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我进的电梯。这个点我记得清楚，因为超时从四十七开始算，一分钟一块钱。
电梯里已经站了一个人。黄的，旧款骑手服，胸口印“飞奔外卖”，掉字了，只剩“飞奔外”。我第一反应是同行，第二反应是他这衣服起码三年没洗，第三反应才轮到我该害怕——这楼里怎么会有同行，单是我抢的，系统只派给一个人。
他抬眼看我，说：“你终于来了。”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他说，“你是来替我的。”
按理说该报警。我没报。我在算钱。我妈下礼拜做手术，押金四千三，我凑了三千八，还差五百。这单还剩二十六分钟，超时赔三十，三十是我半天的饭钱。所以我第一句话是：
“替你也行，三十你出。”
他停了一下。
“我没钱。”
“那没法替。”
电梯到四楼，门开了。外面不是黑，黑是能看见点东西的黑。外面是白，什么都没有，跟一张没打印的A4纸似的。
他伸手按住关门键，手抖得厉害，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别出去。”
“我又不傻。”
“上一个说不傻的，出去了。”
“出去了怎么样。”
“出去了，就变成我这样。”
电梯门合上，往上走。他靠着轿厢喘，喘得像刚跑完十七楼。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塞给我。外卖小票，边磨毛了。2019年11月3日，幸福里七号楼二单元1804，黄焖鸡一份，十四块五。
“这是我这单。”他说。
“三年了。”
“三年了。”
“你为什么不送。”
“我送了。”他说，“我送到门口，她让我放门口。我放了，她说没收到。”
“那你怎么不申诉。”
“申诉要证明我送到了。”他说，“我证明了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今天的单量。后来我才知道，他说少了，那天到今天是一千零九十六天。他大概每天数一遍，数到一千零九十五就不数了。
电梯到十八楼，门开。他没出来，说了最后一句话。
“这单送完，你有五百。”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送完。”
二
1804在走廊尽头。防盗门，地垫上写着“出入平安”，字被踩掉一半。门缝底下塞着一条毛巾，湿的，水顺着门缝往外渗，地上一片一片的水印，不连，像谁端着盆走了一路。
我先看备注。备注两百三十七个字。我们这行，备注比命长的单子多了，有人写“放门口别敲门我家狗会叫”，有人写“帮我看看我前男友在不在在的话你就说送错了”。这条不一样，这条像一份合同。
“进小区前头盔戴正。保安姓王，他问你几点了，你说还早。电梯里不要照镜子。电梯到四楼如果开门，不要出去。如果电梯里已经有别人，不要跟他说话。到十八楼，敲门敲三下，不要敲第四下。放门口，不要递到手上。如果有人叫你名字，不要答应——除非他叫的是张鹏。汤洒了不算你的，饭硬了算你的。如果看到门缝底下有毛巾，说明她在洗脚，等三分钟。”
我读到“除非他叫的是张鹏”，停了一下。我姓张，单名一个鹏。光我们站点就有两个张鹏，为这个名字在群里吵过一回，最后按工号分，我叫张鹏0087。但那一瞬间我还是不舒服，就像半夜有人敲门，敲的正好是你家门牌号。
我打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喂，黄焖鸡。”
对面是个女的，声音很轻，像捂着嘴。
“你照备注做就行。”
“四楼怎么了。”
“四楼没怎么。四楼没人。”
“没人你写它干什么。”
“我怕你出去。”
她这句话说得挺快，快得像背过。
“你是1804的顾客？”
“我是她儿媳妇。”
“她呢。”
“她在洗脚。”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毛巾。粉的，边上绣了一朵花，绣歪了，地摊上十块钱三条那种。
“三分钟是吧。”
“三分钟。”
“我要是等不了呢。”
“那你明天再来。”
“明天这单就超时了。”
“超时不要紧。”她说，“要紧的是你别急着走。”
电话挂了，连句“麻烦您了”都没有。我们这行最怕这种，连客气都省了，说明她没把你当人，只当一个送餐的。
