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了十六天机。
回来那天，卷帘门上贴着七张条。垫钱的、担保的、记账的、修水管的，六张是街坊贴的，还有一张是我自己写的，急事找葛叔。
没有一张问我，这十六天去哪了。
我爸走了一年，周年祭我念了十二个月，一次没办成。十六号前一天，我把六桌席摆齐，上了香。
这十六天的事，得从一本账本说起。
腊月初七，半夜，有人砸卷帘门，砸得铁皮哐哐响。
我掀开后屋的帘子，是康婶，身后跟着一股凉气。她披着棉袄，一只鞋趿拉着，另一只拎在手里，头发上沾着雪。
她说话带喘，一句断成三截，平子，水管爆了，厨房地里能养鱼了。她说完还往门外看了一眼，好像水追出来似的。
我摸黑套上褂子，抓了扳手和一卷生料带，跟着她走。
雪下了半宿，路上一层薄白，踩上去咯吱响。她走前头，棉鞋湿了，一步一个印。
老街这一片，谁家跳闸、漏水、锁子反锁、马桶堵了，半夜敲的都是我这道门。有人敲重了，苏梅说过一回，你那门，迟早被敲出个坑。我开平记五金水暖，卖钉子、合页、水管，顺带干点水电零活。熟人我不收工钱，材料先垫上，回头记在本子里。
从我家到康婶家走五分钟，穿两条巷子，一道铁门。路灯坏了一盏，下半截路是黑的，我踩着一地化了的雪，鞋帮子湿了一圈。
康婶住二楼。我一进门先摸到水表边上的总阀，往回拧，拧了三圈，水龙头不叫了。
厨房地上淌着水，康婶拿拖把往门口赶。我蹲下看接头，是铝塑管那个直通，胶圈裂了道缝，水顺着缝往外滋。
我拿扳手松开两边的活接，把旧接头卸下来，接口拿布擦干。生料带顺着丝口缠，一圈压一圈，缠了十二圈，重新上紧，扳手拧到底，又往回退了半扣。
开阀试水。我撕了截手纸，贴着接口按了一圈，抽下来，纸是干的。
不渗了。
我把旧接头揣进兜里，工具一样一样码回包。地上那摊水康婶要拖，我接过拖把，拖了两遍，第二遍把水往地漏赶。
她从里屋摸出二十块钱，往我手里塞。
我把她手推回去。街坊的，下回别拿。
她把钱又往前递了递。
哪回不是这样。
我把钱按回她兜里。下回还来。
回到店里快两点。卷帘门拉下一半，我弯腰钻进去，把扳手挂回墙上那排挂钩，生料带塞到柜台底下。手上有灰，我在门口水管龙头上冲了一阵，没擦干，袖口洇了一片。
后屋桌上压着一张单子。
殡仪馆的，我爸周年祭的预约回执。压在玻璃板底下整一年，日期那一栏填了又划，划了又填，最后空着，纸边让玻璃压得卷了毛。
苏梅起夜，站在后屋门口，头发乱着，看了我一眼。明天初八，你别又出去了。
不出去。
我把回执抽出来，用手掌压着抚平，又塞回玻璃板底下。
第二天初八，我到底还是出了门。
田德发给他爹做寿，缺个记账的，清早六点电话就打过来。满街就你字写得清楚，礼簿你记一晌，晚饭管够。
几点。
客九点就到，你八点半来。
田家在镇东头，院里支了六张桌。我八点一刻到，田德发塞给我一支笔，是他闺女从学校拿的圆珠笔，油墨不太顺，写两划得甩一下。
我坐门口一张小桌，礼簿摊开，压上一块砖，怕风翻页。
来一个客，报个名，递个红封，我写名字，写数目，把钱捋平，十张一捆，皮筋缠上。
晌午最挤，一拨接一拨，我手没停。有人报的名字我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他嫌烦。写个姓就行，谁记得那么清。
写全了，往后对账省事。
有个客塞了二百，报的名字我听着耳熟，抬头一看是王海，棉袄敞着，笑得客气。
平子，这还用记这么细。
记着，往后好对。
有一个礼钱没带够，当场差五十，站在那儿不好意思走。我在礼簿边上记了个名字，后头写个欠字。
这五十后来他也没提，我也没要，账上就那么搁着。
天黑席散，田德发留我坐桌，我没坐。我把礼簿和钱当面点给他，捆成六摞，一笔一笔对了一遍。对到那笔欠的五十，他说是他一个远房亲戚，回头他提醒。
他翻着礼簿，翻着翻着停下。平子，你字是真好，我爹生前就常念叨，这街上就你记的账他放心。
我把礼簿合上，还给他。
老爷子记性好，我这算什么。
回家快十点。
苏梅没问我去哪了。灯给我留着，锅里温着饭，锅盖上压着一张纸条，她的字，笔画细，祭日单在你枕头底下，别忘了。
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褂子兜。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回执，预约日期那一栏，还空着。我把它摊在膝盖上，把卷毛的边一点一点捋平，纸上的印痕压过了又弹起来，捋完，又放回枕头底下。
