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升职宴，订12桌，请了全公司。
唯独漏掉我，我没当回事。
可三天后酒店打来电话：
“先生，您预订的12桌尾款一万八，今天是最后期限。”
我说：“什么12桌？我没订过。”
对方念出我的全名、手机号、身份证号，一字不差。
我转头，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冲我挤了个笑脸。
那意思很明白——你出钱，我请客。
我直接对着电话直接四个字……
下一秒，他的笑瞬间凝固了。
他大概没想到，蹭惯便宜，这次踢到铁板了。
01
十二桌。全公司。名单上没有我。
群里发了照片。
红布。拱门。十二张圆桌。
邵杰站在中间。手举着。
评论一条接一条。
“杰哥够意思。”
“喝到位了。”
“下次还来。”
我把照片放大。
一张桌十个人。十二张桌。
一百二十个位置。
上个月才来的实习生，坐在第三桌。
我往下翻名单。
从头翻到尾。
没有高岩两个字。
老婆把碗放到我面前。
“看什么？”
“没什么。”
“这不是你们公司？”
“是。”
“怎么没你？”
“没叫我。”
“忘了？”
“忘了。”
我扒了口饭。
她没动筷子。
“上回他搬家，你去搬了六趟。”
“嗯。”
“上回他妈住院，你守了两夜。”
“嗯。”
“上回他那个表，你改到凌晨两点。”
“睡了。”
老赵打来电话。
“你咋没来？”
“没人叫我。”
那头静了两秒。
“不能吧。”
“真没叫。”
“我问问他。”
“别问。”
“那你——”
“没事。你们喝。”
我挂了。
妈又打来。
“邵杰升了？”
“升了。”
“这孩子懂事。上回拎的那箱东西，我还没吃完。”
“嗯。”
“你没去？”
“没去。”
“他不叫你？”
“忙。”
“人家一百多号人都去了，就你忙。”
“妈，我吃饭。”
“你从小就这毛病。人家叫你你不去，人家不叫你你又——”
“挂了。”
碗空了。
老婆收桌子。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你手在抖。”
我把手放下。
三天。
第四天上午十点，电话来了。
陌生号。
我站在阳台，手里拿着衣架。
“高岩先生？”
“是。”
“金鼎酒楼。您订的十二桌，尾款一万八。今天是最后期限。”
“我没订过。”
02
“您再说一遍？”
“我没订过。”
“先生，单子在我们这。”
“你们搞错了。”
“您是高岩本人吗？”
“是。”
“手机号一三八，尾号七四二，对吗？”
“对。”
“身份证号，三二一一，后面——”
他念了一串。
一字不差。
我把衣架放下。
“什么时候订的？”
“上月十八号。下午三点十二分。”
“谁去的？”
“一位先生。他说替您办。”
“留的谁的电话？”
“您的。”
“押金多少？”
“三百。现金。”
“单子上有签字吗？”
“有。”
“发我。”
“彩信。”
一秒后，手机震。
一张纸。
预订确认单。
桌数：12。
金额：一万八。
右下角三个字。
高岩。
笔迹是我的。
连那个“岩”字下面那一撇，都跟我写的一样。
我看了很久。
老婆从厨房出来。
“谁啊？”
“酒店。”
“什么酒店？”
“没事。”
“你脸白。”
“太阳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
“吃早饭。”
“你不吃？”
“下去一趟。”
楼下三单元门口堆着纸箱。
红纸。喜糖盒。空的。
楼道里一股酒味。
往上走。
四楼。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手里夹着烟。
看见我，笑了一下。
挤出来的那种。
“哥。”
“电话是你留的？”
“什么电话？”
“金鼎。”
“哦，那个。”
他把烟在墙上按灭。
“尾款你结一下。”
“我结？”
“你有钱。”
“我请客，你出钱？”
他走过来。
拍了拍我肩膀。
手很沉。
“一百二十个人。都说我够意思。”
“你够意思。”
“你也够意思。”
他的手从我肩上拿下来。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一下。
又亮。
“单子上是我的字。”
