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史上最好命的皇后。
历三朝而不倒，三任帝王都将我捧上后位。
人人都说我身怀狐媚手段，可他们不知道，我不过是个青州出来的庶女，只会唱一支青州小调。
1.
我是七品小官的庶女，姨娘早亡，自小跟着嬷嬷在青州长大。
离乡回京那日，她反复捏着我的手腕叮嘱，万事藏拙，切莫出头。
嫡姐生得明艳夺目，备受爹和嫡母喜爱，性子娇纵。
我时时收敛，安分守己，只求不遭她刁难。
当今贵妃盛宠在身，素来爱热闹，皇帝纵容她，宫里的赏花宴便一场接着一场。
京城稍有头脸的公子小姐，大多都在受邀之列。
这是我头一回赴贵妃的赏花宴，男女分席而坐，隔着一片盛放的繁花。
席上诸位公子小姐，都在吟诗作对，风雅酬和。
隔了半张花席，对面的一位男子也没有参与酬答，一心一意往嘴里送吃食。
我不通文墨，目光只落在眼前一桌珍馐糕点上。趁旁人不留意，我悄悄咽了咽口水，捏起一块糕，飞快塞进嘴里。
“你们快看。”嫡姐的笑声响起来，她捂着唇朝身侧贵女扬声，“我这庶妹，和那边七皇子，倒真是天生一对。”
我猛地顿住动作，抬眼时糕点还含在口中，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七皇子恰好在这时抬了头，一点米白色糕屑沾在他唇角。
周遭漫开细碎的哄笑声，我面上发烫，慌忙垂落眼帘，片刻后又忍不住悄悄抬眼，七皇子的目光直直落向我。
撞进那道视线里，我局促地扯了扯嘴角。
后来贵妃再开宴，我们总能遇上。
旁人总爱拿这件事打趣我们，连贵妃看我们时，眼底也带着笑意。
我才慢慢知道，七皇子容衍生母卑微，不受皇帝喜爱。
人人都能轻待他，我零零碎碎知道，他生母原是宫女，一次意外承宠后便被帝王淡忘。
母子二人在深宫之中，无依无靠，备受冷落。
我们的婚事，不过是贵妃随口一提。
七皇子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他生母林贵人小心翼翼恳请皇上赐婚。
贵妃在一旁笑着提起赏花宴上吃点心的我们，说看着投缘，十分般配。
一道圣旨降下，将我赐婚七皇子。
这一年，我十五岁。
2.
回门那日，嫡姐话里带刺。
嫡姐素来自负容貌，一心想求嫁贵妃所出的二皇子。
可京中贵女如云，哪一个不是姿色出众。
说来可笑，她心心念念想做皇子妃，我这个庶女反倒先当上了。
朝堂风波诡谲，皇子争储，臣子纷纷站队。
唯有我和容衍把门一关，外头那些翻涌风浪，便如同隔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春日融融，容衍折下桃花替我簪在发间，我踮起脚，将花瓣悄悄塞进他衣领。
盛夏闷热，我摇着蒲扇昏昏打盹，他取来冰镇西瓜，说炎炎夏日怎少得了瓜果消暑。
秋至风起，他摇动桂树，我撩起裙摆承接落花，他说要亲手为我做我爱吃的桂花糕。
冬日落雪，我捏雪球偷袭他后颈，他回身将我捉住，轻轻按进松软雪堆，我们一同滚得满身白雪。
3.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先帝中年骤然崩逝，未曾留下遗诏。
早年虽立过先皇后所出的太子，但废太子如今流落民间不知所踪。
储位一空，余下几位有实力的皇子便开始骨肉相残。
贵妃所出的二皇子呼声最高，本是登位大热。
他狠下心剪除其余兄弟，眼看胜券在握，却不料遭人暗袭，身中剧毒，不治而亡。
贵妃痛失独子，受不住打击，就此疯癫。
墙外时常飘来兵刃碰撞与人的呼喝，血腥味顺着风，隐约渗进街巷。
我们缩在小小的皇子府中，大门紧闭，连烛火都不敢燃得明亮。
我攥紧容衍的手，声音发颤：“外面闹成这样，我们会不会……”
他将我揽入怀中，掌心轻拍我的后背。
“别怕，有我在。”
后来发生的事，谁也没有料到。
素来被所有人轻看的容衍，被丞相推上了皇位。
那一身龙袍落在他身上，我看着，只觉得是一道沉甸甸的枷锁。
4.
