练了一年，烧了十八炉丹，炸了十七炉，剩下一炉炼出来十二颗黑疙瘩，喂灵兽园的青牛，青牛闻了闻，打了个响鼻扭头就走。丹峰管灵兽园的师弟后来专门找上门来，拎着那十二颗黑疙瘩往沈药面前一放：“沈师弟，这玩意儿，我家牛不吃。你自己留着吧。”
后来掌门来丹峰巡视，翻了翻弟子的炼丹记录，翻到沈药那一页，上头记着“炼培元丹十八炉，成丹零，炸炉十七，黑丹一炉”。掌门提笔批了八个字：“朽木不可雕也，扫渣去吧。”
从那以后，沈药就推上了独轮车，挨个丹房收药渣，倒后山沤肥。丹峰上下三百多号弟子，见了他都喊一声“药渣子”。一开始有人喊“炸炉药”，后来大伙儿觉着“药渣子”更贴切——他一个扫渣子的，可不就是药渣子么？
沈药应得爽快。喊什么无所谓，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些被师兄们倒掉的废渣里，有没有漏可捡。
三
丹峰弟子炼丹，讲究个“一炉成丹，废渣全弃”。炸炉的废料倒进渣桶，炼废的次品也倒进渣桶，偶尔有烧了一半的丹核、没来得及凝成的药膏底子，统统混在一起，等沈药来收。
沈药收了四年渣，收出经验来了。他拿烧火棍在柴房泥地上画了个大表格，横着写丹方名，竖着写废渣种类，中间记哪些渣能跟哪些渣搭，搭多少比例不出毒，熬多久能出药性。最开始瞎试，熬出来一锅黑糊糊，尝了一口拉了三天肚子。后来慢慢摸出门道——养气丹的渣性子温，培元丹的渣偏燥，两个搭一块儿得加破障丹的焦末压火性；凝神丹的废料里有安神成分，掺进筑基丹的残核能提纯药力。
他攒了四年，记了一百三十七种配伍。但这些配伍绝大多数都是瞎蒙的，没正经验证过。他不敢拿好药材试——他连好药材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丹峰弟子每个月领三份培元丹材料，他一份也没有，他的份例折算成粮食，每月两斗糙米。
半个月前，赵乾炼聚灵丹炸了炉，沈药去收渣的时候从桶底扒出一小块没烧透的黑色结晶，指甲盖大小，对着光一照，里头隐隐有金色纹路流动。沈药认出来了，这是筑基丹的雏形丹核。赵乾那炉聚灵丹炼到一半火候乱了，他大概是急了，往里掺了筑基丹的材料想抢救，结果两种丹方药性打架，整炉全炸了。但这一小块结晶，恰恰是两种丹方融合后残留的药力精华，被高温一逼反而凝成了固态。
沈药把这颗小黑块碾成粉，掺进他那一百三十七号配伍的百草膏里。一锅熬出来，他舀了一勺尝，热流从丹田直冲天灵盖，脑袋嗡的一声，差点一头栽进锅里。
炼气六层。他卡在四层卡了三年，一勺膏子直接蹦了两层。
沈药把锅底刮得干干净净，连锅壁上沾的都用馒头擦了一遍。吃完他蹲在柴房里，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赵乾炸得好啊，得多炸。
四
丹峰大比定在十五。
按往年规矩，外门弟子三年一次考核，前三名升内门。沈药本来连报名资格都没有——扫渣子的杂役不在考核名册上。但今年大比前三天，峰主忽然下令：凡丹峰在册弟子，无论内外门，一律下场。理由冠冕堂皇——“考核全峰，不落一人”。
沈药后来从伙房老刘嘴里听说了内情。老刘管丹峰三百多号人的伙食，消息最灵通，蹲在灶台边择菜的时候跟沈药唠：“是赵师兄跟峰主建议的。原话是‘给药渣子一个机会嘛，省得外头人说咱们丹峰不公平’。峰主听了还夸他大度。”
老刘说完拍了拍沈药肩膀：“小沈啊，赵师兄这是给你脸呢。你上去烧一炷香就下来，别真炼，省得丢人。”
沈药嗯了一声，把手里那锅百草膏又熬稠了一分。
大比当日，天还没亮沈药就起来了。他把攒了半个月的油纸包一个个码进竹篓里，七个纸包按顺序排好，最底下压着赵乾那三颗凝神丹碾的粉。想了想，又从床底下摸出个小瓷瓶，里头是他从渣桶里攒的筑基丹残核粉，统共不到一钱，倒进去搅匀了。
广场上五十座丹炉排开，日头毒得人睁不开眼。沈药分到最西边角落，炉壁上三道裂缝，炉底缺了个角，是他平日起灶烧水用的那座破炉。赵乾在正中央，青铜大鼎，底下炭火烧得通红，他正跟周围师弟说笑，余光瞥见沈药蹲在角落拾掇破炉子，抬手招了招：“药渣子！好好炼啊！炼出个名堂来，我赵字倒着写！”
