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九，五百岁，白毛狐狸精，青丘山户口。
因为偷吃狐王的烧鸡被撵出来了。
流浪到青云山地界的时候，我觉得这地方不错。
灵气足，野果子多，后山还有个温泉，泡着对皮毛好。
我就在竹林里挖了个洞住下了，白天晒太阳，晚上偷供果，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直到那个臭道士把我拎起来。
那天我正四仰八叉地趴在石头上打盹，后颈皮忽然一紧，整只狐被提溜到半空。
我睁眼一看——嚯。
一个年轻男人，青布道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结实的手臂。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切的。
他单手拎着我，另一只手还攥着把药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我咽了口口水。
“放手放手！”我四爪乱蹬，“我是狐仙！狐仙懂不懂！五百年的道行！你礼貌吗？”
他手一松，我摔了个屁股蹲。
“会说话？”他蹲下来看我，“妖怪？”
蹲下来的时候道袍领口松了，我瞄了一眼，锁骨往下，胸肌的轮廓若隐若现，结实但不夸张。
我鼻子一热，赶紧拿爪子捂住。
“你才妖怪！我是狐妖！狐、妖！妖和怪能一样吗？怪多难听。”
他点点头：“哦。你走吧。”
走？我在这儿住了仨月了，你说走就走？再说了，长得这么好看的道士，放跑了多可惜。
我眼珠子一转，扑上去抱住他小腿：“道长！道长你行行好！我无家可归，四处流浪，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连条棉裤都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毛：“哦这个不用棉裤。反正就是很惨！你收留我吧！我会干活！洗衣做饭扫地暖床。”
“不用。”他转身就走。
“别呀！”我追上去，“你们道士不是讲究积德行善吗？你收留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狐狸，功德无量啊！回头你飞升的时候我给你念经！”
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我：“你会念经？”
“不会。但我可以学。”
“……行吧。”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谢云渊，青云观观主最得意的弟子，十六岁筑基，二十二岁金丹。
他这人啥都好，就是太闷。
一天到晚除了打坐就是练剑，连吃饭都跟完成任务似的。
我住进青云观的第一天就把他攒了半年的脏衣裳全洗了。
第二天把他漏雨的屋顶补好了。
第三天做了锅红烧肉。
那锅红烧肉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成功的一锅。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糖色炒得油亮亮的。
谢云渊本来端着碗准备去灶房盛白饭，路过桌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红烧肉啊。你尝尝。”
他夹了一块。
然后他吃了两碗饭。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青云观的编外厨子。
日子过了大半年，我越来越爱往他身边凑。
“道长道长，你练剑的时候腰挺得真直，真帅。”
“道长道长，你腹肌怎么练的？教教我呗。”
他一开始还绷着脸，后来被我念叨得脑仁疼，无奈道：“你能不能安静半个时辰？”
我闭嘴了，安静了半炷香，又憋不住开口：“道长，你是不是讨厌我？”
“不讨厌。”
“那你喜欢我不？”
他看了我一眼：“修道之人，不谈情爱。”
我撇了撇嘴：“那你总得有个喜好吧？你喜欢什么？”
“修炼。”
“除了修炼呢？”
“闭关。”
“除了闭关呢？”
“飞升。”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但还是笑着问：“那我呢？我在你这儿算啥？”
他想了想：“算……灵宠。”
灵宠？我阿九修行五百年，青丘山上多少狐王狐仙求着娶我，我都没答应。
我跟在他屁股后头转了大半年，洗衣做饭暖被窝，在他眼里就是个灵宠。
我没哭。
狐妖不兴哭，丢人，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又过了半个月，他来找我：“阿九，我要闭关了，冲击元婴，短则三年，长则五载，你……”