丞相扶他登位之初，便存了心思，要将自家女儿送入中宫。
他授意党羽接连上奏，纷纷请奏废黜我这个皇后，改立他的女儿。
丞相之女出身名门，容色艳丽，满身珠翠，站在我面前时，珠光晃得人眼发酸。
她拦在我的去路，眉峰高高挑着，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后位本就该属于高门贵女，你趁早自请下堂。”
甚至连我爹也给我递信，能不能让嫡姐进宫坐坐。
一边是能稳固皇权的世家势力、明艳贵女，一边是平庸低微、帮不上朝堂的原配。
朝野上下人人都断定，他定会顺势应允。
我自知身份悬殊，不愿成为他的拖累，悄悄备好包袱，打算主动请辞后位。
这事被容衍知晓后，他一把夺过我备好的包袱，径直投入火堆。
火光跃动，在他眼底晃开，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角泛出湿意。
“王婉，我这一生，只同你一人。”
待到朝堂之上，他当众直言： “朕落魄之时，唯有她伴在身侧。今日若是弃她，朕枉为人。”
“丞相为国操劳，朕心中有数。但后位，只能是她。若非要逼朕休妻，这龙椅，朕不坐也罢。”
朝中不只有丞相一派，另有臣子忠于君上，不肯坐视他一手把持朝政。
丞相投鼠忌器，权衡许久，只能暂且退让。
5.
宫中人情冷暖，最是分明。
针线房送来的衣料针脚粗疏，御膳房送来的膳食也总是菜色寡淡。我唤来管事宫人问询，只说是战乱初平、国库空虚。
好在我们素来知足，凡事亲自动手，尚能度日。
待到秋风卷着桂香落满小院，金黄花瓣铺了薄薄一层，我的生辰到了。
我倚着廊柱，望着满树繁花，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
容衍走至我身侧，伸手替我拢了拢衣襟。
“许久不曾吃过桂花糕了。”
他眼底一亮，转身拎起竹篮，反手牵住我的手腕。
“那还等什么？走，咱们摘桂花去。”
我们立在桂树下，指尖小心翼翼撷取花瓣。
等蒸笼上汽的时候，我们挨着炉火坐着，我拽着容衍的袖子轻轻晃了晃：“还要多久才能好呀？”
他温柔抬手拂去卡在我发梢的桂花碎：“再等等，急不得。”
大雪落满庭院时，落雪那日，宫女躲在暖阁不肯出来。
容衍替我系紧披风，拉着我在院子堆雪人。
我们堆了两个小小的雪人，静静并立在阶前，一如我与他，岁岁相伴，朝夕不离。
夜里烛火轻轻晃，殿里燃着淡淡的香。
太监陈吉端进来一盏安神茶，放在案上。容衍坐在一旁，细细替我捣胭脂。
我拿针线绣香囊，原本想绣一对鸳鸯，绣完一看，是两只圆滚滚、分不清头尾的野鸭子。 我盯着绣品，眉头皱起来：“太丑了，别带出去。”
容衍拿过我中的香囊，塞进衣襟内侧，低声笑道：“不丑，这是婉婉绣的，我天天带着上朝。”
6.
我十八岁那年，晨起总是反胃干呕，御医诊脉之后，躬身向我们道喜，说我有孕了。
容衍猛地转身把我圈进怀里，抱着我轻轻转了一圈，声音又惊又亮：“婉婉！我们有孩子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从前他不想卷入朝堂厮杀，可一想到腹中孩儿，便想为她挣一份安稳。
朝中另有一派臣子愿意与他联手。 他不愿再做被丞相捏在手里的傀儡，夜里独自对着奏折，眉头久久拧着。
殿里新换了一款香，气息清润柔和，太监陈吉说有静心安神的效用。
容衍整日埋在奏章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很容易乏，坐久了，便会掩不住倦色。
我看着他倦怠的模样，心口沉沉发紧，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容衍反手将我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拍了拍，唇角浮起一点淡笑：“无妨，只是政务繁杂累着了，歇几日便好。”
“陛下操劳，喝盏安神茶歇歇吧。”
陈吉适时上前，双手捧着一盏温热的茶。
容衍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御医几番诊治，皆查不出病根，汤药不断，却不见起色。
我日日焚香跪拜，把能求的神明都求了一遍。
可神明寂然，我只能在心底祈求病逝的嬷嬷。
嬷嬷，你在天之灵，保佑婉婉一家三口安宁，熬过这风雨如晦的日子。
我临盆那日，阵痛连绵，寝殿之内一片忙乱。
容衍不肯依人劝说静养，强撑着病体守在我的榻边。
他衣袍单薄，脸色泛着青白，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 王婉，你不要丢下我。”
“我不要这个孩子了，我只要你。”
不知熬过多少时辰，一声微弱啼哭响起，我终于诞下一个女儿。
容衍给这个孩子取名念安，封号宁和,不求她将来荣华显贵，只愿她一生安宁。
在这风雨不定的世道，做个公主，或许反倒安稳。
可我们盼的安宁，终究没有来。
容衍走的时候，气息细得像快要吹灭的一缕游丝。
殿内烛火摇摇，光影在他青白的面上晃来晃去，大半都浸在沉沉暗影里。
他拼尽余下所有力气，指尖抠着我的衣袖，眼睫轻轻颤了颤，只低低溢出一声：“婉婉。”
一枚香囊从容衍的衣襟里滚出来，落在膝边的被褥上。
上面是我绣的鸳鸯，只是绣得不好，圆滚滚的，看着倒像两只胖野鸭子。
我伸手把它捡起来，攥在掌心，掌心还感觉到一点余温，正慢慢地退去。
这一年大雪纷飞，我们还没来得及堆三个雪人。
7.
