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遇江辞
我叫苏念。
我这辈子说过最后悔的一句话，是十八岁那年站在高三教学楼的走廊里，对一个人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来烦你。”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得腰背笔直，像一根不肯弯的钢筋。
转过楼梯拐角，我扶着墙蹲下去，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把嘴唇咬出了血。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转身之后，他也哭了。
他叫江辞。我们认识那年，他十九岁，我十八岁。
我读的是一所很普通的高中。普通到建校四十年没出过一个清华北大，普通到门口的麻辣烫摊子比教学楼还有名。
江辞是高二下学期转来的。
我记得那天早自习，班主任领着他进门，全班五十多个人一起安静了三秒。
三秒之后，教室像被掀了盖的锅。
他太高了，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讲台边上，把后面那块“团结奋进”的标语挡掉了半截。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外面套了件破了洞的牛仔外套，头发染过一点点褪色的黄，耳朵上有一枚银色的小环。
混不吝的样子。可他站在那儿，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后来很多年我都没想明白那种不一样是什么。现在大概明白了：一个知道自己快死的人，站在一群还不知道自己要活多久的人中间，眼神是不一样的。
他做自我介绍只说了六个字：“我叫江辞。辞别的辞。”
底下一片抽气声。女生们开始小声尖叫。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做我的数学题。
我心里想的是：这种男生，跟我没关系。
我那时候已经给自己立过规矩了。
我高一喜欢过一个学长，叫陈屿，篮球队的，笑起来有颗虎牙。我给他写了半年的作业，替他值了九十多次日，攒了三个月的钱给他买了双球鞋。
他跟别人说，苏念啊，就是个免费的。
“备用轮胎，还是不要钱的那种。”
我是在食堂门口听见的。他说完，周围一片笑。我端着两个饭盒站在那里，饭盒烫手，我一声没吭，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厕所的隔间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把头发剪短了，短到有人以为我家出事了。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立规矩：不主动，不期待，不心软。
喜欢这种东西，我不碰。
江辞来了一周，学校就出了名。
走廊上贴的情书多到清洁阿姨懒得撕，直接拿抹布一抹。他课桌抽屉里天天塞着奶茶、巧克力、折成心形的纸。有人为了让他“不小心”撞一下，专门在楼梯口蹲点，一天被他碰三次的女生能吹一学期。
他一个人都没接受。
有人说他装，有人说他眼高于顶，有人说他家里有钱看不上我们这种学校。
我都不关心。我只知道，他跟我一样，也是一个人吃早饭，一个人坐在操场最边上的台阶上晒太阳。
转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2 当众告白
我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一摞资料，走得太急，撞到他身上，资料撒了一地。
我们一起蹲下去捡。他捡起一张，看了一眼，是我抄的英语笔记。
他说：“你这字写得跟印刷的一样。”
我说：“哦。”
他说：“你叫什么？”
我说：“苏念。”
他抬头看我。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是他那种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可那天他的耳朵是红的。
后来他说，就是那三秒。
他说他这辈子心没跳那么快过。他说他蹲在地上，看见一个女孩低着头捡纸，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一点都不出众。可他就是挪不开眼。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不知道。就像有人天生怕冷，你一靠近我，我就觉得暖和。”
三天后，他的朋友来传话，说江辞要追你。
我当时正在擦黑板，手上全是粉笔灰。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答应。”
说完我转身就走，把黑板擦扔进桶里，溅起一片白灰。
后来我才知道，这四个字传遍了整个年级。
他们说苏念疯了，说她装，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种机会。有人当面问我：“你知道江辞拒过多少人吗？”
我说：“那他也可以试试被拒。”
其实我不是装。
我是怕。
我的闺蜜周晴跑去跟江辞的朋友说了一句实话：苏念被伤过，很重。她以前很用心地对一个人，那个人把她当玩具。她不是不喜欢你兄弟，她是不敢。