“是啊。”
“我没签过。”
“你签过。”
“什么时候？”
他从兜里摸烟盒。
摸了两下，没摸出来。
“哥，一万八。”
“你升职了。”
“升职才请得起。”
“所以让我付？”
“我请，你出。谁出不是出。”
他把手插回裤兜。
“你也可以不给。”
“然后？”
“然后他们都知道，高岩答应了请客，又反悔。”
03
我没接话。
掏手机。
翻通话记录。
回拨。
开免提。
“金鼎酒楼。”
“我姓高。刚那位。”
“高先生，您考虑好了？”
“这单我不认。”
那头顿住。
“啊？”
“名字不是我签的。押金不是我交的。桌不是我订的。”
“可单子上——”
“我现在打一一零。”
“先生，您别急，我们可以协商——”
“两件事。”
“您说。”
“第一，预订确认单原件别动。第二，上月十八号下午三点的监控，别覆盖。”
“这个……我们要请示。”
“请示的时候跟你们经理说一句。”
“您说。”
“伪造签名订桌，走的是你们酒楼的账。你们也是受害方。”
那头呼吸变了。
“我马上报上去。”
“我十分钟后到。”
“好，好。”
挂了。
走廊里没声音。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
停在原来那个位置。
往下掉了一点。
“高岩。”
“嗯。”
“你疯了。”
“没有。”
“一万八。”
“你订的。”
“单子上是你名字。”
“你签的。”
“我签的也是你的名字。”
“那叫伪造。”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退。
“咱们这么多年。”
“嗯。”
“为了一万八？”
“不是为了钱。”
“那为了什么？”
“十二桌。一百二十个人。少一个。”
他愣住。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行。”
“行。”
他从兜里掏东西。
一张纸。
对折的。
抖开。
A4。
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下半截，一个签名。
高岩。
“你要报警。”
“我就把这个拿出来。”
我看那张纸。
上个月十四号。
他说办停车证。
一张空白纸，让我签个名。
我签了。
“你什么时候打的字？”
“重要吗？”
“不重要。”
“你现在还报吗？”
他把纸举起来。
楼道灯照在纸上。
签名很清楚。
“高岩，你答应过的事，白纸黑字。”
04
那张纸我盯了十秒。
上半截打印着一行字。
“本人自愿承担金鼎酒楼十二桌宴席全部费用。”
下半截是我的签名。
签名是真的。
上面那行字是后打上去的。
他把纸折好。
塞回兜里。
“想清楚。”
我没说话。
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他在上面喊了一声。
“哥。”
我没听。
“一万八不多。你一个月工资。”
我推开单元门。
太阳很白。
回到家。
老婆在拖地。
“你脸色不对。”
“没事。”
“又是邵杰？”
“不提他。”
“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她把拖把靠墙上。
“高岩，你从谈恋爱到现在，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
我坐下。
把事说了。
从十二桌到那通电话，到那张纸。
她听完，拖把倒了都没扶。
“他拿你身份证订的？”
“手机号，身份证号，名字。全是我的。”
“他怎么知道你身份证号？”
“上回办停车证。我发过。”
“那张签名的纸……”
“也是办停车证的时候签的。空白纸。”
她吸了口气。
“这人——”
“行了。”
“你就这么算了？”
“没算。”
“那你怎么办？”
“想想。”
下午两点。
群炸了。
不是公司群。
是小区业主群。
邵杰发了一段话。
很长。
大意是——
“高岩是我兄弟。当初说好了他赞助升职宴。现在反悔了。我不怪他。但一百二十个人都去了，酒楼那边催尾款，我一个人扛不住。我也不好意思再开口。就当我欠大家的。”
底下立刻有人回。
“高岩不是住三单元的？”
“对对对，五楼那个。”
“不是挺老实一人吗？”
