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宴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是周五下午。
她说，星期天回来吃饭，你哥也回来。
我说，好。
她说，你嫂子也来。
我说，好。
她说，你早点到，别每次都卡着点。
我说，好。
星期天我十点半到了。
那套房是二〇一八年买的。
八十九平，两室，在城西。
总价一百四十七万。首付六十万，贷款八十七万，二十年。
六十万里，我出了四十万。
那四十万是我从二〇一二年开始攒的。一个月存三千，存了六年。
剩下的二十万，是我妈出的。
她出钱那天，在银行柜台前面数了三遍。
她说，这二十万是我的棺材本。
她说，你买了房，妈就放心了。
她说，这钱你不用还，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三年以后，这二十万变成了我哥的一辆车。
我妈做了六个菜，还有一个汤。
桌子摆不下，她把茶几挪开，凑了半张桌子。
我哥和我嫂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没有人看。
我嫂子剥橘子，剥了一半，橘子在手里，眼睛看手机。
我妈在厨房里喊，洗手，吃饭了。
我洗完手出来，坐在桌子靠墙那边。
我妈端着汤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她坐下，坐下之前把围裙摘了，摘完叠好，放在膝盖上。
她说，吃吧。
我们开始吃。
吃了大概十分钟，我妈放下筷子。
她说，清查，你那套房，过户给你哥。
我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
我说，为什么。
我妈说，你哥要结婚。
我说，我哥三年前就结婚了。
我妈说，那是老家办的，城里没有再办。
她说，城里要办，办得体面一点，得有房。
我把鱼刺挑出来，放在桌上。
我说，嫂子不是在城里上班吗。
我妈说，她上班，她没有房。
我哥这时候开口了。
他说，就是挂个名。
他说，我拿去做个资产证明，用几年，用完还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的是电视。
电视上在放一个卖车的广告，一个男的开着车在山上转。
我说，挂个名为什么要过户。
我哥说，过户才叫资产。
他说，不过户，证明不了。
我嫂子放下手机。
她说，清查，我们不是要你的房。
她说，就是名字过一下。
她说，过完还是你住。
我嫂子说话的时候在笑，笑得很客气。
我妈说，你哥不容易。
她说，他从老家出来，什么都没有，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说，你现在有房有工作，你就帮一把。
她说，一家人，帮一把。
我把筷子放下。
我说，行。
桌子上静了一下。
我妈抬头看我，眼睛睁大了一点。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行。
我说，什么时候办。
我妈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笑的时候拍了一下桌子。
她说，我就说我儿子懂事。
她说，我就说，我这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懂事。
我哥也笑了。
他站起来，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一瓶给我。
他说，兄弟。
他说，哥记你一辈子。
我接过啤酒，放在桌上，没有开。
我嫂子这时候不笑了。
她低着头，把手里那半橘子放在桌上，橘子皮上有一个指甲印。
我妈开始说手续的事。
她说，明天周一，你们去房管局，早一点去，人少。
她说，要带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
她说，房产证在你那儿吧。
我说，在。
她说，那明天就去。
我说，明天我要上班。
我妈说，请个假。
她说，请假扣多少钱，我给你。
我说，不用。
我说，下周吧。
我哥说，下周几。
我说，我看看排班。
他说，早点办，我这边要用。
我说，知道了。
那顿饭吃了四十多分钟。
吃完我哥和我嫂子先走，说要去看看家具。
我妈送到门口，站在楼道里看着他们下楼梯。
她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她收拾桌子，我洗碗。
她一边收一边说，你哥这回算是站稳了。
她说，你不知道，你哥刚出来那两年，住在工棚里，一个月三百块。
她说，他吃过苦。
她说，你现在帮他这一把，他记你一辈子。
我把碗放进柜子里，把水关上。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那房子首付六十万，我出了四十万，你出了二十万。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二十万你说帮我存着，后来给哥买车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那是家里的事。
她说，你哥那时候要跑业务，没有车不行。
她说，一辆车才八万。
我说，我知道，八万。
我说，剩下的十二万呢。
她说，家里开销。
她说，这些年家里开销都是我在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高了一点。
她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
她说，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我说，我不算。
我说，我就是问问。
她没有再说。
她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柜子，把抹布挂在龙头上。
我穿鞋，拿包。
她说，下周记得请假。
我说，好。
我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我站了一会。