“我走。”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明白了。”
他愣了一下：“你去哪？”
“天大地大，哪儿不能去？”我笑得挺灿烂，“你放心闭你的关，我不耽误你修仙，我阿九也是有骨气的狐狸，你不想见我，我还不稀罕待呢。”
我转身去灶房把最后一锅红烧肉盛出来，拿油纸包了，塞他手里：“最后一锅了，你省着点吃,吃完别想我。”
他拿着那包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我走了，尾巴没藏好，在身后一晃一晃的。我知道他站在观门口看着我，但我没回头。
下山的时候我抹了把眼睛，风大，迷的。
下了山，我在镇子上晃荡。
路过河边时听见扑通一声，有人落水了。我跳下去把人捞上来了。
拖上岸一看——嚯。
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身形修长，白净脸，眉眼温和，瞧着文文弱弱的，但衣裳底下能看见若隐若现的肌肉轮廓。
他咳了几口水睁开眼：“姑娘……是你救了小生？小生无以为报……”
“别说以身相许啊，”我摆手，“我不吃这套。”
“那……小生请姑娘吃顿饭？”
这人姓许名清嘉，进京赶考路过此地，脚滑掉河里了。
他请我吃了顿饭，四菜一汤管饱，自己只吃半碗，剩下的全推给我。
我吃得满嘴流油，他就在对面看着我笑。
“你笑啥？”
“姑娘吃饭真香，看着就让人高兴。”
我扒了口饭，心里热了一下。
后来他问我接下来打算去哪，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不如跟小生一道进京，路上有个照应。
我想了想，跟着走了。
到京城之后他租了间小院，我住正屋他住偏房。
白天看书晚上写文章，我做饭他洗碗。
他嘴甜，天天“阿九姑娘今天真好看”“阿九姑娘做的饭比酒楼大厨还香”。
我嘴上嫌他油嘴滑舌，心里挺受用。
关键是他不拿我当灵宠。
他拿我当人。
当女人。
考试之前我给他炖了锅鸡汤，他喝了跟我说：“阿九，等我中了状元，我娶你。”
“你说啥？”
“娶你，小生认真的。”
发榜那天他中了头名，骑马游街，红袍红花。他挤开人群跑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个金簪子：“阿九！嫁给我！”
围观的人起哄：“嫁给他！嫁给他！”
我看着他满头大汗脸通红的样子，忽然笑了。
“行吧，”我把簪子接过来，“看在你管饱的份上。”
第一世，许清嘉，状元，娶了我。
婚后二十年，他做官我管家。
他五十六岁那年病倒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阿九，下辈子我还娶你。”
“你咋知道还有下辈子？”
“我就是知道。”
他笑得跟当年中状元时一样傻，“下辈子我还考状元，还娶你。”
他走了之后我没哭。
哭什么，他说了有下辈子。
我等他。
第二世，他投在江南一户姓沈的大户人家，一出生就是少爷。
我寻过去的时候他正被一群家丁簇拥着从绸缎庄出来，十四五岁的少年，白净脸，长身玉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手里摇着把折扇。
“少爷少爷，您慢点，当心地滑。”
“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
他不耐烦地摆手，一抬头看见我蹲在街对面啃烧饼。
他脚步停了。
“那个姑娘，”他拿扇子指了指我，“怎么蹲路边吃东西？多不雅观。”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烧饼，又看了看他。
“我乐意。”我咬了口烧饼。
他皱了皱眉，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递给我：“擦擦嘴，全是芝麻。”
我接过帕子擦了擦。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两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你叫什么？”
“阿九。”
“阿九……”他念了一遍，耳朵尖红了一下，快步走了。
后来我打听到沈家少爷常去城西书院读书，就天天蹲书院门口卖糖葫芦。
他每次下学都买一串，给钱的时候多给几文，说“姑娘家站一天不容易”。
有一回下雨，他把自己伞塞给我，自己淋着雨跑了。
十六岁那年他找上门来，站我租的小屋门口，扭扭捏捏半天：“阿九姑娘，我……我想娶你。”
“你爹能同意？你可是沈家独苗。”
“不同意我就搬出来跟你住。”
他梗着脖子，“我书不念了，功名不考了，我就想娶你。”
后来他真跟家里闹翻了，搬出来跟我住了半年。
