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眼看见林雨棠从殡仪馆的冰柜里坐了起来，而她正用我女朋友苏妍的手机给我发消息。
她死后第三个月，所有人都说她死于车祸，只有我知道她一直在看着我们，也一直在借我的手毁掉她。
第1章
我看见林雨棠时，她正拉着苏妍的手，笑着说：“别怕，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旧图书馆的灯坏了一半，惨白的日光灯管闪得人眼睛疼。
苏妍没认出我。她应该认出我的。
毕竟，林雨棠死了三年。
死在环城高架，车头撞上护栏，新闻里说连车牌都烧没了。警方后来从DNA和遗物上确认了身份。墓碑是我亲手挑的，照片放大后有些糊，我还被殡仪馆的纸花扎破了手。
可现在，那个死人站在我面前。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针织衫，长发垂在肩头，右边眉尾有一道很淡的疤。
“你找谁？”苏妍挡在她面前，声音很冷。
我盯着林雨棠，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来找苏妍。”
“你不是去参加校园项目答辩了吗？”林雨棠轻声打断，“妍妍，你忘啦？昨晚是他让你先走，自己留下来改数据。”
苏妍回头看她：“雨棠姐，你不是刚出院吗？医生说你至少要休息一周。”
“躺着也是躺着，不如来陪你。”林雨棠拍了拍她的手，“答辩资料很重要，我怕你又像上次那样，被周予安说几句就心软。”
我心里骂了一声。
她叫林雨棠，不是林雨停。
可四年前，我确实叫错过一次。她当时笑着纠正我，说：“雨停得太难听了，我爸妈给我取名雨棠，是海棠的棠。”
后来她死了，我再也没机会叫错。
“周予安。”林雨棠转向我，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你站在那里，是想吓唬妍妍吗？”
“我没有。”
“那你盯着我做什么？”她问，“我脸上有东西？”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能冲动。
上一世我就是太冲动。得知林雨棠死后，苏妍不信我，我堵在她宿舍楼下，从晚上说到凌晨三点。她哭着说我“利用她的死逼她接受真相”，第二天转头发帖，说我长期霸凌林雨棠。
事情就是从那天失控的。
这次我不能再给她递刀。
“没东西。”我说，“我只是来看看你。”
“看完了？”林雨棠问。
“看完了。”
苏妍皱起眉：“周予安，你到底在搞什么？”
“项目数据有一点问题，我改完再找你。”
“又是这样。”她失望地看着我，“每次我有事，你都只会说‘改完再找’。你改的东西到底有多少？上次社团评优，你临时撤掉我的申请，我问过你三次，你一次都没解释。”
我张了张嘴。
那件事是我的错。我为了帮她，又不敢承认自己漏了材料，最后只能躲。可现在解释起来太荒唐，因为上一世那些破事根本还没发生。
“是我的问题。”我看着她，“我会告诉你原因。”
苏妍没接话。
林雨棠却笑了一下：“你有什么原因？被说几句就低头，才是真正疼妍妍。”
“雨棠姐，你别替他说话。”苏妍抽回手，“他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你看。”林雨棠冲我抬了抬下巴，“妍妍一直很清醒。有些人只会仗着她心软，占一点便宜。”
我差点没忍住。
占了什么便宜？我连她微信都不敢多发一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眼，是方岚发来的消息。
【旧图书馆B区监控临时坏了。你在哪？】
我刚要回复，苏妍的手机也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神情变了：“学生媒体发来采访，说要核实旧图书馆项目的纠纷。”
林雨棠凑过去：“他们动作真快。谁把内部消息传出去的？”
“你不知道？”我问。
苏妍抬眼：“周予安，这是不是你做的？”
“什么？”
“你想证明自己，所以先找媒体放消息，再假装来关心我？”
这话够狠。
上一世，我花了很久才摆脱“拿死去的林雨棠炒作”的 accusation。现在她显然也准备让我背上这口锅。
我心里发火，嘴上却还是怂了：“不是。”
“那你把手机给我看。”
“凭什么？”
苏妍盯着我，眼圈渐渐红了。
我最怕她这样。上辈子每次她哭，我都下意识退让，退到最后，连自己说过什么都记不清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翻了两下，没找到方岚的消息，反而在相册里看见一张旧照片。
那是林雨棠车祸后，我抱着遗像蹲在殡仪馆门口的偷拍。
照片不知被谁从另一个角度拍过，刚好拍到我手腕上的纱布。配文是： 【受害者家属仍无法接受事实，多次纠缠苏妍。】
“谁发的？”苏妍问。
林雨棠拿走手机，眉头皱得很真：“妍妍，这张照片角度不对。予安当时一直躲在车里，根本没去抱遗像。”
我抬起头。
她怎么会知道我当时躲在车里？
那张照片，是在一辆黑色商务车后拍下来的。车身挡住大半个殡仪馆，只有车门缝里露出的我的半只手。
连许文卓都没提过这个细节。
“你不是没去现场吗？”我问。
林雨棠顿了一下，随后叹气：“许文卓告诉我的。他那天负责送花，怕你在门口闹，拍了视频给我看。”
“视频呢？”
“早就删了。”
苏妍把手机还给我，语气稍缓：“周予安，这件事我会去问清楚。你既然说你改了项目数据，晚上发给我，别再消失。”
“好。”
“还有，”她盯着我的眼睛，“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看雨棠姐？算了，我不想听你胡扯。”
她转身要走，我本能地伸手，又收了回来。
我怕冲突，怕一开口就搞砸。
可林雨棠擦过苏妍肩膀时，一枚金属牌从她衣领里滑了出来。
灯光一晃，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青屿传媒。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手一抬，把工牌塞了回去。
“予安，”林雨棠回头叫我，声音仍旧温和，“还有一件事。上一世的事，你不是已经做过一遍了吗？”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妍停下脚步：“上一世？”
林雨棠笑了：“他的意思是，上一次校园项目答辩我们也聊过。你记性不太好，对吧？”
她向前走了一步。
“如果人生真能重来，你会不会先杀了我？”
第2章
“上一世”这三个字一出来，苏妍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知道多少？
林雨棠站在灯下，金属工牌已经塞回衣领，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予安，你脸色不太好。”苏妍往我身边走了一步，“什么上一世？你们刚才到底在说什么？”
“他说胡话。”林雨棠先接过话，“上次答辩，他紧张得把我说过的话全忘了。现在看见我，可能又把几年前的场景记混了。”
“那他为什么一直盯着你？”苏妍问。
“我脸上有东西？”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没有。我就是想起那天了。”
林雨棠看着我，眼里的笑淡了一点。
她知道我不擅长撒谎。
“算了。”苏妍拿起包，“我先回宿舍。你说的数据整理好，晚上发我。还有，今天的事我会问清楚。”
她从我身边经过时，我闻到一点消毒水的味道。很淡，藏在香水里。
林雨棠还站在原地。
“你真以为重来一次，事情就会不一样？”她问。
“你到底是谁？”
“我是雨棠。”她轻声说，“也是那个被你丢在车祸里的人。”
“你没死。”
话出口后，我才意识到不对。
苏妍已经走到楼梯口，又转了回来。
“你说什么？”
“他是被我气糊涂了。”林雨棠握住苏妍的手腕，轻轻往回带，“妍妍，别跟他计较。”
我看着她们两个人，没再开口。
怕冲突的毛病又犯了。明知道林雨棠在给我挖坑，我还想把话圆得漂亮一点，结果越圆越像心虚。
林雨棠经过我身边时，低声留下一句：“今晚十点，旧图书馆后门。”
“苏妍会知道。”
“她不会知道。”
“方岚也查到了你们删掉的东西。”
林雨棠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去吧。她想知道的答案，就在那里。”
她说完便走。苏妍在楼梯口等她，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我站在原地缓了半天，才掏出手机，给方岚发消息。
【学姐，林雨棠让我今晚去旧图书馆。她说有苏妍想知道的答案。】
方岚很快回了一串标点。
【她？还主动约你？】
【先查那篇帖子。】
我心里一沉。
“什么帖子？”
【昨晚有人在学校表白墙发了一篇，标题是《冒充死者接近苏妍的男友，是消费救命之恩还是精神失控》。账号十分钟后注销，内容也没了。】
我立刻拨通方岚的电话。
“帖子原文还在吗？”
“你觉得呢？青屿传媒的人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方岚那边有键盘声，她一边查一边骂：“校园舆情后台只能看到删除操作，发布者的实名信息被系统拦了。账号注册在学生公益中心名下，登记人叫陈望舒。”
“林雨棠认识他？”
“认识。公益中心的换届名单上，他是她带过的志愿者。”
“监控呢？”
“旧图书馆门口有一台。她当年车祸以后，学校为了配合调查，保留过一段时间的监控备份。”
我攥紧手机：“能恢复？”
“正在试。文件目录很怪，监控和帖子删除记录出现在同一分钟。”
方岚停了一下。
“不对，不是同一分钟，是同一个小时。校门口两台监控，车库门口一台，全没了。”
我背靠着墙，腿有点发软。
上一世我拼命解释，没人信。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如果不是真的撞了林雨棠，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前途替一个死人圆谎？
可那辆车根本不是我的。
我去了方岚在学生媒体中心的小办公室。她把电脑转向我，屏幕上一片乱码。
“原始文件损坏得厉害，帖子能捞回来一部分。”她说，“监控只找到一段空白的缓存。”
我把恢复出的内容复制到自己的硬盘。
帖子很短，前半段是许文卓的“亲历说明”。
他说，林雨棠车祸当晚，我曾在殡仪馆后门威胁她，逼她交出保险证明。许文卓还贴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我站在黑色商务车后，只露出一只手。
评论区已经有一百多条。
有人骂我渣，有人说苏妍被PUA了，还有人提醒我“偷换身份侵占死者名额，死刑都不冤”。
最下面一条回复来自“青屿校园观察”：
【请相关当事人尽快回应，别让苏妍继续被欺骗。】
我盯着那句话，手心全是汗。
“他们连你的论坛号都查好了。”方岚把一叠截图推给我，“你准备怎么回？”
“先别回。”
“为什么？”
“许文卓说亲眼看见我威胁林雨棠，车祸那天他在殡仪馆外送花，还拍了视频。我问他原片，他就说手机换过，视频也删了。”
“说辞背得挺熟。”
方岚把帖子拉到最底部。
“你看这里。发布时间十点零七分，账号十点十七分注销，帖子十点三十一分删除。校门口监控十点二十六到十点三十七分损坏，车库监控同一时段被覆盖。”