周围一阵哄笑。沈药点头，没说话。
一炷香点着，五十炉同开。赵乾手法花哨，左手扇风右手掐诀，火苗蹿起三尺高，稳稳当当裹住炉腹，药香很快就漫出来。其他弟子也各有章法，有文火慢焙的，有猛火快攻的，丹峰广场上烟霞蒸腾，一派仙家气象。
沈药蹲在角落，从竹篓里摸出一口黑瓦罐架在破炉上，又掏出七个油纸包一包包拆开。旁边有个叫孙远的师弟瞅了一眼，乐了：“药渣子，你熬粥呢？”
沈药嘿嘿一笑：“差不多，差不多。”
他往罐底塞了把干草引燃，火苗黄绿不定，晃晃悠悠舔着罐底。孙远看了直摇头，转回去守自己的炉子。沈药不着急，拿木勺慢慢搅着罐里的底料，先倒养气丹渣打底，文火熬了一刻钟，汤色转褐；再下培元丹渣提醇，火稍微旺一分，罐里咕嘟咕嘟翻小泡；破障丹焦末分三次撒进去压苦味，每次撒完搅三十六圈；最后把赵乾那三颗凝神丹碾的粉和筑基残核粉一起倒进去收膏。
顺序错一步，整锅废。火候大一分，焦味压不住；火候小一分，药性融不开。他熬了四年的手，稳得像老厨子。
一炷香烧到一半，赵乾那炉凝神丹已经开始收火凝形，丹香浓郁纯正。他得意洋洋环顾四周，目光扫到沈药时停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沈药那罐子里，黑糊糊正咕嘟冒泡，颜色从深褐慢慢转成紫金，木勺提起来拉丝三寸不断。
赵乾笑容僵在脸上。
五
裁判长老姓周，筑基后期，丹峰二把手，平时负责大比的成丹评定。他本来在主位上打瞌睡——外门弟子炼丹没什么好看的，最高也就三品顶天了。但走到西边角落的时候，他脚步忽然钉住了。
周长老抽了抽鼻子，又抽了抽，然后弯下腰，把脸凑到罐口深深吸了一口。
“五品……”他声音不大，但丹峰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五品养魂膏？”
赵乾手里的丹扇啪嗒掉在地上。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拨开人群挤到跟前：“不可能！他用的全是废渣！我亲手倒的！”
周长老没理他，拿勺子舀了半勺膏体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闭眼品了足三息。睁开眼时目光亮得吓人：“回炉丹法……真是回炉丹法。把不同丹方的废料按药性重新配伍，以文火慢煎去其焦毒、存其精华——古法记载里这东西失传了上万年。我在丹峰藏经阁的残卷上见过半页记载，只有理论，没有配伍图。”
全场哗然。峰主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赵乾脸色变了三变，忽然大声道：“峰主明鉴！此子作弊！他定是偷了哪位师兄的成丹掺进废渣里！一个炼气期的杂役，用破瓦罐炼出五品膏？诸位师兄弟信吗？”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确实，这话听着有道理。炼气期弟子撑死炼出二品丹，五品膏得是筑基后期丹师的手笔。沈药一个扫渣子的，凭什么？
沈药不慌不忙，从独轮车里提出一个麻袋——就是赵乾那天扔给他的那个——往地上一倒，哗啦啦滚出十几块焦黑丹渣，每一块上面都刻着赵乾的名字缩写“乾”字。“赵师兄，这些是您亲手倒的，上面还带着您刻的记号。这块是凝神丹废渣，您三天前倒的，我还没拆封。这块是聚灵丹炸炉底子，您上个月的。还有这块——”他举起一块最大的，“上个月您炼筑基丹，连炸三炉，我收了两车，这是最后一块。”
赵乾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半天，忽然一指沈药：“就算他用的废渣，那也是我炼废的！没有我的废料，他炼什么？功应该算我的！”