我那本账，蓝皮，巴掌宽，封皮让手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记的不是我赚的，是我垫出去的。
第一页记的是老葛那盏灯。他修表摊在巷口，原来拿个小马灯，暗，看不清表芯。线是我从隔壁接过去的，扯了十来米，套管、阻燃线、一个开关，账上记了材料钱十六块。接完他给我递了根烟，我没抽，烟别在他耳朵上，回头他也没提还钱，我也没催。
邵老板送货，谁手头紧，货款我先替人担着，月头月尾再对。镇上小本生意，一箱货几百上千，赊半个月是常事。我不是有钱，是脸熟，邵老板认我。平子签的字，我放心。
谁家办红白事，掌灶、记账、搬桌子、借碗，多是我在顶。跑腿的活更碎，话费、药费、填表、取件，一趟一趟，记起来半页纸。
一笔一笔，垫出去八年，账本上欠着一万一千四。
有几笔我记得清。田德发腊月借的八百，说是周转，过了年没提。王海工地上工人等着开饭，我先垫过两千，那阵他天天来，蹲在门槛上抽烟，说工程款一下来就还。老葛那半页，最长的记着三块五，是替他买了一节电池。
我从不催。催了，就不是街坊了。
外人看我，是开店的小孙老板。街坊看我，是这街上随叫随到的那双手。
钥匙也搁我这儿，康婶家、王婶家的备用钥匙，都在柜台第二个抽屉，串在一根红绳上。谁锁了门，半夜来敲，我摸黑给人开门去，开完登记一笔，几点来，几点走，从不收钱。
苏梅看得最清楚。
那天我把账本摊在柜台上对账，她端着碗站在旁边，看了会儿。
你替全街记了八年账，咱自己家的事，你记了几天。
我没抬头，把一笔八百块的账往前提了一行，写整齐。
我不是拦你。我就是怕哪天你把自个儿也记成一笔账，记在别人名下。
瞎说什么。
她没再讲，把碗搁下，去里屋了。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记着我爸走那天，殡仪馆垫的一千二。整本账里，就这一笔我自己打算自己还自己，别的都挂着。也挂了整一年。
镇东头孟家老爷子做寿，摆了二十六桌，是我掌的灶。凌晨三点起，我先发面，再杀鱼，鱼鳞刮了两盆，肘子下锅压小火，糖色起泡就翻，翻慢了发苦。蒸笼七层，我一层一层搬，搬到第四趟，胳膊全是水汽。忙到下午两点席散，我坐在灶口，就着凉水咽了个馒头。
主家塞给我一个红包，我没接。街坊的，收啥钱。
那年我爸还在。他坐在家门前那把竹椅上，看我骑车出去，回头跟苏梅说，这孩子，给别人家忙活一辈子。
这话是苏梅后来学给我听的。我听完笑了一下。我爸就会这么说。
我爸走的那天，我算了一下，那把竹椅空了。
竹椅我没扔，搬到后屋墙根，靠着他那件旧褂子搭着。椅腿上缠过胶布，缠了三圈，我爹的手劲。我每回从后屋过，都看得见。
出事是腊月里，王海来的那趟。
那天飘着小雪，他拎着两条烟进店，烟往柜台上一放，棉袄上沾着雪粒子，笑得客气。
平子，帮我担一笔，两万三，料款，五月工程款一下来立马还。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银行那边怎么说的。
要个本地担保人，全街我就信你，你不签，我这单接不了。
两万三。我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苏梅在里屋，没出来，门帘子晃了两下，没动静。
我把担保回执拉过来看。一行小字，到期日，五月十六。底下写着担保人三个字，后头空着，等着我填。
王海凑过来。你看，白纸黑字，五月十六才到期，误不了你事。
签可以，十六号这天我得用这个章，你那天之前还上。
一定一定，还拍了下我肩膀。全街就你说话算数。
我签了。笔尖在担保人那一栏顿了顿，把名字写完整，孙平两个字，一笔一划。签完把回执夹进账本，翻到写着十六号的那页，压平。
那两条烟我没拆，搁在柜台角上，烟盒棱角对着门口。
王海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我还赖你这点钱不成。
我把回执往账本里又推了推。
他走后，我把那两条烟挪进玻璃柜，挨着我卖剩的几种酒摆着。不是收礼，是想等他还了钱，原样退给他。后来这烟一搁就是大半年。
晚上签了？
签了。
两万三。
两万三，一分不少。她把灯拉亮，坐在我对面。孙平，他要是五月还不上呢。
那我就得替他还。
你知道还不上，为啥还签。