“答应了又反悔，不地道。”
“人家请客你赞助，有什么好反悔的？”
“邵杰人好，每回见面都打招呼。”
“上回我家漏水，还是邵杰帮忙找的人。”
消息一条接一条。
全在说他好。
全在说我不地道。
老婆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这个人。”
“别看了。”
“他在给你扣帽子。”
“我知道。”
“你得说清楚。”
“在群里说不清楚。”
“那你——”
电话响了。
妈。
“高岩。”
“妈。”
“邵杰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说你答应请客，又不认账了。”
“我没答应。”
“他说有你签字的。”
“那张纸是假的。”
“白纸黑字怎么假了？”
“妈，他拿空白纸让我签名，后来自己打了字上去。”
那头沉默了三秒。
“高岩，一万八。”
“嗯。”
“你一个月工资。”
“嗯。”
“给了算了。别闹。”
“妈。”
“邻里邻居的。”
“妈，他偷我身份信息。冒我名字订桌。拿空白签名做假证据。你让我给了算了？”
“你从小就倔。”
“这不是倔不倔的事。”
“我明天过来。”
“你别来。”
“我已经跟你舅妈说了。她明天一起。”
挂了。
老婆看着我。
“你妈站他那边？”
“她不是站他那边。她是怕丢人。”
门响了。
三下。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隔壁的赵婶。
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小高啊。”
“赵婶。”
“邵杰让我带给你的。”
“我不要。”
“他说，不管怎样，你们是兄弟。”
“我跟他不是兄弟。”
赵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年轻人，大度点。”
她把牛奶放在门口。
转身走了。
牛奶在地上。
我没动。
老婆走过来。
一脚把箱子踢到墙角。
05
第二天早上八点。
门铃响。
我妈来了。
后面跟着舅妈。
舅妈手里拿着一袋橘子。
进门就坐沙发上。
我妈环顾一圈。
“小周呢？”
“上班了。”
“你怎么没上班？”
“请假了。”
“请假干嘛？”
“处理事。”
我妈把包放桌上。
“处理什么事。一万八，给了。”
“不给。”
舅妈剥橘子。
“小高，听你妈的。邵杰给我打过电话了。态度好得很。说了好多好话。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我跟他不是从小一起长大。他三年前才搬来。”
“那也是邻居。”
“邻居偷我身份证号订桌，邻居拿我签名做假纸，邻居在群里说我赖账。”
“人家那不是——”
“舅妈。”
“嗯？”
“你见过那张纸吗？”
“邵杰给我看了照片。”
“上面的字什么时候打的，你知道吗？”
“这个……”
“签名什么时候签的，你知道吗？”
“他说你自愿的。”
“空白纸上签名叫自愿？”
我妈拍了下桌子。
“行了。”
“妈。”
“你到底想怎样？”
“报警。”
“报什么警？一万八闹到派出所？你嫌不够丢人？”
“他伪造证据，冒用我信息，诈骗酒楼。丢人的不是我。”
“你——”
门铃又响了。
我去开。
邵杰。
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两兜水果。
看见我妈和舅妈在沙发上，眼睛亮了一下。
“阿姨！”
我妈站起来。
“邵杰来了。”
“阿姨，上回给您寄的枣，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甜。”
他把水果放茶几上。
转头看我。
“哥。”
我没说话。
“哥，我想了一夜。是我不对。”
我妈拉了我一下。
“你看，人家道歉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
打开转账页面。
“一万八，我自己出。行不行？”
我妈又拉我。
“这不挺好嘛。”
“他现在才说自己出。之前呢？”
“之前是误会。”
“什么误会？偷身份证号是误会？做假纸是误会？”
邵杰蹲下了。
不是坐。