丞相开始物色新的傀儡，打算除掉我们母女，斩草除根。
他派来杀我们的，竟然是太监陈吉。
我一时怔忡难解，陈吉自幼随侍容衍，深得他信任，转头来屠戮我们母女。
陈吉面上不忍，终究告诉了我的真相。
容衍不肯乖乖受丞相摆布，丞相心中愈发恼火，自打盯上我腹中孩儿那日起，便决意除掉容衍。
只是我这么不争气，只生出个女儿。
容衍是慢性毒药毒死的，陈吉将药下在一碗碗安神茶里。仅这药还不算什么，和我宫殿里的香一中和，就会变成毒。
他日日饮下安神茶，又时时来我殿中相伴，便这般日复一日，悄无声息地中毒。
“娘娘，该上路了。”
白绫在他手中泛着冷光，陈吉抬步朝我走来。
我指节扣紧襁褓，下颌绷住，脑中思绪翻飞，寻找出路。
我还得活着，我和容衍的女儿还那么稚嫩。
轰然一声，宫门震动。
被废多年的前太子容昭，带着兵马，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回京城。
刀光剑影，血溅丹墀。丞相和党羽当场被斩。
我抱着襁褓里的女儿躲在帘后，死死捂住嘴，浑身止不住发抖。
帘布被人一把掀开。
废太子衣袍沾着暗红血渍，眉眼阴鸷，一眼望过来，寒意彻骨。
怀里的女儿受了惊吓，“哇” 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连忙轻轻拍抚她的后背，下意识哼起那支青州小调。
这是嬷嬷在世时教我的曲子，我性子愚钝，学别的歌谣总是记不住，唯独这一支，刻在了心底。从前在小院里，我唱给容衍听；女儿出世之后，夜里哄她安眠，哼的也是它。
调子轻轻悠悠淌出来，怀中孩童的哭声渐渐低了。
我安顿好女儿，抬眼才发觉废太子还在看着我。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你叫什么？”
我脊背发僵，屈膝行礼：“臣妾王婉。”
“这是你的女儿？”
“是。” 我叩下头，声音发抖，“殿下，我们母女没有半分野心，绝不会碍你的事，求殿下饶我们性命。”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缓缓开口。
“起来吧，我不杀你们。”
8.
宫变尘埃落定，昔日被废的太子登临大位。
满朝文武人人屏息，心中各怀揣测。
他颁下的第一道圣旨，是提拔他早已败落的母族，他们对太子忠心耿耿，随他起事、助他夺位。
第二道圣旨，竟是尊我为后。
我依旧居于中宫，保有皇后尊位；我所生的女儿，封号不变，依旧是当朝公主。
一切供给、仪仗，一如从前。
我伏于地接旨，听内侍缓缓诵完。 殿内宫人内侍，皆垂首屏息。
我双手捧住圣旨，心底翻涌着莫大的茫然与惶惑。
那日帘后仓促一见，我原以为于容昭而言，我不过是待处决的旧人。
可如今，他成了执掌天下的帝王。
而我，竟又一次戴上凤冠，做了第二回皇后。
我总能听到宫人议论纷纷，我只是七品小官的庶女，容貌仅仅清秀，算不上倾国倾城，更无半分能魅惑君王的姿色，竟能惹得容昭封我为后。
后位依旧在我身上，可这份尊荣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
容衍性情阴晴不定，君心难测，我没有底气去揣测他的心意。
9.
入夜之后，我独守空殿，心神绷得紧紧的，静静等候容昭前来。
可这一夜，他并未踏足。
一日，两日，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初时宫人尚畏容昭的威严，对我恭谨有礼，晨昏侍立，不敢怠慢。
时日一久，见帝王久久不临中宫，怠慢便一点点浮了上来，差事敷衍，神色间也少了几分敬畏。
宫变那日，他提剑而立、满身杀伐的模样深深刻在心底，可怖至极，我半分也不敢去触怒他。
10.