沈家老爷气得病了一场，最后还是妥协了。第二世他中了举人，没考进士，说当官没意思，开了间书院教书。
我俩安安生生过了四十年，他走的时候六十二岁，攥着我的手说：“阿九，下一世……我争取早点认出你。”
第三世，他投在西北一户武将家里，从小习武，十五岁从军，二十岁做了校尉，二十五岁当了将军。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骑马巡边，一身玄色铠甲，肩宽背阔，腰悬长刀，眉目冷峻。
我混在军营里当了厨娘。
“将军，今天的红烧肉。”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你新来的？”
“嗯，阿九。”
“做得不错。”他扒完饭把碗递回来，面无表情，“明天多做点，吃不饱。”
我看着他硬邦邦的背影，心想这一世的沈怀安是个木头。
后来我天天给他开小灶，炖鸡汤、蒸鱼、包饺子。
他一开始绷着脸，后来吃饭的时候会主动问我“今天做什么”，再后来打完仗回来会跟我说“今天杀敌多少”。
有一回他受伤了，我给他换药，他疼得龇牙咧嘴，忽然冒出一句：“阿九，你嫁给我吧。”
我手一抖，药粉撒多了。
“你……你说啥？”
“嫁给我。”他疼得冒冷汗还硬撑着，“我打仗挣的钱都给你，你想吃什么做什么，没人管你。”
“你就不怕我是奸细？”
“奸细做饭这么好吃？图什么？图我军营伙食差？”
我笑了。
第三世他做了将军，我做了将军夫人。
他打仗我跟在后方管军需，他受伤我给他治。
他一辈子没纳妾，同僚笑他惧内，他说：“惧内怎么了？我夫人做饭好吃。”
四十八岁那年他战死沙场。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只剩一口气了，攥着我的手说：“阿九……我这一世……是不是没能让你享福？”
“享了。”我擦他脸上的血，“你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他笑了笑，走了。
第四世，他做了王爷。
我本来不想找了，五百年修行，三世嫁人，挺累的。
但路过京城的时候听说新封的瑞王在找厨娘，条件是要会做红烧肉。
我去了。
瑞王府的厨房比前几世加起来都大。
他坐在正厅里等我，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玄色蟒袍，面如冠玉，手里攥着两颗核桃，瞧着挺贵气，就是眉宇间有点不耐烦。
“会做红烧肉？”
“会。”
“先做一锅尝尝。”他抬了抬下巴，“不好吃拖出去打。”
我进了厨房，做了一锅。
他尝了一口，嚼了半天，忽然抬头看我。
“你叫什么？”
“阿九。”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半晌：“阿九……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爷说笑了。”
“不是玩笑。”他盯着我看，“我总觉得我应该认识你，很久以前，你做的红烧肉，我好像吃了很多年。”
我攥着锅铲，没说话。
后来我留在了瑞王府。
他脾气大，嘴挑，早饭不合胃口能把厨子骂哭。
但每次我做的饭他都吃完，吃完了还要把碗底的汤汁拌饭。
有一回他喝多了，拉着我说话：“阿九，你说人有没有前世？”
“不知道。”
“我觉得有。”
他靠在椅子上，领口松着，露出一截精瘦的胸膛，“我梦里老有个女人，白衣服，围着我转，给我做饭，跟我说话。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记得她做的红烧肉味道。”
他把头转过来看我：“跟你做的一模一样。”
我攥着抹布，心口堵得慌。
这世他是王爷，我是厨娘。
老王爷亲自找我谈过话：“阿九姑娘，你是个好姑娘，但瑞王是皇室血脉，不能娶个来历不明的厨娘。”
我说我知道，我没想嫁。
可那天晚上他把我堵在厨房里，眼睛通红：“你留下。”
“王爷，您别为难我。”
“我不管什么皇室不皇室——”
“沈怀安。”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愣住了。
这一世他不叫沈怀安，他叫萧瑞。但他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你叫我什么？”
“没什么。”我绕开他往门口走。
他从背后抱住我：“我不管，你留下，我养你一辈子。”
我扒开他的手：“王爷，您这一世是金枝玉叶，我就是个厨娘。您留着您的荣华富贵……”
“我不要荣华富贵。”他打断我，“我就要你。”
后来他去求了太后，又去求了皇帝。
绝食三天，跪了两天，被罚了半年俸禄，挨了二十板子。
老王爷气得要跟他断绝关系，王妃人选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一个没见。
