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重病分家，弟弟拿走市中心一套房和六十万存款，我只分到一座漏雨的破祖宅。
我爸把生锈的钥匙塞给我：
“你是老大，得守根。咱祖上阔过，全靠这宅子风水好。”
弟弟笑着揣起新房钥匙：
“哥，你别不知足。这儿清静，带院子，还不用交物业费。”
我陪床两个月，垫了八万六，就换来个耗子窝？
我刚要发作，房梁上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吵死了！脚底下压着两箱金元宝，偏盯着那几张纸抢。”
“那矮胖子前天还念叨，要是真有金子，这房子就买值了。翻了半天，连箱子边都没摸着！”
......
我抬头往上看。
房梁上趴着一只灰老鼠，左耳缺了个口，正抱着半粒花生搓。
“看什么看，花生壳又没扔你头上。”
我手背一颤，茶水洒在裤腿上。
素云抽了两张纸递过来：“洒身上了？”
“周成。”我爸沉下脸，“我还没咽气呢，说话你当耳旁风？”
我收回目光。
“您说。”
“市里的房子和存款归小斌，他接我去市里养着。医院那边往后复查开药，你多跑跑，那边你熟。”
素云攥着纸巾的手停在半空。
“房子票子归他，跑腿伺候归周成。爸，您这是明摆着偏心呢？”
“长辈说话，少插嘴！”
我伸手拉了下素云的袖子，冲她摇摇头。
我妈去世得早，我爸是独子，爷爷两年前过世，名下的房子和积蓄都留给了他。
他要偏着周斌，我拦不住。
可头顶那个声音要是真的……
我抬眼时，老鼠已经钻进墙洞里了。
我抹了把脸，刚想开口说立字据，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矮胖的身影拎着两袋苹果进来。
“分妥啦？”
表叔孙德福脸上堆着笑，挨个发烟，最后递了一根到我跟前。
“成子，叔正寻思找个院子堆旧门窗。这老宅你留着也没用，八万八，让给叔得了。”
2
孙德福常年收旧家具，也接拆旧房的活。
他把苹果搁在我爸脚边，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
“成子，你看这房梁，虫眼密得跟筛子似的。后墙也鼓了，瓦也得翻。真要修，十万块钱打不住。你要是不管，赶明儿掉片瓦砸着人，还得贴医药费。”
他伸指头在墙皮上一抠。
白灰簌簌往下掉。
“八万八，叔买过来还得往里填钱。也就是看在自家亲戚份上，旁人谁接这烂摊子。”
素云看了一眼院门外。
“去年街尾刘家那老屋，门脸比这儿还窄，卖了二十三万。”
“那能比吗？人家通了下水道。”
“咱院里也通了。”
“你那老管子埋多少年了？”
“前年周成自个儿刨开换的新管。”
孙德福话头一滞，把没送出去的烟别回耳朵上。
周斌嗤笑一声。
“嫂子，你还真当这破屋是香饽饽呢？人家敢开价，也得有人接盘。卖不出去，你喊一百万也是干看着。”
我爸抬了抬眼皮，冲我点下巴。
“要不听你叔的？卖了省心。拿这钱去城里凑个小户型首付，你叔还能亏着你？”
我盯着孙德福。他眼珠子一直往房梁、墙角和北墙柜底瞟。
“墙边那破碗柜，还有这屋里的旧桌椅，叔顺手帮你拉走，省得你费劲搬。”
我问他：“那破柜子也值钱？”
“朽成那样了，拉回去劈柴烧火呗。”
“行，那我留着自己烧。”
“别介！”
孙德福手一抬。
桌上几个人全看过去。
他干笑两声，搓了搓手：“老木头拆了还能挑两块好板子，烧了多可惜。叔干这行的，见不得糟蹋东西。”
说完，他又往后屋门那边伸了伸脖子。
“里屋还有老物件没？”
我把桌上的茶缸摆正。
“叔，房本还没改我名呢，现在签字也不作数。等家里手续办利索了，买卖的事再议。”
孙德福拿眼角扫了我爸一下。
我爸皱眉：“自家人，嘴上说定了就行，还办什么手续？”
“那也成。”我往椅背上一靠，“市里的房，还有银行那六十万，也先别动。等哪天爸想办手续了，咱一块儿去。”
周斌噌地抬起头。
他连看房的装修队都约好了，哪等得起。
“办就办，谁怕谁啊。哥，咱丑话说前头，往后市里房价涨了，你可别眼红来找我。”
“老宅要是遇上拆迁，你找不找？”
“这破街喊拆迁喊了二十年，鬼来拆？”
“你就说找不找。”
周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不找！屋里那些破坛子烂罐子全归你，就算你从地底下刨出金元宝，我多看一眼算我输！”
孙德福眼皮跳了一下。
我全看在眼里。
我转向我爸：“爸，您说呢？”
“我也不要。”我爸不耐烦地挥手，“全归你。墙缝里的铜钱，地底下的老玩意儿，有一个算一个，都归你！省得你媳妇到处说我偏心，让你净手出门。”
马伯戴上眼镜，看看我，又看看周斌。
“话是你们自己应下的。既然要立字据，房子、存款、老物件归谁，全写进纸里。还有往后养老送医的章程，也一并落笔，省得日后扯皮。”
我点点头。
“养老该我出的力，我不躲。账也得清，前头我垫的八万六，得认。”
我爸拉下脸：“你是我亲儿子，给我看病花几个钱，还记账？”
我低头看着鞋尖。
鞋底裂了道缝，进门时夹了片花生壳，动一下响一声。
周斌脚上那双名牌鞋，是上个月陪我爸检查时买的，一千六。
那天他在医院待了不到半钟头，嫌停车费贵，开车走了。
“记着呢。”我说，“我修一台机器才挣几十块，哪一分都是汗水泡出来的。”
孙德福又把烟从耳朵上摘下来，递向我。
“成子，把房卖了，手头不就宽裕了？咱先把字签了，叔立马给你拿钱。过了这村，可真没这店了。”
我把锈铜钥匙揣进裤兜。
“钱您先自个儿留着吧。”
“这祖宅风水好，我要了。”
3