我走在路上，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想的是，我妈为什么开这个口。
她不是不知道这房是我的。
她也不是不知道我哥欠钱。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还是开了口。
她想看看，我这个儿子，能让到哪一步。
我也想知道。
楼下有一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收房、卖房、过户。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
玻璃上贴着我的影子，影子里有一盏灯。
我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小伙子，二十多岁，穿一件白衬衫，衬衫的领子有点脏。
他站起来，说，哥，看房还是卖房。
我说，卖房。
他说，哪个小区。
我说了小区的名字。
他说，那一片好卖。
他说，多大。
我说，八十九平，两室。
他说，装修怎么样。
我说，简装，五年了。
他说，有贷款吗。
我说，有，还有八十七万。
他说，那要先还清，或者办转按揭。
他说，转按揭慢，买家不一定愿意等。
我说，全款卖，价格低一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低多少。
我说，你算算能卖多少。
他拿计算器按了一会。
他说，那一片现在一万六到一万七。
他说，八十九平，一百四十二万到一百五十一万。
他说，你有贷款，急卖，我建议挂一百四十万，谈到一百三十六万能成。
我说，挂一百三十八万。
他说，那就得快。
他说，哥，你家里知道吗。
我说，知道。
他说，那行。
他拿出一张表，让我填。
我填了姓名、电话、面积、楼层。
填到最后一栏，他问我，为什么卖。
我说，缺钱。
他说，行。
他把表收起来，说，明天上午我带人看房，你在不在。
我说，我在。
我出门的时候，他把门拉开，说，哥，慢走。
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
窗是黑的，我妈可能已经睡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哥发了一条微信。
我写的是，下周我去办，你别催。
他回了一个字，好。
（本章完）
第二章 三天
第二天上午九点，中介带了三拨人来看房。
第一拨是一对老夫妻，进门先看墙角，看有没有裂缝。
老太太用手敲了敲墙，说，这墙是实的。
老先生问，有没有物业费欠着。
我说，没有。
他们看了十分钟，走了。
第二拨是两个男的，进门就问，能不能便宜。
他们看了一圈，说，这房子采光不好。
我说，朝南。
他们说，南边有楼挡着。
他们走的时候把鞋套脱在门口，没有扔。
第三拨是一对年轻夫妻。
女的一进门就站在窗边，看外面。
她说，这边有树。
她说，我小时候住的那条街也有树。
男的在屋里走了一圈，打开厨房的门看了看，又打开卫生间的门看了看。
他说，房龄几年。
我说，五年。
他说，贷款还有多少。
我说，八十七万。
他说，能不能转按揭。
我说，可以谈。
他看了他老婆一眼。
他老婆还在看窗外。
他说，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他们走的时候，女的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那一眼我看见了。
她问那个男的一句，这房子有没有死过人。
男的说，别问。
他说，问了人家也不说实话。
他们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两下，就没了。
我在门口站着，把门关上。
中午我妈打电话来。
她说，你请假了吗。
我说，还没有。
她说，你哥说你今天去。
我说，我上班。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去。
我说，我看看。
她说，你别拖。
她说，你哥等着用。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算了一笔账。
一百三十六万，减八十七万，剩四十九万。
四十九万，在这个城市，够付一个四十平的首付。
我今年三十四岁。
我算完把纸揉了，扔进垃圾桶。
下午我在单位请假，主任问我什么事。
我说，家里有事。
他说，几天。
我说，两天。
他说，去吧。
他说，你这个月请了三回了。
我说，下个月不请了。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清查，你家里那个事，我听说了。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哥的事。
他说，你姑妈家的表弟在我们这儿干活，他说的。
我说，哦。
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亲戚之间，就这点事。
我说，嗯。
挂了主任的电话，我回到工位，把下午的事排了一下。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哥发来的微信。
他发了一张图，是一张清单。
上面写着：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契税票、维修基金票、贷款结清证明。
下面还有一行字：贷款先还清，不然过不了户。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马上回过来：钱我先垫，过完户我转给你。
我没有回。
下午我又请了半天假，去了银行。
我取了号，等了四十分钟。
柜台后面是一个女的，戴着眼镜，眼镜腿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我说，我想查一下我的贷款。
她说，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进去。
她敲了一会键盘。
她说，尾号 0387 那个账户，余额八十六万九千三百二十一块。
她说，月供四千八，还剩一百八十期。
她说，你这五年还得挺准时。
她说，一次逾期都没有。
我说，能提前还吗。
她说，能。
她说，提前还要预约，一个月以后。
我说，能不能快一点。