“这三件事在一小时内完成？”
“对。”
她点开另一个窗口：“还有，许文卓的学号最近充值过校园卡，消费地点是校外。”
“青屿传媒楼下那家奶茶店。”
“你查一下收款账户。”
我刚要低头，方岚忽然把屏幕转回来。
“有人动了后台。”
一个陌生账号正在尝试恢复帖子，操作路径很熟练。账号没有头像，昵称只有四个字。
【予安已阅】。
我心里一寒。
这四个字只有三个人知道。
苏妍说过，林雨棠知道。
上一世，我也写过这三个字。
方岚看了我一眼：“你脸色又白了。谁看过了？”
“林雨棠。”
“她刚还在联系你？”
“嗯。”
“她说什么？”
“今晚十点，旧图书馆后门。她说苏妍想要的答案在那里。”
方岚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二。
“你去吗？”
我没马上回答。
不去，我永远不知道她为什么笃定我会去。去了，又正好踩进她准备好的坑。
可不去的话，苏妍会继续相信许文卓那套鬼话。
“我去。”
“你一个人？”
“她说单独见我。”
“那就录下来。”
方岚把一个旧录音笔塞给我，又把自己的工牌摘下来。
“设备有限，只能录一段。你别跟她正面起冲突，也别提恢复监控的事。先套话。”
我收了录音笔。
十点整，我到了旧图书馆。
这里早就停了用，后门锁着，墙边堆着几盆死掉的绿萝。手机上的公益账号发来一张照片，是后门内侧亮着的一盏灯。
照片下面写着：
【你迟到一分钟，我就把完整视频交给苏妍。】
我推开门。
林雨棠坐在阅读桌边，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
“准时。”她看了眼手机，“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视频给我看。”
“看完，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要删那个帖子。”
屏幕亮起。
画面里的我正站在一辆黑色商务车后，右手抓着车门，另一只手举到林雨棠面前。
许文卓的画外音说：“你再逼我，我就把雨棠已经死了的事告诉所有人。”
我手一抖，差点把录音笔按响。
林雨棠合上笔记本。
“这就是苏妍指控我的依据。”
“画面是假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删帖子，还约我出来？”
“因为有人不想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皱起眉：“什么意思？”
林雨棠往后靠了靠，手指轻敲桌面。
“帖子发出去以后，苏妍的项目指导老师收到了举报。有人查到她的校外企业实习材料用了林雨棠生前的推荐信。”
我心口一沉。
苏妍进青屿传媒前，确实收过一份推荐。推荐人那一栏写着林雨棠，还附了事故前的证书扫描件。
苏妍一直把它当成死人留下的最后一份善意。
“是谁举报的？”
“不知道。”
“你删帖子，不就是为了保住她的前途？”
“对。”
林雨棠答得太快，反而让我警觉。
“你不是来救苏妍的。”我说，“你是来保自己的。”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予安，你以为只有你会重活一次吗？”
我手指一僵。
“上一世，林雨棠死在车祸里，所有人都同情她。这一世，她还活着，却要靠假身份、假遗像和一群被她资助过的人活着。”
“你闭嘴。”
“你怕我说下去。”
林雨棠起身，绕到我身后。
“苏妍进青屿传媒，是你安排的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份推荐信没有她的指纹，没有医院证明，也没有项目方回函。你把一个快破产的公益项目塞给她，让她替你接近青屿，还让她以为自己在替死去的朋友完成心愿。”
“我没——”
“闭嘴，别碰她。”
她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我转头，看见林雨棠盯着我放在桌面的手。
“你不是怕我害她。”她说，“你是怕她知道你有多脏。”
“说她。”林雨棠俯下身，声音贴在我耳边，“告诉她，葬礼那天，是你亲手把林雨棠推向那辆车。告诉她，你后来怕了，才编出一套‘双胞胎替身’的鬼话。”
我浑身发冷。
那辆车确实撞了人。
可林雨棠原本不在那辆车里。
“你想毁了我，再把苏妍带走。”我说。
“你现在还觉得，她爱你是因为你对她好吗？”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苏妍发来消息。
【予安，方岚说你拿走了恢复资料？视频到底在哪里？】
我盯着屏幕，没敢回复。
林雨棠看了一眼时间，起身整理外套。
“有人给青屿传媒发了完整备份。发帖的人，只是引子。”
“所以真正的举报是谁？”
“我不知道。”
她撒谎了。
“你知道。”
“我只知道，再拖下去，苏妍会被撤掉实习。她这两年的努力全没了。”
我攥紧手机。
这句话是真的。她要苏妍的前途，也可能是为了把苏妍留在青屿，留在她能控制的地方。
“视频我不可能交给你。”我说。
“我知道。”
“那你还来干什么？”
“让你亲眼看看，你已经开始查真相了。”
她走到后门边，回头看我。
“这样，真正需要藏东西的人才会提前动手。”
门外的车灯亮了。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台阶下，车门开着。林雨棠站在门边，却没有上车。
司机催了她一句：“快走，老地方。”
她点了点头，沿着墙边离开。
面包车也没等她，径直驶向校门。
我站在门后，用手机连拍几张。镜头追着车尾，照片糊了大半，只拍清右侧后门和一小块车牌。
驾驶位上的人穿着深色外套，遮住了脸。
方岚在电话里问：“拍到了吗？”
“拍到了。车走了。”
“别跟，先保存。我这边把照片放大。”
我没追，面包车已经拐出校门。
两分钟后，方岚发来一张放大的截图。
“看清了。”她的声音发紧，“副驾驶的车窗没关严，里面坐着一个人。”
我放大图片。
车窗只露出一张侧脸，白色衣服，垂在肩上的长发。
那张脸我认得。
是十分钟前还坐在我面前的林雨棠。
我低头看向她离开的方向。
街灯下空无一人。
面包车已经彻底没了影。
方岚又发来一条语音。
“周予安，你看见没有？车里那个林雨棠，脸的位置不对劲。”
我盯着照片，耳边全是自己发紧的呼吸声。
照片里，那个人没有呼吸。
她嘴唇上，贴着一张薄薄的硅胶皮。
第3章
“周予安，你还敢露面？”
手机屏幕亮了十几次，私信里全是这句话。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昨晚那段偷拍视频传遍了校内论坛，标题写着《社会学系学生深夜威胁林雨棠》。
视频只有二十七秒。
画面晃得厉害，我站在路灯下，拽着一个白裙女人的手腕。女人低着头，只能看见长头发，看不清脸。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
“雨棠都差点出车祸了，他怎么还有脸纠缠？”
“听说林雨棠当初就是救了他，他这是恩将仇报。”
“赶紧公开道歉吧，别让雨棠再替你挨一次。”
我盯着那二十七秒，指尖发冷。
视频里的人是我。
可我那天晚上根本没碰过林雨棠。
“予安。”
苏妍的消息跟着跳出来。
“你先别碰手机，我现在在学生会开会，晚点找你。你看完视频就明白了。”
我立刻拨过去。
忙音。
再打，还是忙音。
“别逼我。”我低声骂了一句。
旁边有人经过，瞥了我一眼，脚步立刻加快。校园网已经把我的脸贴在封面上，谁现在跟我站近一点，都怕被镜头拍进去。
我打开论坛，想看原始上传账号。
帖子刚发两小时，已经被锁了。
“怎么回事？”
我给方岚发消息。
她回得很快。
“我在处理。有人先投了举报，理由是涉嫌校园霸凌。现在帖子只能看不能评。”
“视频原文件能拿到吗？”
“正在找上传记录。账号有内部操作的痕迹，我得进后台。”
“还有评论。”
“我看到了。”
“妍妍说什么？”
方岚隔了十几秒才回。
“她在评论区置顶了一条：如果你真的威胁过雨棠，请公开道歉，别再伤害她。”
我盯着那句话，喉咙发堵。
三年里，她从没让我低过头。
可她也不知道，林雨棠已经死了两年。
我抬手想回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只打了四个字。
“我没有。”
发送之前，我删掉了。
重新打。
“视频是假的。”
再删。
我把手插进口袋，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学生。
算了。
见面说。
她最烦我逃避。每次有矛盾，我都想着以后再说，等她冷静，等事情过去。上一次我这么说，苏妍在宿舍楼下等了我四个小时。
那一次我去了。
这一次，我还是没去。
下午两点，我在食堂看见她和许文卓坐在角落。
许文卓是中文系的，也是林雨棠当年的同班同学。上学期他刚进校，主动加过我的微信，说自己也在做校园安全项目。
我没多想。
现在想想，真蠢。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
苏妍先看见我。她眼神冷下来，往旁边挪了挪。
许文卓却站起来，挡住桌边。
“周予安，你来得正好。”
周围几个人都抬头。
“视频里的人就是你吧？”
“我不是。”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画面里的人穿的是你今天这双鞋？”
我低头。
鞋是灰色运动鞋，左脚外侧沾了一块洗不掉的机油。视频太暗，我没注意。
许文卓又拿出一张打印纸。
“这是雨棠那晚的行程记录。晚上九点十七分，她从青屿传媒出来。九点二十八分，在旧体育馆东侧遇见你。”
他抬头看我。
“九点三十一分，她接到你朋友的电话，说你正在纠缠她。九点三十四分，她哭着发消息，说你扬言要让她‘永远消失’。十点零六分，她的朋友报警，保安赶到时，你已经走了。”
他把纸拍在桌上。
每一分钟都写得清清楚楚。
连纸角都有折痕。
“这些时间，哪儿错了？”许文卓问。
围观的人开始拍照。
我看向苏妍。
“妍妍，那晚我在宿舍写论文。宿管可以证明。”
“我问过宿管了。”她说。
我的胃往下一沉。
“十点到十二点，她说没看见你离开。”
“我十点就回宿舍了。”
“那你九点到十点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
食堂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出了一身汗。
那段时间，我确实没回宿舍。我在旧体育馆后面绕了很久，因为林雨棠给我发消息，说她有东西要给我看。
我去了。
可我到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我去找她。”我说。
许文卓笑了。
“所以你承认去了？”
“她让我去的。”
“她说让你去，你就去。她被威胁以后不敢告诉你地点，这也合理。”
“消息还在，我找给你看。”
“手机号注销了。”
“聊天记录不会注销。”
“你有截图吗？”
我摸向口袋。
手机丢了。
上周在食堂门口摔过一次，屏幕碎了大半，后来送去修。送修前我截过图，可截图留在旧手机里。
四周全是看热闹的人。
手机镜头对着我，闪光灯亮了一下。
我抓紧餐盘，指节发白。
苏妍站了起来。
“你先承认，”她盯着我，“你是不是去找过雨棠？”
这一句只问了我有没有去找她。
我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还是不信我。
“是。”
