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本来不想回来的。
手机里大伯的语音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奶奶想你，快不行了，临走前就想看一眼。"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摁下去。
小时候爸妈去外省打工，把我扔在这山坳里。车只能到镇口，剩下五里山路，下雨天一脚踩下去能拔不出来。
奶奶嫌我吵，大伯嫌我多吃一碗饭。
"拖油瓶，晦气。"
"蹲灶房吃去，别上桌。"
"你爹妈不要你，可不是我们亏待。"
后来我拼了命读书，考出去，六年没踏进过这村子一步。
可这个月，大伯一家跟约好了似的，天天催。
"小白啊，奶奶天天念叨你名字。"
"回来看看吧，路都修到半山腰了。"
"你不回来，老人家闭不上眼。"
我信了。
——蠢就蠢在这。
周五请了假，我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到镇上。大伯果然叫了辆三轮车来接，开到半山腰土路尽头就走不了了，剩下一里多还是得走。
"后面这段还没修通，"大伯接过我的包，笑得满脸褶子，"委屈小白了。"
他叫我"小白"，不是"苏白"。我小时候他就这么叫，后来不叫了，改成"那小子"。现在又改回来，我后脖颈的汗毛悄悄立起来。
天擦黑才到老宅。
奶奶确实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看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没说话。
我站在床边喊了声"奶"，她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抬手，又没抬起来。
大伯在门口探头："小白，你先歇会儿，婶子炖了汤，等会儿端给你。"
我坐在床边陪了半小时，奶奶全程没睁眼，呼吸浅得像随时要断。
我鼻子有点酸。
小时候再怎么不待见，到底是养了我几年。
七点多，婶子端了碗排骨汤进来，热气腾腾的："小白赶路辛苦了，趁热喝。"
我确实饿了，接过来就喝。汤味有点怪，说不上来，像放多了什么药材。我没多想，三两口喝完。
放下碗没五分钟，眼前就开始发飘。
天花板在转，手脚发软，我想站起来，膝盖一弯差点栽地上。
"婶、婶子……这汤……"
门口没人。
我撑着墙往外走，堂屋的门半掩着，从缝里透出红光。
我推开门。
——满屋红绸。
烛火是绿的，不是电灯。堂屋正中间摆着张供桌，供桌上搁着牌位，牌位前跪着大伯、婶子，还有几个穿黑衣的老人我不认识。
地上铺着粗糠，踩上去沙沙响。
我张嘴想喊，嗓子像被棉花堵住了，一个字挤不出来。
大伯回头看见我，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完成什么大事的轻松。
"来了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拼命摇头，往后退，腿软得站不住。
两个老人过来架住我胳膊，不是扶，是拖。
"小白别怕，"大伯从供桌上拿起一套暗红色喜服，"女方不挑活人，就缺个郎。你配了她，奶奶积了德，你在城里也顺当。"
我听见"女方"两个字，头皮炸了
他们把我按在椅子上，换衣服，往我手腕上缠红绳。我拼命挣扎，可那碗汤像抽走了我全身的力气，手指都攥不紧。
有人端来一杯酒，灌进我嘴里。甜得发苦。
眼前越来越模糊。
烛火在晃，红绸在晃，大伯的脸在晃。
有人唱，调子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
"生人配死人，红绳缠三寸——"
"阳间添个名，阴间续个婚——"
2
我眼前一黑。
再醒过来，是在颠。
我像是趴在什么东西上，身下硬邦邦的，四角有抬杆，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吹唢呐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尖厉得很，调子不对——不是《百鸟朝凤》，是《哭皇天》。
轿子停了。
我模模糊糊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到了到了，剩下的路让他自己走。"
"急什么，时辰还没到呢。"
"走吧走吧，别误了吉时。"
脚步声远了。
我使劲撑开眼皮，眼前红彤彤一片——是轿帘。我躺在轿子里，身上居然还穿了件暗红色的褂子，胸口别着朵白花。
我哆嗦着掀开帘子往外看。
月光底下，一条白纸铺的路伸向远处，纸钱被风卷起来，打着旋飘。
前面没人。
我松了口气，想从轿子里爬出来，脚刚落地——
又一阵唢呐响了。
轿子猛地往上一抬。
我抬头。