是蹲。
膝盖弯下去。
“哥。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我妈急了。
“快起来快起来。”
舅妈也站起来了。
“小高你看看，人家都这样了。”
他没起来。
膝盖往下压了压。
眼圈红了。
“哥，一百二十个人面前，我不能丢这个脸。你让我丢脸，我没法活了。”
我看着他。
地板砖上蹲着一个人。
眼眶红着。
嘴唇哆嗦着。
水果袋倒了，橘子滚出来两个。
我妈攥着我胳膊。
舅妈在旁边叹气。
全屋的人都在等我松口。
“起来。”
他不懂。
“起来说话。”
他站起来。
用手背擦眼睛。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办停车证那天。空白纸。你什么时候加的字？”
他没答。
“当天？还是后来？”
他还是没答。
“你不说也行。”
我拿起手机。
打开录音。
按下去。
红点亮了。
“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留着。”
他盯着那个红点。
脸上的泪还挂着。
但眼神变了。
06
录音开着。
红点一跳一跳。
他看了三秒。
“你录音？”
“对。”
“咱俩有必要这样吗？”
“有。”
我妈在后面扯我袖子。
“高岩，你干嘛？”
“妈，你别管。”
邵杰擦了把脸。
站直了。
刚才蹲着的那个人不见了。
“行。你录。”
“从头说。”
“说什么？”
“十二桌。谁的主意？”
“我的。”
“钱呢？”
“我出。”
“那为什么订单上是我名字？”
“我当时没带身份证。”
“没带身份证，能背下我的身份证号？”
他没接。
“一三八尾号七四二。三二一一开头。你背得比我还熟。”
“你之前发给我的。”
“我发给你办停车证。不是发给你订桌。”
“顺手。”
“顺手用别人身份信息订一万八的桌？”
他嗓子动了一下。
咽了口口水。
“我想着回头跟你说。”
“你请了一百二十个人。唯独没叫我。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你忙。”
“全公司去了。实习生都去了。你说我忙？”
他不说话了。
我换了个问题。
“那张纸。”
“什么纸？”
“你昨天在走廊上拿出来那张。”
“哦。”
“上面那行字，什么时候打的？”
“你签名之前。”
“你说谎。”
“我没有。”
“我签名的时候，纸上是空白的。”
“你记错了。”
“我记错了？”
“嗯。”
我把手机翻出来。
找到一张照片。
上个月十四号。
办停车证那天。
我签了好几张纸。
每一张我都拍了照。
习惯。
我把照片放大。
递过去。
空白纸。
下面一个签名。
没有打印字。
没有任何内容。
“你再说一遍，签名之前就有字？”
他看着那张照片。
嘴动了一下。
没出声。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妈，这是我签名那天拍的。纸上什么都没有。他后来自己打上去的。”
舅妈也看了。
橘子不剥了。
屋里没人说话。
邵杰把手插进裤兜。
站了十秒。
“照片能改。”
“嗯？”
“谁知道你P没P过。”
“你说我P的？”
“我没说。我说谁知道。”
“行。那去酒楼。”
“干嘛？”
“调监控。”
“什么监控？”
“上月十八号下午三点十二分。你去订桌那一趟。看看是谁，拿着我的信息，签了我的名。”
他愣住了。
“你不是说你去订的？”
“……”
“监控里应该是你。对吧？”
他没回答。
“走。现在就去。”
“你等等。”
“等什么？”
“我打个电话。”
他掏手机。
手在抖。
拨了一个号。
我听见对面接通。
他转过身。
声音压得很低。
但屋子就这么大。
每个字都听得见。
“姐，出事了。他有照片。”
07
“姐。”
他背对着我。
声音压着。
但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他有照片。空白纸的照片。”
对面说了什么。听不清。
他点头。
“对，签名那天拍的。”
又停了几秒。
“监控？他要去调监控。”
对面声音大了一点。
是个女的。
急。
他挂了。
转过身。
表情换了。
不是刚才那张哭脸。
也不是走廊上那个笑脸。