旁边立刻炸开一片低声议论。
许文卓往后一靠。
“那视频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她让我去，我没见到她。”
“没见到，就能威胁她？”
“她给我发过消息。”
“拿证据。”
“我手机坏了。”
“那就是没有。”
苏妍没说话。
她垂眼看了看手机，像是在等我说出什么能让她相信的话。
我其实可以解释。
旧体育馆东侧没有监控，是整片施工区。我去找她之前，先在便利店买过烟，收银小票还在外套内袋。回来的路上还遇见了食堂后门的保安。
可这些都没用。
没有人愿意在几百双眼睛下听一个害怕冲突的人慢慢解释。
“予安，”苏妍终于开口，“你只要说一句实话。”
我看着她。
“我没威胁她。”
“那你为什么不拿出证据？”
这句话把我钉在了原地。
我拿得出来。
只是我害怕一旦拿出那些东西，她会问为什么去见她，会问为什么不肯提前说，会问我们之间还有多少事瞒着。
所以我什么都没拿。
“对不起。”我说。
许文卓挑了下眉。
“道歉了？”
“我没做过的事，我不会认。”
“那你道什么歉？”
“对不起让你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
苏妍脸色白了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放到桌上。
“视频里那个人是不是你？”
“脸不是我的，但衣服、鞋、动作都和我一样。对方在演。”
“行。”
她把手机收回去。
“那你公开说清楚，昨晚有人拿视频威胁雨棠，说如果不站队，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对雨棠做过什么。”
我一下没听懂。
“谁发的？”
“评论区置顶的私信。”
我赶紧打开论坛。
置顶评论不见了。
可方岚刚给我发来一张后台截图。
那串私信发送者的账号注册于两年零三个月前。
两年零三个月前，正是林雨棠车祸去世的日期。
我盯着注册时间，后背慢慢发凉。
有人准备了两年，就为了今天让我认下这段没拍清楚的视频。
我退出论坛，拔掉餐盘往苏妍那边走。
“我会查清楚。”
“你又要查什么？”
“查是谁拍的。”
许文卓笑了。
“你查啊。那段视频里有你威胁雨棠的完整过程。”
“二十七秒能证明什么？”
“够了。”
“不够。”
我把餐盘放下，声音没压住。
围观的人都安静了。
许文卓盯了我两秒，忽然掏出手机。
“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我帮你恢复帖子。”
他点了几下，把手机递给我。
“转发。我把完整版视频给你。”
我看见文件名。
青屿_QY_07.mp4。
青屿传媒。
我的视线掠过播放画面，停在第二秒。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右前车窗开着一条缝。拍摄者站在车边，镜头外露出的黑色机身折了一下。
车漆反光里，能看见拍摄者胸前的工牌。
青屿传媒，白底蓝字。
工牌上方还有一串编号。
QY-017。
我以前见过这台摄像机。
校园项目验收那天，方岚带我在传媒实验室帮忙。桌上摆着十几台设备，其中一台银色机身贴着编号，正是QY-017。
许文卓还在催我。
“转啊。”
我没动。
方岚说过，青屿传媒那批内部机全部回收了。
我把手机屏幕放大，盯住反光里的编号。
017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当天验收时，这台机器的签收人是林雨棠。
我刚要抬头，苏妍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雨棠还活着？”
“她当然活着。”许文卓说，“那是她朋友发来的消息。”
苏妍没有回答。
她盯着手机，嘴唇一点点抿紧。
屏幕上只有半张照片。
照片里，一间停尸间的冷藏柜上贴着姓名牌。
林雨棠。
可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刚打印上去的小字。
“未完成交接，暂存七号柜。”
第4章
“周予安，视频里的人就是你。”
苏妍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里，我站在路灯下，对林雨棠说了什么。画面被截过，只留下我抬手的动作，听不清完整的话。
许文卓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等着看我出丑。
“你先承认。”他说，“只要你认了，雨棠那边不会把事情做绝。”
我盯着画面。
视频里的我确实抬了手，右手，还攥着什么东西。可角度太刁，恰好把我和林雨棠的脸都避开，只留下一个随时能解释成威胁的动作。
我伸手去摸手机，指腹碰到手机壳边缘。
那里有一道细缝，前天摔出来的。我总想换，又一直没换。苏妍知道，她笑我连手机壳都舍不得扔。
如今这只手停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去。
“视频只有八秒。”苏妍说，“雨棠到现在都没回来，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周予安，你还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话。
食堂里有人重新坐下，餐盘碰出响声。手机屏幕上，那八秒循环播放，第三遍时，我已经能背出自己每个动作。
许文卓凑近苏妍。
“妍妍，他不认，你也可以问学校。威胁、骚扰，再加散布谣言，够他退学的。”
苏妍没理他，只看着我。
“你是真的想对她做什么，对不对？”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摸紧手机壳边缘，指甲卡进那道细缝，有点疼。
重生回来后，我发过誓，不再碰车，不再靠近事故地点。我以为只要避开林雨棠，就能把上辈子那些烂账一起绕过去。
现在看，我绕不开。
上辈子林雨棠死后，所有人都夸我深情。苏妍更是哭到昏过去，抱着她的遗照说，答应过要替她好好活着。
她没问过，我和她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那些照片、聊天记录、项目文件，最后全被青屿传媒收走。等我察觉不对时，网上的帖子已经删干净了。
我死时，苏妍守在病房外，手机里还放着林雨棠给她录的语音。
“别怪予安，他只是太想你了。”
多贴心。
连死人都替我安排好了罪名。
“问你话呢。”苏妍提高了声音。
我抬眼看她。
她右手捏着纸巾，拇指来回搓边缘。这个动作我熟悉。她真生气时，反而不会哭。
“视频里的人是我。”我说。
旁边立刻有人倒吸一口气。
许文卓笑了：“你刚才不是说——”
“但我没有威胁她。”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苏妍盯着我：“她为什么不拍完整？你又为什么要删掉自己的朋友圈？”
“我删的是项目聊天记录。”
“你怎么证明？”
“我——”
我确实证明不了。
那天晚上忙着撤材料，我连备份都没做。重生以后，我一门心思想着远离林雨棠，没想过她会死而复生，更没想过那些截图会被剪成现在这样。
许文卓拿出手机，翻了翻。
“完整版在这。你转不转？”
他说完，又把屏幕转向苏妍。
“我可以作证，那天我亲眼看见周予安拦住雨棠，还说了很难听的话。”
“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我问。
“听见了。”
“说的什么？”
许文卓顿了一下：“反正不是好话。”
他背得挺熟。
我看向周围。有人在录，有人在笑。苏妍站在桌子对面，肩膀绷得很直。
她问：“周予安，你有没有威胁过雨棠？”
我的手指还卡在手机壳缝里。
只要说一句“有”，事情也许就结束了。林雨棠要的是我认罪，项目组也会顺势把我踢出去。等我再找到证据，她大概还会用同样的办法再回来一次。
我张了张嘴。
“没有。”
苏妍眼圈一下红了。
“你连骗我都不愿意，是吗？”
她把手机拿回去，屏幕里还停着那段八秒视频。
“周予安，我们分手吧。”
我脑子空了一瞬。
“妍妍，我可以——”
“项目的事，我会向学校申请换人。”她没听我说完，“以后你发消息，我不会回了。”
她转身时碰倒了我的水杯。
水淌过手机，屏幕闪了两下。我赶紧去扶，指尖湿滑，手机壳边缘割出一道口子。
这次真流血了。
苏妍停了一步。
我以为她会回来。
可她只说：“把杯子收拾好。”
然后她走了。
许文卓跟着往外走，临走前还拍了拍我的肩。
“早承认不就好了。”
食堂的人很快散开。有人看热闹，有人拿手机拍我狼狈地擦桌子。我低着头，盯着那点血迹发呆。
分手两个字太轻了。
轻得像两年前苏妍第一次说“雨棠帮过我”，我没有问她帮了什么。
我拿纸巾擦手机，血把纸染红。擦到第三遍时，锁屏上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林雨棠。
“予安，视频的事可以撤回。”
我盯着那行字，没敢点开。
上一条，是她“死”前给我的定时消息。
【别怪苏妍，她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又来一条。
【青屿旧楼项目的投标底稿还在你手里吗？明晚六点前发到指定邮箱，我让许文卓删除帖子，也不再追究视频。对大家都好。】
我笑了一声。
说得真好听。
她活着回来，不跟我算上辈子的账，也不问我为什么拿着底稿。先要东西，再谈和解。
活人的生意，比死人难做多了。
我正要截图，方岚从食堂后门跑进来。
她平时不穿高跟鞋，今天却踩得咚咚响，鞋跟歪了一只。
“你还在这儿？”
“刚被甩了。”
方岚喘了口气，把电脑往桌上一放：“我查了青屿那个发件号。”
我抬头：“能撤回吗？”
“先别管撤回。”她压低声音，“这个号不是林雨棠自己的。”
“那是谁的？”
方岚把屏幕转过来。
后台页面还开着，发件账号一栏写着：QY-project-07。
“这是青屿文化传媒的项目后台。”她说，“专门对接校园投标、验收和舆情处理。普通学生进不去。”
我看向那条消息。
林雨棠让我把底稿发过去。
方岚刚点开附件预览，页面忽然刷新了一下。
收件地址没了。
发件记录也被清空，只剩最顶端一行灰色小字。
【该账号已由QY-017设备接替管理。】
QY-017。
我低头看视频里那台摄像机。
方岚盯着那串编号，脸色变了。
“这是林雨棠签收的那台设备。”
与此同时，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挤了进来。
发件人仍是林雨棠。
可附件里，是苏妍刚刚发给我的分手截图。
【她已经选你了，周予安。现在把底稿交出来，我替她后悔一次。】
第5章
林雨棠发给苏妍的分手截图里，最刺眼的不是那句“我们分手吧”。
是她按了发送键的时间。
下午四点十七分。
我看了眼手机右上角，四点二十六分。
“这不可能。”方岚把电脑往我这边推，“我刚从青屿后台出来，苏妍的账号一直在登录。截图要是刚发的，邮件发送记录不会只停在一分钟前。”
“邮件能被伪造。”
“分手截图也能？”她敲了敲桌面，“你最好先问问她。”
我没有问。
问得太快，显得我急着证明林雨棠有罪。苏妍已经信了她一半，我再催，只会把自己送到和林雨棠同一边的位置。
我给苏妍发了条消息。
“你还好吗？”
十分钟，没人回。
倒是校医院发来一条公开信息提醒：
【林雨棠，女，22岁，4月18日于校医院进行伤情评估，相关病历已按申请脱敏公示。】
四月二十日。
也就是前天。