半年之后他跑到我住的小破屋门口，一瘸一拐的，脸上还带着伤，站那儿冲我笑：“阿九，我搞定我爹了。”
我拿着锅铲看他：“你怎么搞定的？”
“我跟他说，不让我娶你，我就去庙里当和尚。他萧家就我一根独苗，我当和尚他绝后。”
“……你爹没打死你？”
“打了，打了二十板子。”他扶着门框往里蹭，“打完他同意了。”
我锅铲差点掉地上：“真同意了？”
“真同意了。”他龇牙咧嘴坐下来，“就是有个条件，你得跟我回王府住，他说你做饭好吃，他舍不得你走。”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萧瑞，你是不是傻？”
“嗯，傻。”他冲我伸手，“所以你到底嫁不嫁？”
我拿锅铲敲了他脑门一下：“嫁。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你吃饭不许把汤汁拌饭，看着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行。”
“还有，你那些核桃别没事转来转去，吵得我头疼。”
“行。”
“还有，你以后纳妾我拿杀猪刀剁你。”
“不纳不纳，就你一个。”他一把把我拽过去，“阿九，我梦里的那个女人，就是你吧？”
我拿锅铲抵着他胸口：“你猜。”
“我猜是。”他把我连人带锅铲搂住了，“我猜我上辈子也娶过你。”
第四世，瑞王大婚。
他请了全京城的官，摆了三天流水席，洞房花烛夜他喝多了，抱着我哭：“阿九，我终于娶到你了。”
“你以前没娶过？”
“梦里娶过好几回。”他抹了把脸，“每一回都差一点。这回总算没差。”
我拍着他后背：“行了行了，别哭了，丢不丢人。”
“不丢人，我娶媳妇我高兴。”
第四世我俩过了三十年。
他当了王爷，没纳妾，没闹幺蛾子，就是嘴越来越挑，天天点菜。
我做饭他烧火，我骂他他笑。
他走的时候五十三岁，攥着我的手说：“阿九，下一世我还娶你。”
“你咋每回都这句？”
“因为每回都是真的。”
他走了之后我在瑞王府后院的厨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收拾包袱走了。
第五世，他做了太医。
这一世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药铺里给人把脉，三十来岁，清瘦，白净，手指修长，说话慢条斯理的。
“姑娘哪里不舒服？”
“我心口疼。”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请坐，我诊诊脉。”
我把手放上去。
他搭了三根手指，诊了半天，皱了皱眉：“姑娘脉象……跟常人不同。”
“我是狐妖。”
他手一抖，又稳住了：“那难怪。狐妖的脉象确实跟人不同，姑娘心口疼多久了？”
“五百年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困惑：“五百年？”
“开玩笑的。”我冲他笑，“大夫贵姓？”
“免贵姓沈。”
沈太医是个好人，就是太老实。
我天天去他药铺抓药，抓了半个月的药他也没问我到底得的什么病。
有一回下雨我没带伞，他把自己伞给我，自己抱着药箱跑回去，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第五世我嫁给他了。
他一个太医，俸禄不高，
但是人温柔，天天给我把脉：“阿九你今天脉象有点浮，是不是又偷吃凉的了？”
“没有。”
“你嘴角有糖渣。”
“……就吃了一点点。”
他叹口气，去厨房给我煮姜汤。
他五十五岁那年染了时疫，治了一辈子病，最后没治好自己的。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阿九，我觉得我下辈子还能遇见你。”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我希望。”他笑了笑，“下辈子我早点认出你。”
第五世结束之后，我回了青丘山。
我本来打算第六世还去找他的。
但第五世他走的时候，我翻他留下的医案，最后几页写的是我。
“阿九脉象异于常人，似有修为在身，然近一年来脉象渐弱，气血两亏，查无病因，疑与常伴妖物有关。”
“阿九每近我身，脉象便弱一分，远我则缓 ，此非我所能解。”
“若我之存在损她寿数，我当如何？”
最后一页就写了一行字：“我不怕死，我怕她因我而死。”
我拿着那几张纸手抖了半天。
后来去找青丘山最老的老狐狸问，老狐狸翻了古书跟我说：“妖气近人，人损阳寿；人气近妖，妖损道行，你跟他待一世，折一百年修为，五世下来折了五百年。”
“还剩多少？”
“五百年，再折一世你就死了。”
我坐在青丘山上想了三天。
第四天下山，开了间茶馆。
第六世我没去找他。
那天我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门口进来个人。青布道袍，背挺得笔直。