广场上又是一阵骚动。有几个人跟着点头，赵乾在丹峰经营多年，跟不少内门弟子交好。孙远就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倒是……没赵师兄的废料，他啥也炼不出来。”
峰主皱眉，正要开口，沈药先说话了：“赵师兄说得对，废料是您的。那这样，以后您炼废一炉，我收一炉，炼出来的东西咱们三七分，您七我三。您炸得越多，分得越多。公平吧？”
周围几个外门弟子先憋不住笑出了声。赵乾脸从猪肝色转成铁青，正要发作，峰主开口了：“行了。”
峰主姓陆，金丹中期，平日里不怎么管丹峰的细务，但眼力毒得很。他走到沈药跟前，蹲下来看了看罐子里剩的膏底子，又看了看地上的丹渣，忽然问：“你这回炉丹法，从哪儿学的？”
沈药老实回答：“没人教。就是把师兄们倒的废渣分门别类记下来，哪种和哪种搭在一起药性不冲突，试了四年试出来的。”
“试了四年？”陆峰主眯起眼，“你拿什么试的？丹渣又不值钱，你哪来的材料？”
沈药挠挠头：“我每个月两斗糙米，省着吃能省下半斗，拿去跟伙房老刘换他灶膛里的柴灰——不是，换他灶台边刮下来的油泥，拌上丹渣捏成丸子，搁柴火堆里焙。焙出来能吃就吃，不能吃就扔回渣坑。四年糟蹋了不少柴灰，老刘骂过我好几回。”
周围安静了。孙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刚才笑得最响的几个外门弟子面面相觑，脸上有点挂不住。
陆峰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炼气几层？”
“六层。”
“六层炼出五品膏？”陆峰主声音拔高了一截，“你这火候控制，寻常筑基丹师都做不到。六层灵力撑得住？”
沈药嘿嘿一笑：“我火小。别人一炉丹要猛火催，我小火慢炖，费的是功夫不是灵力。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火大了费柴，火小了不出膏，练了四年，手熟。”
陆峰主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他站起来，当场宣布：沈药丹峰大比第一名，破格升执事长老，专管药渣回收。赵乾诬陷同门、推诿责任，罚扫三年丹房，药渣交沈药统一分配。
赵乾急了：“峰主！我——”
“你什么？”陆峰主斜了他一眼，“你炼废的丹渣，人家熬成了五品膏。你炼了八年丹，最高出过四品没有？”
赵乾闭嘴了。他最高出过三品上，四品就炼成过一回，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散场时赵乾经过沈药身边，压低声音：“你等着。”
沈药笑眯眯递给他一把新铁铲：“师兄，明儿甲字号房，别迟到。您炸多少我收多少，说好的三七分。”
赵乾一把夺过铁铲，头也不回地走了。
六
赵乾扫丹房的第一天，沈药专门去看了。
甲字号房是丹峰最好的丹房，地火接的是山脉灵脉支流，恒温恒压，赵乾以前在这儿炼丹，十炉能成八炉。现在他拎着铁铲站在门口，脸黑得能滴墨，铲一下地骂一句。
沈药蹲在门槛外头嗑瓜子，嗑到第三把的时候赵乾终于忍不住了：“你看什么看？”
“看师兄扫地啊。”沈药把瓜子壳往他刚扫过的地上一扔，“扫得挺干净。”
赵乾攥着铁铲把，指节捏得发白。但他没动手——峰主罚他扫三年丹房，要是再惹事，就不止三年了。他深吸一口气，低头接着铲。
头一个月，赵乾炸了十一炉丹。他不是故意的——用惯了甲字号房的地火，现在被赶到丁字号房，火候完全两回事，配好的药材扔进去，火候一乱全炸。每炸一炉，沈药准时推着独轮车出现在门口，笑嘻嘻把渣子收走。
第二个月，赵乾炸了九炉。他开始琢磨怎么控制火候，骂骂咧咧地调整手诀，炸炉的频率降下来了。
第三个月，赵乾炸了七炉。这天他推着车来交渣，沈药正蹲在柴房门口喝膏子。赵乾把车一撂，站那儿看了半天，忽然闷声说：“你那个……百草膏，给我尝一口。”