我把餐放门口，蹲下，敲三下。
“咚、咚、咚。”
门里有人说：“谢谢。”声音很轻，老太太那种气不够用的轻。
我站起来正要走，手机响了。
“您有一条新的评价。”
一星。评语：“汤洒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三秒。这份餐我拎起来看过，盖子扣得死，一路上还在电梯里晃了两下，专门试的。我这人有个毛病，送汤必须晃一晃，晃不洒才敢送。
我点申诉，客服接了。
“亲，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顾客给我差评，说汤洒了，没洒。”
“亲，这边看到您这单已经完成。”
“完成了，汤没洒。”
“亲，您能提供汤没洒的照片吗。”
“我送完了，餐在人家手里。”
“亲，那这边建议您跟顾客沟通一下。”
“顾客门都不开。”
“亲，那帮您提交申诉，三到五个工作日。”
“三个工作日我这单就废了。”
“亲，理解您的心情。”
“你不理解。”
那边静了两秒。我听见键盘声，还有一种流水线一样的动静，很多人一起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亲，还有什么可以帮您。”
“差评能不能删。”
“亲，差评不能删。顾客的评价我们无权更改。”
“那你们有权干什么。”
“亲，我们有权记录。”
“记录完呢。”
“记录完给系统。”
“系统看了会怎么样。”
“亲，系统会综合评估，然后给您推送新的订单。”
我坐在走廊地上，后腰硌着门槛。算了一下：申诉要三到五天，这单差评扣五十，五十够我妈吃十天药。我认了。不是我想认，是我没时间跟一个坐在屋子里念稿子的人耗。
挂电话之前，我确实听见那边有人在笑。客服没笑。笑的是很多个人，一起笑，那种开会时有人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底下人配合着笑的动静。
我给顾客回拨过一次。响了七声，没人接。第八声通了，那边不说话，只有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洗脚。
我站起来，看见门缝底下多了一张纸。
上面写：“汤没洒。是系统点的差评。别申诉，申诉也没用。”落款画了一个笑脸，嘴是歪的。
三
手机又响。
“您有新的订单。”
地址：幸福里七号楼二单元404。
我看了两遍。七号楼最高十八层。这不是我瞎说，我在这片跑了三年，一梯四户，1801到1804，没有404这个号。
配送费十八，高峰补贴四块，另有一行小字：“专项补贴：五百。”
我盯着那五百看了很久。五百。我差的就是五百。
跑这一趟，我妈押金就齐了。
我打电话过去。
“您这个地址不对。”
“对的。”
“七号楼没有404。”
“有。”他说，“你到八楼，往左走，走到头。”
“八楼走到头是墙。”
“墙上有门。”
“墙上有门我不就撞墙了。”
“你试试。”
我把电话挂了。在楼下抽了半根烟，烟是五块钱一包的，抽一半掐了，留着下次。然后上楼之前，我绕到一楼保安室。
四个人还在打牌，桌上五副牌，有一副没人动，牌码得整整齐齐，像刚发完。保安老王抬头看我。
“几点了。”
“还早。”
“几单了。”
“四十三。”
他手里的牌停了一下。停得很短，但我看见了。
“四十三不好。”
“哪不好。”
“四十三这个数，本站点没人跑过。”他说，“跑到四十三的，都换号了。”
“换什么号。”
“换工号。”
“我不换。”
“你不换，系统给你换。”
我没接话。老王说话有个毛病，他不看你，看着牌，一边摸一边说。你追问，他就不说了。我在这小区送了一年多，没见他抬头看过人。
我上楼。走到楼梯口回头，他还捏着那张牌，一直没出。
四
八楼走廊比十八楼窄，窄得两个人抬个箱子得侧身。墙上贴着“整容到某某医院”的海报，海报上的人脸被撕了，只剩头发和一截脖子。
我往左走，走到头。
是墙。白的，有点脏，墙角一道拖把拖出来的灰印。
然后墙上有门。
不是画的。铁的，灰漆，边角锈了，上面贴一张A4纸：“员工通道。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我把耳朵贴上去。里面很吵，有人喊“三号桌的单超时了”，有人喊“谁把十八楼那单抢了”，还有人骂了句脏话，骂得跟我平时差不多。