她说，最快也要二十天。
她说，你要卖房。
我说，是。
她说，那你要跟买家说清楚。
她说，这二十天里，房贷还在扣。
我说，我知道。
我从银行出来，天已经阴了。
我在街上走了一段，走到一个路口，站住。
我掏出手机，给我哥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他说，怎么样。
我说，贷款还有八十七万，提前还要二十天。
他说，那就等二十天。
他说，你先去把手续办了，剩下的我来。
我说，哥。
他说，嗯。
我说，你那套房，是给嫂子住，还是抵押。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昨天说资产证明。
我说，资产证明给谁看。
他说，给银行看。
他说，我这边要贷一笔款，做生意。
我说，做什么生意。
他说，建材。
他说，我认识一个人，能拿到低价的水泥。
我说，要多少。
他说，六十多万。
我说，你哪来的六十多万。
他说，贷。
我说，用什么贷。
他说，用房。
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停了一下。
他说，清查，你别多想。
他说，生意做成了，一年就回来了。
他说，一年以后我把房过回给你。
我说，过户要交税。
他说，我出。
我说，两次过户，税加起来十几万。
他说，我出。
他说，你放心。
我没有说话。
他说，你嫂子不知道这事。
他说，你别跟她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口。
路边有一家卖烤红薯的，炉子上摆着几个红薯，红薯皮烤黑了，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是黄的。
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
红薯很烫，我换了两回手。
我一边走一边吃，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是我嫂子。
她说，清查。
我说，嫂子。
她说，你哥跟你说房子的事了。
我说，说了。
她说，你别听他的。
她说，他最近不太对。
她说，他晚上不睡觉，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晚上抽半包。
她说，他手机一响就躲到厕所去接。
她说，我问他，他说没事。
她说，清查，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嫂子。
她说，你说。
我说，他说要拿房去贷六十多万，做建材生意。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几秒，她说，建材。
她说，他去年就跟我说过建材。
她说，他去年赔了三十多万。
她说，那钱是他跟他同学借的，到现在没还。
她说，他把车卖了。
她说，他跟我说车被单位收了。
她说，清查，那套房不能给他。
她说，给了就回不来了。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你别跟他说是我说的。
我说，不说。
她说，你妈那边，你也别说。
我说，不说。
挂了电话，红薯凉了。
我把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扔的时候手上有糖，黏。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黑。
我没有开灯。
八点的时候，中介打电话来。
他说，哥，那对小夫妻要买。
他说，他们出价一百三十六万。
他说，全款。
他说，他们只有一个条件，一个月内过户。
我说，一个月够了。
他说，那明天签合同。
我说，明天几点。
他说，下午两点，在我们店里。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黑里坐了一会。
然后我站起来，开灯，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面煮好了，我坐在桌子前吃。
吃到一半，我把筷子放下。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
我写的是，妈，下周二我去办。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本章完）
第三章 签字
签合同是下午两点。
签之前，买家那个男的问我，为什么卖。
我说，家里要用钱。
他说，那你家里知道吗。
我说，知道。
他说，我上一套房子，卖家是瞒着老婆卖的。
他说，后来他老婆找上门，在我们家门口站了一天。
他说，最后赔了我们两万。
他说，我看你人实在，我提醒你一句。
我说，谢谢。
我说，我这儿不会。
中介的店在小区门口，门口摆着一个易拉宝，上面写着全市二手房。
我进去的时候，那对小夫妻已经坐在里面了。
女的穿一件米色外套，男的背着一个包。
桌上摆着两份合同，还有一支笔，笔是新的，笔帽上没有膜。
中介小伙子站起来，说，哥，坐。
我坐下。
他说，价格一百三十六万，全款，过户一个月内。
他说，定金五万，签合同当天付。
他说，尾款过户当天付。
他说，税费买家承担。
他说，违约金总价的百分之五。
我说，等一下。
我说，违约金改百分之十。
小伙子抬头看我。
他说，哥。
我说，改。
他看了买家一眼。
男的想了一下，说，可以。
他说，但是我们也要一条。
他说，如果你中途不卖了，你要赔双倍定金。
我说，可以。
合同重新打了一遍。
我一条一条看，看到第七条的时候停住。
第七条写的是，卖方保证房屋权属清晰，无查封、无抵押纠纷。
我说，贷款没结清，算不算抵押。
小伙子说，算。
他说，所以我们要写一条，卖家在过户前结清贷款。
他说，这条加不上，合同模板里没有。
他说，我在补充条款里手写。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他写的是，卖方承诺过户前结清全部贷款，否则视为违约。
他写完把笔放下，说，哥，签吧。
我拿起笔。
笔有点轻，笔杆是塑料的。
我在卖方一栏签了名，写了日期。
写到日期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今天是十一月十七号。