那句话原封不动传到江辞耳朵里。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全校都知道的事。
早操结束，全校两千多人在操场上，他站上主席台边的台阶，用那种一点都不怕丢人的音量喊：“我喜欢苏念！高二七班苏念！我要追她！”
全场哗然。
我站在队伍里，脸烧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我心里骂了他八百遍。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回教室的路上，我走得特别轻。
他开始每天来。他真的每天来。
早上六点半，他站在我们班门口的走廊上，拎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他不会说“给你”，他就往我桌上一放，然后回他自己班。
包子是肉的，豆浆不加糖。我只说过一次，他记了三年。
中午他帮我打饭。食堂最挤的时候，他排十几分钟，端着两个餐盘回来，自己那份永远是素的。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吃素。
后来我才知道，他家里给的钱不多，一份红烧肉十二块，他一个月生活费四百。
晚上他送我去宿舍。我们宿舍在操场那头的六号楼，中间要过一条没有灯的小道。他每次都走在我外侧，一句话不说，送到楼下就走。
下雨天最明显。他带一把伞，永远只遮我一个人，自己半边肩膀淋到透。
我说你打歪了。
他说：“没有。我这边雨小。”
那条路上明明是一样的雨。
他从来不叫我名字。他一直叫我“小傻瓜”。
第一次听他这么叫，我浑身不自在，我说你别乱叫。
他说：“叫苏念太客气了，叫小傻瓜才亲。”
我说：“那我叫你什么？”
他想了想：“你叫我江辞就行。等我追到你，你再改口。”
那年第一次月考，出事了。
3 树下初吻
我的桌肚里被塞了一张写满答案的纸条。监考老师从我旁边走过，正好看见。
我根本没碰过它。可纸条在我桌子里，就是我的。
主任要把我记大过，全校通报，还要请家长。我爸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那天在高速上，电话打不通。
我一个人站在教务处，手心全是汗，反复说我没抄。
没人信。因为我成绩中等，因为那张纸条上的答案全对。
门被推开，江辞进来了。
他说：“纸条是我塞的。”
整个教务处安静了。
他说：“我想追她，她不理我。我就塞了张纸条，想让她考好一点，欠我个人情。”
主任气得手抖，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他说他知道。
主任说那记你过。
他被记了警告，写了检查，在全校大会上念。他站在旗杆底下，念那份根本不是他写的检查，念得一点不害臊，念到最后一句，还抬头朝我们班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在楼梯口拦住他。
我说：“你傻啊。”
他说：“我不傻。我不认，你就要被记大过，你爸得从高速上赶回来，你要哭。”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哭。”
他说：“因为你连被人笑一句，都要回去躲一整夜。”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心里那道墙，塌了一角。
那天是周五，晚自习下课，月亮很亮。
他送我回宿舍，走到后山那片小树林。林子不大，十几棵老樟树，夏天有蝉，冬天有落叶。学校明令禁止学生进去，可所有情侣都在里面。
他停下脚步。
他说：“小傻瓜。”
我说：“干嘛。”
他说：“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当我女朋友好不好？这么长时间了，难道你就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吗？”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抖。
那个在全校面前喊“我要追她”都面不改色的男生，站在一片树影里，声音抖得像要散架。
他说：“我保证，我不会让你受伤。我一辈子都会好好呵护你。小傻瓜，我会好好疼你的，相信我，好吗？”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泥。
我心里想的其实特别简单：如果这次也输了，我就认了。
我说：“嗯。”
就一个字。
他愣了三秒，然后一把把我抱住，抱得我肋骨都疼。他低下头吻我，很轻，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那时候瘦，下颌线利得像刀。
后来我总想，如果当时我知道他瘦是因为什么，我一定不会只顾着心跳。
我们在一起的那两个月，是我这辈子最亮的一段。
他没钱。他也从来不装有钱。
他给我买过最贵的东西，是校门口那家烤红薯，两块钱一个。一人一半，他总把大的那半给我。
他给我修过一次伞。我的伞骨断了，他拿胶带缠了三圈，缠得像木乃伊。我说好丑。他说丑的能挡雨。
他给我写过一张纸条，塞在参考书里，上面写着：“苏念同学，你的数学卷子第19题算错了，因为你在想我。”
我算了一下。第19题我真的算错了。
他咳嗽。
一开始是偶尔，后来是每天。他咳得胸口起伏，脸涨得通红，咳完了就说没事，说感冒，说换季。
有一次他咳出血丝，我看见了。