抬轿的"人"背对着我，穿着白麻衣，双脚悬在离地三寸的地方，一步一飘。
前面洒纸钱的那个，手一扬，白纸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我的轿顶上，落在那双悬空的脚底下。
谁家好人家结婚，抬轿的脚不沾地，撒的是纸钱，吹的是《哭皇天》？
我喉咙发紧，想喊，发不出声。
风灌进轿子里，掀起红帘一角，我看见路边立着块石碑——
"苏氏祖坟"。
碑前摆着两张供桌。
一张上面供着奶奶的牌位。
另一张，空着，面前摆了双筷子，一碗排骨汤，汤早就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白膜。
3
再醒过来，身下不是老宅的木板床。
是软的。雕花的。帐子垂下来，一股冷香往鼻子里钻。
我艰难地偏头。
床另一边躺着个人。
古装。广袖。长发。身量很高，目测一八五往上，侧脸线条利得像刀裁的，眉骨下那双眼睛正看着我。
我脑子还晕，第一反应居然是：
"……古代新娘？这脸……"
然后他手搭上我腰。
"等——！"
我猛地往后缩，嗓子哑得像砂纸："哥们儿！撞号了！我是男的！你们冥婚配错人了！"
他顿了顿，眸色深得像口枯井："拜过天地，饮过合卞酒，红绳已缠你腕。"
我低头一看——
手腕上真有一根红绳。不是线，像从皮肉里沁出来的，扯不动，掐不断。
"苏白。"
他叫我的名字，嗓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以为你大伯叫你回来，是为了见奶奶？"
我喉咙发紧："什么意思？"
"奶奶三天前就咽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们瞒你回来，下了药，拜了堂。"他撑起身子，居高临下看着我，眼尾那点红在烛光里像血，"你以为配的是个死人姑娘？"
"那——"
"是活人镇宅。"
窗外山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
他俯身，鼻尖几乎贴着我，冷得像从坟里带出来的气息：
"他们把你送进来，想用你镇那座院子。"
"可他们不知道——"
门"吱呀"一声被风撞开。
外头浓雾里，隐约能看见一座院落的轮廓。黑瓦白墙，大门紧闭，门楣上两个褪色的字——
我一个都不认识。
他笑了下，冷得我骨头缝发凉：
"那座院子，一百年前起，就是我住的地方。"
4
我盯着他的脸，脑子里像被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砸。
"你说什么？奶奶三天前就——"
"咽了。"他接得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大伯报丧报了两拨。第一拨报给阴差，第二拨报给你。"
我胸口一紧。
不是气奶奶走了。是气他们拿奶奶当饵。
"你们这群畜生……"
他没接话，撑着身子坐起来。广袖从肩头滑下去，露出一截苍白手腕——上面一根红绳，和我腕上那根隐隐呼应，像两头拴着同一根系绳。
"你到底是谁。"
"我叫沈辞舟。"他低头摩挲腕上的绳，"是你男人。"
我愣了。
"……我是男的。"
"小白怎么一百年了还是老古板。"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爱情不分性别。"
"那你思想挺潮的。但起码得你情我愿吧？强扭的瓜不甜。"
他顿了顿："咱们就是两情相悦。以前你可粘着我了，天天——"
恋爱脑果然不分年代。我赶紧打断他。
"既然感情这么好，你怎么还成厉鬼了？"
沈辞舟顿了一下，垂眼看我："小白，以后你会知道的。春宵苦短——"
他一把将我捞起来按回床上。
我两手撑住他胸膛："兄弟你冷静点！那是一百年前了！你那死鬼夫君早就投胎去了，换皮囊了——"
"你就是他。"他声音低下去，带着近乎虔诚的笃定，"你眉眼像他七分，梨涡一模一样。手腕内侧那颗痣，位置都没变。"
他抬手抚上我的脸，眼神里的爱意快溢出来了。
我头皮发麻："误会，绝对是误会！我也是被人算计的！你放我出去，我帮你找正经老婆，我对天起——"
没说完，他低头堵住了我的嘴。
手指扯开腰带的时候我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今晚过后我不干净了。以后怎么面对我未来的老婆。
"嗯。"他唇贴着我耳廓，气息烫得要命，"看来我还不够努力，安安还能走神。"
手腕上红绳骤然收紧，烫得我闷哼一声。挣扎的力气像被抽干了，眼睁睁看着他俯下来——
烛火猛晃了一下。
室内暗了。
5
我醒过来的时候，嗓子像吞了一把沙子。
浑身酸得像被人拆了重装，腰以下哪儿都疼。窗帘没了，搭在床沿上，皱巴巴的像团废纸。烛台早灭了，天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