“喝茶？”
“嗯……喝茶。”
我抬头看了一眼。
谢云渊。
几百年没见，他修到了大乘期。
“五百文一杯。”
“你这茶金子做的？”
“爱喝不喝。”
他摸出五百文放在桌上。
我端了茶过去，放下就走。
他坐了一下午，喝了三杯茶。
过了半个月他又来了。
我挂了“歇业三天”的牌子，他坐在门槛上等了三天。第四天我回来，他站起来说：“阿九，我当年错了。”
“你错什么了？”
“我不该拿你当灵宠，不该让你走，我修到大乘期才想明白，什么大道飞升，没有你在旁边叽叽喳喳，修到天上去也没意思。”
我抱着胳膊看他：“所以你大乘期了？”
“嗯。”
“大乘期跑我这儿来干什么？回你的青云山去。”
“不回。”
他站得笔直，“你以前说你们狐妖讲究恩义，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在你茶馆打了一年工，帮你赶走过三拨地痞，修过两次屋顶，还烧了半年开水。算不算救命之恩？”
“不算，那些我都能自己干。”
“那我给你当狗。”
他说完就蹲下了。
“汪。”
我差点把嘴里的瓜子壳咽下去：“谢云渊，你有病吧？”
“有病。”他蹲在地上仰头看我，“相思病，你走之后我就染上了，病了一百多年，大乘期都治不好。”
我没理他，转身进了屋。
他就在门口蹲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他还在，看见我就笑：“早。今天想吃什么？我做。”
“你会做什么？”
“你以前教过我的，红烧肉。”
他真做了。
糖色炒糊了，肉也炖老了，但我尝了一口，味道居然跟我当年做的那锅差不多。
“练过？”
“练了一百多年，就练这一道菜。”
我端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他就赖在我茶馆不走了。
端茶倒水劈柴烧火，真把自己当店小二了。
就这么过了小半年，厉千劫来了。
谢云渊挡在前面跟他打了一百来个回合，没打过。
最后厉千劫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他把我往身后一拽，血顺着脸淌下来。
“这次……别走了。”
然后就倒下去了。
我把他带回青云观，拿剩下的内丹给他吊命。
老狐狸的话在我耳朵边上响……“再折一世你就死了”
我没管。
他躺了七天。
第八天早上他睁开眼，抓住我一根尾巴尖：“挺软的。”
我眼泪掉下来了：“谢云渊你个王八蛋。”
“嗯，我王八蛋。”
他攥着我尾巴不撒手，“你当年走的时候我就该追的，我没追，你嫁了五回人，我每一回都站在房顶上看着，你第四世嫁那个王爷，我在房顶上站了一整夜，看他掀你盖头，看你冲他笑。”
“那你为什么不下来？”
“下来干嘛？你过得好好的，我那时候就是个傻道士，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他喘了口气，“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下去又能怎么样？你跟着那个王爷，笑得比跟着我开心多了。”
“谢云渊。”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第六世不找他了吗？”
他摇摇头。
“跟他在一起，我折寿，五世折了五百年，再跟他过一世，我就死了。”
他手紧了紧。
“他也不知道，第五世他写医案才发现，自己在那愧疚得要死，屁用没有，他走了之后我想，算了，别祸害人家了。”
谢云渊沉默了半天，忽然说：“那你跟我呢？”
“你？”
“我是大乘期，我身上的灵气比你强，人妖殊途，妖近人损道行，那大乘期的修士呢？”
我愣了。
“我回头翻翻书，”他攥着我尾巴尖，认真得不行，“看看大乘期跟狐妖在一起，是折谁的寿。”
后来他真去翻了。
翻了半个月跑回来说：“书上说了，大乘期的灵气能反哺妖修，你跟我在一块儿，不折寿，还能涨道行。”
“真的假的？”
“真的，书上写的。”
他把书拍在桌上翻到那一页，“你看——‘大乘修士与妖修双修，灵气互通，互为补益’。”
我看了半天，确实是这么写的。
“那……试试？”
“试试。”
试了半年，我道行没涨，但他天天给我做饭劈柴烧水，我日子过得挺滋润。
老狐狸来看了一眼，说：“你俩倒是般配，一个不要脸的，一个不要命的。”
后来我俩就在青丘山归隐了。
他每天给我剥花生，剥一颗递一颗。
我啃瓜子，他烧火。
我骂他，他笑。
有一回我问他：“我第四世嫁王爷的时候，你在房顶上站着，啥感觉？”
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柴火，半天没说话。
“难受。”他拿火钳捅了捅灶膛，“你嫁王爷那天，我在房顶上站了一整夜，你洞房花烛夜，我喝了一壶酒，你在里面笑，我在外面喝。喝完了把酒壶捏碎了。”