我盯着“伤情评估”四个字，拎起电脑包往外走。
方岚追上来：“你去哪儿？”
“校医院。”
“苏妍呢？”
“她不接电话。”
“你就一个人去？”
“不然呢？”我按下电梯，“你留下盯后台。QY-017刚接替管理，谁在里面动过，别放过。”
方岚没再废话。她转身前提醒我：“学生处下午五点关门，病历申请四点截止。”
电梯门合上时，我看了一眼时间。
四点二十九。
还剩半小时。
上辈子林雨棠死在北环路口。警方结论是车辆失控，她被撞后当场死亡。那份死亡证明，我看过很多遍。
现在她活着。
可她的公开病历写着四月二十日晚上七点十二分，在东门附近遭到袭击。
受伤的是右手腕。
我在校医院问过。神经损伤很麻烦，做精细检查时，手不能戴手套，也不能遮挡。
护士把电脑转过来。
“申请已经通过，你只能看公示字段。”
屏幕上有三段记录。
第一段是校医院门诊，时间七点十二分，主诉“右腕疼痛”。
第二段是影像检查，七点四十六分。片子显示腕部有淤伤，没有骨折。
第三段是清创缝合，八点零三分。
我往下翻。
没有手术。
没有麻醉记录，也没有术后观察。缝合结束二十分钟后，她直接签了离院单。
“患者说伤口不深，不需要手术。”护士说。
“那她右手全程呢？”
护士皱眉看我：“这是她自己的隐私。”
“我只问有没有露脸。”
“我不能回答。”
“她戴口罩了？”
“口罩、帽子都有。”
“检查时呢？”
护士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没再像刚才那么快接话。
“你问得挺仔细。”
“我在核对公开时间。”
“公开病历上没有写。”
我指着屏幕：“但写了七点十二分就诊。她如果七点十二分才来校医院，公开报道里说她六点五十在东门被袭击，时间对不上。”
护士抬头：“你是林雨棠什么人？”
“校友。”
“那就没必要查这么细。”
“那我按媒体申请。”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门外。走廊尽头的诊室亮着灯，门上贴着暂停接诊。
“她刚结束检查。”
我站起来。
“我等她。”
“她不一定见你。”
“那我就等。”
护士把电脑合上，起身去整理纱布盒。她显然不打算管我。
四点四十一分。
手机亮了。
苏妍回了消息。
“予安，雨棠只是受伤，你为什么要逼她？”
“她联系你了？”
“她很害怕，说你还在纠缠她。”
“我没纠缠。”
“你去校医院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
“雨棠给我发消息了。”
我把那封公开信息提醒截图发过去。
“七点十二分就诊，公开报道写六点五十遇袭。病历少了一个小时，她还避开了所有需要露脸的检查。你自己判断。”
苏妍隔了很久才回。
“予安，我知道你恨她。可雨棠救过我们，我不能因为几个时间就去怀疑她。”
“你不相信记录？”
“我相信你没想害她。”
这句话挺狠。
她不信记录，但信我没想害林雨棠。
合情合理。重活一次，苏妍还是那个把愧疚看得比事实重的苏妍。
“晚上八点，青屿大学生活动中心。”她发来一条语音，“我已经替你报名了公开听证。校学生处、学院保卫处和青屿传媒都会到场。你当着所有人给雨棠道歉，这事就结束。”
我差点笑出声。
“替我报名？”
“我不想再看你被她逼成那样。”
“那如果病历有问题呢？”
语音没再发来。
电话却打了进来。
“周予安，你到底想怎么样？”苏妍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了，你想让我永远欠着她？”
“我只想查清一个小时。”
“她救过我的命。”
“那你查一次。”
“你非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她？”
“是你们要公开审我。”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八点。别迟到。”
我挂断电话。
护士正好从走廊那头回来，手上多了一份材料。
“你运气好。”她把纸放到我面前，“刚才整理诊室，收出一张检查项目单。副签名被撕了，只剩患者编号。”
纸上列着五项。
血常规、腕关节活动度、伤口缝合、传染病筛查，最后一项是面部软组织检查。
医生签名栏明确写着：因面部软组织挫伤，建议患者保持面部暴露，便于观察伤情。
“她自己撕的？”我问。
“单子上没写。”
“她什么时候来？”
护士低头看了眼表。
“七点十六分左右。”
“七点十二分不是她挂的号？”
“挂号记录可以提前。”
“可她七点十二分才到医院。”
“她带着急诊号来的。”护士说得很自然，随后又补了一句，“病人情况特殊，流程会灵活一点。”
“什么情况？”
“校方有人打过招呼。”
“谁？”
“我不知道。”
她把检查单抽回去。
“你别拍了，公开材料看过了。”
“我没拍。”
我确实没拍。
但那张表我记住了。
七点十二分，急诊号，特殊流程。腕部检查可以匿名，面部检查却必须露脸。她说不清自己伤在哪里，所以干脆什么都不查。
林雨棠很聪明。
死过一次的人，连撒谎都懂得留下最好用的部分。
我走出校医院，天已经黑了。
苏妍发来听证地点，底下附了一张主持流程。
第一项，提交当事人陈述。
第二项，核验现场证言。
第三项，双方协商。
没有证据质证。
更没有病历核验。
他们不是要调查，只是要我站在台上认错，然后由青屿传媒录一段体面的和解视频。
我把流程转给方岚。
她很快回了一行字。
“别去。许文卓会带现成证词，台上还有青屿的人盯着。”
“她为什么盯着我？”
“流程上写了，听证期间不得公开未经核验的信息。”
“所以我在台上说什么，都算‘未经核验’。”
方岚又发来一句。
“而且这次听证的主持人署名是方岚。”
我拨通她电话。
她接得很快，呼吸声很急。
“我没接这个活。”
“系统里写的是你。”
“昨晚十一点有人用我的工号提交申请，账号密码能通过学生媒体后台。”
“你没收到确认邮件？”
“收到了一封，只显示我参加校园舆情合作。”
“QY-017呢？”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站在校医院门口，身后有人推门出来，门上的电子屏跳了一次。
【林雨棠已完成全部检查。】
“你看后台。”方岚的声音压低了，“QY-017现在还在操作。”
“我没登录。”
“你没登录，谁在登录？”
我抬头看那块电子屏。
每个字都清楚。
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苏妍发来一张照片。
听证场后台，桌上摆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许文卓的证词。
另一份盖着校医院红章。
照片右上角露出半张脸。
口罩，帽檐，还有垂下来的头发。
林雨棠。
照片下附着一行字。
“你要是敢在八点说出病历的事，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拿走了我的底稿。”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注意到不对。
她坐的位置后方，挂着一块青屿传媒的项目编号牌。
QY-017。
门又开了。
苏妍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住。
“你怎么在这儿？”
我问她：“那张照片，是你拍给她看的，还是她拍给你的？”
苏妍脸色一下变了。
“她刚到，正在准备陈述。”
“她刚才在哪？”
“休息室。”
“什么时候进来的？”
“七点多。”
“七点十二分到七点十六分之间，她在哪儿？”
苏妍盯着我，像没听懂。
“你连这个也查？”
我把手机里的病历记录调出来，递给她。
“七点十二分就诊，七点十六分才到诊室。登记的是特殊流程。检查单写着面部软组织挫伤，要求露脸观察。”
苏妍没有接。
她第三次去摸右手无名指上的细银戒。
“你想让我怀疑她？”
“我想让你看一眼。”
“然后呢？当众拆穿她，让所有人知道林雨棠是骗子？”苏妍声音发颤，“她差点死了，是我们没救她。你非要把她做过的每一件好事都推翻？”
“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不敢露脸？”
苏妍没回答。
休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林雨棠摘下帽子，口罩拉到下巴。她右腕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冲我露出一点笑。
“予安，别再逼苏妍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
“六点五十。”
“在哪儿遇袭？”
“东门。”
“谁送你来的？”
“校医院的人。”
“哪个医生？”
林雨棠抿了抿嘴。
“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苏妍立刻挡在她前面。
“够了。”
“我只问一句。”我没有看她，盯着林雨棠，“你右腕真伤在六点五十？”
林雨棠抬起手。
纱布下面露出一点青紫。
“你还要我怎样？”她眼圈红了，“死一次不够，非要让我再死在你手里？”
这句话说得很齐。
连停顿都齐。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她躺在马路边的样子。血从头发底下往外流，手机还亮着，录音里全是救护车的声音。
那时我也信她死了。
信得太彻底。
“林雨棠。”我说，“公开病历里没有手术记录。”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医生判断不需要手术。”
“腕部疼痛却避开了腕关节活动度检查。面部软组织挫伤，护理单却要求露脸。”我把手机上的文字念完，“你到底伤了哪里？”
她往后退了一步。
苏妍扶住她。
休息室里，许文卓的声音传出来。
“都进来吧，八点马上开始。”
林雨棠松开苏妍的手，低头整理口罩。
“底稿还在你电脑里，对吧？”
我没接话。
她笑了笑。
“那就好。”
听证厅的门彻底打开。
桌上的访客登记簿被风吹翻了一页。
最新一行写着我的名字，登记时间是七点四十三分。
可我七点四十三分还站在校医院门口。
有人替我签到了。
我走进去，在“本人确认”处按了手印。
工作人员递来一张发言提示纸，第一行已经印好：
【我承认曾对林雨棠进行言语威胁，并在此公开道歉。】
落款时间是七点四十五分。
也是假的。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多了一行手写字。
“E启明已同意交出录音。”
我呼吸停了一瞬。
林雨棠一直在盯着赵启明。
她知道那段录音在我们手里。
问题是，赵启明没有告诉我录音被发现了。
直到现在，我也无法确定，是青屿传媒先找到了他，还是林雨棠拿那通资助电话，逼他自己交了出去。
林雨棠拿起话筒。
“各位老师、同学，我是林雨棠。”
她按下桌面上的直播设备。
屏幕上跳出直播画面。
右上角的设备编号清清楚楚。
QY-017。
紧接着，直播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是听证厅。
右边是学校东门监控。
画面里，六点四十七分，一个戴口罩的女人冲进校医院。
右边屏幕的时间刚跳成六点四十八。
左边的直播却已经开始了。
“今晚，我要告诉大家一个被隐瞒的真相。”
她抬起裹着纱布的右手。
“周予安，从现在开始，请你说实话。”
第6章