沈药抬眼看他。赵乾别过脸去，耳朵根发红：“我就尝尝，看你是不是真炼出东西了。万一你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沈药舀了一勺递过去。赵乾抿了一口，咂摸半天，憋出一句：“还行。”
“谢师兄夸奖。”沈药又舀一勺，“再来口？”
赵乾一把抢过勺子，蹲在台阶上闷头把整罐喝完了。喝完站起来，把空罐往沈药怀里一塞：“明儿我还炸。你给我多留一罐。”
沈药竖起三根手指：“三七分，罐子另算。”
“你这也太——”
“师兄炸得好，师兄多炸点。”
赵乾气得扭头就走，独轮车推得歪歪扭扭。走了三步又回头：“……明天我炸一炉好的，你别偷工减料。”
沈药大声应了：“好嘞！师兄炸几炉我收几炉！”
赵乾骂骂咧咧地走了。
七
半年之后，丹峰的风气变了。
沈药执事长老的柴房门口挂了块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炸者有其渣。”旁边贴了张告示，字是沈药自己写的，笔画粗粗拉拉，但意思明明白白——
“凡炸炉者，废渣交执事堂统一回收。按配伍比例兑换百草膏或养魂膏。配方详询沈长老。另：故意多炸者，渣子不收。”
最后那条是专门给赵乾加的。赵乾头一个月故意多炸了五炉想刷沈药的膏子，被沈药一眼识破——正常炸炉的渣子焦度不均匀，故意炸的整锅焦得透透的，一看就是没打算好好炼。沈药当场扣了他三炉渣，赵乾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但半年下来，赵乾的炼丹水平居然涨了。他为了多换膏子，不得不琢磨怎么把每炉丹炼好、少炸炉，实在炸了也得炸出点“有回收价值”的渣来。琢磨来琢磨去，他发现自己以前炼丹全凭手感，从来没仔细记过火候变化跟药性融合的关系。沈药那套废渣配伍表把他看得一愣一愣的——他亲手倒掉的废料，沈药分门别类记了一百多种，哪种渣子出什么药性、配什么搭子能提纯，写得清清楚楚。
“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赵乾蹲在柴房里翻沈药的配伍本，翻到第四十七页，抬头看了沈药一眼。
沈药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师兄过奖。要不您再炸两炉？最近养魂膏库存不够了。”
赵乾把本子一摔：“你就惦记着我炸炉！”
“那不然呢？”沈药一脸无辜，“我这一百三十七种配伍，大半都是师兄您炸出来的。没有您，我炼个屁。”
赵乾气得肝疼，但丹药是一炉没炼成，药渣是一车没少交。
八
又过了半年，赵乾三年扫丹房的刑期减了一年。原因是他炼丹水平突飞猛进，连着三个月炸炉率全峰最低——以前他十炉炸两炉，现在十炉炸不了一炉。峰主考察之后说了句“知耻近乎勇”，把他提前放了。
赵乾从丁字号房搬回甲字号房那天，沈药拎着两罐养魂膏来道贺。赵乾瞅了他一眼：“干什么？收买我？”
沈药把膏往桌上一放：“师兄，您这半年交的渣子，按三七分账，我该给您七成。这是您那份。”
赵乾愣了。他算了算，这半年交的渣子确实不少，但他从来没当真要过什么分成。他以为沈药当初那话就是挤兑他玩儿的。
“你真给我？”
“说好的七成就是七成。”沈药把罐子往前推了推，“不过师兄，您以后要是还想换膏子，废渣我照收，比例得改一改。三七分变五五开——您现在炸得少了，我货源紧张。”
赵乾盯着那两罐膏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罐子收进储物袋，闷声说了句：“五五就五五。以后我炸一炉，你收一炉。”
沈药笑得眼睛眯成缝：“师兄敞亮。”
赵乾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那本配伍表，借我看看。”
沈药把本子扔过去：“送你了，我抄了三份。”
赵乾接住本子，翻开第一页，上头第一行写着：
“赵师兄炸炉第一炉——聚灵丹掺筑基料，渣中有核，大补。”
赵乾脸又黑了。