回去的路上，素云没坐我的三轮车。
她挎着布包闷头走，我推着车跟在后头，车链子咔哒咔哒响。
路过早点铺，她停住脚，回过头看我。
“周成，在屋里你拉我袖子，是怕我气着你爸？”
我摇摇头。
“那你干嘛痛快应下来？那两个月，我天不亮去超市理货，下了班去医院送饭。小满烧到三十九度，你都没回来搭把手，周斌人影呢？”
“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顶什么用？你爸咳两声，你心就软了。”
我捏住车闸，支好车，拉她在马路牙子上坐下。
“素云，老宅再破也是个窝。咱租那屋，房东下个月又要涨两百。先把房本拿到手，往后真被赶出来，咱娘仨也有地方搬。”
她抿紧嘴唇，没作声。
我挠了挠后脑勺，压低声音。
“有个邪门事。在老宅那会儿，我听见房梁上的老鼠说话了。”
素云愣了一下，低头看我的手。
虎口上还留着一道深深的指甲印。
“你是不是陪床熬糊涂了？”
“我就知道你不信。”
“换我跟你说耗子会讲话，你信？”
我叹了口气。
她把布包往腿上一放，侧头看我：“那耗子说啥了？”
“说老宅地底下埋着两箱金锭。孙德福赶着来压价买房，肚子里八成也没憋好屁。”
素云盯了我半晌。
早点铺老板掀开笼屉问买不买包子，她起身买了两个，递给我一个。
“趁热吃。房本该拿拿，垫的钱该要要。至于耗子那话，等过了户，咱关起门自个儿挖挖看。”
“你不觉得我魔怔了？”
“我只知道你这两月熬狠了。”
包子咬开，油水顺着我指缝往下滴，她拿纸巾帮我擦了擦。
“周成，话我撂这儿，就算底下全是烂砖头，这房咱也留着自己住。谁再敢打主意让你卖房贴周斌，我跟谁拼命。”
我三两口咽下包子，嗯了一声。
分家协议，我没留一点活口。
马伯陪着去社区，找驻点律师一条条捋顺了字句。
祖宅在镇上老街，有单独的房本。
除了房子，父亲从爷爷那里继承、又有权分给我的祖传动产，也单列了一项。存放在老宅里的祖传金银、古玩和旧家当，无论当时翻没翻出来，一并分给我。
律师看完，抬头问我爸：“老爷子，这一条您看清楚了？”
我爸窝在椅子里，不耐烦地挥手。
“看清楚了。老宅里的金银古董，真要能刨出来，全归老大。快走流程吧。”
周斌在旁边抖着腿催。
“赶紧签吧，下午银行该关门了。”
翻到医药费那一页，我指了指上头的八万六。
我爸手里的笔停住了。
“真要写进去？”
“写。住院时您亲口说的，让我先垫上，出院了给我结。”
周斌撇了撇嘴：“哥，至于吗，跟爸还算这么细？”
我把笔拍他手边。
“你不计较，你替爸把这钱结了。”
他手往后一缩，不吱声了。
最后写明，这笔垫付款由父亲另行偿还，协议签字后十天内付清。往后看病先用他自留的十万，不够的，我们兄弟按约定分担。
周斌安排父亲在城里的住处，陪诊和住院的夜班两边轮。谁排上谁负责，不能一声“工作忙”，就全推给另一个。
周斌一门心思惦记那六十万，连连点头：“成成成，都依你，赶紧签。”
我爸落笔的时候手劲很大，最后一横直接划破了纸面。
去房管局过户那天，是我推着轮椅。
周斌只顾坐在大厅椅子上刷装修效果图，叫到号才起身过来按手印。
出了办事大厅，我爸冷不丁开口：“老大，你现在心眼多了。”
我弯腰把轮椅脚踏板掰下来。
“前头下台阶，脚放上来。”
他梗着脖子不动，我就站在原地等。
僵了半分钟，他自己把脚搁了上去，我这才推着车往下走。
签字后的第七天，房屋手续办妥，六十万也转进了周斌账户。
我揣着新房本回老宅，头一件事，就是拿改锥把院门上的旧锁卸了。
孙德福从隔壁巷子钻出来，手里拎着包耗子药。
“好端端的换啥锁？新钥匙给叔留一把，赶明儿叔过来帮你拾掇屋子。”
我咔哒一声扣上新锁。
“不劳您费心，自个儿的家，我自己拾掇。”
4
孙德福那包耗子药，我顺手扔回他电瓶车筐里。
家里有孩子，这东西不能留。
他骑车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顺着门缝往院里瞄。
素云站在屋檐下，看得分明。
“你这位表叔，比咱还惦记这院子。”
我拎起他前几天送的苹果，往盆里一倒。
上头四个好的，底下六个烂了半边。
素云嗤了一声：“嘴上喊着照顾自家人，连挑个果子都藏着奸。”
我们把能用的东西归拢起来，坏的先堆在院角。
小满放学后找了过来，背着书包站在门槛边，仰头问我今晚能不能住新家。
“同学来找我玩，都说咱租的屋像杂货铺，床头堆的都是硬纸壳。”
我摸摸她的头，说等爸把窗户钉牢了就住。
她高兴地跑进屋，把书包挂在门后那颗旧铁钉上。
那颗钉子，是我小时候挂红领巾用的。
我拧着螺丝，忽然不着急挖什么金子了。
先让自家人住踏实，比什么都强。
擦黑的时候，我把北墙的旧碗柜往外挪了半尺。
柜底积着厚厚一层花生壳，墙根底下露出一只拳头大的洞。
素云举着手电筒，我拿扁铲撬开一块松动的青砖。
底下全是黑灰，扒拉两下，磕到一块半截灶砖。
什么箱子也没有。
我顺着洞口往里照，连片铜皮都没见着。
房梁上悉悉索索响了一阵。
“又来一个翻灶灰的。那胖子前天翻院墙，昨晚掏这边，今天这长脸也掏这边，谁家的老鼠会把粮食塞灶灰里？”
我停下扁铲，抬头往上看。
缺耳朵的老鼠蹲在梁头，长尾巴晃来晃去。
它爪子里捧着粒花生，正是我下午搁在墙角那颗。
“洞口往旁边拐，绕过墙脚才通旧台阶底下。谁让你朝下刨了？我搬花生都走得明白，这长脸还不如我！”
我拿着手电，照向堂屋门边。
门槛内侧嵌着一条长青石。早年老屋翻修，外院垫高了地面，老台阶就剩这半截露在屋里。