我撑着手肘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锁骨下面青了一片。
"……畜生。"
手腕上的红绳比昨天更深了，原本松松绕两圈，现在贴着皮肉，像长进去了一样。我试着扯了一下，没动。指尖碰到绳结的时候一阵灼烫，缩回来，指腹红了一小块。
"别扯。"
声音从墙角传来。
我猛地抬头。
沈辞舟靠在柜子边上，不知道站了多久。还是昨晚那身红衣，领口散着，露出锁骨下面一道暗色的疤——刀疤。他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低头在看。
"你看什么。"
他抬了抬手里那张纸。
"你大伯贴的告示。今儿中午要办'安魂法事'，请全村人吃流水席。"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弧度冷得像刀刃。
"席面都备好了。就差主菜。"
我后背一凉。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等不了了。阴契成了，红绳缠命，他们感应得到。再不填井，镇不住我，他们怕我闹。"
他走过来，把告示搁在床沿上。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苏氏嫡孙归乡，特设安魂法事，以慰先祖。"
落款是昨天。
"今天中午。"他看着我，"你大伯会亲自来接你。"
我脑子转得飞快。跑——昨天试过了，跑不了。红绳勒得跪地上。那怎么办？在这儿等死？
"你呢。"我咬着牙看他，"你不是说我是你契人吗？他们要拿我填井，你不管？"
"我管不了。"
他声音平了下来。
"阴契结了，我的力量绑在你命上。你活着，我才有实体。你死了——"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到了。
"所以你保护不了我。"我嗓子发干，"你就是个——绑在我身上的累赘。"
他没反驳。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指尖碰上我手腕的红绳。不是扯，是覆着，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有一个办法。"
"什么。"
"阴契可以转。把祭品换成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种眼神我又看到了。一百年前等一个人等到变成厉鬼的眼神。
"……你不会是想让我——"
"嫁给我。"他说得理所当然，"明媒正娶，拜天地，入族谱。你是我的人，沈家的人。他们动你，就是动沈家。动沈家，就是动我。"
"我——"
"你大伯不敢动沈家的人。一百年前不敢，现在更不敢。他太爷爷苏老四怎么死的，他们族谱里没写，但每一代当家人都记着。"
他俯下身，离我很近。
"阿白。跟我拜堂。这次你清醒着拜。"
我往后缩了缩，后腰抵上床栏。
"你这是换了个说法绑我。"
"这是换了个说法保你。"
窗外传来锣声。
远远的，有人在喊："苏家嫡孙——请出堂——"
一下，两下，三下。
像催命。
我攥紧了被角。手腕上红绳烫得发疼，像在倒计时。
"……我考虑一下。"
"没时间考虑了。"他站起来，红衣扫过床沿，"他们到了。"
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不止一个人。
6
院门被推开了。
木轴吱呀一声，像骨头被掰断的响。
"小白啊——"
大伯的声音。带着那种假得冒泡的慈祥。
"大伯来接你了，法事快开始了，族里长辈都等着呢。"
脚步声进了院子。两个人，不，三个。皮靴踩碎石，沉。不是来请人的，是来架人的。
我攥着被角没动。
沈辞舟站在我身侧，没隐身，没躲。就那么站着，红衣垂地，脸色比纸还白。
"你——"
"没事。"他声音很轻，"他们看不见我。阴契没公开之前，活人看不见我。"
"那红绳——"
"活人看不见红绳。只有你看得见，感觉得到。"
院门到了。
大伯苏德庆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褂的壮年男人。他五十多岁，瘦长脸，颧骨高，笑起来像戴了张面具。
"哟，起来了？"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一下，"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我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身后人立刻上前，"法事要紧，先换衣服。"
那两人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力气很大，像怕我跑了。
我确实想跑。