一日，夜色浓得化不开，殿外连更漏的声响都显得沉闷，容昭悄无声息踏进殿内。
我搂着小小的女儿，睡得正沉。
这些宫人日渐怠慢，偌大中宫，夜里无人守夜。
他低沉的一声吩咐，散在偏殿各处偷懒的宫女尽数被唤到内室。
不等众人惊慌跪伏求饶，他已然抽出腰间长剑。
寒芒在烛火下猛地一闪，凄厉的惊呼转瞬消弭，温热的血溅在青灰地砖上，晕开刺目的红。
我被这变故惊得浑身猛地一颤，寒毛直竖，慌忙攥紧锦被，一点点往床榻内侧缩，将女儿牢牢护在身后。
容昭提着那柄还沾着血珠的长剑，靴底碾过地上的血痕，缓缓朝床边走近。
他的墨发不曾束起，散乱披在肩头，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戾气，半明半暗的烛光照着容昭，望去竟像是从暗夜里走出来的恶鬼。
我吓得紧紧闭起双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只等着利刃落下。
预想之中的痛楚迟迟没有到来。容昭把滴着血的剑掷在地上，身子一晃，重重栽倒在我身侧。
我惊魂未定，脑子里一片空白茫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万幸怀中的女儿睡得沉，被方才的动静惊扰，也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不曾哭闹出声。
一室血腥未散，我与他、女儿挤在同一张床榻上，心绪纷乱如麻，不知何时，竟混沌地睡了过去。
天光透过窗棂，薄薄渗进殿内，烛火早已燃尽，昨夜的腥气还沉沉浮在空气里。
我先醒过来，一动不敢动，只微微侧着眼去看身侧的人。
他睡得沉，那一身噬人的戾气尽数敛去，眉头却依旧紧锁，唇色泛着青白，长发散乱铺在枕上，褪去恶鬼般的模样，竟有几分脆弱。
我视线往下，落在青砖之上，昨夜溅开的血已经凝住，变成暗沉发黑的斑块，牢牢印在地面，刺得人眼慌。
几条人命，就在昨夜他一念之间消散了。
11.
前朝的风波，也吹进了深宫。
臣子接连递上奏疏，一则说我出身低微，不配居后位；二则恳请陛下广选秀女，充盈后宫。
御座之上，他垂眸看着案头堆积如雪的奏章，起初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那笑意转瞬翻涌，渐渐变得狂戾。
他抬手猛地一扫，满案折子哗啦尽数掀落在地上，纸页四散翻飞。
他抬眼，声音冷得像冰：“朕的后宫，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领头上奏的几名官员，当即被侍卫拉来处决。
这些时日我也对容昭的过往有了不少了解。
容昭当年尚是东宫太子，温润端方，待人谦和。他体恤百姓，民间多有称颂，京城无数世家小姐，都暗自倾慕于他。
然而先帝生性多疑，他生母早逝，宠妃日日在御前吹枕边风，构陷他私藏龙袍、扎小人诅咒君父。
流言叠加，他终是被废黜太子之位，贬为庶人，逐出京城。
自那夜之后，他常常在深夜踏足我的宫殿。
偌大一座后宫，六宫虚悬，唯有我这一位皇后。
时日久了，便生出许多揣测，有人说陛下可能偏爱人妻。
于是不少臣子暗中搜罗各色已婚女子，更有甚者，不惜将自家妻室推出来。或明艳、或清秀，想方设法送到他面前，想要投其所好。
只是这些送上来的人，无一例外都落得凄惨结局。
容昭出手狠厉，叫旁人不敢再轻易妄动。
可流言并未就此停歇，前朝后宫私下议论不断，人人都猜我定有什么旁人学不来的狐媚手段。
我渐渐知晓，容昭患有头疾。
每当病痛席卷而来，他便控制不住自己，挥袖扫翻案头的杯盏摆件，将周遭器物肆意砸毁。
若是我在场，他会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逼着我唱那支青州小曲。
我本就惧他，调子便容易走音，词句也常常唱错。一旦唱错，他眼底的戾气便会再度翻涌，面色阴沉可怖。我便只有稳住心神，一字一句唱得稳妥。
他周身紧绷的力道又会慢慢松下来，安静地攥着我的手腕，呼吸渐渐放缓，就这样靠着我沉沉睡去。
起初，他只是默默躺在我身侧，也不碰我，仿佛这里只是一处能让他暂且平息病痛的落脚之地。
12.