是一张空的脸。
“哥，坐下谈。”
“不坐。你姐是谁？”
“我亲姐。”
“她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你刚才说‘出事了’。跟没关系的人说出事了？”
他舔了下嘴唇。
“我跟我姐关系好。跟她说说。”
“订桌那天，去酒楼的人是谁？”
“我。”
“那你怕什么监控？”
“我不怕。”
“走。”
“今天不方便。”
“你不方便，我方便。”
我拿起车钥匙。
他拦我。
手搭在门框上。
“高岩。”
“让开。”
“你去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监控只保留三十天。”
我停住。
上月十八号。
今天十九号。
刚好三十一天。
他看着我。
脸上浮出一点东西。
不是笑。
是松了口气。
“你算过。”
“什么？”
“你等到第三十一天才打电话催尾款。你算好了监控过期。”
“你想多了。”
“尾款期限谁定的？”
“酒楼定的。”
“订做的时候，尾款期限能选。你选了三十一天。”
他不说话。
我妈在沙发上坐着。
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
是慌。
舅妈把橘子皮攥在手心里。
“邵杰，这……”
“阿姨，误会。真是误会。”
“你刚才打电话——”
“跟我姐说别的事。”
我没理他。
拨了金鼎酒楼。
“金鼎前台。”
“我姓高。昨天打过电话。”
“高先生。”
“上月十八号的监控。还在吗？”
“我问了经理。我们监控保留期是——”
“三十天。”
“是的。昨天刚好——”
“覆盖了？”
“还没有。”
我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
“经理昨天接了您的电话之后，把那段监控单独拷出来了。”
“拷出来了？”
“您昨天说的。让我们别覆盖。经理重视。当天就拷了。”
我握着手机。
手心全是汗。
转头看他。
他脸白了。
“监控还在。”
“……”
“你要不要一起去看？”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
力气大得不像平时。
“高岩，你听我说。”
“放手。”
“你听我说一句。”
“放手。”
“那天去订桌的人不是我。”
屋子里安静了。
我妈站起来。
舅妈手里的橘子皮掉地上了。
“不是你？”
“不是。”
“那是谁？”
他松了手。
退后一步。
“我姐。”
08
“你姐替你去订桌。用我的名字。用我的身份证号。用我的手机号。”
“她帮我跑腿。”
“她知道用的是我的信息？”
“我给她的。”
“你给她的。”
“……”
“行。”
我拿起钥匙。
“你去哪？”
“酒楼。看监控。然后去派出所。”
“你等等。”
“等什么？”
“我姐刚生完孩子。”
我停了一秒。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报警，她得去派出所。她在哺乳期。”
“她冒用我身份信息的时候，没想过她在哺乳期？”
“她不懂这些。”
“她不懂。你懂。”
他又走过来。
这次没拦门。
站在我面前。
很近。
“高岩，我求你。”
“你求过我很多次了。”
“这次不一样。”
“每次都不一样。”
“我姐的事你别报。我的事你随便。”
“你的事跟她的事是一件事。”
“你可以只追究我——”
“你没去过酒楼。监控里没你。追究你什么？”
他张了下嘴。
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你不去。让你姐去。万一出事，监控里没有你。”
“我没有——”
“你让她去的时候就想好了退路。”
他脸上的颜色在变。
从白到红。
又从红到白。
我妈突然开口。
“高岩。”
“妈。”
“人家姐姐在哺乳期。”
“妈。”
“算了行不行。”
“妈。你今天来之前，邵杰给你打了几个电话？”
她没答。
“三个。对吧。”
“……”
“第一个说我答应请客。第二个说他愿意道歉。第三个让你来劝我。”
“他态度好——”
“他给舅妈也打了。对吧。”
舅妈低头。
“他把你们叫过来，就是让你们来堵我。让我没法报警。”
我妈坐下。