我说江辞，我们去医院。
他把手插进口袋，笑着说：“不去。医院一股消毒水味，我闻着头疼。”
我信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那天转身。是我信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没事”。
他说过一件事。他说高考完，带我去看海。
我说看海要坐火车。
他说他知道。他说他查过票价了，硬座八十，来回一百六，他攒着。
我说你怎么连这个都算。
他说：“我这个人，什么都算得清。”
后来我才知道，他算得最清的那笔账，是他自己还剩多久。
4 狠心诀别
距离高考还有五十八天，他开始变了。
第一天，他没来。我以为是睡过了。
第二天，他还是没来。我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
第三天，我在食堂看见他。他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笑得很开心，看都没看我。
我端着餐盘站在那里，站了大概十秒，转身找了个最远的角落坐下。
那天我把饭全吃完了。我从来不浪费饭，这是从小的习惯，因为我知道我爸跑一趟车能挣多少钱。
第四天，第五天。
我给他发了一百二十七条消息。我记得这个数，因为每一条我都截了图，存在一个加密相册里，六年没删。
他只回了三个字：“别烦我。”
那三个字我看了一个小时。然后我把手机放进抽屉，去做数学题。
一道解析几何我算了三遍，三遍都算错。
第六天，我去了他的教室。
是午休。他们班很吵，有人打牌，有人睡觉。我站在门口，看见他趴在桌上。
我心里那股气一下就上来了。全校都在传我被他甩了，他在这儿睡觉。
他同桌看见我，推了推他。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很慢地从座位上走出来。他没在我面前停下，他走到走廊上，才转身。
我跟出去。
我抬头问他：“老公，你为什么不理我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叫他老公。这个称呼我喊了不到两个月，喊得很顺口，喊得理直气壮。
他看着我。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不是冷漠，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往里塌的眼神。
可那时候我读不懂。
他说：“是。所以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们结束了。”
我耳朵嗡了一下。
我说：“老公，你骗我的对不对？你说过会一辈子呵护我的，你说过不会让我受伤的，你说过我是你的小傻瓜，你会好好疼小傻瓜的。你怎么可能忘？你怎么可能忘？”
他不看我。他把脸转开，闭上眼睛。
然后他甩开了我的手。
那一下很重。他用的力气，像是要把我的手从胳膊上撕下来。
我脚下一空，整个人摔在地上。
手肘蹭破了，校服膝盖磨掉一大块。
走廊上全是人。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
我坐在地上，抬起头，又问了三个字：“为什么？”
他伸手，搂住了旁边一个女生的肩膀。
那个女生是隔壁班的许薇。她一开始也愣了，然后她懂了。她往他身上靠了靠，靠得很自然，像排练过。
我看着他们。我看着他的手指，搭在她肩上。
那一刻我胸口真的疼。不是形容词，是物理的疼，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握住心脏往下拽。
我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又是这样。原来天下的男生都一样。原来我也是个玩具，只不过这次的玩具贵一点，全校都看着。
我不想像个小丑一样，让所有人看笑话。
我把眼泪擦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来烦你。”
然后我转身走了。
我走过那条走廊，走下三层楼梯，走到楼下，才敢哭。
我不知道的是，我转身之后，他推开许薇，一句话没说，回了教室，趴到桌上。
许薇在后面喊他，他没理。
他趴在桌上，肩膀抖了很久。
走廊上的人只看见我在哭。没人看见他。
后来有人说，那天下午他一直在桌上趴着，班主任叫他都没起。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教室坐到十一点，然后把课桌里所有的东西都清空了。
第二天，他转学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连一句告别都没留。
我在宿舍躺了两天。音响开到最大，我把被子蒙住头。
我哭到没有声音。两天没吃没喝，周晴端着粥在门口坐了三个小时，我一口没动。
第二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他在小树林里站着，背对着我。我叫他，他不回头。
第三天早上，我起床了。
刷牙，洗脸，吃饭，上学。
我甚至把校服熨了。
周晴小心翼翼地问：“念念，你没事吧？”
我笑了一下：“你看我像有事吗？”
那个笑我练了很久。在镜子前面，练到眼睛不红为止。
她们说他转学了。
我说：“哦。”
我耸了耸肩。
从那天起，我把这个人从嘴上删掉了。可我删不掉他。