自那日宫人怠慢惹出祸事之后，中宫便换了一轮新的内侍宫女。
一众宫人之中，彩月待我最为细心妥帖，我便将她提为贴身宫女。
我虽是皇后，可这后位来得如梦似幻，全系容昭一念之间。
唯有顺着他、讨他欢喜，我与女儿方能寻得一处安稳。
在彩月的建议下，我学着备了桂花糕，亲手端去御书房。
踏入殿中时，他正垂首凝神细看手中一纸信函，指尖抚着一枚小木牌，依稀能看见上面刻了花。
我尚来不及细看，他听见脚步声，便将木牌拢入袖中。抬眼望见我，目光倏然一亮，视线紧跟着落在我手中食盒里的糕点上。
“你怎么又送桂花糕。”
我指尖绞着袖角，垂睫颔首。
我虽然爱吃，但之前都是容衍做给我吃。容昭只喜欢我亲手做的，可除了桂花糕能吃，其他样式我都做的难以下咽。
我不知方才信中写了什么，只瞧得出他今日心绪极好，眉眼间没有往日沉沉的戾气。
一同分食糕点时，他用银箸夹起一块递到我唇边，见我吃得少，低声催我多用些。
我有意放软姿态，步步贴近，容昭亦不曾推拒，朝夕相伴之间，顺水推舟有了一番温存。
容昭常常做噩梦，梦里全是当年构陷他的仇人。
往往睡得安稳不多时，他便骤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暗夜里格外骇人。梦魇残留的戾气尚未褪去，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伸手扼住了我的脖颈。
窒息感涌上来，我身子僵住，把指尖虚虚抵在他小臂，低声哄劝。一面说，一面低低哼起那支青州小调。
调子缓缓在帐内散开，笼罩他的那层凶戾才一点点消融。
不知过了多久，他攥着我的力道慢慢松了，喘息依旧不稳，将脸沉沉埋进我的肩窝。
“王婉。”
“嗯？”
“王婉。”
“嗯。”
“王婉。”
“......”
13.
太傅家的女儿，原是容昭年少相伴的青梅竹马。 当年东宫风光，满朝文武都默认，她来日便是太子妃。
直至太子获罪被废，太傅一族急着和他斩断牵连，划清所有干系。偌大太傅府，唯有这位姑娘，私下冒险递过讯息，暗中助过他一程。
如今容昭登临帝位，太傅一家虽未遭追责，日子却过得如履薄冰。眼见朝局已定，太傅家心思复燃，便借着年少情分，把女儿送入宫中。
容昭果真渐渐少来中宫，往日哪怕是头疾发作、带着一身戾气踏夜而来，尚且还有踪迹。
如今他常召太傅之女问话，御花园、文华殿，处处都有二人同见的身影。
一时间宫里宫外流言四起。人人都说，这才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年少情分最难割舍。朝臣、宫人都悄悄观望，等着看我这个出身低微的皇后日渐被冷落，腾出后位给她。
那些落井下石的闲话，拦不住地钻进耳里。
起初我满心惶惶，日夜悬心，生怕他终究要废去我的后位，连带着女儿一同受祸。
这份惶恐压在心头，我不得不暗自盘算，想着该寻法子，稍稍挽回他的心意。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太傅之女前来中宫拜见我，她语声柔软，眉眼惆怅。
“娘娘，我与陛下少年相识，情意非同寻常。”
她讲她们曾经温情的过往，我睫羽轻轻一颤，静静听她说完。
“如今他回来了，又有娘娘相伴，我是真心祝愿你们安好。”
原以为她是来示威争宠，不曾想，她竟是来祝福我与容昭。
没过几日，一道旨意骤然降下。 容昭将太傅之女赐婚给一名品性端谨的文官。满朝哗然，太傅家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后来四下无人之时，我小心翼翼向他发问：“太傅姑娘与陛下少时相伴，危难之时尚且肯暗中相助，于陛下有恩，为何不留她在后宫？”
容昭淡淡抬眼扫了我一眼，神色平静，辨不出半分喜怒：“昔日她于我有恩，我记在心里。可我只将她视作妹妹，留她在后宫，反而是耽误她一生。”
14.
和容昭相伴的日子，并不全然浸在血腥与恐惧里。
容昭喜欢下棋射箭，我便费尽心思讨好他，可惜我在这上面并不精通。
同他对弈，我指尖捏着棋子迟疑，落子处处受制，盘盘皆输。我输了一次又一次，容衍还是乐此不疲要跟我下棋。
到了校场拉弓，更是狼狈，我攥着弓的手发紧，姿势僵硬笨拙，指尖不稳，一支支箭尽数脱靶，连箭靶的边都擦不到。
容昭静静立在我身后，低低笑了一声，嗓音落在耳畔：“真是笨。”
唯有刺绣，我日积月累练得熟稔。
往日我常给女儿绣衣裳，容昭见了，便要我也为他绣一枚香囊。
从前我也曾给容衍绣过，如今为讨容昭欢心，我依旧拈起针线。
待香囊绣成，我的针脚比起当年伴容衍之时又稳了许多。
我私下想，就算有一日离开这深宫，凭这一手刺绣，也能挣得一口温饱。
但容昭拿过来一看，“真丑。”
“丑就还给我。“
我伸手要拿，容昭直接塞进自己怀中。
天降大雪时，他带着我去庭院扫雪堆雪人。风雪落满肩头，他望着两个并排的雪人，低声说，往后，由他陪着我。
往后，源源不断的珍奇珠宝、绫罗锦缎送入中宫。我不敢推辞，只能尽数收下，悄悄锁进箱底深处。
我素来知晓自己只是清秀平平的模样，算不上绝色。那些流光溢彩的华服、莹润夺目的珍宝，衬在我身上，格格不入，倒像是明珠蒙尘，白白糟蹋了好物。
我总觉得这样贵重的东西，本就不属于我。
这日他闲坐殿中，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妆台，随口提起，听着像是无意一问：“朕送了你这么多首饰，怎么不见你戴？”
“这些太珍贵了，我就收起来了。”
他缓步走到妆奁跟前，伸手翻拣片刻，从中取出一支赤金镶珠钗，不等我避让，他伸手拢住我的发丝，亲手将钗簪稳稳插进我的发间。
“朕赏你的。” 他语气强硬，不容置喙，“就要戴着，不许藏起来。”
夜里病痛好转，他也会同我说起过往。
流落民间的路上，一场高热袭来，无人照料医治，自此落下顽疾，便是时时折磨他的头疾。仇人赶尽杀绝，他漂泊到青州，头疾骤然剧痛，颅间像是被利刃反复撕扯，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半倚在路边，连撑着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有个半大的少女随口哼着一支青州小调路过，心肠软，见他模样凄惨，便分出一点银钱给他。
奇妙的是，伴着那平缓的调子，翻涌的痛感竟稍稍缓和下去。
他昏沉恍惚之间，只记得这首曲子。
我静静听着，心底悄悄感念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娘。
若不是我恰好会唱这同一首青州小调，能稍稍安抚他发作时的头疾，或许我和女儿，早就落得凄凉下场。
15.