我刚直起腰，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周斌搀着我爸走进来，孙德福跟在屁股后头，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
“动作够麻利的啊。”周斌迈过院里的破板凳，“别瞎忙活了，表叔的货车明儿一早就到。”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叫车干嘛？”
孙德福把纸袋拍在桌上，抽出一式两份的合同。
“还是八万八，三万定金我刚转给小斌了。成子，你签个字，尾款叔当场给你结清。”
素云系着围裙站在我身边，脸色一下沉了。
“房本写着周成的名，凭啥把定金给周斌？”
周斌亮出手机屏幕，晃了晃转账截图。
“爸发话了，都在一口锅里吃饭，钱给谁不一样？”
“转过来。”我朝他伸手。
周斌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先把字签了。签完字，这钱我自然给你。”
我爸扶着桌沿喘气，用拐杖敲了敲地上的灶灰。
“房本刚捂热乎你就撬砖刨地，这屋还能住人？趁德福肯要，赶紧脱手，省得放在手里糟践。”
“这房我不卖。”
“那八万六，你还想不想要了？”
我盯着我爸，没作声。
他顺了口气，接着往下说：“把老宅卖了，房款归你，前头你垫的医药费就算两清。往后谁也别再提这茬。”
素云一把扯下围裙，摔在凳子上。
“卖我们的房，顶您欠我们的债？爸，天底下哪有这么算账的！”
“这老宅本来就是我的！”
我爸嗓门一拔高，猛地咳了起来。
周斌忙替他顺气，扭脸冲我嚷。
“哥你非要把爸气回医院才甘心？爸还活着呢，家里就得他说了算！房子值几个钱？爸的身子骨要紧！”
我端起桌上的温水递过去，等我爸咳停了。
然后我伸手，拽过那份合同。
“行，听你的，卖房。”
周斌嘴角一下子咧开了。
5
我拔开笔帽，几笔划掉合同上的老宅地址，写上市里那套房的门牌号。
“卖这套。定金你收了，字也由你签。”
周斌伸手就来抢。
“周成你疯了吧！那是我名下的房！”
我按住合同，啪地拍在他面前。
“你也知道过了户就是私产？刚才是谁替我卖房收定金的，把话再倒出来听听！”
他张了张嘴，脸皮涨得紫红。
我往前逼了一步，没让他接茬。
“爸给你房是让你成家，给我的房就活该拿去卖？你老婆孩子住新房，我老婆孩子就得睡大街？”
“爸卡里留着十万看病钱，你账上刚进六十万。真要救命，动哪笔钱轮得到卖我一家三口的窝？”
“张嘴闭嘴让我顾大局，你的大局里头有我吗？肉全让你吃了，烂摊子归我收拾，哪门子的道理！”
我爸举起拐杖指着我，手直抖。
“周成，你就是这么当哥的？”
“爸，好话我已经说尽了。”
我一把攥住素云的手举起来。
她食指上还缠着创可贴，早上在超市拆箱划破的。
“您住院馋饺子，她下了夜班回家剁馅包好送来。周斌嫌医院味大不肯待，她替周斌跑前跑后排队缴费。她在走廊椅子上累得直点头的时候，您嫌她多嘴。”
“今儿我替她问一句，您眼睛不眨分给老二两百万的家当，我们讨回自己垫的八万六血汗钱，到底错哪儿了？”
院门口不知啥时候站了几个街坊。
修鞋的李叔拎着半只皮鞋站在门槛外，直皱眉。
“正海，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哪有卖老大的房，抵你自个儿欠债的理？”
我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把合同三折两折，塞回孙德福怀里。
“叔，字我不会签。三万块钱您找收钱的人退去。”
孙德福压着嗓子，往我跟前凑了凑：“成子，小斌也是替家里分忧，你闹成这样，街坊四邻看着像啥话。”
“要脸面，我就得把房白送你？”
“看你说的，咱打断骨头连着筋，别伤了和气。”
我抬手指向大门口。
“二十多万的院子你出八万八，还撺掇我弟偷收定金逼我签字。叔，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孙德福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两下。
周斌还想帮腔，我一抬手堵了回去。
“少替我做主。这院子姓周名成，往后谁敢替我签一个字，咱派出所见。”
我爸把茶缸重重一顿。
“好，你翅膀硬了！你就守着这破耗子窝过一辈子吧！”
我拿起他的拐杖，递到他手里。
“您说了，这老宅风水养人，我听您的。”
父子俩黑着脸往外走，孙德福在院里磨蹭，眼珠子还往堂屋门槛瞟。
我抱起胳膊，堵在堂屋门口盯着他。
他讨了个没趣，这才迈出院门。
我哗啦一声插上门闩，低头一看，手心全是冷汗，指头还在发颤。
素云没多话，走到门后，把小满的书包往里头挂了挂。
“晚饭下面条吧，快当。”
“给我卧俩鸡蛋。”
“卧三个。”
吃完面，我们先把小满送到镇东头她姥姥家。
回来的路上，素云在五金店买了副厚线手套，自己戴上新的，把旧的递给我。
“挖不着也别丧气，冲你刚才把他们顶回去那几句，这房就没白拿。”
我戴好手套，进屋蹲在堂屋门槛内侧。
长青石底下有道窄缝，手电光打进去，能瞧见里头塞着些碎棉纸。
我拿撬棍卡进缝里，跟素云一块儿使劲，把青石板寸寸挪开。
石板下头是个浅夹层，盖着老杉木板，旁边正好连着鼠洞。
揭开木板，底下铺着一层黑油布。
我扫开浮灰，摸到一口四方木箱。
箱子底下垫着木托，周围铺着旧油毡。我双手抠住箱底往上提，胳膊猛地往下一坠，朽坏的箱角咔吧响了一声。
素云赶紧蹲下来搭手。
“别单边使劲，我托着底下呢。”
俩人憋红了脸，一身热汗，总算把木箱抱上了地面。