手腕上红绳猛地一烫。沈辞舟站在三步外，没动，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选。
"我自己走。"我甩开那两人的手，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
"好好好，自己走。"大伯笑眯眯地退到门边让路。
我弯腰捡起地上皱巴巴的衬衫套上，扣子扣到第三颗，手一直在抖。
沈辞舟跟在我身后，半步不差。
出了院子，浓雾散了些。村道两边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全看着我。没人说话，没人打招呼，就那么沉默地盯着。
像看一头被赶去屠宰场的羊。
法台搭在村中央的晒谷场上。木头架子，黄布幔，正中间供着牌位——我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块写着"沈辞舟之位"。
我脚步一顿。
"走快点。"身后的人推了我一把。
法台前摆着一口新棺材。红漆，没上盖。里面铺着稻草，稻草上压着一根粗麻绳。
我胃里翻了一下。
"安魂法事"——棺材都备好了。不是安魂，是安我的魂。
大伯站上法台，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今日我苏家嫡孙归乡，感念先祖庇佑，特设安魂法事！苏白这孩子命格特殊，天生带煞，需——"
"需什么？"
我声音不大，但场上突然安静了。
大伯顿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需……需借祖地灵气化解。小白，你别怕，大伯不会害你——"
"棺材是化解用的？"
我盯着那口红漆棺材。
大伯脸色变了。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小白，听话。"他压低声音，"上去，躺进去，法事做完就出来。"
"出来？"我笑了，嗓子哑得像砂纸，"出来是活人还是死人？"
大伯脸彻底沉下来。
"你这孩子——"
他一挥手，身后两人又要上前。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腕上红绳烫得像烧红的铁丝，但我没缩。
"我有个提议。"
全场安静。
"不劳烦大伯了。今天这场合好，族长也在，长辈也在。"
我深吸一口气。
"我要嫁人。"
大伯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嫁人。明媒正娶，三媒六聘，拜天地，入族谱。"
我转过身，面对着空气里那个只有我能看见的身影。
"他叫沈辞舟。沈家的人。"
大伯脸色刷白。
台下炸了。
"胡说八道！"族长从人群里站起来，拐杖砸在地上，"沈家灭门百年了！你——你被鬼迷了心窍！"
"是吗？"我抬起手腕。活人看不见红绳，但我知道它在那儿，烫着，亮着，"那你们试试。谁上来碰我一下。"
两个黑褂壮汉对视一眼，冲上来。
第三步。
我站着没动。
他们离我还有一臂远的时候，像撞上一堵墙，整个人弹了回去，摔在碎石地上，嘴角渗出血。
全场死寂。
沈辞舟走到我身边，红衣被风吹起来一角。他低头看着我，眸子里那点光终于不再冷了。
"阿白。"他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你选了。"
"我没选。"我咬着牙，嗓子发抖，"我是被你逼的。"
他笑了。
一百年前的厉鬼，站在晒谷场中央，当着全村人的面，笑了一下。
"你选了。"他重复了一遍，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事实，"你选了我。"
大伯从法台上退了两步，脸色比纸还白。
"苏老四怎么死的，你们记着。"沈辞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只有活人听不见，但风变了方向，幔布猛地翻卷，"今天谁敢碰他——"
幔布撕裂。
棺材盖飞出去，砸在法台柱子上，木屑四溅。
"下一个就是你们。"
7
幔布还在风里翻。
棺材盖砸在柱子上的裂口像一张咧开的嘴。全场没人敢动，连呼吸都压着。
大伯扶着法台边沿，指节发白。
族长苏敬山拄着拐杖，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他活了八十多，没见过这种阵仗——不是没见过邪祟，是没见过邪祟当着全村人的面护一个人。
"……苏白。"他声音哑了，拐杖顿了顿，"你先下来。有话好说。"
"好说？"我站在法台下面，脚底碎石硌得疼，"棺材都备好了，现在跟我说好说？"
"那是误会！"大伯从台上探出身子，"大伯不知道他们准备了这个——是族里其他人主张的，我——"
"苏德庆。"族长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场，"闭嘴。"