他工地上一摊子人，三十几号工人，工程黄了，都发不出工钱。
那你就是心软。
是心软。心软的人不能没有记性，我记性长在他回执上，五月十六。
她看了我一会儿。行，你记着就好。
五月十六。我记住了这个日子。
年后开工前，王海来店里坐了会儿，自己倒茶，翻我柜台上那本挂历，翻到五月那页，用指甲在十六号上划了一下。
平子，开春活多，还得你多帮衬。
活我接，账你记着。
他笑。跟你还用记。
我没抬头，把账本翻到下一页，提笔写了一行，田德发，礼钱五十，欠。
那一行跟王海没关系。他那句话，我也没接。
开春以后，杂事又一件压一件。老葛的医保，田德发闺女的证明，镇北头的礼簿，全是我骑电动车一趟一趟跑下来的。你这条顺路，一年顺出去八百里。
一本账，越记越厚。
我爸那张祭日单，压在枕头底下，日期那一栏，还空着。
三月里，苏梅的复查约在县医院，上午。
我头天跟店里打了招呼，卷帘门上贴了张纸，写：初十去县里，下午回。又跟老葛说了一声，有事打他电话。
早上七点，我骑电动车带苏梅去。她坐后头，怀里抱着那个装片子的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道。风大，我把褂子脱下来给她裹上，她不要。你穿，你回头还得干活。
到县医院八点差一刻。电动车存车处满着，我把车支在马路牙子上，拿链条锁把前轮和一棵树锁一起。
大厅里叫号的声音隔着顶棚传下来，闷闷的，混着自助机吐卡的咔哒声。自助挂号机前站了一排人，都低着头按。我不会用，按了两下，跳出一行红字。后面排队的大姐探过头。医保卡要竖着插，你这横着。
我竖着插，卡吐出来，再插，又吐出来。一个穿马甲的志愿者过来，替我按了几下，出了号。八楼，心内科，往前走。
我领着苏梅上楼，电梯里挤满了人，她把牛皮纸袋抱在胸口，脸侧过去，贴着电梯门。
走廊里人挤人，消毒水味呛得慌。我排了半个钟头队，替她把号取了，又去三楼缴费窗口问清楚，回来她的号已经快到了。
手机从进医院就没停过。
第一个是田德发，他儿子五月办事，要我掌灶，说满街的席就我这手稳，问我那天回不回得来。下午回，事在下午。
第二个是王海，工地上进了一批料，要我先垫八千，说款下来就还。今天在医院，顾不上。
第三个是康婶，她家防盗门反锁了，钥匙落在屋里，问我下午能不能过去配一把。
我一个一个接，站在走廊里，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扶着墙，怕挡了推车。苏梅进诊室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把手机往耳朵上贴得更紧些，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先进去。
第四个是老葛，问他那笔报销到账没有。我查了，说到账一半，剩下一半在下个批次。啥叫批次。
就是再等等。
等。我这腿，等得起，就是药不能等。
药钱我先给你垫上。
他在那头停了停。那记我账上。
记着。
第五个是邵老板，问月底的货款谁签字。你先送到店里，押金单写我的名。
你人不在，货压我这儿，我一时腾不出车。
下午回去就拉。
第六个是镇北头那户，问白事那天礼簿能不能带上。带上，你把红封都理顺，别折角。
第七个是康婶，问她家那截管子什么时候到货。货到了，在我店门口堆着，下午回去给你送去。第八个是老葛，问他那块怀表修好没。修好了，摆在我柜台玻璃板底下，回来你来取。第九个是个生号，问我灌浆料卖不卖。卖，回来你自己来拿，一袋一袋的，按行价。
第十个还是田德发，问我排菜的单子写好没。
一个接一个，没有断的时候。
没有一个人问，苏梅今天来干什么。
我数了数，从挂号到现在，一个半钟头，接了十个电话。十个电话，平均下来，一个九分钟。
苏梅看病，医生跟她说话的工夫，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
我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第十一个未接。走廊尽头，诊室的门关着，苏梅在里面。
门上的号显示屏跳了一下，叫的是她。我快步走过去，在门口站定，没进去。诊室里医生问她话，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很平，一问一答，都是那几样。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是我头一回，站在门外听她看病。