“那你后来怎么不来找我？”
“你过得挺好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王爷对你多好，全京城都知道，他给你建了个大厨房，让你随便折腾，你天天做饭他天天吃，吃完了还帮你洗碗，我下去干啥？跟你说‘别嫁他嫁我’？我那时候连个红烧肉都做不好。”
我蹲下来看他：“那现在呢？”
“现在？”他咧开嘴笑了，“现在我脸皮厚了，你要是再嫁别人，我就蹲你洞房门口哭，哭到你心软为止。”
我拿瓜子壳砸他。
他嘿嘿笑，捡起来接着剥花生。
日子过得还行。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谢云渊蹲在院子里劈柴。
天热，他把外袍脱了，光着膀子抡斧头，八块腹肌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
我瞟了两眼，正要瞟第三眼，街口忽然阴了。
大晴天的，太阳还在头顶上挂着，街口那片天却跟泼了墨似的黑下来。一
股腥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我手里的瓜子壳被吹了一地。
谢云渊斧头停了。
“阿九，”他没回头，声音沉下来，“进屋里去。”
“怎么了？”
“进去。”
他话音刚落，街口那团黑雾里走出来个人。不对，走出来三个。
打头那个我认识，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脸上一道疤从左眉拉到右嘴角，正是当年在青云山脚下暗算我渡劫的那个王八蛋。
当年我渡劫渡到一半，这孙子从背后给了我一记闷棍，我掉下山崖摔断了尾巴，这才被谢云渊捡了去。
“白九娘，”疤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好久不见，当年你渡劫没死成，害我白挨了师父一顿骂，今儿个连本带利，该还了。”
他身后两个一左一右散开，都是道士打扮，手里攥着符箓，看样子是专门来收妖的。
我把瓜子放下，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疤脸，当年你偷袭我的账我还没算，你倒先找上门来了？”
“算账？”他哈哈笑，“你一个狐妖，跟我算账？你偷吃狐王烧鸡被撵出来的事青丘山谁不知道？没了青丘山撑腰，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回嘴，谢云渊挡到我前面了。他斧头往地上一插，光着膀子站在院子中间，身上还沾着木屑，看着跟个干粗活的似的。
“三位，”他语气平平的，“有事说事，别骂人。”
疤脸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谁啊？”
“她男人。”
我躲在后面小声嘀咕：“还没答应呢……”
谢云渊没回头：“先记着，回头再跟你算。”
疤脸嗤笑一声：“一个劈柴的，也敢挡道？滚开！”他抬手就是一掌，黑气裹着掌风直冲面门。谢云渊侧身一让，顺手抄起劈柴的斧头挡了一下，咣一声，斧头把儿裂了。
“有点东西。”疤脸收了笑，从袖子里抽出一柄短剑，剑身刻满符文，“那就一起收拾了。”
三个人同时动手。
谢云渊把我往屋里一推：“关门！”
我没关。
我扒着门缝往外看。
谢云渊大乘期的修为，按理说打三个野道士绰绰有余。
但这三人手里有东西，疤脸的短剑专破护体灵气，另外两个扔出来的符箓在地上炸开，炸出一圈圈黑火，沾上就烧。
谢云渊赤手空拳，劈柴的斧头三兩下就碎了，他干脆空手接白刃，一掌把左边那个拍飞出去三丈远，回手一拳砸在右边那个胸口，那人喷着血倒退。
疤脸趁这空档一剑刺过来，谢云渊侧身躲了要害，剑尖还是扎进了左肩，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攥住疤脸手腕一拧，短剑脱手。
疤脸急了，嘴里念念有词，地上忽然冒出十几道黑索，缠住谢云渊的腿。
“谢云渊！”我冲出来，九条尾巴全放出来，一爪子把黑索撕断了三根。
“让你关门！”他回头吼我。
就这一分神的工夫，疤脸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地上一摔。
轰一声，黑烟滚滚，烟里窜出十几条黑影，全是兽形，跟狼似的，但没皮没毛，浑身冒着黑气。
“阴兽！”我认出来了，“这孙子养阴兽！”
阴兽扑上来，谢云渊把我往身后一拽，自己挡在前面。
那些东西咬住就不撒口，他胳膊上腿上挂了四五只，血哗哗地流。
他咬着牙一只一只往下撕，撕一只胳膊上带下来一块肉。
“谢云渊你让开！”我急了，“它们咬的是我！”
“咬你更不行。”他声音都哑了，血糊了一脸，“阿九，你往后退，别沾上这东西，阴气重，伤你道行。”
疤脸在旁边笑：“哟，还挺情深。行啊，那就一起死。”