箱盖边沿早朽了，我拿改锥轻轻一别，锈铁钉带着木渣子脱了出来。
里头一层层裹着黄油纸。
剥开最后一层油纸，素云一把按住我的手背。
棉纸窝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黄澄澄的小金锭。
有大有小，边角磨得发亮，锭子当心还砸着细小的老戳记。
素云半张着嘴，呼吸都轻了。
我捻起最上头一枚，沉甸甸的坠手。
翻过来一看，背面挤着几个老字，我只认得其中那个“金”字。
素云把电筒凑过来，嗓子眼发干。
“周成，这得是哪辈儿留下的？”
拨开这一层，底下还压着一层。
我拿着手电，往夹层深处照了照。
旁边并排还蹲着一口一模一样的木箱。
素云咽了口唾沫，拽了拽我的衣角。
“周成。”
“啊？”
“再去看看，院门锁紧了没。”
6
两排金灿灿的金锭摆在砖地上，我俩蹲在跟前，半天没敢大声喘气。
“不能是黄铜吧？”素云的口水淌下来。
“得找地方验验。”
“真要是纯金的，这东西咱能留吗？”
“明儿我先去打听打听章程。”
我在镇上修家电，见过太多看着光鲜、拆开全是翻新假件的玩意儿，光凭肉眼瞧，我心里没底。
何况这东西看着年头不短，来路不说清，我连该找谁看都不敢乱猜。
一排有四十枚金锭，大小不一，有的窄长，有的两头翘起，中间凹着。
两箱加一块，足足八十枚。
箱子夹层里还有个铁皮匣，扣子锈了，里面的油纸倒包得严实。
我揭开后，看见一本薄薄的旧册子，封皮上写着“周家藏物簿”。
前面是毛笔字，纸页已经发黄，后头夹着爷爷用蓝钢笔补写的几张纸。
落款是周永昌。
这字我认得。
小时候上学，爷爷给我包书皮，名字就是这样写的。
册子里记着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金锭单列了一项，数量、字号，还有历次交到哪位长辈手里，都写在上头。
有几页还留着金锭底款的旧拓样。
我拿手里这一枚比了比，那个歪着的“金”字，跟纸上印的一模一样。
爷爷补写的最后一页，记的是祖宅翻修那年的事。
堂屋垫高地面时留了个夹层，他把祖上传下的两箱金锭重新包好，垫上木托，放了进去。
我一屁股坐在砖地上，半天没缓过劲。
我小时候听爷爷说过，周家祖上开过金铺，最阔的时候，连着几进院子。
我爸一提那段往事就摇头，说早让前人吃喝光了，只剩间老屋，还讲什么阔不阔。
谁能想到，祖上传下来的古董金锭，一直留在家里。
爷爷临走前那场病来得急，住进去几天就没了。
我爸把家里的柜子翻过，存折也清了，却没想到地板下还压着这些。
素云小心翼翼把旧册子包回油纸里。
“亏得你留了个心眼，把老物件那条写进了协议里。”
“光凭一张纸还不够稳当。等走完明面上的核验，确定归咱了，咱再合计往后咋用。”
嘴上说着不慌，我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连拧三下没拧开盖。
素云接过去拧开，递回我手里。
“喝口水定定神，看你嘴唇干的。”
房梁上又响了一声。
“总算搬走了。压着我的地道，进出一回，肚皮刮一回。”
豁耳朵探出头，鼻子一动一动。
“我的花生呢？这两口子光顾着捧黄疙瘩，忙一晚上，居然一粒也不添！”
我起身抓了两粒生花生，放进墙角的豁口碗里。
那灰耗子顺着墙根滑下来，抱起一粒就窜没了影。
素云在旁边看得直搓胳膊。
“周成，话先说前头，它算是有功，可决不能让它进灶房。”
“明儿一早我就钉挡鼠板。”
她见我一本正经冲墙角点头，抬手掐了我一把。
“合着你白日里在早点铺说的，全是真的。”
第二天，我先联系派出所说明发现的情况，又按接待人员的指引咨询了核验和保管的手续。
对方让我先别处置，箱里的旧册和封存说明都留好。这些老金锭的年代、来历和归属，得分别核实。
我们约好了当天下午到场清点，也联系了能鉴定老金银器的专业机构。
我把两只箱子挪到东屋，用旧床单盖住，铁皮匣单独收好。
素云搬个小马扎守在东屋门口，早饭就喝了两口稀饭。
“家里搁着这东西，我瞧着院门像纸糊的一样。”
我也有这感觉。
昨天刚换的铁锁，这会儿怎么看怎么单薄。
我正拿铁丝加固门鼻，巷子外头响起两声喇叭。
顺着门缝往外一瞧，孙德福那辆破小货车堵在巷口。
车斗里扔着麻袋和麻绳，车后头跳下来两个穿迷彩服的力工。
周斌从副驾驶钻出来，手里还拎着那串早被我换掉的旧铜钥匙。
7
我拉开半扇门，堵在门槛上。
“又来干嘛？”
周斌举了举旧钥匙，脸色发沉。
“你还真把锁换了。爸让我来拉他剩下的东西，你还能拦着不给？”
“他的铺盖和药，昨儿你们走的时候全拎干净了。还落了啥，你报个名，我给你拿。”
孙德福往前一迈，大皮鞋直接卡住门缝。
“成子，房你不肯卖，叔不强求。可那三万定金小斌已经收了，你总得让叔拉几件老家具顶账吧？你看，叔连工人都雇来了。”
我转脸看向周斌，伸出手。
“把钱退他。”
周斌眼神往旁边飘。
“钱我一早就打给装修公司了，这会儿让我上哪儿退去？”
“你卖我的房收定金，拿去装你自个儿的新房？”
我点指他的裤兜。
“爸给你的六十万刚进账，掏三万块钱退给表叔，你掏不出来？”
“那六十万是我的，凭啥拿我的钱填这个窟窿？”
周斌有些急了：“不就三万块钱吗，你至于揪着不放？屋里那些破柜子烂桌子留着也是当劈柴，让表叔拉走几件，回头我跟他私底下算！”
我回头冲屋里喊素云。
“素云，你站院门外头去，离他们远点。”
趁我回头的工夫，孙德福一沉肩膀，硬挤进院里。
他嘴里嚷着挑家具，眼睛却直往墙根瞄，紧跟着一探身往堂屋里瞧。
一眼瞅见门槛边撬开的青石板和木板，他步子顿住了。
“成子，你这地……刨出东西来了？”