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号，我爸的忌日。
我签完，把笔放下。
买家也签了。
男的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万现金。
他说，点一下。
我说，不用。
他说，还是点一下。
我点了一遍，五沓，一沓一万。
我装进包里。
小伙子说，哥，你家里知道吧。
我说，知道。
他说，那就好。
他说，我见过卖房卖出一家人打起来的。
他说，上个月有一单，哥俩为了一套房，在店里动了手。
他说，所以我现在都问一句。
我说，不会。
他说，行。
签完合同，小伙子把合同收起来，装进一个文件袋。
他说，哥，你这个价卖得急。
他说，正常挂一百四十二万，能卖到一百四十五。
他说，你少卖九万。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我不说什么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过户流程。
他说，第一步，你还贷；第二步，拿结清证明；第三步，去房管局；第四步，交税；第五步，新证出来。
他说，你按这个走，一个月够了。
从店里出来，我给银行打了电话，约了提前还款。
客服说，二十天后，十二月七号。
我说，能不能早一点。
她说，最早十二月五号。
我说，那就五号。
她说，行，到时候带身份证和银行卡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
风很大，门口的树叶被风卷起来，卷到墙根下面。
我妈打电话来。
她说，你在哪儿。
我说，在外面。
她说，你哥说合同你签了。
我说，什么合同。
她说，过户的合同。
我说，还没有。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去。
我说，下周二。
她说，你别骗我。
她说，你哥今天跟我说，你把房子挂出去了。
我说，谁说的。
她说，你哥说的。
她说，他说他在中介网站上看见咱家那套房了。
她说，一百三十六万，照片是你家客厅。
我站在风里，没有说话。
她说，清查。
她说，你说话。
我说，妈，我在忙，回头说。
我把电话挂了。
晚上七点，我在家煮面。
有人敲门。
我开门。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个馒头。
她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外套的领子上有一层白霜。
她说，我坐车来的。
她说，四个小时。
我说，进来吧。
她进来，把馒头放在桌上，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说，你卖房了。
我说，签了合同。
她说，签了多少钱。
我说，一百三十六万。
她说，一百三十六万。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她说，你知道那套房现在值多少。
我说，一百四十万左右。
她说，那你为什么卖一百三十六万。
我说，急。
她说，急什么。
我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
桌上放着那份合同，我回来以后随手放在那儿。
她拿起合同，翻开。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见了我的签名。
她把合同放下。
她说，清查。
她说，你是不是恨我。
我说，不恨。
她说，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说，因为那套房是我的。
她说，是你的是你的。
她说，可你哥要用。
我说，我知道他要用。
我说，他要拿去做抵押，贷六十多万，去做建材。
我说，他去年做建材赔了三十多万，是他同学的钱，没还。
我说，他把车卖了，跟你说是单位收了。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她说，你从哪儿听的。
我说，嫂子说的。
她说，她胡说。
我说，她还说，哥晚上不睡觉，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说，手机一响就躲到厕所去接。
我妈坐下了。
她坐得很慢，坐下以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知道他欠钱。
她说，他跟我借过。
她说，我把养老的钱给了他，六万。
她说，他说三个月还，到现在一年了。
她说，我没有跟你说。
她说，我怕你也嫌他。
我没有说话。
她说，清查，他是你哥。
她说，他从小到大，什么都让着你。
她说，你小时候发烧，是他背着你去的卫生院，那时候他十二岁。
她说，他背了你四里地。
我说，我记得。
她说，那你现在。
我说，妈。
我说，我记得他背我四里地。
我说，我也记得他这些年从我这儿拿了多少。
她说，拿了多少。
我说，我算过。
我说，明天我拿给你看。
（本章完）
第四章 砸门
第二天早上，我妈没有走。
她坐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靠着沙发背睡着了。
我起来的时候她醒了。
她说，你今天上班吗。
我说，请假了。
她说，那你把合同退了。
我说，退不了。
她说，退了要赔钱吗。
我说，赔双倍定金，十万。
她说，我给你十万。
我看着她。
她说，我把定期取了，有八万，我再跟你舅借两万。
她说，你把合同退了。
我说，妈，退了以后呢，房子还在我名下，哥还是拿不去。
她说，那我就让他拿不去。
她说，你别卖，行不行。
她说，这房子你留着，我以后不跟你提了。
我说，妈，你已经提了。
她说，我提了，我错了。
她说，你别卖。
我没有说话。
我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热了两个馒头。
我把鸡蛋剥好，放在她面前。
她吃了半个馒头，把剩下的放下。
上午十点，有人敲门。
敲得很重，三下，中间没有停顿。
我妈站起来，说，是你哥。
她去开门。
门开了一半，被我哥推开了。
他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胖，一个瘦，都穿黑色外套。