他又摔了个东西在地上。
这回炸出来的是一团黑水，泼在地上滋滋冒烟，朝我这边漫过来。
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柜台角上，没地方躲了。
谢云渊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做了个我没看懂的动作。
他把缠在身上的阴兽一只一只硬撕下来，带着满身血往我这边跑。
黑水漫到他脚边，他脚底下的地砖都化了，滋滋冒白烟。
“你疯了！”我喊，“那水化骨头！”
他没停。
跑到我面前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全是血泡了，他一把把我摁进怀里，背对着黑水蹲下来，整个人弓着身子罩住我，跟个乌龟壳似的。
“谢云渊你起来！”
“别动。”
“你腿要废了！”
“废就废。”
疤脸在外面笑得更欢了：“哎哟，这感情深啊。那行，我成全你们。”
我听见他脚步声往这边来。
谢云渊忽然松开我，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疤脸方向一扔。
是个玉牌，他师父留给他的掌门信物。
玉牌在半空炸开，白光刺眼，把整条街都照亮了。
疤脸被白光一冲，捂着眼睛惨叫，那十几条阴兽嗷嗷叫着缩回黑雾里去了。
白光就闪了一瞬，谢云渊趁这一瞬间把我推到墙根底下，自己转身朝疤脸扑过去。
他腿已经站不稳了，是用膝盖在地上硬蹭过去的，蹭了一路血印子。
疤脸眼睛还没恢复，被他一把攥住脖子摁在地上。
“解药。”谢云渊声音低得我差点听不见，“黑水的解药。”
疤脸在他手底下挣扎：“你……你松手……”
“解药。”
疤脸从袖子里抖出个小瓷瓶。
谢云渊一把夺过来，回手扔给我：“阿九，接着，涂腿上。”
我接住瓶子，低头一看自己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了几滴黑水，已经烧出几个小窟窿了。
我把药涂上，疼得直抽气，抬眼往谢云渊那边看。
他一只脚踩在疤脸胸口上，另一只脚我没看清，全是血，看不清脚还在不在。
他光着的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阴兽咬的牙印，往外渗黑血。
两条胳膊上没一块好肉，左肩膀那个剑口还在冒血。
“滚。”他松开疤脸，“再让我看见你动她，我拆了你师门。”
疤脸连滚带爬跑了，那两个同伙架着他窜得比兔子还快。
人走了之后谢云渊还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谢云渊？”
他没应。
“谢云渊你转过来我看看。”
他慢慢转过身。
脸上全是血，嘴里也在往外冒血沫子，两条腿从膝盖往下烂得不成样子，脚底板能看见骨头。他看着我，咧了咧嘴，血糊糊的：“没事……死不了。”
然后直挺挺往后倒下去了。
我扑过去接他，抱了个满怀，满手都是黏糊糊的血。
他倒在我怀里，眼睛还睁着，嘴还在动：“你别……别哭……”
“谁哭了！”我一边骂一边掉眼泪，“谢云渊你个王八蛋你逞什么能！你大乘期你飞起来打啊！你拿腿接黑水你有病啊！”
“飞起来……护不住你……”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趴着……趴着能把你整个盖住……”
我抱着他坐在一地的血和黑水里，哭得尾巴全炸开了毛。
街坊四邻刚才全躲屋里不敢出来，这会儿探头探脑往外看，看见满地狼藉又缩回去了。
我一个人把谢云渊拖回屋里，他比我高一个头，死沉死沉的，我连拖带抱带滚，把他弄到床上。
然后翻箱倒柜找药，把之前给他吊命剩的丹药全塞他嘴里，又去镇上砸了大夫的门，把老头从被窝里拎出来。
大夫看了一眼直摇头：“腿保不住了，阴气入骨，得截。”
“截。”
“截完了人也够呛，他失血太多……”
“你截，出事我担。”
老头叹着气动了手。
谢云渊全程没吭一声，就咬着一根木头，把木头咬断了三根。
我蹲在床边攥着他手，他攥回来，攥得我指头都快断了。
截完了腿，包好了伤，天都亮了。
大夫走的时候跟我说：“命硬，换别人早没了，养着吧，养个一年半载能下地，就是以后走路得拄拐。”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一点血色没有，身上缠满了绷带，跟个粽子一样。
两条腿从膝盖往下没了，被子盖着瘪了一块。
我看了半天，拿手戳他脸：“谢云渊。”
没应。
“谢云渊你醒醒。”
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看了我一眼，笑了：“还活着呢？”
“活着。”我把他手攥紧了，“你怎么这么傻？”
“不傻。”