他顺着地上的灰印子扭过头，盯住了东屋里蒙着旧床单的两个方箱子。
他抬手指过去，嗓音都变了调。
“那床单底下盖的啥？”
我横跨一步，挡在东屋门口。
“我自家的东西，跟您没关系。”
“让叔掌掌眼。”
他伸手要掀门帘，被我一巴掌拍开。
“叔，我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孙德福一把拽住我袖口，死命往屋里闯。
我甩脱他的手，拿胳膊架住他胸口往外推。
周斌在后头上来抱我的腰。
“哥你拦着干嘛，爸来之前特意嘱咐了，让表叔先——”
拉扯之间，孙德福从我腋下钻过去，一把扯掉了旧床单。
朽坏的木箱盖滑落在地。
黄澄澄的金锭子全露了出来。
孙德福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箱里。
“老天爷，还真有！”
他哈下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传了几十年的老话……真让你小子给刨出来了！”
周斌抱我腰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这……哥，这全是金子？”
孙德福猛地扭头冲院外吼：“你们俩死人啊！赶紧进来搭把手，把这两箱东西抬我车上去！”
两个力工站在院门口，脚底像生了根，谁也没敢动。
“孙老板，出门时您可说是拉旧柜子。这黄澄澄的玩意儿，借我们十个胆也不敢搬啊。”
“少废话，先抬上车，自家的事回头再掰扯！”
我张开胳膊护在箱子前头。
“谁敢碰一下，我现在就报警！”
孙德福猫腰去抱木箱，箱子死沉，他一下没搬动，干脆抓起最上头一枚金锭就往裤兜里揣。
我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给我放下！”
他憋得满脸通红，腾出左手狠推了我胸口一把。
我后腰重重磕在门框棱子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手底下却跟铁钳似的没松劲。
撕扯当中，那枚金锭从他手指缝里滑脱，啪地砸在旧床单上，滚了两圈。
声音闷沉闷沉的。
周斌眼珠一转，蹲下身就想去捞。
我冲他一声暴喝：“你敢碰一下试试！”
院门口的两个力工吓得连退三步，站到了巷子里。
素云早掏出了手机，站在大门口大声报门牌号。
一听见“入室抢东西”几个字，孙德福动作僵住了。
“素云，快把电话掐了！一家人闹着玩的，报啥警啊！”
我死死拧着他的手腕没松。
“刚喊人往你车上抬的时候，咋不说是闹着玩？”
“叔这不是怕你被骗，想拿去帮你验验成色吗！”
“揣进自个儿裤兜里验？”
隔壁李叔闻声赶来，巷子口已经聚了七八个邻居。
两个力工急得直摆手，大声跟街坊解释，说他们只收了两百块搬家费，压根不知道里头是金子。
孙德福拿眼睛瞪他们，那俩人直接扭过头不搭理。
他这下彻底慌了，往后缩了半步，脸上挤出点笑。
“成子，先松手，骨头快让你捏碎了。叔刚才是猪油蒙了心，话没说明白。”
我松开他，弯腰捡起那枚金锭，搁回木箱里。
“当着街坊的面，你说清楚，今天这出是谁攒的局？”
孙德福拿眼角去瞟周斌。
周斌赶紧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大步。
“看我干嘛！我连家里有金子都不知道！是你找我说要拉旧家具顶定金的！”
巷子外头传来警笛声，俩人全闭了嘴。
民警进院后，先把双方隔开，进屋拍照留底。
孙德福还想往“亲戚间闹误会”上圆。
那个岁数大点的力工直接开了腔。
“警察同志，我们在门外听得真真的，主家根本不让动。孙老板，挣你两百块钱苦力钱，你可别拉我们垫背。”
孙德福别在耳朵上的烟卷掉在泥地上，被人一脚踩得稀烂。
8
当天下午，两箱金锭在见证下逐一清点，登记封存。
我和素云各拿着一张交接凭单，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
金锭的年代和底款还在核验，来源也要核对，我没急着问能卖多少钱。
我爸先坐不住了。
他催着周斌推他过来，轮椅刚进院门，他就拍着扶手冲我伸手。
“金子呢？”
“所里和鉴定机构登记拉走保管了。”
“谁准你交给外人的？”
“我从自己屋里刨出来的，我自己报的备。”
“那可是你爷爷留下的家底！”
他这一嗓子喊得挺亮，门外路过的李叔都停下脚往里瞧。
我搬了条板凳，坐在他对面。
“我知道是爷爷留下的。所以匣子里的藏物簿，还有爷爷亲笔写的封箱条，我全交上去了。来路证明齐全了，这东西才能名正言顺落回咱手里。”
“那也是姓周的祖产！”
周斌在旁边立马帮腔：“哥，这么大一笔家产，你咋能瞒着家里独吞呢？老宅归你没假，可金子是金子，哪能全算你一个人的？”
素云进屋拿出分家协议，搁在桌上。
她也没摔打，就那么平平整整翻到按手印的那一页。
我屈指敲了敲周斌的名字。
“在社区签字那天，你自己发过什么誓，忘了？”
周斌伸手把协议推到一边。
“签字那会儿谁知道地底下真埋着金子！”
“现在知道了，你想咋办？”
“知道了就得重新分！”
我爸重重点头。
“大头分匀了，你们兄弟往后才能和睦。小斌，等金子退回来，你跟你哥对半分，爸老了，一分不要你们的。”
这话听着倒是敞亮。
我气乐了。
“成啊，想推倒重分是吧？周斌，先把市里那套房过回来，再把那六十万吐出来摆桌上。”
周斌脸色唰地变了。
“凭啥？那是爸早就分给我的！”
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门外的李叔没忍住，重重咳了一声。