我推门。
里面不是我想的那种地方。白墙，日光灯，两排电动车停着，充电线插得到处都是，地上电线缠成一团。几十个人，全穿骑手服，黄的蓝的都有，坐在塑料凳上低头看手机，谁也不说话，只有提示音一直响，叮、叮、叮，跟下雨似的。
墙上挂红底黄字的横幅：“本月冲刺，单量翻番。”旁边一条：“不超时，不差评，不活着也行。”横幅挂歪了，左边高右边低，透明胶粘的，胶带都黄了。
另一面墙贴满照片，底下写着名字、工号、入站时间。最早二〇一六年，最晚昨天。全是黑白的。
有一张我认识。老陈的老乡，上个月还跟我们一起吃过饭，说干完这个月就回老家结婚。照片底下写着：入站昨天。
照片旁边一块小白板：“本月优秀员工：0088。”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肚子挺着，手里拿个喇叭，喇叭上缠着胶带。他走路脚后跟先落地，一步一步往外撇，跟我以前开麻辣烫时那个房东一个样。
“新来的。”
“送单的。”
“送单的怎么进来了。”
“404的顾客让我来的。”
他愣了一下，回头喊：“404的单又派出来了！”
几十个人一起抬头。那眼神不是看鬼，是看“又来一个倒霉蛋”。这眼神我熟，每次有人在群里说自己被投诉，底下就是这个眼神。
“我叫马站。你先坐。”
“我不坐。我这单五百补贴，什么时候给。”
“急什么。”他说，“先看看这地方。”
我问他这站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2019年11月3号。”他说，“那天全城爆单，系统把七号楼十八楼那一单，同时派给了八个人。”
“八个人都上来了。”
“都上来了。都没下去。”
“后来呢。”
“后来站就空了，系统还在派。”他指了指那些低头看手机的人，“这些是没送完的。”
“送完就能走？”
“送完就能走。”
“那什么算送完。”
马站没答。他把喇叭换了个手，喇叭上的胶带翘起来一角。
他笑了。眼睛不笑，嘴角往上提，牙黄的，前面缺一颗。
“签个字，算完成。”
他从兜里掏出纸和笔。纸上写着：“自愿加入本站点，自愿放弃申诉权、差评申诉权、超时申辩权、人身安全投诉权、肖像权，以及死后追责权。”
“五险一金呢。”
“意外险，保额三千。”
“三千够干什么。”
“够火化。”
“火化两千八。”
“剩两百买盒。”
我把笔放下了。不是害怕，是这笔太短，跟饭店点菜那种铅笔头一样，捏着费劲。
“我不签。”
“不签，五百没有。”
我把笔又拿起来了。
旁边一个骑手一直看我。他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到嘴角。
“别签。”他说。
“为什么。”
“我签了。”
他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有一行打印体的字，跟快递单上那种一样：工号0412，入站2021.03.17。
“纹的？”
“长出来的。”
“你送完了吗。”
“送完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送完了一单，又来一单。”他说，“系统说我送错了。”
“送错了就重送？”
“重送三年了。”
他说完就不说了，低头看手机。屏上是一个订单，地址404。
签的时候我手有点抖，不是因为那些字。是因为我想起我妈那张手术单，单子压在枕头底下，她以为我不知道。
五
他给我一张纸，让写送达凭证。
“先拍照。拍门牌。”
我拍了墙。
“不行。”
“墙上没门牌。”
“那就拍门。”
我拍了那扇铁门。
“不行，门牌号看不清。”
我把手机贴上去拍。
“不行，照片里没有门。”
“这就是门。”
“系统说没有。”
“系统瞎了。”
“系统不瞎。系统说没有就没有。”
我拍了七张。第八张，我把手伸进画面，指着门。
“这张过了。”
“为什么。”
“因为照片里有手。有手就证明有人来过。”
我看了看那张照片。一只手，指着门，门后面是黑的。那只手是我的，指甲缝里一道黑，不知道在哪蹭的。
我写：“404，收件人不存在，餐已送达，签收人：系统。”
写完，纸上多出一行：“已签收。评价：五星。”
我手机同时响。
“您有一条新的评价。五星好评。评语：‘骑手态度好，汤没洒，下次还点。’”