苏梅从诊室出来，我把手机扣在椅子上，站起来。
她把那张复查单折了两折，塞进牛皮纸袋。
怎么说。
没什么，让少熬夜。
那就好。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讲。这一年她的复查，我一次没陪来过，都是她自己来，回来把单子往桌上一放，我也没细看过。有一回她拿到单子，坐在灯底下看了半天，我问她写啥，没事，就那几样。我把电视打开，这事就过去了。
今天我想把那单子拿过来看一眼，她把袋口折上了。回去再看。
缴费窗口在二楼拐角，队伍排了十来个人。我排着，手机在裤兜里震，震一下，又震一下。排到我前头那位大姐，窗口问她要几样材料，她说没带，回去拿，人走了，队伍往前挪一格。
排到我跟前，我把单子和卡递进去。窗口的人划了两下。这单上医保类型填错了，你爱人自己写的吧，得她本人来改，或者你拿户口本。
人在楼上，号快到了。
那你先去拿号，回头再下来排。
我拿着单子往回走，手机在裤兜里又震。我掏出来，屏上三条未接，全是田德发。
我回过去，他第一句就是，平子，你到底回不回得来，五月那席，我可等你这句话排菜呢。
田哥，我今天带苏梅看病，下午回，席我接。
他停了一下。哦，看病啊，那不要紧，你下午回就行，账还是你记吧。
他说完就挂了，没问一句看的什么病，也没问苏梅好不好。
紧接着又进来一个，是镇北头那户，问我下午能不能过去帮着挑个日子。今天回不去。他跟我讨准话，哪天能去。明天一早。
行，那我等你，你可别再忘了。
再下一个，是王海工地的工头，问我那批管件什么时候送到，说工人等着接口。货在店里，钥匙我给老葛留了，你找他拿。
老葛拿得了吗，那得按图纸配。图纸在柜台玻璃板底下。
行吧。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廊里那排塑料椅空了几个。苏梅坐在最里头，低头看那张折好的单子，没看我。
我走过去坐下，把手机屏朝下，压在腿上。
你那电话，一上午没断。
我嗯了一声。
我不怪你，你帮人帮惯了。我就是想，你什么时候也能这样，替自个儿跑一趟。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这话又提了一遍，今天她跟医生讲，她家里没人陪，就我自己来的。医生多看了我一眼，问我，那你男人呢。
你咋说的。
我就回了句，他有他自己的事。
你这是替我圆场。
我是照实说。医生见得多了，一年一回的复查，家属一次没来过的。这样的，一半是真忙，一半是家里没拿这个当回事。
他懂个啥。
他懂。你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的那种懂。孙平，我不怪你，我就是想让你也知道一声。
我把手机从腿上拿起来，又放回去，压得更实了。
墙上电子屏跳着号，叫到下一个，没人应。有个老太太扶着墙慢慢挪过去，我起身让了下座。
她坐下，跟我说了声谢，问我，你是不是这镇上办事的。
开店的。
开店的好，开店的有上人。
我没听懂这句，也没细问。苏梅在旁边把牛皮纸袋抱到怀里，抱得紧了些。
那一上午，电话一共来了十一个。十个是让我回去办事，一个是推销。
没有一句，是问她的。
从县医院回来，下午两点，我在店里刚把账本摊开，康婶就在门口喊我。
她把门反锁了，人站楼道里等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钥匙不是在老葛那儿有备用的吗。
老葛那把开的是前门，后头那道锁去年换的，就一把，在屋里挂着。
我蹲在她门口挫钥匙。钢锯条一下一下，挫了半个钟头，手心磨出印子。配好，插进去，转不动，再拿出来，锉刀又修了两下齿，再插，咔哒一声，开了。
她过意不去，非要给我端碗绿豆汤，我喝了两口，把碗搁下就走。她追到楼梯口，塞给我两个热鸡蛋。晌午你都没正经吃饭。
拿着也白拿，下回还得来。
她笑。下回你还得来。
傍晚老葛打电话，说他那个医保报销卡在窗口，人站在窗口，电话递过来，让我隔空听。缺一张住院小结复印件，回去补了再来。老葛急了，说我跑三回了，一回少一张，你们一次说完行不行。人家把话顶回来，一次少一张，我们也一张一张收。
我把电话接过来。葛叔，你先回来，我明天带你去。