那半年我拼命念书。我原来成绩中等，那半年考进了年级前二十。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只要脑子一空下来，我就想他。
我每天做题做到凌晨一点，做完最后一页倒头就睡。我不能给自己留空隙。
六月，我考上了上海交大。
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爸在院子里蹲着看了半个小时，抽了三根烟，然后说他闺女真争气。
我在房间里，把通知书放在桌上，底下压着那张我和他的合影。
那是我们唯一的一张。学校运动会，他举着班旗，我站在旁边，他侧过头看我，我笑得眼睛都没有了。
我用手指按了一下他脸的位置，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
大学四年，我没谈过恋爱。
追我的人有，也有很好的。
有个男生追了我一年，最后问我：“苏念，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看手机？”
因为我怕。我怕有一天它响起来，是别人的名字。
我一直存着他的号码。那个号我打了六年，前两年是关机，后来是空号。
每年换手机，我都把它一条一条导过去。我明明知道打不通，可我不敢删。
删了，就真的没有了。
5 迟来的真相
毕业那年，我回了那所高中。
班长在群里发消息：学校要扩建，老教学楼要拆，最后回去一次。
我买了高铁票。
那天很热。八月的太阳把操场晒得发白。门口那家麻辣烫早就没了，换成了奶茶店。
老教学楼还在。走廊的墙重新刷过，绿色的墙裙换成了米黄。
可楼梯还是那些台阶。中间那块磨得更亮了。
我一个人走上三楼，站在当年那条走廊上。
旁边有学生在跑，吵吵闹闹的。没人认识我。
我想起当年我在这里哭。想起我扶着墙蹲下去的样子。
我走到窗边，看见后面那片小树林。
那片林子居然还在。
这么多年，操场改过，教学楼刷过，旗杆换过。就那片老樟树还站在那儿，密密的，把光都吃掉。
我下去了。
走进去的时候我心里慌，说不上为什么。树底下很凉，有股湿土的味道。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
我看见那棵最大的樟树。树干上有一道刻痕，是我们当年刻的，两个字母：J.C 和 S.N.。刻得很浅，被树皮撑开了，像一道愈合的疤。
我伸手摸了一下。
然后我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我看见前面有一片空地。
空地中间，立着一块碑。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我以为那是石凳，或者学校立的什么纪念碑。
走近了，我看清了上面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校服，头发有点长，眼睛半眯着，是那种懒得搭理世界的表情。
照片是黑白的。纸已经泛黄，边角起了翘。
我的腿一下就软了，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我认得那张脸。
我在那张脸上，看过他笑，看过他脸红，看过他假装冷漠。
我趴在地上往前爬，爬到碑前，抬手去摸那个名字。
江辞。
碑上刻着他的生卒年。他死的时候，二十岁。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不是转学了吗？他不是过得很好吗？他不是搂着别的女生，笑得那么开心吗？
怎么会有一块碑呢？
我坐在那里，可能坐了十分钟，也可能坐了一个小时。
扫地的大叔从树林那头过来，拿着竹扫帚。他看见我坐在地上，以为我吓着了，过来扶我。
他说：“姑娘，你别怕。”
我没说话。
他说：“这个男娃，是肺癌走的。”
大叔姓王，在这学校扫了十九年。
他说，那年秋天，有个瘦得脱了形的年轻人回来过一趟，找他，拿着钱，要买下这片林子。
校长不同意，说学校的地怎么能卖。
那个年轻人说，那就租，租到学校拆。
他说他死后要葬在这里。
大叔说他当时问他，你为啥非要埋在这儿，这林子连个太阳都没有。
那个年轻人说：“我在这儿答应过一个姑娘，要爱她一辈子。我做不到一辈子，我只能一直在这儿。”
大叔说，他当时以为这孩子脑子有病。后来才知道他真的死了。
大叔说：“他走的时候才二十岁，瘦得像张纸。他妈哭昏过去两回。”
大叔说：“我听说他那时候在跟学校一个女孩处对象，两个人好得很。后来他知道了自己这个病，就故意把那姑娘气走了。”
大叔扫着地，很平常地说：“傻得很。他说不能让那姑娘看着他死。”
我坐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脑子里在过电影，一帧一帧地过。
他咳嗽。他说没事。他咳出血丝。他说不去医院。
他瘦。他说他在减肥。他的下颌线像刀。
他甩开我的手那一下，用的力气那么大。他闭上眼睛。他不看我。
他趴到桌上，肩膀在抖。
“是。所以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们结束了。”
原来那不是一句狠话。
那是一句“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
大叔扫完那片地，转身要走，又停下。
他说：“哦对了，那娃留了个铁盒子，说哪天有个姑娘来找他，就把这个给她。”
他说：“这都六年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送不出去了。”