我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不说话。
周斌自个儿也觉得理亏，涨红着脸强辩。
“我那房墙都砸了开始装了，钱也花出去了，咋往外拿？再说了，那点钱跟两箱金锭比，算个啥？”
“当初把漏雨的破屋推给我的时候，你咋不说那套房算个啥？”
“哥，咱亲兄弟，你非要把事做这么绝？”
“对，就这么绝。”
我把协议重新推回他眼皮底下。
“当初怕城里房价涨了我眼红，火急火燎催着把各归各的写进纸里的是你。这会儿见我屋里刨出金子了，跑来跟我讲兄弟情分的也是你。”
“天底下的便宜，不能全让你一个人占尽了。”
我爸一巴掌拍在轮椅扶手上。
“周成！我要早知道底下埋着金子，这老宅轮得到你住？”
话一出口，我爸自己先愣住了。
素云垂下眼皮，伸手把卷边的协议纸抹平。
我静静看了我爸几秒，点点头。
“爸，您这句实话，我记心里了。”
周斌见势不妙，赶紧端起茶缸递到我爸嘴边。
“哥，爸也是气糊涂了。爸的意思是，你打小就老实本分，把老宅交给你守着，他放心。”
“是挺放心。房子票子归你，端屎端尿归我。临了还能卖了我的房，替爸还欠我的八万六。”
“你能不能别张嘴闭嘴就是那八万六！”
“离十天之期，还剩两天。”
周斌脑门上青筋直跳，手里的茶缸晃出半截水。
我爸叹了口气，嗓音软了下来。
“成子，你弟在城里混得好，往后也能拉拔你一把。两箱金子呢，你一家三口吃得完吗？”
我抬起两只手，摊在他面前。
掌心全是黄茧，大拇指外侧还留着昨晚撬青石板划开的血口子。
“前年冬天，我给人装热水器从梯子上摔下来，手腕骨折，在家躺了一个半月。房东上门催租，周斌刚提了新车，我张嘴跟他借五千块钱周转，他说财政大权在弟妹手里，他当不了家。”
“那天晚上，是素云去金店，把结婚时买的一对金耳环卖了交的房租。”
周斌低着头，拿鞋尖碾地上的砖缝。
我爸别开脸：“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你还翻出来干啥。”
“别人能忘，我忘不了。”
我收回手，按在膝盖上。
“金子的手续正在走。你们要想争，拿上分家协议去法院告。往后我家的事，谁也别来指手画脚。”
周斌咬了咬牙，凑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
“哥，我不跟你争一半了。八十块金锭，你给我十块就行，往后我绝不再提这茬。”
十块。
刚才还喊着对半分，这会儿知道讨价还价了。
我站起身，抄起门后的高粱扫帚，一下一下把孙德福踩在砖地上的泥印子往门外扫。
“把脚抬抬，挡着我扫地了。”
9
孙德福那天没能把货车开走。
车在巷口停到天黑，最后是表婶找人开回去的。
第二天一早，表婶拎着一箱没拆封的牛奶上门了，刚坐下就抹眼泪。
“成子，婶子不替你叔遮羞，他这回真是让钱把魂勾走了。”
我给她倒了杯热茶。
她瞧着堂屋门槛边那个空坑，长长叹了口气。
“他早先也是瞎捉摸，就想着捡个漏。哪成想真见了黄货，连自个儿姓啥都忘了。”
我问她：“表叔到底是听谁说的，认准了老宅里有东西？”
表婶攥着衣角犹疑了一会儿，还是全倒了出来。
“你叔打小听你老姑奶奶念叨过一嘴。说周家早年开金铺，后来虽然败落了，可老太爷手里还留着一笔压箱底的硬货。”
“可那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闲话，到底有没有，搁在哪儿，谁也没亲眼见过。”
传了几十年的闲话，有的说是金元宝，有的说是几坛银元，还有人说早就卖光了。
别说藏在哪儿，连究竟有没有，孙德福自己都没底。
这些年收旧货，他听过几回别人从旧家具里翻出老物件的事，心里也痒。
我爸一直住在祖宅，他平时来，也就借着看旧料，敲敲墙角，翻翻柜底。
这次听说我爸病重，准备分家，他才起了买房的心思。
分家前后那些天，他借着帮忙照看屋子的名头，墙根、灶边、房梁都摸过。夜里还来过两回，动静稍大，隔壁就有人问。
可这房子修过几次，哪儿添过墙，哪儿挪过门，他都闹不清。他东翻西找，除了灰和虫蛀的木头，什么也没翻着。
我看着表婶：“连影子都没见着，他就敢掏八万八买房？”
表婶脸上有些发烧，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叔在家里算过账。这么大一进院子，八万八拿下来，就算底下是空的，光卖地皮和老木料也稳赚不赔。万一真刨出点啥，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所以他死咬着低价，连为什么想买，都不肯说实话。
房子到了手，再关起门慢慢翻。翻不出金子，也有房子落在他手里。
“分家那天他回来跟我讲，说你爸把家底全给了小斌，你手头正紧，出八万八你肯定得松口。”
表婶说到这儿，头垂得更低了。
“他还给小斌出主意，说你要是咬死不卖，就让小斌先替你把定金收了。横竖你爸看病是个无底洞，你迟早得低头签字。”
我伸手把茶杯往桌心推了推。
合着我手头紧不紧、什么时候扛不住，全在他的算盘里。
我在医院熬出来的黑眼圈，在他眼里，也能拿来压房价。
表婶摩挲着茶杯沿，抬头看我：“成子，你看在亲戚面上，跟所里改个口，就说你叔是帮着搬旧货拿错了——”
“婶。”
我打断了她的话。
“房我不卖，东西不让动，这话我当面说了不止三遍。他搬不动箱子，直接伸手往自己兜里揣金锭。我后腰上那块青紫现在还疼着，巷口十几个街坊全看着呢，这口我改不了。”