他抬头看我，老眼里那点精光没藏住。
"你要嫁，可以。"他慢慢说，"但规矩得按规矩来。沈家祠堂还在，沈家族谱还在。要拜堂，去沈宅旧址。要入谱，请沈家先祖牌位。要全村认——"
他顿了顿。
"得让沈辞舟答应，不再为祸。护村，镇邪，和一百年前族老许诺的一样。"
我后背一凉。
这不是妥协。这是换了个绳子拴人。
"你什么意思。"我咬着牙。
"意思就是——他护你，你牵着他。他要是敢翻脸，第一个死的不是我们，是你。"
沈辞舟站在我身侧，红衣一动不动。
"阿白。"他声音很轻，"别听。"
"我听得见。"族长盯着空气里那个他看不见的位置，像凭气味在定位，"厉鬼有情，就有软肋。有软肋，就能拿捏。"
他笑了一下。干瘪的，像枯树皮裂开。
"苏白，你大伯说得对，你奶奶确实死了。但不是三天前——是三个月前。他们一直瞒着，就是在等今天。"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三个月。
他们等了三个月，就等我踩进这个村子。
"行。"我听见自己说。
全场安静。
"行什么？"大伯愣了。
"我说行。"我抬头看族长，"去沈家祠堂拜堂。让他镇村。但有一条——"
我抬起手腕。红绳在日光下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儿，烫着。
"拜完堂，红绳解了。阴契转阳契。从今往后我不是祭品，不是契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夫郎。苏家任何人——包括你——"
我指着族长。
"再碰我一根头发，他翻脸，我不拦。"
族长眼皮跳了一下。
"……可以。"
当天下午，沈宅旧址。
门是开着的。
一百年的荒废，院子却出奇地干净。青石板缝里没有杂草，廊柱没塌，正堂门楣上"沈氏宗祠"四个字还挂着，只是漆掉了大半。
族长带了三个人来——两个老人，一个中年道士。道士是外头请的，穿青袍，背剑匣，脸色不太好看。早上在法场上他就试过，符纸贴上去烧都没烧着。
"他进不去。"道士低声跟族长说，"这宅子有东西镇着，阳气进不来。"
"你在外面等着。"族长摆手，"用不着你进去。"
道士犹豫了一下，退到院门外。
我和沈辞舟走在最前面。大伯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两边廊柱上那些焦黑的痕迹——一百年前火烧的印子，到现在没褪。
正堂里供着牌位。一排排，黑的。最上面正中那块写着"沈氏历代先祖之位"，左边单独一列，摆着五块小牌——应该是他爹娘和两个妹妹。
沈辞舟站在堂前，没动。
他看着那些牌位，喉结滚了一下。
"百年了。"他声音很轻，"头一回回来。"
我没说话。
"阿白。"他回头看我，"你真要拜？"
"我刚才说了。红绳解了，阴契转阳契。"
"解不了。"
我猛地看他。
"阴契是命绑命。解不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关自己的事，"但能换。换成婚契。婚契也是绑命，但——"
他看着我。
"但你是活人。婚契成了，我分你一半阳气。你活多久，我就能在人世留多久。"
"那不还是绑着？"
"是绑着。"他没否认，"但阴契是主仆。婚契是夫妻。"
我咬着牙。
"……行。夫妻就夫妻。"
身后大伯清了清嗓子："时辰到了。吉时是申时三刻。"
族长站在堂门口，没进来。他不敢进来。
"一拜天地——"
两个老人站在门外喊礼。声音穿过院子，在堂里回响。
我跪下来。沈辞舟在我旁边，也跪了。红衣铺在地上，像一滩血。
"二拜高堂——"
牌位前面摆了两杯酒。空的。
沈辞舟端起左边那杯，倒在地上。
"爹，娘。我回来了。娶人了。"
他声音哑了。
我没忍心看他的脸。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
他也在转。
我们面对面跪着，隔着一步远。他低头，我也低头。额头差点碰上。
"礼成——"
门外老人喊完最后一个字，风突然停了。
手腕上红绳猛地一烫，然后——松了。
不是断了。是松了。从勒进肉里变成松松绕在腕上，像一条温热的丝带。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眸子里那点光终于不再是冷的，是暖的。一百年来第一次。
"阿白。"他伸手碰了碰我脸侧，指尖还是凉的，但没那么冰了，"从今往后，你是沈家的人了。"
"……我知道。"
族长在门外咳嗽了一声。
"礼成了。沈辞舟，你答应的事——"
"我答应的是镇村，不是供元。"
沈辞舟站起来，转身面对堂门口。他比族长高出大半个头，红衣衬得脸色更白，但那双眼睛里已经不是刚才的暴戾了——是冷的，清醒的，算计的。
"供元是你们一百年前欠沈家的。我没要回来，已经是便宜你们了。"
族长脸色变了："你——"