我原以为这样伴着惊惧、时而又有片刻暖意的日子，便会一直持续下去。
容昭的头疾日渐深重，寻遍天下名医，汤药一剂剂服下，始终不见起色。前朝积弊本就盘根错节，再加上他常年被病痛折磨，政令失度，民间疾苦层层堆积，渐渐民不聊生。
容昭登基的第三年，风波再起，远地郡王举兵反叛，打着清暴君的旗号，一路势如破竹，直逼京城。
城门失守的那日，到处都是厮杀呐喊，宫城之内乱箭纷飞，砖石碎落，硝烟裹着血腥味漫遍宫道。
宫人侍卫四散奔逃，一片大乱。容昭紧紧攥住我的手带我撤离，彩月跟在身侧，小心翼翼抱着尚且年幼的公主，护着孩子避开四下飞溅的碎石与流矢。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风声凌厉，直直对准我的心口。 容昭余光瞥见，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旋身挡在我的身前。锋利的箭头狠狠扎入他胸膛，殷红的血转瞬浸透明黄龙袍。
他重重跌进我的怀里，温热的血顺着衣料漫开，濡湿了我的裙裾。他抬眼望着我，气息一点点涣散，微弱地唤我的名字。 “你怎么这么傻，还没想起我。”
他颤着从怀中摸出一枚染了血的木牌，上头刻着一枝小小的桂花。 “这是当时你无意间掉落的，被我捡到。”
我颤巍巍伸手接过木牌。指尖触到粗糙的木纹那一瞬，我骤然僵住，这是嬷嬷亲手为我雕的那一块。
惊雷似的震动轰然砸在心上，过往细碎模糊的画面猛地翻涌上来。
那日我一路哼着这支青州小调路过，看见一个人蜷在道旁，我心生恻隐，分出银钱递给他。待到归家才发觉木牌不见了，寻了许久无果，时日一长，我便慢慢淡忘了。
容昭染血的手慢慢抬起来，向着我的脸颊靠近，可指尖还差一寸碰到我的肌肤，力道一空，便沉沉垂落，再也不动了。
四下甲刃合围，脚步声步步逼近，将我们圈在这片染血的宫道之上。再无退路。
厮杀呐喊、兵刃碰撞的声响，还有幼儿啼哭的声音，像是隔着茫茫水雾，一点点从耳边退远。
我环抱着他渐渐冷透的身子，喉咙发紧，低低唱起青州那支嬷嬷教我的小曲，调子缓慢，是我从前哄他安睡的那一首，一遍又一遍。
16.