我哥站在门口，看着我。
他说，你把房子卖了。
我说，卖了。
他说，什么时候卖的。
我说，昨天。
他说，谁让你卖的。
我说，我自己。
他走过来，走到桌子前面。
他拿起桌上的合同，看了两页，把合同撕了。
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在地上。
他说，你再签一份。
我说，撕了也没用，中介那儿有原件，房管局有备案。
他说，那你给我撤了。
我说，撤不了。
他说，撤不了你就赔钱。
他说，你赔我。
我说，赔你什么。
他说，我那六十多万，我都谈好了，水泥厂的定金我交了五万。
他说，你不给我房，我这五万就打水漂了。
他说，还有后面那些，我都跟人签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大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妈挡在中间。
她说，你别动手。
他说，妈你让开。
他伸手推我妈。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
我站起来。
我说，你别碰她。
他看着我。
他说，你现在厉害了。
他说，你有房，你厉害。
他说，我什么都让着你，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那个胖子上前一步，说，哥，别在这儿说。
我哥没有听。
他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他抬手，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们两个人在那儿站着，谁也没有动。
我妈在旁边喊，别打，别打。
那个瘦子掏出手机，说，要不报警吧。
胖子说，报什么警。
瘦子说，打起来就麻烦了。
我松开手。
我哥也松开了。
他退了两步，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头。
他说，清查，我完了。
他说，我真的完了。
他说，那五万是借的。
他说，我跟人说好了，这个月把款贷出来，下个月进料。
他说，现在没有了。
他说，我欠着三十多万，还有这个五万。
他说，我怎么办。
他说，清查，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
他说，我在工地上抬过水泥，一袋一百斤，一天抬两百袋。
他说，我腰就是那时候坏的。
他说，我干到现在，连一套房都没有。
他说，我不是想骗你。
他说，我是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他说，我借遍了，能借的都借了。
他说，我最后想到的，就是你那套房。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我妈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背上。
她说，没事，没事。
她说，妈在。
我站在墙边，看着他们。
过了几分钟，我哥抬起头。
他说，你把卖房的钱给我一半。
我说，房子还没过户，钱还没到。
他说，那你先借我三十万。
我说，没有。
他说，你卖了房就有。
我说，卖了房要还贷款，八十七万。
我说，剩下的五十多万，我要留着买房。
他说，你还买什么房。
我说，我要住。
他说，你租一个不行吗。
我说，我为什么要租。
他说，因为你哥要用钱。
我看着他。
我说，哥。
我说，你去年跟我借了五万，说是周转，三个月还。
我说，你还了吗。
他说，我这不是难吗。
我说，前年你跟我借了三万，说给嫂子看病。
我说，嫂子看什么病。
他不说话。
我说，大前年，你说你要交房租，借了两万。
我说，你那时候不是有房吗。
他说，清查。
我说，我记着。
我说，我都记着。
他站起来。
他说，你要这么算，我们就不是兄弟了。
我说，那你算算你是怎么当哥的。
他没有说话。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说，清查，你会后悔的。
他说完就走了。
那两个人跟着走了。
门没有关，风从楼道里灌进来。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放在空气里。
她说，清查。
她说，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哥。
我说，我说的是真的。
她说，真的也不能这么说。
她说，他是你哥。
我说，妈，他是我哥，可他也是个成年人。
我说，他欠的钱，他自己要还。
她说，他还不上了。
她说，他还不上了才找你。
我说，他还不上了才找我，那他为什么不想想他怎么欠上的。
我妈哭了。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往下掉，掉在裤子上。
她说，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
她说，我怎么这么命苦。
她说，你爸走得早。
她哭着说这句话，说了三遍。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
我把地上的碎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中午十二点，警察来了。
邻居报的警，说楼上有人吵架，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来了两个警察，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轻的。
年纪大的那个进门先看了一圈。
他问，谁动的手。
我说，我哥推了我一下。
他说，推一下不算打。
他说，你们是兄弟，有事好好说。
他说，真打了，我们才管。
他说，今天没打，我们记个警，你们自己解决。
他们走的时候，年轻的那个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纸。
他说，这合同谁撕的。
我说，我哥。
他说，撕合同不犯法。
他说，你们自己谈。
中午一点，我舅舅打电话来。