三年了，我第一次见五星。这三年我送的每一单，最后都变成差评，理由五花八门，汤洒了，饭硬了，晚了，早了，敲门太响，敲门太轻。
“行了。”马站说，“你现在是金牌骑手。”
“金牌骑手有什么。”
“派单优先。”
“我不想优先。”
“你已经优先了。”
“多发多少钱。”
“不发钱。”
“那发什么。”
“发牌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牌，印着“金牌骑手”，背面一行小字：“本牌不可兑换现金，遗失不补，死亡收回。”
“这个能挂闲鱼卖吗。”
“卖不了。”
“为什么卖不了。”
“因为买了也没用。闲鱼不收死人的东西。”
“我还没死。”
“快了。”
我把牌子揣兜里。手机进来一条短信：尾号8873账户存入500.00元，备注“404专项补贴”。
我站在那儿看了三遍那五百。然后第一个电话不是打给马站，是打给医院。
六
从员工通道出来，墙还是墙。
我站在八楼走廊，手机电量百分之三。下楼，电梯在八楼停着，门开，里面没人。
我进去，按一楼。电梯里忽然响了。
“尊敬的骑手，您已连续工作十六小时。为保障您的安全，系统为您推荐一款意外险，首月一元。”
“不买。”
“已为您开通。”
我懒得再吵了。
电梯到四楼停了。门开了，外面还是黑的。我伸手按关门。门关到一半，外面有个小孩的声音。
“叔叔，我的饭呢。”
我把手缩回来。
“你哪户。”
“四楼。”
“四楼没有门牌。”
“有。404。”
“备注要什么。”
“不要香菜。”
我想起包里。那单我已经吃了。包里只有一个空箱子，一个充电宝，半包纸巾。
“叔叔没带。”
“那你明天带。”
“明天我带。”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愣了一下。
“我上次来过？”
“你来过。”他说，“2019年你也来过。”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不知道。”
“你爸呢。”
“送饭去了。”
“送给谁。”
“送给我。”
电梯门关了。关到最后一条缝，我看见他手里的碗，空的，碗底一圈干掉的红油。
到一楼，老王还是那四个人。他问我：“几点了。”
“还早。”
“几单了。”
“四十四。”
他点点头。
“四十四好。”
“四十四怎么好。”
“四十四能出去。”
“四十三不能？”
“四十三留在楼里。”他说，“你就是四十三。”
“我要是四十四呢。”
“那你就是四十四。”
“我还是我。”
“不是了。”他说，“四十三是人，四十四是站长。”
他放我出去。
刚出小区，手机弹出来一条。
“您有一条新的评价。一星。评语：‘送达时间过长，共计一千零九十六天。’”
我盯着那条评价看了半天。我昨天才跑，二十分钟。我点申诉。
“亲，您好。”
“这单我昨天才跑，二十分钟。”
“亲，这边看到订单创建时间2019年11月3日。”
“那是上一单。”
“亲，订单号一样。”
“单号一样，人不一样。”
“亲，系统认单不认人。”
“那一千零九十六天算谁的。”
“亲，算您的。”
“我昨天才入职。”
“亲，您入职时间2019年11月3日。”
“我今天才来。”
“亲，系统记录您2019年11月3日入站。这单一直派给您。”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手机还烫手。这才想起来翻余额：四千三，正好四千三。我盯着那串数字，心里没有高兴，也说不上难受。就像有人给你一笔钱，你接了，手上多了个袋子，袋子里装的什么你还不知道。
七
我给医院打电话，把钱转了。护士说押金收到，手术排在下周二。
我妈那个手术是胆结石，不大，但她六十七了，医生说要住五天。我爸走得早，家里就她一个。她不肯来城里住，说楼高，坐电梯晕。我给她租过一次房，六楼，她住了三天就回去了，说晚上睡不着，听不见鸡叫。
我又给我妈打。
“钱我打过去了。”
“哪来的钱。”
“平台奖励。”
“什么奖励给五百。”
“冲单奖。”
“你别干这个了。”她说，“你以前开饭店，赔了八万，我说别干了，你不听。”
“再干一年。”
“去年你也这么说。”
我没接。电话里能听见她那边电视的声音，戏曲频道，唱到一半卡住了，她拍了两下电视。
“妈。”
“嗯。”
“手术别怕。”