“周予安，你还要否认到什么时候？”
林雨棠举着话筒，直播镜头正对着我。
她身后的大屏上，东门监控定格在六点四十七分。那个戴口罩的女人冲进校医院，衣角被门夹住了一下。
我盯着画面，忽然发现不对。
她进门前抬过一次头。
那双眼睛我认得。
右眼下方有颗很淡的泪痣，林雨棠以前遮得严严实白，说是车祸后留下的。
现在，纱布只包住她的右手。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拍摄，方岚挤过人群，把自己的手机扣在桌面上。
“别录了，没用。”她低声说，“直播一开始，学校后台就接管了评论。现在能发出去的，都是审核过的。”
“那原始画面呢？”
“还在青屿传媒手里。”
林雨棠听见我的声音，唇角抬了一下。
“大家看到了，六点四十七分，周予安出现在校医院附近。而我六点四十八分才进入直播现场。他提前赶到，又故意留下监控记录，是想制造我‘已经死亡’的假象。”
我站起来。
“你没死，当然不用制造假象。”
台下先安静了一瞬，随后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
林雨棠握紧话筒。
“你情绪失控了。”
“我看到活人，挺激动。”
苏妍坐在我右前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脸色很白，却没有再替林雨棠说话。
“你可以不承认。”林雨棠转向镜头，“但全校都会记得，周予安曾经威胁过我。”
“那你解释一下，QY-017是谁的设备？”
她顿了一下。
“青屿传媒的公用直播设备。”
方岚在桌下把电脑转向我。
后台操作记录还开着。QY-017今晚六点三十分从设备库取走，使用登记人那一栏被改过。
修改后的名字是林雨棠。
原始登录名属于青屿传媒运营部，备注里只有四个字。
“临时借用。”
“这是你安排的？”我问方岚。
“不是。”她敲了几下键盘，“但设备确实在校医院外勤组领过。我去找外勤组的人问。”
“来不及了。”
林雨棠已经关掉直播，抓起桌上的文件袋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苏妍站起来。
“雨棠，你至少把校医院的事说清楚。那晚谁替我签了转院单？”
林雨棠没有回头。
“你还是先看看身边这个人吧。”
她走出听证厅，纱布擦过门框，掉下一张塑料卡片。
卡片落在地上，正面朝下。
方岚捡起来，翻过看了一眼。
“校医院工牌。”
工牌边缘已经发黄，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高马尾，胸前别着急救包。
姓名栏写着林雨棠。
工号一栏被黑色记号笔涂掉了。
“这是她的？”苏妍问。
“不是。”
我在校医院见过林雨棠本人。她的工牌早就在三年前那场车祸后注销了，档案照片也不是这张。
我翻过工牌，指腹擦掉涂黑处的墨迹。
下面露出一串数字。
校医院护工临时工号，QYH-0317。
“我去查注销档案。”方岚说。
“不用查系统了。”我盯着那串数字，“去人事旧库。”
半小时后，我们挤进学生活动中心的小机房。
方岚登录校医院三年前的离职名单。0317号护工叫林雨棠，注销原因写着“交通事故死亡”。
奇怪的是，紧急联系人栏填的是苏妍。
苏妍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我不认识她。”
“你当然不认识。”方岚把记录导出，“她是在你出事后进校医院的，职位是临时护工。入职一周后，账号被合并进夜班志愿者名单。”
“谁批的？”
“账号操作人还在。”方岚点开日志，“系统显示，处理工牌的是校医院后勤处。审核人叫许文卓。”
许文卓。
那个声称亲眼看见我威胁林雨棠的人。
我给方岚发消息，让他联系许文卓。
他回了三个字。
“别接电话。”
紧接着又发来一段语音。
“周予安，工牌不是我让你查的。有人知道我今天会在听证会上作证，林雨棠让苏妍先走，别让她跟来。”
语音里还有车门关上的声音。
“许文卓？”我回拨过去。
电话关机。
方岚调出0317号工牌的使用记录。
“工牌注销后，还启用过两次。一次是三年前，车祸当天。还有一次是今晚。”
我看向屏幕。
今晚六点零九分。
地点：城北顺达汽修厂。
林雨棠离开听证厅时，校医院工牌才掉在我手里。
可她六点零九分已经到了城北。
“查这个厂。”我说。
城北顺达汽修厂开在旧高架桥下面，卷帘门半拉着，院里全是拆下来的车壳和轮胎。
我按记录找到负责人老陈。
他正蹲在地上抽烟，抬头看见我的校牌，先问了一句。
“修车？”
“查一辆白色面包车。”
“三年前换过外壳的？”
“就是它。”
老陈把烟掐了，拖出半张被压扁的收款单。
“当时活儿不复杂，车里机件换新，外面重新喷漆。那车没牌照，我以为是套牌车。”
“谁结的钱？”
“现金。”老陈用下巴点了点单子背面，“但钱是同行转过来的。备注写了救援编号。”
我拿出手机，把赵启明发来的监听记录放给他听。
录音里，殡仪馆后门的风声很重。
“……如果她问起我，就说我还在夜班。雨棠姐答应过，车换好以后，别提我的名字。”
我心里沉了一下。
赵启明还是把车的事说了出去。
老陈却摇头。
“这段录音我听过。前几天有人来放给我听，让我记住，‘雨棠姐’三年前就死在城里那场车祸里。”
“然后让你怎么说？”
“说从没接过林雨棠的活，也没见过那辆白车。”
老陈盯着我。
“可我明明换过。”
“前天有人给你打过钱？”
“不是。”老陈从柜台下面翻出转账截图，“今晚六点零四分，一笔一万二。付款账户备注不是名字，是个救援队编号。”
他放大截图。
QY-07。
“这是林雨棠以前用过的救援队编号。”我说。
“对。”老陈眯起眼，“更怪的是，转账的时候我收到一条短信。”
他把手机递过来。
短信来自青屿传媒的公共服务号。
【车辆维护费用已由青屿救援队结清。事故对象周予安将于明早六点四十七分进入校医院，请勿保留影像记录。】
我抬头看向老陈。
“你删了记录？”
“没删。我这人不聪明，但干这行得留个底。”
他点开云端备份。
照片、收款单、短信，全在里面。
“周予安是谁？”老陈问。
“就是我。”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手机塞进自己口袋。
“那你明天别去校医院。”
“为什么？”
“这条短信发错了账户。”老陈把卷帘门往下拉，“它原本要我准备一桶汽油。备注写着，把‘事故对象’送回现场。”
卷帘门落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青屿救援队。
我接通。
一个女人咳嗽了两声。
熟悉得我后背发凉。
“周予安，”林雨棠在电话里说，“你查到我的车了。”
“你想干什么？”
“把老陈的云端账号密码发给我。”
“我不发。”
“那你就看看邮件。”
她挂了电话。
方岚立刻打开邮箱，刷新后，一封新邮件跳了出来。
发件人：QY-07。
标题只有六个字。
【欢迎回来，0317。】
附件里是一张今晚六点零九分的校医院监控。
画面中，林雨棠从工牌机里取走了我的临时护工工牌。
她手里的工牌，照片是我。
第7章
“母带我不会给你，出了这个门，它就跟我一起烧掉。”
赵启明把一个铁皮烟盒压在桌上，里面装着我找了三天的东西。
松鹤殡仪馆的夜班室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钟停在凌晨一点十二分，秒针还在走，滴答声很吵。
我没去碰烟盒。
“没人逼你交。”
“周予安，你找错人了。”
赵启明穿着保安制服，袖口磨出白边。他没看我，低头用打火机反复开合，塑料盖啪嗒啪嗒响。
“赵哥，老陈说那晚是你打电话叫走的车辆。”
“老陈记错了。”
“十二点四十七分，一辆殡仪运输车从后门出去。车牌是青屿救援队的临时牌照。”
“松鹤没那辆车。”
“你在值班记录上签过字。”
赵启明抬起眼：“你拿这个来威胁我？”
“不是。”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给他看掌心。昨晚为了拦汽油桶，我被铁皮边缘划了一道，伤口已经结痂。
“林雨棠让我骗老陈，把我送回车祸现场。邮件里还写了我明早六点四十七分进校医院的时间。”
赵启明没说话。
打火机又响了两下。
“我怕她，所以来找你。”我说，“但我不能抢你的东西。”
“真怕，还是假怕？”
“有区别吗？”
赵启明盯了我几秒，嗤了一声：“你们这些人，说话都挑对自己有利的。”
“至少我没说自己胆子大。”
他把烟盒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录音我不交。当年我考上大学，学费差四千六。是林雨棠给的钱，给我妈交的住院费。她在我们学校做讲座，也替学生会社团拉过赞助。她救过很多人。”
“你也知道她现在想让我死。”
“她以前没做过伤害你的事。”
“许文卓说亲眼看见我威胁她。”
赵启明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收了多少钱？”
“没说。”
“那就是还没收够。”
我想起方岚查出的转账记录，没有继续往下说。赵启明愿意骂许文卓，就说明他不是林雨棠的死忠，至少目前不是。
墙上的挂钟响了一声。
两点十三分。
我问：“那晚几点转的车？”
赵启明不答。
“你打电话叫车，总得有个时间。”
“你问这个干什么？”
“听证会明天上午十点，我要核对材料。”
“学校那场破会跟我没关系。”
“青屿传媒对外说，事故当晚有人偷走遗体，伪造了我的死亡证明。你那段录音能证明车辆转移经过。”
赵启明冷笑：“我说不清楚。”
“你刚才说松鹤没有那辆车。”
“二十三年前就没有。”
“今晚八点五十七分，殡仪馆后门监控拍到你的工牌进了一次储藏室。二十三点三十一分，那辆车从侧门离开。”我盯着他，“我们可以去调监控。”
“监控坏了。”
“那就查门禁。”
赵启明把烟盒拿起来，作势要往火炉边扔。
我站起身。
“赵哥，我不抢。录音你留着，原始文件你愿意给谁就给谁。”
他没动。
“明早十点之前，我会把听证会用的文件版本发给你。你不用露面，只核对时间和内容。看完以后，你再决定。”
“核对什么？”
“他们整理的文字稿、录音时间轴，还有车辆出库单。”
赵启明皱眉：“文字稿？”
我拿出手机，把方岚发来的文件调出来。
那是青屿传媒提交给学校听证会的附件。录音片段被标成“事故当晚车辆调度记录”，其中一段备注写着：二十三点三十六分，赵启明接到青屿救援队电话，随后车辆从松鹤殡仪馆后门驶离。
赵启明看了两遍，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说的。”
“你说过什么？”
“没说过‘接到青屿救援队电话’。”
“车是青屿的，不是松鹤的。”
赵启明把手机拿过去，又看了一遍。
“时间也不对。”
“哪不对？”
“我打电话是二十二点十七分。”
我心里松了半口气，嘴上没露出来。
“车辆二十三点二十九分离开后门。”赵启明指着备注，“我打电话时，那辆车还没来。”
“文件里为什么写二十三点三十六？”
“剪过了。”
他说得很轻，随即又补了一句：“不对，不只是文字。原始录音也剪了。”
“你怎么确定？”
“我接电话前，林雨棠还在车里。她让我等信号，信号响两下再转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车内空调坏了，她一直咳嗽。”
我重新坐下。
“录音里能听见她？”
“她让我接电话前说了一句，‘别录我的声音，从我说等信号那里开始录。’”
“母带从哪一句开始？”
赵启明没回答。
“赵哥，母带我仍然不要。你只要告诉我，原文件和听证会附件差了多少。”