叛乱平定之后，新帝容连城入主朝纲。
新帝原配发妻被尊为中宫皇后，只是早年随他奔波边地，于战乱里落下顽疾，常年缠绵病榻，无力打理六宫，后宫一应事务，便交由贵妃协理。
待朝局、后宫诸事渐渐安稳，容连城才想起幽禁着的我。
我身为暴君容昭的遗后，被安置在一处冷僻宫院，门外常年有侍卫把守，每日按时送来饭食。
我被引至御书房。
“罪妇王氏，参见陛下。”
我伏身行礼。
容连城没有出声叫我平身，我便静静跪在原地，目光垂落，只盯着地砖的纹路。
脚步声缓缓靠近，明黄的衣摆落入我的视线。
“抬起头来。” 新帝语声温和，带着浅浅笑意，听来十分和善。
我依言抬首。 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沉沉地将我端详。指尖轻缓抚过我的下颌，而后微微用力，稳稳托住我的脸，不让我避开他的视线，神色古怪。
“先后侍奉二君的皇后，原来是这般模样。”
前朝旧臣心中对我芥蒂极深，接连上奏，恳请新帝下旨处置我这个暴君的皇后。
容连城面上温声听着众臣进言，唇角始终挂着那副和善浅淡的笑意，末了却一一驳回。
他对外只说，我素来安分守拙，从不掺和朝堂纷争，又怜我膝下公主年纪尚幼，孤苦无依，遂下旨封我为宁妃，接入后宫安置。位份不高，居所也偏僻冷寂，远离正殿。
旁人只当他是仁厚宽和，我也看不透这位儒雅温和的帝王心底真正的盘算。
我从一国之后，骤然沦为妃嫔，一路历经颇多。
新帝登基，宫里又换了一批人。在未曾亲眼见到我之前，人人都顺着传闻揣测，觉得我必是倾国倾城的绝色，才有本事先后成为两朝帝王的皇后。待到见了我方知，我不过是容貌平平的寻常女子，不少人暗地里失望，闲话也换了一番说辞。
烛火摇曳的深夜，我独坐窗前，偶尔也会暗自茫然。
难道我身上，当真有旁人说不清的命数？
17.
中宫皇后久病缠身，身子时好时坏，偶尔精神尚可，便会遣人传我前去她的寝殿说话。
她倚铺在软榻之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性子却温和宽厚，见我立在一旁，轻声同我说：“宁妃，委屈你了。”
我屈膝行礼，垂首恭谨回话：“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妾并无委屈。”
她久病体虚，精力不济，管不住后宫的盘根错节。
贵妃表面对她恭顺有礼，暗地里把持着内务府，宫中份例、差事、供给，处处拿捏刁难我。
秋风再起，院里桂树又开了细碎小花。我想着摘些桂花，蒸一碟桂花糕，我爱吃，女儿也爱吃。
我自小在乡野长大，本就不熟繁复的宫廷礼制；昔日做皇后时万人敬服，也不必谨守这些妃嫔的细碎规矩。
如今身为妃嫔，许多分寸拿捏不稳，一时失言，不慎顶撞了贵妃。
贵妃脸色骤然沉下，眉眼间满是怒意，厉声吩咐身侧宫人：“宁妃不知尊卑规矩，出言犯上，拖到殿外罚跪反省！”
我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秋风吹过，寒意顺着衣料钻进来，砖面硌得膝盖钻心的疼，许久才得起身。
后来此事传到容连城耳中，他却只淡淡落下一句：“后宫自有后宫的规矩，妃嫔之间，当谨守本分。”
18.
我本打算收起所有锋芒，安安静静守在偏僻偏殿，陪着女儿度日，不掺和后宫任何纷争，只求母女二人平安无虞。
可后宫众人心中忌惮，不肯给我半分喘息之机，刁难一日重过一日。到后来，那些阴私的毒手，竟慢慢伸向了我的女儿。
女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是我熬过无数血雨腥风，撑到如今的念想。
那日女儿高热难安，我急急派人去请御医，可御医尽数被截去了贵妃宫中。
我辗转哀求，一直求到皇帝跟前，才终于等来医者。
那一夜，我守在床边，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熟睡的小脸，望着她安稳的眉眼，我暗暗打定主意，不能再一味忍让退缩。
彩月自容昭在世时便随侍我身侧，忠心不改。
“娘娘早已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如今只是一名妃嫔。”
“ 这深宫之中，家世显赫、位份尊崇的妃嫔，自有家族为依托，能换得陛下几分情面。
“无根无凭、无所依仗的妃嫔，能依靠的，唯有帝王的垂怜。
我自小在本家不受疼惜，父亲本就势微。便是我先后做了两朝皇后，家族也不曾借着我的身份得到半点荫蔽。
从前容衍知晓我在家中处境，不肯给我家族殊荣。后来容昭性情乖戾，最厌旁人拿家族之事牵绊他，我也从不会为族人去触他的逆鳞。 如今落到容连城的后宫，我便是那无依无靠的后者。
从前彩月曾劝我哄着容昭，那些法子我既然试过，如今也可以依样画葫芦，用来讨好容连城。
我备上一碟桂花糕去往御书房，其实心里早已做好被回绝的准备。
我早听闻，连日来不少妃嫔携着点心、绣帕前来，都被挡在门外，不得入内。
不料内侍通传之后，里面传了话，准我进去。
踏入殿内时，容连城正倚在案前，神色倦怠。
我想起从前哄容昭的法子，轻声提议同他对弈。往日容昭最爱看我棋艺粗浅，被他逼得手足无措的模样。
“陛下来跟我下棋吧。”
“不想。”
“陛下不如去校场射箭散心？”
他抬眼望我，唇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去，路途遥远，你是想累死我吗，王婉。”
两样法子都被回绝，我一时无措，凝神苦思。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我，目光沉沉，笑意浅浅挂在脸上，看不出喜怒。
哄容昭的手段只剩最后一招，我素来不爱用，每回做了，往往都是我落得狼狈。
我迟疑片刻，慢慢向他靠近。容连城端坐不动，眸子一眨不眨看着我。
他坐着，我行至他身侧，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指尖贴着衣料时，我还在想，容连城的腰身和容昭一般清瘦紧实。
我将脸轻轻往他怀里蹭了蹭，预想之中的推拒没有到来，他安安静静，不曾动我分毫。
我心中微松，抬首望着容连城，鼓起勇气，嘴唇先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又蹭过他挺直的鼻尖，而后，试探着贴上他的唇。
就在唇瓣相触的一瞬，容连城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抬手轻轻扣住我的肩，将我隔开少许，低声止住：“好了。”
他松开我，端起案上的茶盏，连着灌下一大口凉茶，方才低低笑了一声。“难怪容昭他们，都这般喜欢你。”
自那日后，容连城常常传我去御前侍奉。我慢慢成了他跟前格外受宠的人，风头一日盛过一日，渐渐压过六宫众妃。
19.