"从今往后，村里有邪祟，我镇。但你们每年清明，给沈家五口人烧纸磕头。少一次，我不镇。"
他顿了顿。
"还有。苏白是我夫郎。苏家任何人再拿他当筹码——"
他没说下去。
但院门外那棵枯了百年的槐树，突然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枝。
"听懂了吗。"
族长拄着拐杖，没说话。
大伯站在他身后，脸白得像纸。
"听懂了。"族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出了沈宅。
红绳松松挂在腕上，不烫了。风从村道那头吹过来，带着灶火气。远处有人家开始做饭，炊烟升起来。
一百年的厉鬼走在我旁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你刚才说供元。"我低声问，"什么意思。"
他没马上回答。
走了几步，才开口。
"一百年前，族老许诺的不是献祭。是让沈家世代镇村，村里每年供奉沈家。他们反悔了。灭门、献祭、烧宅——全是为了赖掉这笔账。"
"那你现在——"
"我现在拿回来了。"他偏头看我，眸子里那点暖意还在，"一半。"
"一半？"
"另一半。"他伸手，指尖碰了碰我腕上松了的红绳，"在你这儿。"
我缩了一下。
"别碰。"
"不碰。"他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下，"夫郎说了算。"
"……谁是你夫郎。"
"拜过堂了。全村都听见了。"
"那是被逼的——"
"你选的。"
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百年来头一次像活人的笑意。
"阿白。你选了我。"
我没再说话。
手腕上红绳轻轻晃了一下，像在附和。
8
回到院子已经是掌灯时分。
沈辞舟推开房门，烛火自己亮了。他回头看我，语气理所当然："我们的院子。"
我跨进去，脸上没表情。
"嗯。"我应了一声，低头换鞋。
心里算着一件事——三十里以内不勒。那村口到镇上公路刚好二十八里。今晚等他睡了，我溜出去，搭夜班客车走。出了三十里再说。
"坐。"他按着我肩膀让我坐床沿上，蹲下去看我脚。
白天赤脚踩碎石路扎了两道口子，血早干了。他倒了点暗色药膏在指尖，抹上去。凉的，不疼。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端起他倒的水，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
"什么怎么办。"
"你镇村，我——总不能一辈子待这儿吧。我还有工作在城里。"
他抬眼看我，蹲在地上，仰着脸："你想走。"
"……我想回去。"我没否认，但语气放软了，"但红绳这事你也说了，我走不了三十里以外。那我退一步——我在三十里以内找个地方住。镇上。离村近，但不在这儿。我回城里上班，周末回来。这样总行了吧？"
我说得诚恳。诚恳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他看着我，眸子里那点光没散。
"行。"他说。
我心跳漏了一拍。这么容易？
"真的？"
"真的。"他站起来，伸手碰了碰我腕上松着的红绳，"周末回来。我等你。"
"……好。"
9
我低头喝水，睫毛压着，不让他看见我眼底的东西。
等个屁。
他睡得早。
厉鬼不需要睡，但他习惯亥时躺下。说是"以前陪你睡的时辰"。
我侧躺着面朝墙，听着身后呼吸平稳下来——虽然他没有呼吸，但胸膛起伏的节奏是固定的，像在演一个活人。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
月光从窗缝移了位置。他没动。
我慢慢翻过身，撑起半边身子。他闭着眼，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脸色在月光里白得像瓷。红衣解了半边，露出锁骨下面那道刀疤。
我咽了口唾沫，轻手轻脚挪下床。
布鞋没穿——怕响。光脚踩在地上，一步，两步，摸到门框。
回头。
他没动。
我松了口气，侧身挤出院子门。
夜风一激，脚底凉透了。碎石路在月光下泛白，我沿着墙根往村道走，步子压得很轻。
村口老槐树越来越近。
二十里。二十五里。快了。
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但顾不上。出了三十里，红绳会紧——但疼就疼，总比在这儿当一辈子契人强。
二十八里。公路应该在前面拐弯处。
我拐过那棵歪脖子柳树——
脚步顿住。
公路口站着一个人。
红衣。月光底下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靠在路牌杆子上，双手抱胸，头微微偏着，看着我。
"走挺快。"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夜风把每个字都送过来了。