“差了一段。”
“哪一段？”
“接电话之前大概四十七秒。还有最后三分钟。”
“最后有什么？”
“车开走以后，我回去锁门。林雨棠没跟车走。她留在后门，跟另一个人说话。”
“她说给谁听？”
“不是给我听的。”
“那你听见内容了吗？”
赵启明抬起眼：“你真觉得我为什么一直守着那盘带子？”
我没出声。
“我欠她钱不假。可那晚之后，她让我别乱说，说是为了保护我。”赵启明的手指敲着烟盒，“我没敢删，也没敢交。”
“保护你，还是保护录音里的人？”
“林雨棠以前真帮过我。”
这句话让我烦得厉害。
受恩的人最容易这样。对方给过一次好处，以后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能拿那一次好处抵掉。
可我没资格骂他。我欠苏妍的命，也被她瞒了三年。
“明早九点，行政楼听证会议室。”我说，“文件我八点半送到。母带你不用拿，坐在外面听完就行。”
“我为什么去？”
“你不是想知道，他们到底拿你的录音做了什么吗？”
赵启明沉默片刻，把烟盒推回桌面中央。
“送文件的时候，把原音频的波形截图也带上。”
“可以。”
“别碰我的带子。”
“不会。”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周予安。”
“怎么？”
“林雨棠最近来过松鹤。”
“什么时候？”
“前天凌晨。她没进门，站在后门抽烟。我以为她死了，吓了一晚上。”
“然后呢？”
“她发现我在监控室，隔着玻璃冲我笑。”
赵启明把烟盒打开，里面除了一个旧录音机，还有半张烧焦的纸。
“今晚她打电话，让我把母带寄到青屿传媒。运费已经付了。”
我低头看手机。
下午四点零六分，林雨棠又发来一封邮件。
发件人仍是QY-07。
【别让赵启明进会场。】
【让他听见最后三分钟，他会把你送回0317。】
我抬头问：“母带里的最后三分钟，她让你听见了什么？”
赵启明盯着我，没有回答。
桌上的旧录音机忽然自己转了起来。
磁带没有倒带，卡带仓里却传出刹车声，接着是林雨棠的声音。
“周予安已经送回去了。”
另一个女人问：“那0317怎么办？”
林雨棠笑了一声。
“删掉。”
录音戛然而止。
赵启明脸色发白，伸手去按停止键。
录音机没有停。
卡带转动的声音里，多出急促的敲门声。
一下，两下，三下。
我看向值班室的门。
门外没人。
第四声敲门落下时，我的手机同时亮了。
苏妍发来一张照片。
校医院，0317号病房。
照片里的门牌正在被人从里面拆下来。
第8章
凌晨十二点十七分，学生媒体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门锁撞在墙上，玻璃裂了一道缝。桌上两台显示器还亮着，登录页面停在校园舆情后台。
方岚蹲在电脑旁，翻了翻抽屉。
“硬盘还在。”
我走到桌边。
“母带复制件呢？”
“也在。”
她把两枚移动硬盘推给我，随后抬头看我。
“可备份服务器里那段视频没了。”
我先看了一眼硬盘。
容量、文件、校验值都没问题。可这只能证明东西在我手里，不能证明它没被换过。
我拿出手机，给赵启明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昨晚那段录音，除了你还有谁听过？”
“值班室的监控算不算？”
“算。”
方岚站起身，指了指墙角那台旧电脑。
“监控备份每天凌晨两点清一次。现在一点四十。”
我看了眼时间。
“拷贝监控。”
她坐下敲键盘，手指有点抖。
“你先别慌。”
“我没慌。”
我把自己的硬盘塞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到底。
“手抖成这样，还说没慌。”
方岚没理我。
屏幕跳出一段监控录像。
十一点五十八分，一个穿外卖员衣服的人推着黑色行李箱进门。他戴着口罩和帽子，在门口停了几秒，先看天花板，再看墙角。
“抬头做什么？”
“办公室里有摄像头。”
“那你还戴口罩？”
“程序规定。”
方岚骂了一句。
监控继续播放。
那人没有直奔电脑。他先拔掉门边的网线，又打开靠墙的配电箱。里面的插排开关被拨下去，显示器灭了两台，只剩主机还亮着。
接着他拆开主机侧板。
“他知道硬盘在哪。”
“备份服务器里的东西没了，硬盘却还在。”方岚说，“他不是来偷硬盘的。”
我盯着屏幕。
“来删记录的。”
监控里的人拿出一只小螺刀，卸下主机电源线，又拔掉存储架上的硬盘。他把硬盘装进防静电袋，套进行李箱。走之前，他用手机拍了一遍办公室。
我心里沉了一下。
“这不是临时起意。”
“青屿传媒的人？”
“不好说。”
方岚调出后台日志，手指停住。
“刚才有人登录过管理员账号。”
“账号呢？”
“QY07。”
我拿出邮件里的发件名看了两遍。
QY-07。
原来她一直用这个身份。
“你能查到登录地点吗？”
“只能看到校园网出口。”方岚说，“财务楼、实验楼、体育馆都能用同一个出口。”
“她故意留给我的？”
“也可能是在逗你。”
“先导出日志。”
方岚插上移动硬盘。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三十七，电脑突然黑屏。
电源灯还亮着。
“又断了？”
她弯腰去看插排。
插头上没有插头。
墙上的插座空着，电线被剪断了。
“不是断电。”
“对。有人在外面剪的。”
办公室门又被推开。
这次没踹，锁舌被刀片拨开，进来的是保安。
他看见满地线头，拿出对讲机。
“603有人破坏设备。”
我拦住他。
“先别报警。”
“不报谁赔？”
“赔。”我说，“我赔。”
保安把对讲机放下，眼神却没走。
我心里烦得要命。
偷拍视频的热搜已经挂到了第三。
封面是昨晚我从松鹤出来被人跟拍的画面。标题写着“社会学学生深夜威胁已故女生旧友”。
评论区有人骂我，有人说要人肉我，还有人翻出我父母经营的早餐店。
“偷拍视频没有声音。”方岚说，“怎么证明是你在威胁？”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更完整的东西。”
我看向她的电脑。
“录音。”
母带在赵启明手里，我复制了三份。一份在我身上，一份在方岚这里，最后一份原本应该寄给许文卓，让他公开作证。
昨晚许文卓没有来。
他说临时有事。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视频里的录音，你听过了吗？”
没有回复。
五分钟后，QY-07的邮箱发来一封新邮件。
【许文卓不会来的。你把母带交给他，他只会证明自己在背诵台词。】
我盯着屏幕。
“还有别的办法吗？”
方岚把日志复制到第三个移动硬盘里。
“公开活动。”
“什么？”
“今晚学校有校友恳谈会，各学院都能旁听。直播账号归学生媒体，投稿邮箱也归我们。”
她把活动流程调出来。
“赵启明可以远程连线，你找三个互不认识的人分别听录音片段。每人只听一部分，自己写时间，再签字。当着直播投屏。”
“有用？”
“至少别人改不了全部。母带不是谁拿走都能伪造来源。”
我把硬盘重新拿出来。
“你确定没被换？”
“我确定备份丢了，硬盘外壳上的灰还在。”
方岚说得很有底气。
我低头看了一眼。
硬盘接缝里确实有一层灰。
好吧。
她把活动审批表发给我。
下午两点前交记者证。
我填完表，靠在椅背上，胃里一阵发空。从昨晚到现在，我吃了两个便利店饭团，中间还吐了一次。
方岚拆开抽屉，找到一包饼干，扔给我。
“吃点。你脸白得吓人。”
“别夸我。”
“陈词。”
我咬了一口饼干。
“母带最后三分钟，到底是什么？”
赵启明不肯说。
许文卓也躲着。
林雨棠却主动提醒我，赵启明听了最后三分钟，就会把我送回0317。
那她为什么不让赵启明进会场？
还特意提醒我别让他听？
我越想越不对。
下午一点四十分，我收到苏妍的消息。
【你会在公开活动现场吗？】
我立刻回。
“在。”
【我两点半到。别又临时去做你那些危险的事。】
【不会。】
【我们谈谈。】
【好。】
她没说谈什么。
我也没问。
两点十分，我走进学校文创中心。直播已经开启，主持人正在介绍往届创业项目。
我戴上耳机，把母带分成三段，分别发给许文卓、赵启明和青屿传媒实名举报邮箱。
我没有让他们公开整段录音。
第一段给许文卓，附上原始波形截图和文件创建时间。
第二段给赵启明。
第三段发给举报邮箱，抄送校广播站。
许文卓终于回了。
【你这样会毁了她。】
我打字。
“你先把耳机戴好。”
赵启明还是没接电话。
直播进行到第四个项目时，主持人忽然说设备出了故障。
画面黑了三秒。
恢复后，我提交的第一个校验结果消失了。
屏幕右上角弹出一行红字。
【上传失败。】
后台管理员账号正在远程注销我。
我起身去找机房。
腿一软，扶住椅背。
“周予安，你脸色不对。”方岚在电话里说。
“没事。”
“你别硬撑，直播还剩三十分钟。”
“我知道。”
我一边往机房走，一边给赵启明发消息。
【你听第二段。听完立刻写时间。】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他回了。
【我不进去。】
【为什么？】
【她给过我钱。不是一次。】
“靠。”我骂了一声。
机房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两个保安，其中一个手里拿着钥匙。
“维修设备是吧？”我问。
“你哪个学院的？”
“社会学院。”
“没通知不能进。”
我盯着他手里的钥匙。
钥匙牌上写着0317。
和校医院那间病房一个编号。
“他们把0317的监控设备都搬来了？”
保安低头看了一眼钥匙，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直播画面重新亮起。
许文卓出现在屏幕里。
他对着镜头说，他亲眼看见我拿刀威胁林雨棠。
主持人没有立刻切画面。
评论区却已经疯了。
可许文卓说完以后，没有拿出录音。
主持人提醒他展示文件。
他摸了三次口袋，掏出来的只有一张空白纸。
“系统出错，文件没传上去。”
“你可以离线播放。”
“我的文件也丢了。”
直播弹幕停了一瞬，随后全是嘲讽。
许文卓没有再说话，直接下台。
我站在机房门口，看着屏幕。
母带没被换。
有人切断上传，不只是偷走一段录像。他们连许文卓那边的文件也一起处理了。
方岚打来电话。
“我查到刚才注销账号的登录设备了。”
“在哪？”
“体育馆地下机房。设备编号还是0317。”
我抬头看那两个保安。
其中一个悄悄退了半步。
“周予安。”方岚压低声音，“有人要烧记录。”
我转身就往体育馆跑。
一边跑，一边给苏妍发消息。
【活动临时出故障，我可能要晚一点。二点半我一定到。】
她很快回。
【你已经错过一次了。】
我盯着那句话，胸口发闷。
我确实怕冲突，怕她生气，更怕她知道那些录音以后不信我。可我更怕她再被林雨棠拿走一次。
等我赶到体育馆地下机房，门已经锁了。
门缝里往外冒烟。
我拍门，没人应。
消防报警器就在墙边，我抬手砸下去。
警报响彻走廊。
门锁自动松开，我踹开门，冲进去。
三台服务器都在烧。
最里面那台还亮着，屏幕跳出一行字。
【周予安，你来得正好。】
我抬头。
墙角放着摄像机。
红灯亮着。
有人正在直播。
屏幕上分成十几个画面，都是学生媒体办公室的监控。我这边处理硬盘的赵启明，那边拿着文件的方岚，还有松鹤值班室的赵启明。
画面中央出现了林雨棠。
她坐在一张白色椅子上，还是车祸后的打扮，额角贴着一块纱布。
“予安，母带留得挺认真。”
我盯着屏幕。
“你没死。”
她笑了一下。
“死过一次的人，办事方便很多。”
机房里的烟越来越重。
我咳得弯下腰，屏幕上的她还在说话。
“把苏妍带过来。我不想再跟你打电话了。”