我时常去皇后宫中闲坐，她常年被病痛耗损，育有一子，是容连城的长子。 我瞧这孩子孤弱可怜，只比我的女儿年长两岁，时常带着两个孩子一处玩耍。
日子缓缓推移，没过多久，缠绵病榻多年的元后终究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容连城看我素来善待元后留下的嫡子，便下旨将这孩子记养在我的名下。
中宫之位就此空悬。六宫之内暗流汹涌，人人都盯着后位，暗处的算计接踵而至。
那日内侍领着侍卫闯进我的宫院，在寝榻之下搜出扎满针的巫蛊人偶，人偶身上，写着元后的生辰。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所有证物，桩桩件件都指向我。我心头惶然，抬眼望向容连城。我想我此刻模样一定狼狈不堪，膝头发软，跪伏在地，下意识伸手轻轻攥住了他衣摆的一角。
殿内烛火偏暗，容连城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我辨不出他眼底的情绪。他唇角那抹惯常的浅淡笑意早已敛去，语声平稳，听不出喜怒：“将宁妃带回宫，禁足。”
我不知他心底究竟信或是不信，巨大的惶恐裹挟着我，心绪翻涌，眼前一黑，直直昏了过去。
我再度睁眼时，殿内静悄悄的。容连城就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搭在我的腕上，见我醒来，声音放得极轻，温温柔柔地同我说，我有了身孕。
“我信你。” 他低声道，“暂且禁足，一来掩众人耳目，也好让你安心养胎。真相我会慢慢查清楚。”
他依旧是那副在朝臣面前从容含笑的模样，不动声色安抚朝野，暗中遣心腹细细追查。
待到证据收拢，矛头直指贵妃。
贵妃被押到他面前时，已是穷途末路，声声泣血：“陛下！她就是妖妃！你同她纠缠，迟早要受她拖累，不会有好下场！”
我心下一紧，看向容连城。
容连城面上淡淡笑着，只从容吩咐左右将人带走，半句辩驳都没有。
20.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我平安诞下一名皇子。容连城晋我为贵妃。
孩子们渐渐长大，几个孩子各有性情，容连城时常笑着怨我，偏爱女儿，做不到一视同仁。
可我怎能不偏疼她？她自小跟着我辗转三朝，一路颠沛。
好在容连城虽然不亲近我和别人生的孩子，可对公主的一应供给、礼遇，从来不曾半分怠慢。 公主长大之后，慢慢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我不曾刻意遮掩，坦然告诉她，容衍是她的生父。
元后留下的嫡子，与我亲生的皇子都聪慧过人。
我看得出来，容连城心中属意我亲生的皇子为储。
我见过两任帝王被权柄碾碎，我不愿我的孩子，再坠入这一场煎熬，只盼他能做个闲散贵人，安稳过完一生。
容连城沉吟许久，最终改了主意，立元后嫡子为太子。
太子本就记在我的名下，依礼制，太子养母当为中宫。
要册封我为后的风声刚传开，朝堂立刻掀起滔天巨浪。
满朝文武纷纷上奏拼死劝阻，说我历侍三君，身份尴尬，万万不可入主中宫。
奏疏堆得满满一案，可他心意已定，依旧是那副温和含笑的模样，力排众议，颁下圣旨，册封我为皇后。
我就此成了千古罕有的三朝皇后。
岁月年年流转，皇子公主慢慢长大，兄友弟恭。待到容连城驾崩，我成了太后。
半生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终于远远退去，再没有宫变、流矢与毒谋。
我长居深宫，守着一双儿女，看着他们各自成家，安稳度日。
桂花开时，我依旧会蒸一碟桂花糕；落雪之日，宫人问我要不要堆雪人，我会堆三个雪人。
世人都说我是三朝皇后，福泽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