他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你嫁了五回人，我五回都在房顶上看着，这回好不容易蹲你跟前了，总不能又看着你出事。”
“那你也不能拿腿换啊。”
“腿换你，值。”他闭上眼睛，“我睡会儿……睡醒了你给我做红烧肉。”
“做什么红烧肉，你现在只能喝粥。”
“粥也行……你做的粥好喝。”
他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没松开。
后来他养了小半年。
我天天给他换药，喂饭、擦身子。
他不能动，我就把他翻过来翻过去，跟烙饼似的。
他疼了也不叫，就咬着牙，牙咬得咯咯响。我骂他逞能，他嘿嘿笑，说“你骂人的样子真好看”。
有一天我给他擦背，擦到腰侧那道旧疤当年他为了救我挨的那一掌留下的。
我拿手指头顺着疤摸了一遍，他倒吸一口凉气。
“疼？”
“不疼。”他顿了顿，“痒。”
“那怎么办？”
“你吹吹。”
我拿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不要脸。”
“要脸没老婆。”
我被他气笑了。笑完了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谢云渊。”
“嗯？”
“等你好了，咱俩成亲吧。”
他猛地扭头看我，差点把脖子扭了：“你说啥？”
“成亲。你娶我。”
“真的？”
“真的。”
“不反悔？”
“不反悔。”
“那……”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我现在就好了！我好了！咱明天就成亲！”
我把他摁回去：“你腿都没了，老实躺着。”
“没腿也能娶媳妇！”
“先养好了再说。养不好不嫁。”
他老实了。
又过了两个月，他能拄着拐下地了。
两条腿装了木头的假腿，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能走了。
他拄着拐满院子转悠，逢人就说“我媳妇答应嫁给我了”，把街坊四邻烦得不行。
成亲那天他穿了一身红，拄着拐站在喜堂上等我。
我穿了嫁衣出来，他看着我，眼睛直了。
“好看。”他说。
“废话。”
“比哪一世都好看。”
我拿红盖头砸他：“行了行了，拜堂。”
拜完堂他拉着我的手不放，一瘸一拐地往洞房里走。
我在后面跟着，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傻是傻了点，腿也短了半截，但好歹是自己的。
洞房里他坐床上看着我，忽然说：“阿九，你以后不用折寿了。”
“嗯。”
“我大乘期的灵气能反哺你，你能涨道行。”
“知道。”
“那咱俩能过很久很久。”
“嗯。”
“你烦不烦？”
“烦。”
他嘿嘿笑：“烦也得跟我过。”
我拿枕头砸他。他接住枕头，把我连人带枕头拽过去搂住了。
后来我们搬回了青丘山脚。
他腿脚不利索，干不了重活，就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鸡，天天拄着拐喂鸡捡蛋。
我做饭他烧火，他烧火的时候把假腿卸了搁旁边，坐在地上往灶膛里塞柴火。
有一回师姐来看他，看见他坐地上烧火的样子，气得直跺脚：“堂堂大乘期修士，混成这德行！”
他抬头嘿嘿笑：“姐，我乐意。”
师姐骂了他三天，走的时候留了一大包银子。
厉千劫后来也来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瞅了瞅拄着拐喂鸡的谢云渊，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佩服”，扔下一坛酒走了。
如今我坐在院子里嗑瓜子，他拄着拐在旁边给我剥花生。剥一颗递一颗，自己还偷吃两颗。
“谢云渊。”
“嗯？”
“腿还疼不？”
“不疼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假腿，“就是走路不好看。”
“我又不嫌你。”
他抬头看我，笑了：“那你嫌我啥？”
“嫌你嘴笨。”
“我嘴不笨了。”
他放下花生，一本正经地看着我，“阿九，我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把你拎起来。”
“那你当时还让我走？”
“那时候傻。”
“现在呢？”
“现在脸皮厚了。”他拄着拐往我这边蹭了蹭，“阿九，下辈子我还给你当狗。”
“你当狗当上瘾了？”
“嗯。当狗有老婆。”
我拿瓜子壳砸他脑门。
他嘿嘿笑，拄着拐稳稳当当接住了。
太阳落山了，院子里鸡飞狗跳，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我闻见红烧肉的味儿了。
这回糖色没炒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