铁盒是装饼干的那种方盒，锈了一圈，盖子上有一道划痕。
我坐在他碑前的石头上，手抖了很久，才把盖子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
第一张是两张火车票。
去海边的。硬座，八十块。日期是六月九号，高考结束的第二天。
两张。都没有用过。
我拿着那两张票，看了很久。票面上的字迹已经淡了，可日期很清楚。
那天我在干什么？
那天我在宿舍收拾行李，跟周晴去吃散伙饭，笑得很大声。
他大概那天也在某个地方，把这两张票放进了这个盒子。
第二样东西是一枚戒指。
银的，很细，圈口有点大。盒子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十九块九。
我把戒指套在手上。松。
他一直不知道我的尺寸。他大概就是凭着“细一点”这种感觉买的。
第三样是一本记账本。
那种一块钱一本的作业本，边角卷了。上面全是他的字，字迹越来越飘，后面几页几乎是划出来的。
第一页：给她买红薯 2。她的伞坏了 修伞 0（用胶带）。
第二页：参考书 32（她不要，我塞她抽屉了）。
第三页：她喜欢吃食堂三号窗口的土豆丝。
中间有一页写着：今天她笑了，值。
后面字开始乱：咳了一晚上。不能让她听见。
再后面：疼。止疼片一天四片，医生说不能多吃。忍。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用尽了力气：
“欠她一辈子。还不了了。”
我抱着那本子，在树林里哭到打嗝。
我以为我看完了。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盒子，手抖得盖不上盖。
大叔在旁边站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软了，边角磨毛。
他说：“还有这个。这娃托我，等他死了一年以后再给她。”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给？”
大叔看着我：“我不知道你是谁啊。”
他说：“他走的时候就说了句‘那个姑娘’。我问名字，他说不能说。说了，她一辈子都放不下。”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还在。字很难认，有些地方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写不动了。
“小傻瓜：”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你别哭。我知道你会哭，你连被人笑一句都要躲起来哭一整夜，我怎么会不知道。”
“这半年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你不哭。后来我想明白了，让你哭一次，比让你哭一年好。”
“我这个人自私。我本来想陪你到最后一天，让你握着我的手，看着我走。可我想到那个画面，我就不行了。我受不了你哭，一天都受不了。”
“所以我选了最烂的办法。我骂你，我甩开你，我搂别人。我看见你摔在地上，我看见你捂着胸口。我那时候就知道，我这辈子最疼的一天，就是那天。比后来所有的疼加起来都疼。”
“对不起。我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坏过，就是这个。”
“小傻瓜，别来找我。别打听我。别看我。你要活得很老很老，老到忘了我，再来见我。到那时候，我给你讲笑话。”
“我在那边算过了。你还年轻，你有很长的路。你会考上大学，会遇到更好的人，会有人给你买红薯，会把大的那半给你。”
“如果你遇到的那个人对你不好，你就想想我。想想我甩你的那一下有多狠，你就会知道，狠的人是什么样的。”
“可我其实希望你一辈子都用不上这句话。”
“老婆，我最后叫一次。老婆，对不起，我爱你。”
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个字：“辞。”
我读了三遍。
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看懂了一半。第三遍我看懂了每一个字，然后我把信贴在胸口，整个人往前倒。
我跪在碑前，指甲抠进土里。
我喊：“江辞！你这个王八蛋！”
我叫得很响，树林里的麻雀全飞了。
我喊：“你怎么可以骗我这么久！你怎么可以让我恨你六年！”
我喊：“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承受不了！你凭什么一个人把所有的疼都吃完！”
我喊到最后嗓子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风箱。
大叔站在边上没走。他递给我一瓶水。
我把水打翻在地上。
大叔又说了件事。
他说，那娃死前一个月回来过。不是来找他谈坟地，那次是后来。
他说，那天是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那娃站在校门口，站在人群外面，站了很久。他那时候已经瘦得不像人了，戴着口罩，穿着一件很宽的外套。
大叔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他咳嗽，咳得蹲在地上，大叔才认出来。
大叔问他，你回来干什么。
他说：“我看看。”
大叔说，你看什么。
他说：“看一个女孩考试。”
大叔说，那女孩考得好不好。