他说，清查，你妈在你那儿吧。
我说，在。
他说，你哥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他说你把房卖了。
我说，卖了。
他说，你这事做得不对。
他说，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你把房卖了，你让你哥怎么办。
他说，晚上你带你妈回来，我们开个会。
他说，你姨妈也来。
他说，你当面说清楚。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
我妈在沙发上睡着了，睡着的时候还在抽。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十年来我给家里的转账记录。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一半，我把手机放下。
（本章完）
第五章 账
下午四点，我开车带我妈回老家。
路上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一直看着窗外。
到的时候是六点半。
舅舅家在镇上，门口停着三辆车。
屋里坐了六个人：舅舅、姨妈、我哥、我嫂子，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一个是舅舅的儿子，一个是姨妈的女儿。
桌子上摆着瓜子和茶水，没有人动。
舅舅坐在主位上。
他说，清查，坐。
我坐下。
他说，今天把你叫回来，是想把话说开。
他说，你妈给我打电话，哭了一下午。
他说，你哥也给我打了。
他说，我听了两边，我觉得你做得不对。
他说，一家人，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说，你哥现在有难，你不帮，谁帮。
我说，舅舅，我帮了。
他说，你帮了什么。
我说，我答应过户了。
他说，那你为什么又卖了。
我说，因为我后来知道他要拿去做抵押。
他说，抵押怎么了。
他说，抵押是为了做生意，做生意是为了挣钱。
他说，挣了钱，房子还能赎回来。
我说，舅舅，他去年做建材赔了三十多万。
我说，那钱是他同学借的，到现在没还。
他说，赔了可以再挣。
他说，年轻人，谁没赔过。
我说，他赔的钱，是谁还的。
屋里静了一下。
我哥这时候开口。
他说，我还。
他说，我自己还。
我说，你拿什么还。
他说，我挣了还。
我说，你挣了吗。
他不说话。
我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说，舅舅，我给大家念几笔账。
我说，我这个手机里，有十年的转账记录。
我说，我一条一条念。
我打开那个文件夹。
第一条，二〇一五年三月，转账两千，备注，生活费。
第二条，二〇一五年四月，转账两千。
第三条，二〇一五年五月，转账两千。
我念到二〇一六年的时候，舅舅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孝顺。
我说，舅舅，我念完。
我说，从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二五年，一百二十个月，一个月两千，一共二十四万。
我说，这是给我妈的生活费，一分没少。
我说，这套房，首付六十万，我出四十万，我妈出二十万。
我说，我妈那二十万，说是帮我存着，后来给了我哥买车，八万。
我说，剩下的十二万，我妈说家里开销，我没有再问。
我说，房贷一个月四千八，我还了五年，二十八万八。
我说，这五年，我哥一分没出。
我说，这套房，我一共投了九十二万八。
我说，我哥投了多少。
我看着我哥。
他说，我没钱。
我说，你没钱，可你要房。
我说，你要房做什么。
他说，我做生意。
我说，你做生意，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房。
他说，我那套房是租的。
屋里又静了一下。
姨妈说，租的。
她说，你不是说你买了房吗。
我哥低着头。
我妈说，他那个是租的，我知道。
她说，他说买了，是为了面子。
姨妈说，那你还让你弟弟过户。
我妈不说话。
我嫂子这时候说话了。
她说，姨妈，我说一句。
她说，这个事我一直不同意。
她说，他跟我说是做资产证明，我信了。
她说，后来我才知道是要抵押。
她说，我不懂这些，我就知道一点，房过到他名下，我就睡不着觉。
她说，他这半年，天天晚上不睡。
她说，手机一响就进厕所。
她说，我问他，他说客户。
她说，哪有客户半夜十二点打电话的。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放在桌上。
她说，你们看。
桌上那个手机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一个借款软件，上面写着待还金额。
舅舅凑过去看。
他看了很久。
他说，这是多少。
我嫂子说，六十三万。
她说，这是我知道的，还有我不知道的。
她说，他手机里一共有七个这样的软件。
她说，我一个个点开算的。
她说，加起来六十三万四千。
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哥抬起头。
他说，你翻我手机。
我嫂子说，我不翻，我们一家人都得跟着你死。
她说，你拿什么还。
她说，你一个月挣八千。
她说，六十三万，你不吃不喝要还七年。
她说，利息呢。
她说，利息一年十几万。
她说，你还不上了。
她说，你才想起你弟弟的房。
我哥站起来。
他说，你闭嘴。
他说，你懂什么。
他说，我这是投资，投进去了就有回报。
我嫂子说，什么投资。
她说，你投的是赌。
她说，你上个月在手机上赌，一晚上输了两万。
她说，我看见了。
我哥的脸白了。
他说，你胡说。
我嫂子说，我截图了。
她说，我留着呢。
她没有再往下说。
舅舅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他放下的时候很轻，可茶杯底下有一声响。
他说，老二。
他说，你坐下。
我哥坐下了。
舅舅说，六十三万。
他说，你怎么欠的。
我哥不说话。
舅舅说，你说。
他说，你要是不说，我今天不管你。
我哥说，做生意赔了三十多万。
他说，剩下的，是利息。
他说，越滚越多。
他说，我一开始只借了八万。