九
三年后，沈药筑基了。
他筑基那天没什么动静，就是蹲在柴房里熬了一锅新配方，喝完之后打了个嗝，修为从炼气巅峰掉到炼气初——然后一路往下掉，掉到炼气三层的时候停住了，丹田里头咔嚓一声，重新往上蹿，蹿到筑基初期稳住了。
这叫“破而后立”，丹峰弟子正常筑基都是水到渠成，他这种靠膏子硬冲的野路子，得先把丹田里攒的杂七杂八药力全化开，再重新凝实。沈药不懂这套理论，他就知道自己喝完膏子浑身发热，热完一身轻，拿测灵石一按，亮了，筑基。
测灵石亮的时候赵乾正好在旁边。他看了一眼，酸溜溜说了句：“你这筑基也太随便了。”
沈药嘿嘿笑：“师兄，这得谢你。我那锅新配方用的是你上个月炸的那炉筑基丹底子，效果特别好，下回你多炸点。”
赵乾现在已经不炸炉了。他炼丹水平稳定在四品，偶尔能冲五品，在丹峰也算一号人物。但他每个月还是雷打不动往沈药这儿送两车渣子——有时候是自己炼废的，有时候是帮别的师弟收拾的。沈药照单全收，按比例兑换膏子。
赵乾后来问过他：“你现在都筑基了，还收渣子干什么？又不靠这个修炼了。”
沈药正蹲在渣坑边铲肥，闻言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师兄，我不收渣子，丹峰这三百多号人炸了炉往哪儿倒？我收了，能炼膏的炼膏，炼不了的沤肥，肥了灵田种药材，药材炼了丹，炸了炉还是渣——闭环。”
赵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
沈药把铁铲往坑沿上一杵：“师兄过奖。要不您再炸两炉？”
“滚。”
十
沈药筑基之后，丹峰给他分了个正经差事——执事堂长老，专管药渣回收利用。他不用再推独轮车了，峰里给他配了辆骡车，还拨了两个杂役帮忙。
但他每天还是亲自去后山坑里铺渣子。两个杂役拦过，沈药摆摆手：“我自己来，铺了四年铺惯了，不铺手痒。”
实际上他是怕别人铺得不匀。渣坑沤肥讲究一层渣一层土，铺平了沤得快，铺歪了沤不透。他试了四年才试出最佳比例，换了别人又得从头摸。
这天他正铺着，赵乾拎着个麻袋过来了——他现在主动收自己丹房的渣子，攒一袋就往沈药这儿送。赵乾把麻袋往地上一撂，蹲在坑沿上看沈药铺渣。
“哎，”赵乾忽然开口，“你说你当初捡我那些废渣，就没想过万一炼不出东西怎么办？”
沈药头也不抬：“想过。”
“那你还捡？”
“不捡饿死。”沈药拿铲子拍了拍坑底，“我每个月两斗糙米，吃不饱。药渣虽然苦，好歹有点药力，舔一口能顶半天饿。”
赵乾没说话。他想了想自己每个月领的材料份例，炼废了随便扔，从来没数过倒掉多少。
“你当初要是好好求我，”赵乾闷声说，“我兴许能分你点边角料。”
沈药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师兄，您当初要是好好给我边角料，我也就用不着琢磨回炉丹法了。回头想想，得亏您没给。”
赵乾脸又黑了，站起来就要走。沈药在后面喊：“师兄！下个月废渣记得早点送！库存不够了！”
“知道了！”赵乾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
尾声
后来青云宗丹峰多了条规矩：炸炉不丢人，药渣不浪费。沈药执事长老的柴房门口那块“炸者有其渣”的木牌一直挂着，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
“各房废渣按月上交，可兑换百草膏、养魂膏、筑基膏。配方公开，童叟无欺。”
再后来沈药靠着全峰的废渣堆到筑基巅峰，有人问他修炼秘诀，他想了想说：“师兄们炸得好。”
对方问：“还有呢？”
“我自己接得住。”
赵乾在旁边听见了，翻了个白眼。但当天下午他就拎着两车渣子送到了沈药的柴房门口，还附带一句：“下个月我冲五品丹，炸了算你的。”
沈药笑得合不拢嘴：“师兄敞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