表婶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我拎起地上那箱牛奶，放回她脚边。
“公家的事按公家的规矩办。那三万块定金，您直接找周斌要，他账上趴着六十万，赖不掉您的。”
表婶前脚刚走，周斌的电话后脚就追过来了。
“哥你啥意思啊？干嘛把表婶往我这儿引，她现在堵着门管我要那三万块钱！”
“定金是你收的，不找你找谁？”
“我收钱那不是为了替爸分忧吗？还不是怕你跟爸顶牛！”
“替爸分忧，装修合同上咋写的你家新房地址？”
电话那头立时没了动静。
当天下午，我给我爸发了条微信，提醒他十天还款期到了。
就一行字，没诉苦，也没多话。
没过半钟头，我爸把电话打过来了，说等金子的手续办下来，我也不差这八万六了。
“爸，我手头宽不宽裕，跟您还钱是两码事。”
那头沉默了老半天，闷声问我非要逼死他才甘心吗。
我说：“十天期限，是在社区当着律师的面您自己应下的。”
第十天擦黑，手机响了一声，钱到账了。
我爸没舍得动他那十万养老钱，硬逼着周斌从六十万里吐出八万六，转到了我卡上。
听说爷俩在屋里吵了一整个下午。
吵到最后，我爸抓起茶杯砸了桌子。
“你哥在医院替我垫的救命钱，天经地义得还！我把家底全掏给你了，让你出八万六跟要你命一样？”
这句公道话，总算落在了周斌耳朵里。
我把转账短信拿给素云看。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轻轻舒了口气。
“明儿歇半天，去镇上家具城给小满挑张正经书桌。她现在趴那张折叠桌写作业，一写字桌腿就晃悠。”
“听你的。”
“买实木的，沉当，不晃。”
10
黄金的事，办得比我想的慢。
鉴定年代、核对传承来源、确认家里的财产分配，一项项都得走完。
我和素云该上班上班，店门也重新开了。
老街坊张大爷抱了台摇头风扇进门，乐呵呵冲我打招呼。
“成子，街上都传遍了，说你老宅刨出了金元宝，现在是大老板了，这二三十块钱的散活还接不接啊？”
我拿螺丝刀拨了下扇叶。
“启动电容烧了，换新的三十。”
“咋还涨了十块？”
“大爷，您这大功率的电容进价就贵五块，去年给您换也是收的三十。”
张大爷哈哈一笑，搁下风扇说明儿来取。
晌午那会儿，孙德福以前的一个老搭档溜达进店，把我拉到角落里递烟。
“成子，你表叔为了你们家这老宅，前前后后也搭了不少工夫。得饶人处且饶人，你给所里递句话，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我没接烟，拿抹布擦着扳手上的油泥。
“他拿八万八算计我二十多万的院子，不成就带人硬闯进来抢金子。照您的意思，他贼心起得早，我还得给他磕个头道谢？”
“话可不能这么讲，再怎么说也是长辈——”
“他把金锭往裤兜里塞的时候，咋没想起来他是我长辈？”
那人讨了个没趣，讪讪地揣回烟走了。
六个多星期后，事情终于清楚了。
八十枚确实都是老金锭，年代从清末到民国早期，合计三十多公斤，锭面还留着不同金铺的字号和戳记。
它们在我家传了几代，清册里的数量、底款拓样和历次交接记录，跟实物对应得上。
爷爷是后来翻修祖宅时，把家里的旧藏重新包好，收进地板夹层的。封箱说明和屋子修缮的时间，也一并核实了。
这两箱金子，原来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古董。
确认来源之后，家里的继承关系、父亲已经完成的财产分配，也分别作了核实。
当初单独写明的那一项，这回真的派上了用场。
父亲有权处分的祖传金银和古玩，包括分家时尚未发现的部分，一并给了我。
条款已经当面确认过，房屋和约定的财产也完成了交付。
后来的权属手续办下来，这批祖传金锭归了我。
我爸咽不下这口气，让周斌推着他去部门问了两三回。
有一回在办事大厅门口撞见我，他拉住我袖子问：“老大，分家那天，你是不是早就摸清底下有东西了？”
我把材料装进帆布包里。
“分家那天，是您和周斌逼着我接的老宅，我可没跟周斌抢。”
“我要是早知道底下压着金子——”
“爸，这话您在老宅已经说过了。”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松开了手。
我找了家有文物拍卖资质的国内公司，按要求办理委托和审核手续。
专家看了实物，特意交代我千万别拿水洗，更别拿砂纸磨上头的老包浆和戳记。
“这种带金铺字号的老金锭，吃的就是个原汁原味，底款越清晰，越受藏家待见。”
我记在心里，只挑了六枚品相普通的签了委托拍卖，剩下的全存进了银行保险箱。
从办理委托到成交结款，又等了一阵子。
第一笔拍卖款打进卡里那天，我和素云在银行外头的台阶上坐了半宿。
她亮起手机屏幕看了一眼余额，又赶紧按灭揣进兜里。
“周成，这钱真归咱了？能花不？”
“能花。你头一样想买啥？”
“买张新床垫。”
我扭头看她。
“咱租屋那张破席梦思，里头弹簧早断了，一翻身就扎人。我怕扎着小满，入冬以来一直垫着两床旧棉絮凑合。”
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走，直接去售楼处。床买多宽的，垫子配多厚的，咱看着新房户型挑。”
那天下午，我们一口气看了三处楼盘。
素云进门不看客厅气不气派，先钻进厨房拧水龙头试水压，再去阳台比划晾衣杆高不高。
最后定下镇中心新交房的一套三居室，带电梯，离我的维修铺两条街，出门左拐就是菜市场。
小满听说自己能单独睡一间屋，背着书包在空房间里转了三圈。
“爸，妈，我的新书桌搁这扇窗户底下，成不？”