他说，八万变成十万，十万变成十五万，十五万变成三十万。
他说，我拆东墙补西墙。
他说，我拆不动了。
他说完这句话，两只手捂着脸。
我妈站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
她说，清查。
她说，妈求你。
她说，你哥欠的钱，你帮他想想办法。
她说，房子你卖了，钱还在。
她说，你先借他三十万，让他把最急的那些还了。
她说，剩下的慢慢来。
我说，妈，房子卖了要还贷款。
我说，八十七万。
我说，还完剩五十万左右。
她说，那你就借他三十万。
我说，那我住哪儿。
她说，你先租。
我说，我租多久。
她说，等你哥缓过来。
我说，他缓不过来。
我说，妈，他六十三万，一个月八千，他缓不过来。
我说，你今天借他三十万，明年他还会来要三十万。
她说，不会的。
我说，会的。
我说，因为他知道，只要他闹，你就会来求我。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她说，清查。
她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说，妈，我一直是这样。
我说，我只是以前不说。
我站起来。
我说，舅舅，姨妈，今天我把话说清楚。
我说，房子我已经卖了，合同签了，定金收了，退不了。
我说，退了我赔十万，这十万我赔不起。
我说，卖房的钱，还完贷款，我留五十万。
我说，这五十万，我要重新买房，我要结婚，我要过日子。
我说，我哥的债，我不还。
我说，一分不还。
我说，他欠的，他自己还。
我说，还不上，就走法律程序。
我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说完，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哥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清查，你真狠。
我说，哥，我不狠。
我说，我要是狠，我昨天就不会答应你。
我说，我答应你，是因为我以为你只是要个名。
我说，我要是知道你要抵押，我当场就不会答应。
他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说，我知道了。
他说，那你就看着我死。
我说，我看着。
（本章完）
第六章 担保人
会散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我妈没有跟我走。
她说，我留下来，你哥这样我不放心。
我说，行。
她说，你路上慢点。
我说，行。
我上车，她从门口站着看我倒车。
我开出镇子，上了国道。
路上没有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过户是十二月二十号办的。
买家把尾款打过来，扣掉贷款，到我账上四十九万一千。
我在城里租了一个小两居，六十平，一个月两千三。
搬家那天，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
纸箱里是锅、碗、被子。
我把东西放好，坐在新家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三个月里，我妈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过年，她说，你回来吃饭吧。
我说，我值班。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过一阵。
第二次是三月初，她说，你哥那边不太好。
她说，有人上门。
我说，什么人。
她说，要钱的。
她说，在门上泼了漆，红的。
她说，你哥不敢出门。
我说，报警了吗。
她说，报了，警察来了，人走了。
她说，走了又来。
我说，妈，你搬出来吧。
她说，我搬哪儿去。
我说，你来我这儿。
她没有说话。
她说，我走了，你哥怎么办。
我说，他有手有脚。
她说，清查。
她说，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说，妈，我这么说话，是因为我已经说了十年好话了。
四月十一号，我在上班，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外地的。
我接了。
那边是一个男的，声音很粗。
他说，你是顾清查吗。
我说，是。
他说，你哥顾清河，在我們这儿借了十二万，你是担保人。
我说，我没有担保。
他说，合同上有你的签名，还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说，不可能。
他说，我发给你看。
电话挂了，一条彩信进来。
照片是一份合同。
合同最后一页，担保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名字写得很像，往左偏，最后一笔往上挑。
下面还有一行字，身份证号，是我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签名，跟我哥三年前那张纸上的字，是一个手写的。
我回拨过去。
我说，这个签名是假的。
他说，真假你去鉴定。
他说，我们只认合同。
他说，三天之内，你不还，我们就上门。
我说，你上门，我报警。
他说，你报。
他说，我们有合同，警察也管不了。
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工位上，手在抖。
我给哥打电话。
他接了。
他说，清查。
我说，你把我写成担保人了。
他说，什么担保人。
我说，十二万那个。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合同上有我的签名。
他说，那可能是他们自己写的。
我说，他们说是我签的。
他说，我没有。
他说，清查，你信我。
我说，哥，我信过你。
我说，你上次说做资产证明。
他说，那次是我不对。
他说，这次真不是我。
我说，你把那个借款的电话给我。
他说，我没有。
我说，你有。
他说，清查，你别逼我。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派出所。