挂了电话我翻他那只旧钱包，医保卡夹在身份证后头，卡面都磨白了。我把要补的复印件连夜印出来，又把他家柜子里的药盒翻了一遍，把那几种药的名称抄在纸上，贴在医保卡背面，省得下回窗口再问一遍。
第二天我骑车带他过去，复印件我头天夜里在他家柜子里翻出来的，压在一摞药盒底下。窗口收了。回去等。
老葛追着要给我买烟，我没要。你不收烟，我怎么谢你。
你把你的表修好，别让零件丢了，就算谢我了。
第三趟是田德发闺女中考的证明。学校说要去教育局盖章，教育局说要学校先开介绍信，学校说介绍信得家长本人来拿，家长在地里，联系不上。我骑电动车跑了二十里，先是学校，再是教育局，再回学校，三趟跑完，章盖上了，回来裤腿全是泥。
田德发后来知道，提了两瓶酒来，我没收。平子，你这人，我真是说不出啥好。
酒你拿回去，闺女的分数，比这值钱。
苏梅端盆水搁我脚边，看我洗手。人家闺女的事，你比人家爹还上心。
顺路。
你这条顺路，一年顺出去八百里。
我没接话，把袜子拧了拧，搭在鞋帮上。
那阵子我记着一件事，父亲周年的预约回执，还压在枕头底下，空着。苏梅提过两回，我都一句，等忙完这阵。
你这阵，忙完一茬又起一茬。
忙完这阵，忙完那阵，一年就这么忙完了。
腊月里我去找邵老板订父亲的席，六桌，现钱，一千八，我先付了。邵老板开票，问我写谁的名，我说写孙平。他多看了我一眼。给老爷子办事，你还算得这么清。
账要清，人情才长。
他撕票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这钱付的，我给走个内部价，肘子算你批发。
不用，按我的单子来。
他把票推过来，没再言语。
祭日前两天，我把该备的都备了。
六桌席，菜订好了，钱付了。香烛纸钱我从自己店里拿的，蜡两对，香三把，纸钱捆了六捆，捆纸钱的麻绳是从旧货袋上拆的，搁在柜台底下，用我进货的纸箱装着。箱子上我拿记号笔写了个字，爸。写完把笔帽扣上，搁回笔筒。
祭日单我重新填了一张，把日期填上，预约回执压在玻璃板底下。上面那张旧的，划了三回的，我抽出来撕了，纸撕成四片，扔进灶膛，看它卷着烧了。
这回别应别的活了。
不应。
她把那六桌席的钱收进一个信封，压在我枕头底下。谁来了也别给。
信封是她拿牛皮纸自己糊的，封口用米汤粘的，干了以后硬邦邦。她在封面写了个字，席。
行。
不是行，是得行。你爸的席，谁也不能动。这一回，谁动，我跟谁急。
我把信封压好，压的时候按了按，按实了。
头一天晌午，田德发来店里排菜，我陪他从凉盘数到热菜，八个凉盘，六个热菜，四个大件。他翻着我给他列的单子。有你在，我这心里就有底。
他走的时候，把单子折好揣进兜，走到门口又回头。平子，到时候账你可得来记。
记。
可这两天，一件接一件。
老葛修表摊的卷帘门锁芯卡了，早上七点就打电话。我蹲在他摊子边上挫了半个钟头，钢屑落在鞋面上，配了把钥匙，试了三回才顺。他要给我塞烟，我没要，他把烟别到自己耳朵上。那我这摊子今儿也晚开了。
王海工地八个工人等着开饭，工钱没到，电话打过来。我这两天有事。
就当帮哥个忙，工人闹起来这活就黄了。他顿了顿。平子，兄弟就求你这一回。
我握着电话站了一会儿，回屋，把枕头底下那个信封抽出来，拆开，数出两千，给他送过去。
苏梅在门口拦了我一下。那钱是给爸摆席的。
两天就还，误不了。
她让开了，没再拦。我出门的时候，听见她在里屋把碗柜关上，关得比平时响。
钱送到工地，王海接过去。平子，等我缓过来，我给你包个大的。
你先把工钱结了，让工人们吃口热的。
镇北头一户人家办白事，缺个记账的，一早来敲店门。我换了出门的褂子，看见他站在卷帘门外，又把褂子脱了，挂回椅背。
你们找别人吧，这两天我家里有事。
那人愣了一下。找谁去，满街就你记的账清楚。他站在门口不走，蹲下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我到底跟着他走了。
苏梅在里屋没出来。
在人家记了一天账，回来天黑透了。
白事那家客多，礼簿记了两大张，红封皱的、破的、粘一起的都有，我一个一个展开捋平，数了三遍才敢捆。主家要给我包烟，我说不用，把我送到巷口就行。路上他问我，你家有啥事，这么要紧。
我爸的事。
啥事这么急。
祭日。
他哦了一声。那个急啥，晚个十天半月，老爷子也不怪你。
我没接话，骑上车走了。
到家，我掀开帘子进后屋，玻璃板底下那张新回执还在，日期填得好好的。