他说：“她成绩中等，但是很努力。她一定考得好。”
大叔说，他那天在校门口站了两个多小时。他一直在咳，口罩上全是血。
后来考生进场了，他就走了。
大叔说：“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六月七号。
那天我穿着校服走进考场，手里攥着准考证，心里还在骂他。
我骂他不要脸，骂他渣，骂他把我当玩具。
我告诉自己，考出去，考得远远的，让这个人后悔一辈子。
他就在校门外，隔着两百米，看着我进去。
他那时候已经快死了。
我进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我记得那天校门口有很多家长，很挤，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看不见他。
他看得见我。
6 余生守诺
那天晚上我在小树林里坐到天黑。
大叔走的时候说：“姑娘，你要是他的亲人，替他上上香吧。这六年没人来看过他。”
我说：“我是他女朋友。”
大叔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走了。
天黑下来，树林里连路灯都没有。
我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小水果刀，我带着它，是因为我一个人出差，防身的。
我看着刀，看了很久。
我心里很清楚我在想什么。我想的是：他在那边等我。他说他算过了。他说他欠我一辈子。
我在心里跟他说：那我还给你。你还了六年，我还你一次，就算扯平了。
我把刀放在手腕上。
划下去之前的最后一秒，我忽然想起信上那句话：你要活得很老很老，老到忘了我，再来见我。
我手停住了。
就停了那么一下。
就那一下，够了。
我听见树外面有人在喊。是那个大叔。他回来了，他拿着手电，一边走一边喊“姑娘”。
我手一松，刀掉在落叶上。
我坐在那里，血从手腕往下滴，滴进土里。
大叔的手电照到我。他骂了一句，冲过来，把我的手腕抓住，用他的毛巾死死勒住。
他一边勒一边骂：“你这娃咋这么傻！他才二十岁！你才二十四！”
我说：“大叔，我疼。”
他说：“知道疼就对了！知道疼就活着！”
那天晚上我在县医院缝了六针。
周晴连夜坐高铁过来，进病房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什么都没问，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读到“你要活得很老很老”那句，我停下了。
我说：“行。我活。”
后来我没有去上海工作。
我回了那座小城，考了教师编，进了那所高中，教语文。
同事们都说我怪。年纪轻轻，不去大城市，跑回这种地方。我说我喜欢这儿。
我带的班在三楼靠窗那间。就是我当年坐过的位置，往下挪了一层。
每年清明，我都去后山那片小树林。
我带两个烤红薯。热的时候我掰开一个，把大的那半放在碑前。
另外一个我自己吃。
我坐在那儿，会跟他说很多话。
我说今年班里有几个小孩特别皮。说食堂三号窗口的土豆丝换师傅了，不好吃了。说我把爸接到城里住了。说他妈我去看过，老太太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每个月去一趟。
我说，江辞，我把你那本记账本抄了一遍，抄在我教案本的最后一页。
我每天翻到那一页，就提醒自己，今天要好好活着。
我说，你放心，我没忘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我说，但我现在不恨了。
这六年我一直在恨，恨到把自己冻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恨一个人，是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才有意义。
他都死了，我还恨什么。
我该心疼他。
去年冬天，学校扩建，那片林子要推平。
校长找我谈话，说县里要修路。
我说不行。
我一个人去了教育局，跑了七趟。我把那块地的手续、他的死亡证明、他妈妈的委托书全摊在桌上。
最后那条路绕开了那片林子，绕了三十米，多花了八十万。
有人说我疯了，为一个死了六年的人，跟县里较劲。
我说，他不是死了六年。
他是替我死了六年。
现在那片林子还在。
十几棵老樟树，年年落叶。树底下很凉，有股湿土的味道。
那块碑我重新刻过一次，把照片换了。新照片是我们唯一那张合影，我把他和我裁在一起，笑得很傻。
碑上我加了一行字，是我自己写的。
“此处长眠一个说话不算数的人。他答应爱我一辈子，结果只活到二十岁。”
我原本想写“他骗了我一辈子”。后来改了。
因为他没骗我。
他一辈子都在爱我。只是他那一辈子，太短了。
前几天有个学生问我：“苏老师，你为什么总叫我们小傻瓜？”
我愣了一下。
我说：“因为叫小傻瓜，才亲。”
那个学生笑了，说我怪。
我也笑了。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一屋子十几岁的脸，忽然特别想跟十八岁的自己说一句话：
那天你转身的时候，别走那么快。
你回头看一眼。
你就能看见他哭了。
你就能少恨他六年。
可我也知道，就算我回到那一天，我还是不会回头。
十八岁的苏念太要面子了。她宁可疼死，也不肯让人看见她疼。
而我这一生最好的运气，是那个十九岁的男生，在她不肯回头的时候，替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