“我不怕。”她说，“我怕你。”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躺了半小时。起来穿衣服，晚上八点，出车。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电费、房租、车贷，还有下个月的药。
第一单不是幸福里。第二单也不是。
第三单，晚上十一点四十。
“您有新的订单。”
幸福里小区七号楼二单元1804。
黄焖鸡，加辣，不要香菜。
备注两百三十七个字，一个字没变。
配送费十八，高峰补贴四块，没有五百。
我看着屏幕看了很久。这单我得接，因为明天要交电费。也想接，因为我想知道门后面那个人是谁。
我把头盔戴正。
八
这次门开了。
我敲了三下，正要放下餐走人，门里“咔”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旧毛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她只露半张脸。
“进来坐坐。”
“不了，我还有单。”
“就坐一分钟。”
我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三分钟。一分钟也是钱。但我还是进去了。不是因为她可怜，是她家门缝底下那条毛巾没了，地也干了。
她家里很干净，电视开着，雪花。桌上一个搪瓷缸，水里浮着一层灰。
“坐。”
我坐下，沙发一头陷下去，弹簧响了一声。
“你这单有没有满减。”她问。
“没有。配送费不参加满减。”
“我凑了三十，减了五块。”
“那您赚了。”
“我一个人吃不了三十。”她说，“我点了两份米饭，一份放冰箱。”
“放冰箱也会硬。”
“硬了泡水吃。”
她指了指电视。
“坏了三年了。”
“报修了没有。”
“报了三次。第一次说师傅在路上，第二次说师傅在楼上，第三次没人接。”
“我是送外卖的，不管电视。”
“你们都一样。”她说。
“物业费交了吗。”
“三年没来收了。”她说，“没人收我就没交。我不欠人钱，可也得有人来收。”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挺苦。
“汤没洒。”她说。
“啊。”
“上次那个差评，是我儿子点的。”
“您儿子呢。”
“跑单去了。”
“跑到哪儿。”
“跑到楼里去了。”她说，“三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不是穿一件旧骑手服，胸口印着‘飞奔外’。”
她看了我一眼。
“你见着他了。”
“见着了。在电梯里。”
“他跟你说什么。”
“他说他不下。”
老太太点点头。
“他不下。”她说，“他那天出门，我说你把饭给我放门口就行。他非要递到我手上。我说你别递，他偏递。”
“后来呢。”
“后来电梯就不下来了。”
“您下去看过没有。”
“下去过。四楼一开，外面黑。我不敢出去。”
“您儿子呢。”
“他在里面。跟我隔着门说话。”
“说什么。”
“说妈你别进来，我把饭给你。”
“饭呢。”
“饭在门上挂着。挂了一晚上。”
她说到这儿不说了，转身去冰箱拿了两个橘子，塞给我。
“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这单你别放门口。”她说，“你递到我手上。”
“备注上写不要递到手上。”
“备注是我儿子写的。他怕。”
“怕什么。”
“怕我接不着。”
我站在那儿，手里端着那盒黄焖鸡。递，可能又是一个差评，五十块；不递，这单十八，明天电费。
我这三年，最烦的就是这种时候。不是怕鬼，是怕选。
“您儿子跑单能挣多少。”
“一天四十，够我吃药。”
她指了指桌上五个药瓶，两个空着。
“剩十块他攒着换电池。换一回多跑二十公里。有一回跑到三点，回来车丢在楼里，借了辆死人的，接着跑。”
她起身开冰箱，让我看。里面冻着三份米饭，保鲜膜包着，上面贴日期：11.3、11.4、11.5。
“他走那三天点的。”她说，“我没舍得吃，也没扔。”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外卖单，字都褪了。最下面一行小字：骑手李长顺，祝您用餐愉快。
我把碗递到她手上。
她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我伸手扶了扶碗。