手放膝盖上。
没说话。
我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舅妈。
又看了看邵杰。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咬着嘴唇。
“你去吧。”
“你不拦了？”
“拦不住。”
他坐到鞋柜旁边。
一屁股坐地上。
背靠着墙。
头低着。
“你赢了。”
“这不是赢不赢的事。”
“你把我姐搭进去，你满意了？”
“是你把你姐搭进去的。”
他坐在地上。
不说话了。
我走到门口。
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
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睡着了。
她看着我。
眼眶红的。
“高岩是吧？”
“你是邵杰姐姐。”
“对。”
“你来干嘛？”
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你能不能别报警？”
“不能。”
“我给你跪。”
“不用。”
“我不懂法。他让我去我就去了。我不知道这个算违法。”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
她拍了拍。
“我在哺乳期。我进去了孩子怎么办。”
我站在门口。
她站在门外。
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孩子翻了个身。
很小。
包在一条黄毯子里。
我看着那条毯子。
“你弟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你自己来的？”
“他刚才打电话说你要报警。我自己打车来的。”
“二十分钟。从你家到这。你打车来得了？”
她顿住了。
“你出门之前就在楼下了。对吧。”
她嘴动了一下。
“他让你在楼下等着。等他搞不定，你就上来。抱着孩子上来。”
她没否认。
眼泪掉下来了。
孩子醒了。
哭了。
走廊里全是哭声。
我站在门口。
身后是我妈、舅妈、邵杰。
面前是一个抱着孩子哭的女人。
全世界都在等我松口。
“让开。我去酒楼。”
09
下楼。
腿沉。
她还站在楼道里。
孩子的哭声从五楼传下来。一直传到一楼。
推开单元门。
太阳晃了一下眼。
我上车。
手搭在方向盘上。
没动。
三十秒。
手机响了。
老婆。
“出什么事了？隔壁赵婶给我打电话。说你把邵杰逼哭了。”
“是他姐哭的。”
“他姐怎么来了？”
“他安排的。”
“你现在在哪？”
“车上。去酒楼。”
“我跟你一起。”
“不用。”
“高岩。”
“嗯。”
“你一个人扛不住。”
“扛得住。”
“你手又在抖了吧。”
我看了看手。
方向盘上。
在抖。
“二十分钟后酒楼门口见。”
她挂了。
金鼎酒楼。
大堂经理姓吴。
四十多岁。
脸上带着那种处理过很多事的表情。
“高先生。”
“监控拷出来了？”
“拷了。”
“我看一下。”
“跟我来。”
后台办公室。
一台电脑。
屏幕亮着。
吴经理点开文件。
画面跳出来。
上月十八号。下午三点零九分。
酒楼前台。
一个女人走进来。
三十出头。
扎着马尾。
挺大肚子。
——那时候她还没生。
她跟前台说了几句话。
前台拿出单子。
她签字。
低头的时候脸拍得很清楚。
就是刚才站在我门口那个人。
吴经理暂停画面。
“这个人不是您本人。”
“不是。”
“我们查了订单。留的您的身份信息。签字也是您的名字。但来的人是她。”
“对。”
“高先生，这种情况我们之前没遇到过。”
“我要报警。”
“可以。”
“你们配合吗？”
“我们也想搞清楚。押金三百块，收据开的是您的名字。如果不是您本人授权，我们也有责任。”
“经理，你们没责任。她拿着我的信息来。你们没办法核实。但监控能证明不是我。”
“对。”
“报警之后，这段监控能提供给警方吗？”
“我请示了。可以。”
老婆到了。
站在大堂门口。
我走出去。
“看了？”
“看了。是他姐。”
“报吧。”
“你想好了？”
“高岩。你问我想没想好？”
“嗯。”