我盯着她。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你还是只会说这种没用的狠话。”
林雨棠抬起手。
身后的幕布被拉开。
苏妍绑在椅子上，嘴贴着胶带。她拼命摇头，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的脑子空了几秒。
消防水从门口喷进来。
火没有立刻灭。
屏幕一闪，画面直接黑了。
紧接着，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苏妍。
我刚接通，那边就传来林雨棠的声音。
“往南门看。”
我冲出机房。
南门外的马路边，停着一辆运送医疗废料的货车。车厢后门开着，里面全是穿校服的人。
苏妍站在最前面。
她的校服领口被撕开，手腕上有新鲜的红痕。
她看见我，先往后退了一步。
“你终于来了。”
车门边站着许文卓。他手里攥着一支录音笔。
红点还亮着。
“再晚一分钟，”许文卓说，“她就会死。”
苏妍抬起眼睛看我。
“她没死。”
第9章
“许文卓，我没逼你作伪证！”
他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外传进来，吼得走廊都震了一下。
我抬头看向桌对面的校调查组，十几双眼睛全盯住他。
许文卓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昨晚那支录音笔。
“我没见过周予安威胁雨棠！”
他站到桌前，先看我一眼，又迅速移开。
“之前那些话是假的。我根本没见过他跟林雨棠单独在一起，更没听见他威胁她！”
调查组的人互相看了看。
负责记录的辅导员放下笔。
“你昨晚还坚持说亲眼看见周予安拿刀架在林雨棠脖子上。”
“那是林雨棠逼我的！”
许文卓把录音笔拍在桌上。
“她让人告诉我，不按她准备好的话说，我以前替青屿传媒剪过的那些黑料视频，一个都别想留在网上。她还说我欠她的，不只是钱。”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坐在硬塑料椅上，腿有点发软。
刀的事也是假的。
我昨晚从火里救出苏妍后，右手腕被烧伤，缝了六针。现在稍微一抬手，伤口就跟着扯疼。
能走到这里，已经是我今天做得最硬气的一件事。
至于拿刀威胁林雨棠，我连她的影子都没碰到。
“等等。”调查组的人拿起录音笔，“你说林雨棠威胁你，有什么证据？”
许文卓张了张嘴。
“我……她当时不让我录音。”
“那这支呢？”
“不是。那是我自己的。”
他说完，又改口。
“里面也没用，她不承认。”
辅导员皱眉。
“证词改不改，要看客观材料。你不能只因为害怕被报复，就推翻之前的陈述。”
“我没怕！”
许文卓吼得太大声，门外两个学生探头看了进来。
他马上压低声音。
“我只是不想再替他们撒谎了。”
我盯着他。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义，可从他嘴里出来，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许文卓喜欢钱。
上次替他修电脑，他连奶茶都让我多付了两块钱。
一个能被两杯奶茶收买的人，忽然靠正义感回头，我信得不太踏实。
调查组很快打断我的胡思乱想。
“周予安，学校决定暂时解除你的停学处分。林雨棠一方提交了新的影像证据，证明事发当晚你曾对她进行胁迫。”
“什么影像？”
辅导员把笔记本转过来。
屏幕上是学校论坛的偷拍视频。
画面很暗，拍摄者站在走廊拐角。
林雨棠捂着额头往后退，周予安站在她对面，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评论区已经吵成一锅粥。
有人说亲眼看见我打人，有人翻出我之前申请的学生资助页面。
镜头只有二十七秒，看不见双方的脸。
声音也听不清。
可拍摄者特意把我抬手的动作放慢了，还加了一个红圈。
红圈贴着我的手腕。
那是林雨棠被绑上车后，我给她松绳留下的擦伤。
昨晚擦伤时，她还活着。
现在这道伤，被剪进了我“威胁”她的视频里。
方岚坐在我旁边，手指在平板上敲了几下。
“视频原文件呢？”
调查组的人说：“学生媒体投稿后，已经按流程归档。”
“原始上传账号是谁？”
“匿名账号。”
“运营者呢？”
“也在保密流程里。”
方岚抬头，笑了一声。
“那我投的举报帖，为什么刚删十分钟，后台就显示操作人账号违规，永久封停？”
辅导员没接话。
她又问：“偷拍视频是谁发的？”
“投稿邮箱。”
“和删帖一样保密？”
方岚把平板放到桌面上。
“巧了。学生媒体后台有操作日志。视频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上传，账号注册人是林雨棠失踪的助理陈佳。三分钟后，这条视频被推到首页。上午十点，学校舆情组手动标记，十二点删帖。”
“你怎么拿到日志的？”
“我在学生媒体做了两年，系统改版后，旧日志没删干净。”
方岚抬了抬下巴。
“而且视频处理过。原始文件里没有红圈和慢放，红圈是进首页以后加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调查组的人接过平板，对着日志看了很久。
许文卓站在门边，悄悄往后退。
我起身拦住他。
“你不能走。”
“我还有课。”
“刚才不是说不怕吗？”
他的脸一下涨红。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辅导员之前给我的助学金回执还在办公室，我得拿一下。”
我看着他。
以前他撒谎时，手会不停摸裤兜。这个动作倒没变，只是今天，他摸了三次，一次都没摸到手机。
“行。”我让开，“别跑。”
他几乎是被我看着走出会议室的。
调查组马上联系了陈佳。
电话打通，却一直没人接。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陈佳说自己昨晚已经离开青屿，车祸后家人不让她再接触林雨棠。对于偷拍视频，她毫不知情。
她还发来一张截图。
她的工作群昨晚十一点解散，林雨棠给她发过一条转账记录，金额是三万元，备注是“车马费”。
调查组的人盯着那张图。
“林雨棠为什么要给助理转钱？”
方岚划开另一份文件。
“因为这个陈佳，在三天前还是青屿传媒的签约实习生。她拿到过林雨棠的行程、车辆和学校门禁权限。”
有人问：“她人呢？”
没人回答。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苏妍从医院发来消息，只有四个字。
“他不见了。”
我立刻拨过去。
她没接。
再打，仍旧没人接。
胸口一下发紧。
昨晚她被绑上车时，手腕上的红痕还没消。林雨棠把我赶去南门，再让她单独面对许文卓。
我抓起手机往外走。
“周予安。”调查组的人叫住我，“你不能擅自离开。”
“苏妍可能有危险。”
“苏妍家属已经报了平安。”
刚才还在处理事故的辅导员抬起头。
“什么平安？”
对方把手机递过来。
那是苏妍母亲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雨棠没事，别找她。她在朋友家休息。】
我看着那行字，后背慢慢出了汗。
苏妍的母亲不识字太多，平常连“平安”两个字都写成“平迎”。
这条消息是她自己发的。
“怎么了？”方岚追出来。
我把屏幕给她看。
她只看了一眼，马上回头问调查组：“陈佳的转账凭证能调出来吗？”
“财务那边才能核实。”
“那先查这个。”
她把自己的电脑放在空桌上，登录学校财务系统。
陈佳的助学金申请页面被调出来。
申请人：陈佳。
收款账户不是她本人的银行卡。
户名一栏写着许文卓。
许文卓站在走廊尽头，正低头打电话。
他察觉到我看过去，拔腿就跑。
方岚一把抓住旁边男生的车钥匙，直接追了出去。
我紧跟着下楼。
伤口撞在栏杆上，疼得眼前一黑。
许文卓没跑出多远。
他在停车场被堵住时，方岚已经把两份打印件拍在他面前。
第一份，是许文卓与陈佳账户的流水。
许文卓在林雨棠车祸前一周，从陈佳账户收到八千五百元。
第二份，是青屿传媒内部邮箱的导出记录。
标题只有几个字。
【复核采访口径：周予安—林雨棠】。
附件是一份九页的采访稿。
每一页都标着问题、回答和标准动作。
第一页写着：
“目击时间，十一点四十二分。”
第二页写着：
“周予安右手持刀，左手抓住林雨棠手腕。”
第三页写着：
“周予安原话，如果林雨棠敢报警，就让她永远见不到苏妍。”
我站在原地。
那句话我也说过。
可我没拿刀，也没说让她见不到苏妍。
我只是在电话里威胁过林雨棠。
她把两件事剪到一起，给许文卓背熟，再倒过来当成他的“亲眼所见”。
许文卓靠在车门上，喘得说不出话。
方岚把打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还有录音整理稿。”
她按下播放。
许文卓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他靠近的时候，右手确实有反光。我看见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伤后贴了透明敷贴。
护士说敷贴反光很正常。
“文件创建时间是车祸前一天。”方岚说，“那时林雨棠还没出事，周予安右手也没受伤。”
调查组的人从后面赶来，把材料接过去。
许文卓忽然抬头。
“我承认！我背过稿子！但转账不是我要拿的，是陈佳让我转给她的，说林雨棠安排的！”
“你现在倒挺会撇清。”方岚说。
“那我怎么办？”
“交代你知道的。”
许文卓看向我。
“林雨棠说过，周予安活不过车祸复核。”
我心口一沉。
“她什么时候说的？”
“采访当天。就在青屿那间会议室。”
“她人呢？”
“我不知道。”
方岚的电脑忽然响了。
后台弹出一条新提示。
【系统检测到异常登录，管理员账号：fanglan_admin。】
方岚脸色变了。
她昨晚没关学生媒体的管理员权限。
可这条提示不是她操作的。
紧接着，我手机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学校调查组的会议室。
刚才坐着的位置已经空了，桌上的屏幕还亮着。
会议桌尽头，多了一个人。
林雨棠坐在白色椅子上，额角贴着纱布。
她面前摆着苏妍的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句刚发来的消息。
【予安，我已经签好字了。别怪他们。】
第10章
“林雨棠涉嫌诬告、诈骗和非法拘禁。相关人员，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警方的证件刚亮出来，林雨棠还坐在白色椅子上，手指压在苏妍的手机屏幕上。
她没跑。
甚至还冲我笑了一下。
“来得挺快。”
我堵在会议室门口，胃里一阵发紧。调查组的人都看着我，门外全是举着手机的学生。公开项目发布会还没结束，摄像机红灯亮得正欢。
许文卓想从座位上站起来，被民警按了回去。
“老实点。”
他马上改口。
“我举报陈佳！转账、假车牌、删帖，都是他们做的。我只是收钱办事，林雨棠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咬死周予安，就让我进ICU躺半年。”
“那你还真配合。”方岚盯着他，“稿子背得挺熟。”
许文卓的脸一下红了。
“我背了七遍！她录了我的声音，不照着说，她就把转账记录交给学校！”
“转给谁了？”
“陈佳。收款账户是她的，但签字备注写的是林雨棠。”
方岚把平板放到会议桌上。