我把彩信、合同照片、我哥的电话记录，都打印出来。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警察，姓刘。
他说，这个事，你得先做笔迹鉴定。
他说，鉴定要收费，三千。
我说，我做。
他说，鉴定出来是假的，这就是伪造签名骗贷，是刑事。
他说，你想清楚，这是你哥。
我说，我想清楚了。
他说，那你填表。
我填了表。
笔迹鉴定是五月八号出的。
结论是，担保人签名与我的笔迹不符，系他人伪造。
我拿着鉴定报告，又去了派出所。
刘警官看了报告，说，立案。
他说，你哥在哪儿。
我说，老家。
他说，我们会去。
五月十四号，我哥被带走了。
带走的罪名是，伪造他人签名，骗取贷款。
我妈当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她哭着说，清查，你把你哥送进去了。
我说，妈，是他先把我写上去的。
她说，他写你名字，是因为他没办法。
她说，他要是有办法，他不会写你。
我说，妈，他写我名字的时候，想过我吗。
我说，十二万，我还不上，我的征信就黑了。
我说，我以后买房、贷款、找工作，全完了。
她说，那你也不能报警。
她说，你可以跟人家说清楚。
我说，我说了，人家不认。
我说，人家只认合同。
她说，那你就还。
我说，我凭什么还。
她说，凭他是你哥。
我说，妈，这句话你说了三十年。
我说，这句话，我不听了。
她在电话那头哭。
哭了很久。
她说，清查，妈求你。
她说，你去跟警察说，是误会。
她说，你说你同意了。
我说，妈，我不同意。
我说，我不会去说。
她说，那你就看着你哥坐牢。
我说，他看着我被催收的时候，也没有管我。
她把电话挂了。
六月，我哥的案子判了。
一年，缓刑两年。
因为他退了钱，也因为他是我哥，我出了谅解书。
谅解书是我写的。
我写的时候手很稳。
我写的是，本人对顾清河的行为予以谅解，请求从轻处理。
我签了名。
我没有写别的。
嫂子是七月走的。
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她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清查，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她说，我知道他的事，我没有告诉你。
她说，我怕。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以后别管他了。
她说，他这个人，改不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妈那边，你多管管。
我说，我会。
八月，我搬了家。
新家在我上班的地方附近，五十平，一个月一千八。
我把旧家的钥匙交了。
交钥匙那天，中介问我，哥，你还买吗。
我说，买。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等我攒够。
他说，那得几年。
我说，那就几年。
九月，我给我妈转了一笔钱。
两千。
备注写的是，生活费。
她收了，没有回。
十月，我又转了两千。
她还是收了，没有回。
十一月十七号，我爸的忌日。
我回了老家。
我妈在厨房做饭，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吃饭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坐。
我坐下。
桌子上摆着三个菜，一碗汤。
我哥不在。
我妈说，他去外地了。
她说，在一个工地上，看料。
她说，一个月四千五。
她说，他戒了。
我说，好。
她说，清查。
她说，你恨妈吗。
我说，不恨。
她说，那你为什么半年不回来。
我说，我忙。
她说，你忙。
她说，你以前也忙，你以前一个月回来一趟。
我没有说话。
她说，妈知道错了。
她说，妈不该让你把房给你哥。
她说，妈那时候想的是，你哥难。
她说，妈没有想到你也难。
她说，妈这辈子，就想着把你们两个都拉起来。
她说，拉了一个，就压了一个。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掉下来，掉在灶台上。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锅铲拿下来。
我说，妈，饭要糊了。
她擦了一下眼睛，说，你看我。
她把火关小，把锅盖盖上。
那天我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我洗碗。
她在旁边站着，看着我洗。
她说，清查。
她说，你哥那事，你还恨他吗。
我说，不恨。
我说，我也不想他。
她说，那你们以后。
我说，以后再说。
我把碗放进柜子。
我把手擦干。
我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她说，这是什么。
我说，一万。
我说，你拿着，买点药，别舍不得。
她说，我不要。
我说，你拿着。
她说，你也不容易。
我说，我容易。
我说，我现在一个月挣一万二，房租一千八，我过得比谁都容易。
她把信封收起来，放进围裙的口袋里。
我穿鞋。
她说，你今晚不住下。
我说，明天上班。
她说，那你路上慢点。
我说，好。
我下楼。
楼下那家中介还在，玻璃门上换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新房团购。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
玻璃上贴着我的影子。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四十九万一千，还剩四十六万八。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
窗是亮的。
我妈可能又在收拾厨房。
我上了车，发动，开出去。
开出去两百米，我把车停在路边。
我坐在车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把给我妈的每月转账，从两千改成了一千五。
改完我看了两秒。
我又改回两千。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