“你想想。一个人偷你身份证号。拿空白纸骗你签名。让他姐冒你的名订桌。在群里说你赖账。叫你妈来压你。叫亲戚来劝你。算好了监控过期。你问我想没想好？”
“好。报。”
派出所。
接待的民警姓方。
很年轻。
“什么情况？”
我把事情说了。
从头说。
从那十二桌开始。
方警官听完，笔停了。
“你是说，对方用你的身份信息，让第三个人冒你名字去酒楼订桌？”
“对。”
“订了十二桌。尾款一万八。让你付？”
“对。”
“有证据吗？”
“有。”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拿出来。
空白纸。签名。拍摄日期。
把录音打开。
他承认纸是空白、字是后加的那段。
把酒楼监控截图发过去。
方警官看了两分钟。
“这个……涉嫌冒用公民个人信息。可能还涉嫌伪造文书。”
“我要立案。”
“我们先调查取证。传唤当事人做笔录。”
“什么时候？”
“今天。”
手机响了。
邵杰。
我接起来。
开了免提。
方警官看着我的手机。
“哥。我爸知道了。”
“你爸跟我没关系。”
“他心脏不好。”
“跟我没关系。”
“你真要往死里逼？”
方警官示意我继续。
“邵杰。”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你心脏好得很。”
那头没声音了。
“我已经在派出所了。”
两秒。
他挂了。
老婆坐在旁边。
椅子是塑料的。
硬。
“方警官。”
“嗯？”
“还有个事我想确认。”
“你说。”
“他升职的那个名额。本来是不是我的？”
方警官愣了。
老婆也愣了。
“什么名额？”
“上个月公司内部竞聘。两个候选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然后？”
“他升了。我没升。第二天他就订了十二桌。”
老婆转过头。
“你没跟我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
“那个名额——”
“本来报上去的是我。后来改了。”
“谁改的？”
“不知道。”
方警官把笔放下。
“高先生。你的意思是——”
“这十二桌不是升职宴。是庆功宴。庆的是把我踩下去这件功。”
10
派出所的灯是白的。
照得人没地方躲。
方警官把笔录递过来。
“签字。”
我签了。
老婆坐在旁边。
手放在我椅子扶手上。
没说话。
门开了。
邵杰进来。
他姐跟在后面。
孩子没带。
他姐眼睛肿着。
邵杰倒是平静。
进来先看了我一眼。
然后坐下。
方警官开始问。
“你叫什么？”
“邵杰。”
“跟高岩什么关系？”
“邻居。同事。”
“金鼎酒楼十二桌是你订的？”
“是我安排的。”
“用的谁的信息？”
“高岩的。”
“他授权了吗？”
“……算是吧。”
“怎么算是？”
“他签过字。”
方警官把那张照片放到桌上。
空白纸。签名。拍摄日期。
“这是高岩签字当天拍的照片。纸上什么内容都没有。”
邵杰看了一眼。
没说话。
“上面那行‘自愿承担费用’的字，什么时候打上去的？”
“……后来。”
“后来是什么时候？”
“签完之后。”
“签完之后你自己打上去的？”
“对。”
方警官写了几笔。
“高岩本人知情吗？”
“不知道。”
“所以他签名的时候纸上是空白的。你后来加了内容。对吗？”
“对。”
“酒楼订桌。是你姐去的？”
他姐坐在旁边。
头低着。
“是。”
“你让她拿着高岩的身份信息去订的？”
“是。”
“高岩知道吗？”
“不知道。”
方警官放下笔。
看了他两秒。
“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邵杰没接。
“冒用公民个人信息。伪造当事人签名。你姐冒名去酒楼签订合同。三个行为。”
“我就是想请个客。”
“用别人的钱请客？”
“我后来愿意自己出。”
“那是后来。你一开始就打算让高岩付。”
他不说话了。
方警官转头看他姐。
“你叫什么？”
“邵敏。”
“你去酒楼订桌的时候，知道用的是别人的身份信息吗？”
“……知道。”
“谁给你的信息？”
“我弟。”
“你弟跟你说这是高岩本人同意的？”
她抬头看了邵杰一眼。
邵杰没看她。
“他说高岩答应了。”
“高岩没答应。”
“我当时不知道。”
方警官点了下头。