“后台日志拿到了。事发前三天，林雨棠用管理员账号登录学生媒体，删除了三篇关于项目招标异常的帖子，还改了许文卓采访稿的发布时间。”
投影切到后台记录。
红点密密麻麻，落在会议厅屏幕上。
门口有人骂了一句。
林雨棠看向我。
“偷账号而已，能说明什么？账号可以转借，操作记录也能伪造。”
“那听听这个。”
我把录音接入会场音响。
赵启明的声音传出来，车门声、引擎声，还有林雨棠交代转移替身车辆的对话，一句没删。
“我不欠你的。救援队的名额是你自己拿走的，别赖别人。”
我握紧遥控器。
这是我的失误。
上一世，我拿到救援队名额时，林雨棠已经进了医院。她骂我，说我踩着活人换名额。我不敢跟她争，只说等手续下来，我第一个替她上车。
结果那辆车没等到我。
她死在复查后的第七天。
至少，我一直这么以为。
录音里，林雨棠冷笑了一声。
“你要是真那么愧疚，为什么不来？名额给你时，你有没有想过我？”
赵启明没回答。
录音到此结束，会场安静下来。
林雨棠盯着屏幕，终于收起笑。
“偷一段断章取义的录音，也想扳倒我？”
“还有付款记录。”
我把车辆保险费、维修款和替身演员的转账凭证投上去。
“赵启明拿到过她资助的款项，金额、时间都在。替身演员的收款账户由陈佳控制。车祸当晚，她坐在后排，真正的林雨棠换了车，从东门离开。”
许文卓突然举手。
“我补充！当天采访结束后，林雨棠给过我一瓶水，让我喝完再录。录完以后我头疼得厉害，醒过来已经第二天了。”
“你喝了什么？”我问。
“不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她让我也‘出事故’！”
林雨棠猛地拍桌。
“闭嘴！”
这一声很尖，尖得刺耳。
全场的手机全转向她。
她看见那些镜头，脸颊抽动两下，反倒慢慢坐稳了。
“周予安，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个女人是我？替身的脸能一样，身份也能造。更何况——”
她看向人群后面的苏妍。
“你真要为了一个死人，把活人往死里逼？”
苏妍一直站在门边。
三天前，她签了退出项目的声明，还替林雨棠在网上发了一封声明，说我长期骚扰她，项目延期全是个人原因。
那封声明转发过两万多次。
现在，她当着所有镜头，把手机放到桌上。
“那封声明是我发的。我没有核实，也没问过你。”
她停了停，声音有点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相信了一个没有给我看过死亡证明的人，还用你曾经救过我的事，逼你退出项目。对不起。”
我没动。
她看向林雨棠。
“你说你死了，骨灰盒也是你带来的。你说你怕我被周予安控制，让我别相信他。我信了。”
林雨棠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妍又问：“可你活着，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
林雨棠笑了一声。
“你还是会选他。”
“不会。”苏妍说。
这次轮到我看她。
她眼睛红着，没有躲开。
“你还是会为了面子替他说话。你会说许文卓看错了，会说项目组有问题，会说证据来源不干净。”
林雨棠终于站起来。
“你根本不懂！当年救援队只留一个名额，我等了一整年。我妈住院，我连夜去报到，路口有人落石，车翻进沟里。等我出来，名单已经贴上你的名字！”
我喉结动了一下。
这件事，我知道。
只是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更不知道她活着。
“你恨我，为什么不找我？”我问。
“我找过！”
她指着我，手指一直在抖。
“你躲着不接电话。你换了号码，住址也不留。你怕我死，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我没躲。”我说，“医院说你抢救无效，警察说肇事车辆逃逸，名单也撤了。我去问过三次。”
她愣了一下。
很快又笑了，笑得很讽刺。
“林雨棠已经死了。周予安，你连给我道过歉都没有资格。”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我按下最后一段录音。
“周予安，如果你还活着，来东门仓库。你不来，我就让苏妍替你签。”
后面还有一句很轻的话。
“只要她签了，项目就是我的。”
会场彻底乱了。
警方上前带走林雨棠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算你证明了这件事又怎么样？你以为你真的救过我？”
她被民警带出门口，声音还在外面断断续续。
“你只是没赶上而已！”
这句话让我腿软了一下。
我扶住桌沿，才没当众跪下去。
我最怕的就是这个。
不是她没死，是她活着的那些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发布会开了两个小时。
调查组当场宣布暂停青屿传媒与学校合作项目，冻结相关账户。许文卓因伪证和收受财物被带走接受调查，交代出陈佳替他转账的录音。青屿传媒发布通报，承认员工陈佳伪造采访材料，公司暂停接受校方项目。
林雨棠涉嫌诬告、诈骗与非法拘禁，案件正式立案。
散会后，我在走廊尽头坐了十分钟。
手抖得连水杯都拿不稳。
苏妍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求你原谅。”
“我也没资格只等你求我。”
我说，“我重生后也骗过你。我没告诉你林雨棠可能还活着，因为我怕你又不信我。”
她笑了一下，眼圈还是红的。
“咱俩挺荒唐的。”
“嗯。”
她拿起包。
“我会申请撤销处分，也会在自己的账号上公开道歉。项目的事，谁做错的谁承担。你被停掉的课程和学分，我会帮你申诉，但不会替你处理。”
“应该这样。”
她看了我几秒。
“我们……先别复合吧。”
“好。”
“从头核实。”
“从头核实。”
她走后，我才发现方岚在门口站了很久。
“都录下来了？”我问。
“公开会议的录音许可已经办好了，完整版一份交给警方，一份留档。”
她把平板递给我。
“你们两个刚才那段，挺像成年人吵架。”
“是挺难看。”
她笑了一下。
“难看点好。太体面的道歉，我反而得怀疑是不是录错了。”
一个月后，项目重新启动。
青屿传媒退出，学校换了合作方。苏妍的公开道歉没有被删掉，处分决定也没有替她求情，只把传播未经核实信息改成协助恶意传播。她主动承担了志愿时长和书面检查，成绩恢复到正常水平。
许文卓退了学，伪证责任由警方处理。陈佳到案后交代替身计划，非法拘禁部分仍有疑点等待补充证据。
赵启明辞掉殡仪馆夜班工作，考进了一家档案管理单位。
我去找他道谢，他把那份录音的原始存储卡递给我。
“这个你留着。复制件不算证据，原始件才算。”
我收下。
“你不后悔？林雨棠资助过你。”
“后悔。”他说，“可我总不能因为欠她，就替她继续骗人。”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她救过我一次是真的。骗我也是真的。人欠人的账，不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那页算。”
林雨棠被正式批捕那天，我去看了一次看守所。
隔着玻璃，她剪短了头发，脸瘦了很多。
“周予安。”
“我来听结果。”
她把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推过来。
“救援队的原始推荐表。两个人并列，学校临时换了名额。你以为你抢走的，其实名额从一开始就有两个。”
我展开纸，看到自己的签名。
推荐人不是林雨棠。
是她父亲。
“当年你父亲也去了现场。他反对雨棠报考救援队，说女孩子做这种工作太危险。名额下来后，他找关系加了你。后来雨棠知道这件事，她恨的不是你抢名额，是你明明知道，还答应得那么痛快。”
我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说话。
“我不知道。”我说。
“我知道。”
她没有笑。
“所以我恨你。也恨我自己。”
“那个人呢？”
“什么人？”
“赵启明录音里的另一个人。”
她沉默很久。
“我父亲。他一直以为雨棠死了，所以这些年用假身份替她处理事情。车、替身、舆论，都有他参与。许文卓拿到的那段录音，是我父亲录的。”
我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你呢？”
“我负责联系陈佳，操纵账号，许文卓也是我找的。非法拘禁那部分，是我没收住。”
她说完，把纸推近一点。
“你不是救了她。你只是没赶上。”
这句话比她骂我时还难听。
可我听懂了。
活下来的人不是恩人，没赶上的那个也不是罪人。
真正该承担责任的，是那些把事故、愧疚和别人的一生拿来铺路的人。
我收起那张纸，站起来。
“林雨棠。”
她抬头。
“该还的账，你自己在里面还。别再找任何人替你还。”
“我知道了。”
我没有说原谅。
走出看守所时，阳光很刺眼。我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把林雨棠的联系方式、备用号码和那个从未公开过的社交账号全部拉黑。
上辈子的账，到这里结了。
苏妍两个月后拿到补办的新证件。她没有搬回我原来的住处，只在校外租了一间小公寓，偶尔见面，核对当天看到的消息和听到的说法。
我们没有立刻复合。
她拿着两本笔记坐在我对面。
“这条你认为是真的吗？”
“先查源头。”
“这条呢？”
“等当事人回复。”
“那我要是又判断错了呢？”
“那就改。”
她抬眼。
“你不怪我？”
“怪。”我说，“但不能因为你容易被骗，就什么都不让你决定。”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
这样的日子不甜，也没有谁半夜发来一句“已经签好字”。可至少每句话都要落到纸上，每一步都能慢慢核对。
年底，学校给我补回学分，项目也顺利结题。
方岚把最终报告发给我时，在末尾附了一句。
“恭喜活到更新。”
我回她：“彼此彼此。”
处理完最后一页材料，我收到赵启明寄来的包裹。
没有寄件地址，邮戳是九年前的老戳。
里面只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拍的是医院走廊。日期是我前世死亡的那一天。
我翻到背面，上面写着：
“身份变更登记，编号A-17，原身份注销。”
照片正面，我站在林雨棠身边。
不是周予安。
胸前别着另一张工作证，上面写着“周景行”，职务是事故调查员。林雨棠靠在他肩上，两人都看着镜头。
我把照片拿近。
工作证上的脸是我。
赵启明说过，林雨棠的父亲一直用假身份替她处理事情。
可这张照片里的另一个身份，后来又去了哪里？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学校档案室发来的消息。
“周予安同学，您预约查阅的旧身份档案已找到，请于明日上午携带学生证前往。”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阵发麻。
照片中的男人站在林雨棠身边，手腕上露出一道红色手环。
和方岚刚收到的那条匿名消息里，写的一模一样。
【A-17身份并非注销，而是转入另一条时间线。】
这一次，我没有把手机扔掉。
我打开备忘录，写下第一行：
“从头查起。”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