“洒了我就又差评了。”我说。
“洒了我不给差评。”
“您不给，您儿子会给。”
“他不会。”
“他都给过一次了。”
“那次是系统给的。”
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我扶碗的时候碰到她手背，皮很薄，能摸到底下的骨头。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你等一下。”
她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一个旧头盔，黄的，里面有一张纸。
“这个给你。”
门口摆着一双塑料拖鞋，39码，鞋底还是新的。
“他的。”她说，“他说等回来再穿。”
我接了。
纸上是2019年11月3日那张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
“妈，饭我放门口了，你记得拿。别开门，外面冷。”
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冷”字写成了“泠”，划掉重写，纸都划破了。
我把小票折好，塞回头盔里。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
五星。
九
第二天早上，我去站点结算。屏幕上滚着几行字：
“工号0088，订单1804，已完成。用时一千零九十六天。状态：超时。扣款：30元。”
我站在屏幕前，把这几行看了两遍。
“这是李长顺的单。”
“是你的单。”马站说，“你替他送了。”
“我工号0087。”
“系统里你是0088。”
“我不是。”
“你递到他手上了。”马站说，“备注写不要递，你递了。这一递，系统就把这单算你头上——他三年的单，你接了。”
“那我怎么办。”
“当站长。”
“当站长干什么。”
“收头盔，派单。”
“工资多少。”
“积分。泡面。”
“五百呢。”
“五百是给0088的。”他说，“你收了，你就是0088。”
我走到照片墙前。0088那张换过了。黑白照片里是我，站在十八楼走廊，手里拎着那份黄焖鸡，眼睛看着门。
照片底下：张鹏，工号0088，入站2019.11.03。
我掏出手机看余额。五百还在。
我又看工号。系统里，0087那行没了。
再翻历史订单。三年的单，日期全变成2019年11月3日，一单接一单，同一个地址，同一个顾客，同一个评价：一星，汤洒了。我往下翻，翻不到底。
“我不当。”
“不当也行。”马站说，“那你就在电梯里站着，等人替你。”
我不信只有这一个站。中午骑了十公里，到城东另一个站点，牌子不一样，叫“闪送”。站长是个女的，三十多，抽烟。
“招人吗。”
“招。”
“三年经验。”
“工号。”
“0087。”
她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
“你是0088。”
“我是0087。”
“系统里你是0088。”她说，“0088我们不敢收。”
“为什么。”
“他的单没完成。”
“我替他完成了。”
“那更不敢收。”她说，“完成了的0088，就是站长了。”
我骑车回来，路上闯了一个红灯。回来的时候，站点门口蹲着七八个人，全在等单。
中午的时候，来了个新人，二十出头，穿一件新骑手服，蓝的，胸口“飞奔外卖”四个字一个没掉。
他问我：“哥，这儿单多吗。”
“多。”
“一单多少钱。”
“看单。”
“能预支吗。”
“不能。”
“我妈住院，要交押金。”
我抬头看他。
“多少。”
“四千三。”
我在那张塑料凳上坐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把金牌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把昨天收的头盔摆到架子上。
“你叫什么。”
“张鹏。”
“工号？”
“还没分。”
“分你0087。”
十
我当站长了。
站里的规矩：站长一天只能派三单。多派一单，那一单就得自己送。
第一周，我派出去三单。第一单派给0087，就是那个妈也住院的张鹏。地址是404。
派之前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我知道那地方是什么，我也知道他会少点什么。