我浑身血液往脚底沉。
"你——你怎么——"
"我说了三十里以内我可以出来。"他离开路牌杆，往前走了一步，"你猜我等多久了。"
"……"
"从你翻身的第三下我就醒了。"他又近一步，"你以为你演得好？'周末回来我等你'——你低头喝水的样子，睫毛压那么低，跟一百年前他骗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后退了一步。
他没追。就站在那儿。
"阿白。"他声音低下来，"你骗我。"
"我没有！我就是——出去走走！"
"二十八里。走到公路口。搭夜班客车。出了三十里红绳会紧，你忍着疼也要走。"他一字一字地说，"我托梦给你大伯的时候，查过你所有东西。你在城里住哪个小区，做什么工，银行卡余额，你妈去年做手术你转了多少钱——"
我头皮炸了。
"你——"
"我知道你所有事。"他声音哑了，"你以为你跑得掉？"
我转身就跑。
不是往公路跑。是往旁边田埂窜。
第三步的时候胸口一闷。
第四步，手腕烫了。
第五步，腿软下去。
不是红绳勒的。是那种从骨头里抽力气的感觉——像有人攥着我的命门，一寸一寸收紧。
我跪在田埂上，喘不上气。
脚步声从后面过来。不急。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声音清晰得像敲在我后颈。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只看得到下巴和领口那片红。
"我说了。"他伸手，指尖碰了碰我腕上开始收紧的红绳，"你跑不掉。"
"……我没跑。"我咬着牙，嗓子发抖，"我就是散步。"
他没说话。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一把捞起我，扛上肩。
"——沈辞舟！放我下来！"
没放。
他扛着我往回走，步子稳，不快不慢。我趴在他肩上，肚子硌着他肩膀骨，视野倒着晃——村道、老槐树、院墙、门。
后背撞上床板的时候我弹了一下。
他单手按住我胸口，另一只手去扯腰带。
"你干什么——"
"教训你。"
两个字，低得像从喉咙底碾出来的。
我拼命推他胸膛，手像推在石墙上。他膝盖压住我腿，俯下来，红衣领口散开，那道刀疤在烛光里暗沉沉的。
"你骗我。"他重复，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说周末回来。你说好。"
"我——"
他低头堵住了我的嘴。
不是昨晚那种试探的吻。是咬的。犬齿磕在我下唇上，疼，铁锈味漫开来。
我挣扎，手腕被他单手扣住按在头顶。红绳烫得发疼，但这次不是勒——是热，从绳结往血脉里钻，一寸一寸，像在标记。
"唔——"
他松开嘴，唇顺着下颌滑到脖子侧面。牙齿蹭过动脉，我浑身一激灵。
"你跑一次。"他声音贴在我皮肤上，气息烫的，"我抓一次。你跑十次，我抓十次。"
手指扯开衣领，凉意激得我缩了一下。
"阿白。"他抬眼看我，从下往上，眸子里那点光暗沉沉的，碎了又拼起来，"你选了我。拜过堂了。全村都听见了。"
"我没——"
"你说了行。"
他俯下来，额头抵着我的。
"你说'夫妻就夫妻'。"
"那是被逼的——"
"你选的。"
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百年来头一次像活人的执拗。
"你走不了。不是红绳。是你。"
他空出来的手按住我乱蹬的膝盖，往下压。
"你心里想走。但你舍不得。"
"谁舍不得！你——啊！"
他咬了一口锁骨下面。
不轻。
我闷哼一声，指甲抠进床板缝里。
"嘴硬。"他抬头，唇上沾了点水光，"看来得让你长记性。"
烛火猛晃了一下。
窗帘早没了。月光从窗口灌进来，白惨惨地铺在床上，照着两道交叠的影子。
红绳在腕上微微发亮，松一阵紧一阵，跟着某种节奏走。
我咬着牙不吭声。
他俯在我耳边，气息烫得要命："叫。"
"……不叫。"
"那再加。"
——
10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月光移了位置。烛台早翻了，蜡油淌了一桌。
我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嗓子哑了。腰以下哪儿都疼，手腕上红绳又松了，松松绕两圈，温热的。
他靠在床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我后颈的头发。
"还跑吗。"
"……滚。"
他低低笑了一声。
不是冷的那种。是那种一百年的厉鬼终于把人抓回窝里的、餍足的、得意的笑。
"周末回来。"他重复了一遍我说过的话，"我等你。"
我闷在枕头里没动。
手腕上红绳轻轻晃了一下，像在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