我拿起来看，忽然想起，殡仪馆那边要提前一天交确认单，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我原打算明早头一个去交，前头全是事，把日子记岔了。
我拨过去，占线。再拨，占线。手里那支笔让我攥出了汗，打到第七回通了，对面接话，先生，确认单今天五点截止，这会儿系统关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五点四十。
能不能通融一下，我爸走了一年了。
对面一口回绝，系统的事，我也没办法。
那明天几号能再约。
下周三以后，你得重新排号。
我把回执放回去，坐到竹椅旁边那张小凳上，没开灯。竹椅上搭着我爸那件旧褂子，屋里黑，我摸着那袖口，布料软了，起球了。
苏梅进来，站在门口，没开灯，也没劝。
寄了一年，又错过一天。
那六桌席的钱呢。
垫给王海的工人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拉亮厨房那盏灯，端了碗面出来，搁在我手边，又回里屋去了。
面搁凉了，我也没动。我把那个空信封从兜里摸出来，捏了捏，捏扁了，压在回执上头。
苏梅睡下之前，隔着帘子问了句，钱呢。
垫了。
爸的席，明年办？
明年办。年年办，办到办成为止。
孙平，这话你说三年了。
第四年，换个说法。我把手机关了，谁都找不着我，我先办我自己的。
她在帘子那头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她把我的闹钟拿走。这十六天不使它，你睡到自然醒。
闹钟她拿到自己屋去了。这是这些年，头一回有人把我的闹钟拿走。
第二天一早，康婶在楼梯口碰见我，听说祭日又没办成。你爸那点事，哪天不能办，急什么。
我点头，没接这个话。
回到店里，我把账摊开，把窗开了条缝，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得很慢。八年，一万一千四，一笔一笔都在，谁欠多少，哪天借的，我记得比自己生日还牢。
田德发八百，王海两千，老葛三块五。哪笔是要回的，哪笔是要不回的，哪笔是要回也开不了口的，我心里一本清账。
翻到最后一页，我合上。
这一合，八年了，我头一回没接着往下记。
第二天，天没亮，我把苏梅叫醒。
收拾一下，去省城。
她坐在床沿，头发乱着，问我，去干什么。
爸的席，摆六桌，得有个地方摆。老屋过户拖了三年，这回去签了。你那个复查，省城医院比县里强，一块儿查。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多问，起身去柜子里拿衣服。
我烧了一壶水，灌进保温桶，又把那张划了三回的旧回执从抽屉底下翻出来，压进包里。
天亮前，我把店里的活一样一样过了一遍。
赊账本，我复印了一份，原件收进包里，复印件压在柜台上，最上面。谁来了要对账，自己看。
已经收了钱没干完的活，我数了三桩。康婶家那个水龙头，我头天晚上装好了。田德发订的两套合页，我装在门背后，写了名字。还有老葛托我配的一把锁，配好了，我给他送过去。往后这些钥匙你收着，谁找你，你开门。
老葛接过钥匙，愣了一下。你这是要出门多久。
十六天。
店呢。
关十六天，十六号回来。
我把那张担保回执从账本里抽出来，给王海打电话。
响了四声他才接，声音还带着睡意，背景里有工地上的风钻声，嗡嗡的。
王海，两万三那笔，回执上写的五月十六到期。我这边一直没催你。这回跟你说清楚，十六号那天，我不给你续了，你自己的账，你自己安排。
他在那头笑。平子，大清早的，说这个干啥，我这两天就还。
你说好多次了。这回我记着日子。
我挂了电话，没等他再讲。
卷帘门拉下来之前，我贴了条。红纸黑字，写两行：本店外出，十六号回来；急事找葛叔，电话在他摊上。
那是头一张。
后头六张，是这两天街坊听说我要出门，自己贴上去的。田德发贴的，五月那席你别忘了。老葛贴的，回来给我带包烟。有个字写得歪，问赊的那笔啥时候结。还有一张只画了个水管，没写字，我知道是康婶。
老葛蹲在修表摊边上抽烟，看我往门上贴条。平子，至于吗，谁家还没个急事。
我把最后一张抹平。至于。这回我先办我自己的。
我没多解释。他把烟摁灭，没再劝。
关店前，我进后屋，把店里值钱的东西过了一遍。卷闸门的暗锁换了新的，钥匙两把，一把给老葛，一把自己带，新的那把上挂了个红绳，是从我妈留的那串钥匙上摘下来的。柜台玻璃柜里的酒，搬到后屋柜顶，账本原件贴身放着。玻璃板底下的杂物一样一样清，旧发票捆好，欠条单独装袋，写上字，谁家的。