但我还是点了派单。因为不派，站里就一天没有单；没有单，这些人就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变成照片。
他回来是凌晨两点。鞋少了一只，左脚，袜子还在，脚是干的。
“哥。”他说，“那楼里没水。”
“没水你鞋怎么湿的。”
“没湿。”他说，“是没了。”
他把脚抬起来给我看。我看了很久，说：“明天给你领一双。”
“仓库有吗。”
“有。”
其实没有。
后来我学会不看来派单的人的脸。看一眼，那一单就派不出去。
每天早上六点，我下楼收头盔。一晚上能收三四个，摆一排，跟卖菜似的。
有的里面有手机，还在响。我接起来，对面是顾客。
“我的饭呢。”
“您哪单。”
“1804。”
“您稍等。”
我查了一下，那单是2019年的。
“您这单超时了。”
“超时多久。”
“三年。”
“那我不吃了。”
“不吃我给您退。”
“退了钱呢。”
“退积分。”
“积分能干什么。”
“换泡面。”
“我不吃泡面。”
“那您想吃什么。”
“我想吃饭。”
“饭在路上。”
“多久到。”
“三年。”
那边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头盔里，摆回那一排。到中午，少了一个。
站里每天早上开早会。马站拿喇叭站在电动车上。
“昨天一百七十单，超时四十一，差评九个。九个都是谁的。”
没人说话。
有个骑手想走。他收拾了行李，走到门口，门口是墙。他站了一会儿，回来坐下，接着刷单。
没人拦他。
“九个都是0088的。0088死了，还算他的。”
“为什么算他的。”
“因为他没申诉过。申诉没用也得申诉，这叫态度。”
“态度给谁看。”
“给系统看。”
我改了点东西。好评加十，差评减十，超时不减，投诉不减，泡面免配送费。
改完第三天，有人投诉我。投诉理由：泡面免配送费，导致泡面涨价。
“原来一百分，现在一百二。”
“为什么涨。”
“你免了配送费，系统就把配送费算进价格。加回来也涨，改过一次算定稿。”
我不改了。
泡面一百二一桶，还是免配送费。有人算了一下，等于比以前贵。他们排队买。
我妈手术那天，我在站里。
早上八点进的手术室，十点半出来。护士用她手机打给我，说我妈醒了，让我别担心。
“疼不疼。”我问。
“疼。”她说，“不厉害。”
“我下午过去。”
“你别来。”她说，“来回跑一趟，少挣多少钱。”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塑料凳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扣了一会儿，站起来派单。
那天我派了两单。
晚上她发来一张照片。护士帮她拍的，她躺在床上，对着镜头比了个二。我不知道二是什么意思。护士说，她想拍两张，一张给我，一张留着。
我问为什么还买。
“因为免配送费。”一个骑手说，“听着舒服。”
十一
今天早上，群里还在问幸福里那片。我把手机放下，下楼。
电梯里站着一个人，黄的，旧款，胸口“飞奔外”。他抬头看我。
“你终于来了。”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他说，“你是来替我的。”
我看了一眼手机。这单还剩二十六分钟。
“替你也行。”我说，“三十你出。”
他停了一下。
“我没钱。”
“那没法替。”
电梯到四楼，门开了。外面什么都没有。
我伸手按住关门键。我的手在抖。
“别出去。上一个说不傻的，出去了，出去了就变成我这样。”
电梯门关上，往上走。我松了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磨毛的小票，塞给他。2019年11月3日，十四块五。
“这是我这单。”我说。
“三年了。”
“三年了。”
“你为什么不送。”
“我送了。我送到门口，她让我放门口。我放了，她说没收到。”
“那你怎么不申诉。”
“申诉要证明我送到了。我证明了一千零九十五天。”
电梯到十八楼，门开。
“这单我替你送。”我说，“钱不用你出。”
“为什么。”
“因为我不缺这三十。”
其实我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