素云摸着她的辫子说成。
“那住进这儿，房东大娘还会拍门催咱搬家吗？”
我蹲下来，把新房钥匙放进她手心里。
“这是咱自个儿的家，谁也赶不走。”
11
孙德福的案子，后来有了判决。
那枚金锭没能带出我家大门，也没让他躲掉该担的责任。
他被判了刑，推搡中撞坏的门框、我的检查费用，也得照着实际损失赔。
表婶没精力继续接拆房的活，把货车卖了，租的仓库也退了。
孙德福在巷口挂了十多年的“高价收旧货”，被人拆下来，卷进了废铁堆。
周斌收的那三万块定金，最后还是乖乖吐出来还给了表婶。
他原本想装傻赖掉，表婶搬把椅子堵在他新房门口哭了半天，引得整栋楼的邻居都出来看热闹。
平日里把“一家人”挂嘴边的周斌，那天把钱扔出门缝，防盗门摔得震天响。
我爸的治疗没停。
他自留的那笔钱先付，不够的，我照约定承担自己的份，直接交到医院。
轮到我陪诊，我按时去。
轮到周斌，我提前把检查时间、该带的东西发给他，没再因为他一句工作忙，就替他全接了。
头一回轮他接夜班，过了点快一钟头还不见人影。
我拨通电话，那头乱糟糟的全是划拳碰杯的动静。
“哥，我这儿陪领导吃饭呢，反正你店里也没啥急活，替我多盯一宿呗。”
“我盯不了。你要么半小时内到病房，要么自己花钱找护工顶上。”
“你现在身家几百万，还跟我计较这一宿的工夫？”
“小满明儿一早学校开家长会，我应了孩子准时去。”
他在电话里骂骂咧咧，我没松口。
过了半钟头，他花钱请的护工到了病房。我跟护工一五一十交代完吃药的钟点，这才拎包走人。
那晚两百八的护工费，周斌自个儿掏的腰包。
打那以后，再排到他的班，他总算知道提前看一眼群消息了。
上个月陪我爸做完复查，我拎着刚取的药回走廊，瞧见我爸正黑着脸坐在轮椅上生闷气。
“小斌刚来电话，说明儿住院他还得雇护工。说他媳妇单位忙，新房里堆满了板材油漆，腾不出屋给我住。”
我蹲下身，拿红笔在药盒上画了三个圈。
“这盒降压药每天早起吃一粒，别跟以前那盒混着吃。”
我爸没看药盒，抬头盯住我：“老大，听说你买那新房，有三个卧室？”
“嗯，三居室。”
“那老宅不是空出来了吗？干脆我搬回老宅养老，你们兄弟俩谁得空谁过来瞧瞧我。”
我把药盒塞进他的随身布袋里。
“爸，老宅那边我找了瓦匠正在大修，住不了人。再说您隔三差五得往市医院跑，住小斌那边近便。”
“可小斌两口子实在腾不开手。”
“分家那天白纸黑字写着，市里的房归他，您的吃住由他管，跑医院咱哥俩轮班。您要是想改章程，把周斌叫来，咱爷仨当面重签协议。”
我爸嘴角抽了抽，没词儿了。
“我手头是宽裕了，往后您用好药、住单间，该我出的一分不少。可周斌拿了大头应下的差事，不能转头又全甩给我。”
走廊里静了一会儿，我爸哑着嗓子问：“老大，你心里头是不是还记恨爸？”
我把刚打出来的缴费清单对折，塞进布袋侧兜。
“爸，分家那天，您把破屋塞给我，我没二话。后来您为了逼我免掉那八万六，联合外人要卖我一家三口的落脚地。”
“您逼我卖房那会儿，地底下的金子还没见天日呢。”
我站起身，平视着他。
“您现在该明白，我为啥不再顺着您了吧？”
我爸避开我的眼，扭头看向走廊尽头。
周斌正从电梯里晃出来，老远就嚷着问药拿齐没有，再不走停车场又得加收五块钱。
我替我爸掖好腿上的薄毯，把药袋子往轮椅把手上重重一挂。
“下礼拜三复查，早上八点，别再迟到了。”
后来，周斌到底还是把新房的次卧腾了出来。
挪开几只装杂物的纸箱，支起一张单人床，压根没他嘴上说的那么费劲。
12
祖宅修好，是几个月后的事。
漏雨的瓦换了，松动的梁加固了，厨房重新装了门，窗户也换成能关严的。
我没动院子里那口旧水缸，夏天洗工具，接雨水都能用。
碗柜底下的鼠洞封好，豁耳朵让我用花生引到了院角的小棚里。
它对新住处意见挺大。
“旧窝搬一次，新窝又搬一次。黄疙瘩让他拿走了，我倒折腾了半辈子！”
我给它添了个挡雨的小木盒。
它钻进去转了一圈，声音才小下来。
“这还差不多，别再拿那种难咬的黄东西给我垫窝。”
素云端着水盆站在堂屋门口，奇怪地看我：“你蹲墙角冲着木头盒子傻乐啥呢？”
“没啥，它夸我手艺好。”
“管它夸啥，灶房的挡鼠板你可给我盯紧了，我刚拿洗洁精擦过台面。”
“放心吧，钻不进去。”
我们搬进新房后，周末还会回祖宅吃顿饭。
小满那张新书桌放在自己的窗边，写字的时候，再也不用拿腿顶着桌脚。
素云的耳环也补上了。
她自己挑的，一对小金圈，干活不挂头发。
我让店员再拿几款重一点的看看，素云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直接拍板让开票。
“就这对，轻巧，干活不碍事。”
店铺照常开着，我添了些工具，也找了个会修小家电的师傅搭手。
天热的时候能轮着歇一歇，小满学校再有活动，我不用临时贴张纸条就往外跑。
至于我爸和周斌，该联系的还联系。
医院的催费单发到群里，我核对完明细，直接把属于我的那一半打进医院账户。周斌要是在群里来一句“我和爸商量好了让你去办”，我就回一句“商量的时候喊我了吗”。
问过两回，群里没人敢接茬，这毛病也就改了。
那天收拾完院子，豁耳朵蹲在小木盒门口，爪子扒着破碗边。
“金子搬走那么多，花生还是按粒算。这长脸的，比我还会藏粮。”
我笑着从兜里摸出两粒大花生，丢进破碗里。
它抱起花生就往木盒里拽，长尾巴一甩，不见了影。
素云在灶房里掀开锅盖喊：“周成，还蹲院里干嘛，面条再不吃就坨了！”
我拍拍手上的土，走到水缸边掬水洗了把手，迈步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