“邵敏。你弟骗了你。但你也参与了冒用行为。这个要记录在案。”
她眼泪又下来了。
没出声。
方警官把笔录推过去。
“两个人都签字。”
邵杰拿起笔。
签了。
邵敏也签了。
方警官收起笔录。
“高先生，目前情况是这样。对方承认冒用信息和伪造签名。酒楼那边的订单作废。尾款跟你没关系。”
“好。”
“后续处理。如果你坚持追究——”
“我追究。”
邵杰猛地抬头。
“高岩。”
我没看他。
“我都认了。你还追究？”
“你认了是你的事。追不追究是我的事。”
“一万八我自己出。我跟酒楼结。”
“不是钱的事。”
“那到底是什么事？”
我转过头。
看着他。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竞聘名额。”
他脸变了。
“什么名额？”
“上个月。公司内部竞聘。两个候选人。我和你。最后报上去的是我。后来改成了你。”
方警官看着我们。
没插嘴。
“谁改的？”
“公司决定的。”
“公司谁决定的？”
“领导。”
“哪个领导？”
“……综合考量。”
“综合考量。”
我掏出手机。
打开一张截图。
公司内部系统。
竞聘公示。
第一版。
候选人：高岩。
时间戳：上月十号。
第二版。
候选人：邵杰。
时间戳：上月十三号。
中间隔了三天。
“十号报的我。十三号换成你。中间三天发生了什么？”
他不说话。
“十一号。你请部门主管吃饭。对吧。”
“那是私人聚餐。”
“十二号。你给主管送了两条烟。对吧。”
“朋友之间——”
“十三号。名额换了。十四号。你让我签空白纸。十八号。你姐拿我信息去订桌。二十号。升职公示。你请了全公司。唯独没叫我。”
我把手机放桌上。
“你从头到尾都知道那个名额是我的。你抢了我的位置。用我的钱。请所有人吃饭。唯独把我排除在外。”
“你——”
“从十号到今天。每一步你都算好了。”
他嘴张着。
没有声音。
方警官拿起笔。
“高先生。竞聘的事属于公司内部事务。我们这边处理不了。但冒用信息和伪造签名的事，我们会依法处理。”
“我知道。”
“你可以同时向公司反映竞聘问题。”
“我会。”
方警官看了一眼邵杰。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邵杰坐在椅子上。
眼睛盯着桌面。
盯了很久。
“没有了。”
从派出所出来。
天黑了。
路灯亮着。
老婆走在旁边。
“你什么时候知道名额的事？”
“公示那天。”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说了能怎样。”
“你计划了多久？”
“没计划。酒店那通电话打来之前，我打算算了。”
“那通电话改主意了？”
“他用我的名字。用我的钱。请一百二十个人。庆祝他抢了我的东西。唯独不让我知道。”
“嗯。”
“他漏掉我不是忘了。是故意的。他怕我去了。在一百二十个人面前问一句——这个名额本来是谁的。”
她没说话。
走了一段。
“后来呢？”
“什么后来？”
“公司那边。”
“明天的事。”
“你有把握？”
“截图在。系统记录删不掉。”
她伸手过来。
握住我的手。
我没甩开。
路灯一盏接一盏。
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小区门口。
三单元楼道灯亮着。
四楼邵杰家的窗户黑着。
我站了两秒。
上楼。
开门。
鞋柜旁边。
那箱牛奶还在墙角。
老婆弯腰。
把牛奶提起来。
打开门。
放到走廊里。
关门。
锁落了。
她回过头。
“明天上班。早点睡。”
“好。”
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
跟派出所的灯一个颜色。
手机震了一下。
业主群。
邵杰退群了。
系统提示：邵杰 已退出群聊。
底下没人说话。
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屏幕朝下。
闭眼。
窗外有风。
吹得窗户框嗡嗡响。
门口那箱牛奶在走廊里搁着。
不知道明天谁会捡走。
跟我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