把手机关了，塞进抽屉最里头，压在那张旧回执上面。那两条烟还在玻璃柜里，我没动，也没收进包。
苏梅进来，看见我把抽屉一个个锁上。跟搬家似的。
店是我的，东西是我的，账是他们的，各归各位，我走我的。
她把我的包接过去，掂了掂。比你出门赶集轻。
头一回出门，不带工具包。
她愣了一下。你出门从来都带工具包？
带。前年去你娘家，都带。你哥家水管半夜漏，还是我修的。
那这回不带，你在人家面前就是个游客。
游客不会修水管，就好好当游客。
她笑了一声，把包背上，先出门了。
苏梅在门口等我。我把电动车推进店里，钥匙留给老葛，谁家急用，登记一下就能骑。
我拎起包，拉下卷帘门，铁皮哗啦一声落到底。
长途车站的班车下午一点半发省城。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七张条在门上，被风掀起一个角。
我没回去按。车拐过街口，镇子落在后头，我没再回头。
省城的旅馆在火车站后头，一间屋，两张床，窗户对着一条臭水沟，沟上盖着水泥板，缝里冒味。
前台要押金，我把身份证拍在台面上，交了钱。她递房卡，看了眼我们两个人的身份证。夫妻。
夫妻。
那你们这屋，能住。
屋里不大，床单洗得发硬，有股潮味。苏梅把床单四个角掖了掖，又把窗帘拉开，看见那条臭水沟，又拉上了。她把两个枕头掂了掂，把软的那个留给我。
夜里火车过，铁轨咣当响，我睡得沉，她翻了几回身。
第二天早上，我先去了趟老屋所在那个区的办事大厅，把过户要的材料问了一遍。窗口的人给了张单子，上面列了七样，我一样一样打钩，缺的用笔画圈。出来我又拐去文具店，买了支红笔，把要补的那三样圈成三个圈。
回到旅馆，我把包里那张旧回执摊在桌上，又把苏梅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里面是她上回的片子。片子袋上她用圆珠笔写了日期，去年十一月。我把两样并排放齐，压上个搪瓷缸子，缸子是从家里带的，怕风吹乱。
苏梅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开了免提。
是老葛，声音隔着一层电流，头一句就是，梅子，你平子哥到没。
到了，在省城。
那我就放心了。今早有个女的打我摊子上电话，找平子缴话费，说是她闺女学校要交费，得本人接验证码。我拿着单子站营业厅门口，人家要本人刷脸，我哪刷得了。
您跟她说，平子十六号回。
说了，人家不干，说等不起，撂下一句，你们这店，办事的人家都这样吗，把电话撂了。
您跟
验证码这种事，谁的手机谁接，我这替不了。
我说了，比这还难听，人家把电话撂了。
停了一下，老葛又补一句，梅子，你别嫌我多嘴，这十六天，我摊子上的电话怕是要被打烂。
接着吧，您记个数，回来我对账。
老葛在那头笑了一声。还记数，你俩是一个模子。
挂了电话，屋里静下来。窗外一列火车过去，玻璃跟着抖了一阵。
我把搪瓷缸子挪了挪，压回回执上。
中午在楼下小馆吃的，两碗牛肉面，十五一碗。苏梅把面里的牛肉往我碗里拨了两块。你这几天瘦了。
出趟门就瘦，跟谁比。
跟我比。在家你一百四，出门三天，我看着就有一百三。
旅馆的床硬，睡得实。
你不是睡得实，你是不敢睡实，总听着电话。前半夜你翻三回身，我数着。
那是因为手机关了，我耳朵闲着。
她没言语，把面汤喝了两口。那你这十六天，让耳朵闲够了。
下午在旅馆，我把老葛给的那个急事联系号码抄了两遍，一遍贴在旅馆电话边上，一遍放进钱包夹层。我不是怕忘了，是想着万一，万一大事真来了，别因为我关机耽误。
苏梅看见了。你不是说了不接电话。
不接，不等于断了。
她把那张纸看了一眼。你这人，办事情留后路，留得比谁都全。就是留后路的功夫，一半用在自己身上就够了。
我把纸收好，没接话。
苏梅在旁边收拾她那袋片子，收拾完，看了眼窗外。这地方，比你那店还吵。
住十六天，习惯就好。
你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又能咋的。
她没再言语，把搪瓷缸子往回挪了挪，正好压在回执的角上。
第三天，老葛又打来两回。
头一回是王海的工头。工地要续一批料，担保人得本人带着章到场，缺了签不了。老葛说他不在，人家问什么时候在，他说十六号。工头在那头急了。那我这料就压着了，工期误了算谁的。
算你自己的。
你一个修表的，你懂什么工期。
我是不懂。我就懂一样，平子在哪天回来，我在这条街上修了三十年表，没有一天像这两天这么清净。
工头在那头骂了句，把电话挂了。
他挂了又打回来，问我，你修啥表的。
我修怀表，也修挂钟。
那你给我看看日子，我哪天开工吉利。
我修的是表，不是日子。你的日子，你自己挑。
老葛学这段的时候，学工头骂人那句，学得像，苏梅在旁边差点把水喷出来。
老葛在电话里学给我和苏梅听，学着学着自己也乐了。我一个修表的，一天接八个电话，成了你平子的传达室。
您那些电话，要不要我帮您分分，哪些急的先回。
分啥，都让他们等着。他顿了顿。梅子，我修表三十年，我看得明白，这街上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今天不做就得塌的。他们急，急的是找不着白使唤的人了。
我没接话，从包里翻出老屋的过户材料，一沓，按窗口说的顺序排好，身份证、户口本、老图纸，一样一样码齐，压在枕头底下。这拖了三年的事，我总算腾出手来办了。
第二回是邵老板。他送货，收货的签不了字，赊账那栏空着。邵老板在电话里跟老葛说，我认的是平子那张脸，他不在，这笔我记谁头上。
记我头上。邵老板嗤了一声，你？你一个月挣几个钱。
我这月还没开张，确实记不起。
邵老板又出主意，那你让田德发签。
他签了你敢收吗，你那批货他押不起。
那头半天没声。
苏梅听到这儿，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话，把枕头底下的材料又压了压。
两通电话中间，苏梅又接了一个，是康婶，问下水道的弯头哪儿有卖的。平子店里就有，你去卷帘门那儿自己拿，钱搁柜台上就行。我自己拿，我不会挑。柜台上摆着三种，贵的中间的便宜的，你自己看着拿。那不一样吗。型号一样，就是牌子不一样，你自己家用的，便宜的就行。
康婶拿了，真搁了钱在柜台。
苏梅挂了电话跟我说，你听听，她自己能挑，就是想让你挑。
让她自己挑几回，就会了。
傍晚老葛发来一条短信，是打到苏梅手机上的。上面记了七个号码，他要我回来一个一个回。末尾一行，他写，梅子，勾个数字，今儿第七个了，没一个是问你平子死活的，都是问东西的。
苏梅把手机放下，去烧水了。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退出去，没回。
夜里她把热水倒进两个杯子，一杯放我手边。这电话，一个比一个硬气。
他们不是硬气，是习惯了我好说话。
她吹了吹杯口的汽。那你就让他们不习惯一回。
这不正在让他们不习惯。
第四天，我去过户大厅。
大厅八点半开门，我七点四十到，门口已经排了十来个人。前头一个大哥拎着一袋材料，边排边念叨，说这是第三趟，材料带齐了，就看窗口给不给力。
我问他，第三趟是啥卡住的。
头一趟复印件带错，第二趟排队排到跟前，人家下班了。办个手续，跟跑运输似的，路熟了，车没到。
排到我，窗口的人把材料一样一样过。身份证、户口本、老图纸、评估单，过到老图纸，她停了。
这图纸是手绘的，得街道出个证明，证实现状一致。
房子是老房子，我爸住了一辈子，房本上还是他的名。
我知道，老房子都这样。你去街道开个证明，今天还能赶上一批。
我坐公交去街道，证明开出来，又坐回去，排到窗口，人换了。新这位翻我的材料，翻得慢，翻到一半。评估单过期了，上个月一号到期的。
上个月我还来问过，你们的人说这张有效。
那是我们的人说错了。你重新评估，三天出单。
三天。
三天。你预约下礼拜一，带上新单子，直接来我这窗口。
我把材料一样一样收好，装回袋里。出来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张过期评估单抽出来看了看，日期栏那一行，盖着红章。
台阶上还坐着排队的那个大哥，你几趟了。
第二趟。
那你比我强。他把自己那袋材料打开给我看，里头码得整整齐齐，每样材料上贴着一张小便签，写着窗口的编号。
你这比我讲究。
讲究没用，人家一句话，你就得再来一趟。我现在学精了，材料备两份，复印件备三份，谁说了不算，我让他们签字。
我从他这儿学了一手，把材料袋翻出来，也贴了三张便签，哪样材料，哪个窗口，几点取。
这房子过户，拖了三年，账都在，材料都在，缺的就是我这个人到场。再等三天，不算长。
回旅馆我跟苏梅说了，那就下礼拜一，正好，明天陪我去做个检查前的准备。
好。
她把那张过期单子从我手里抽走，夹进她的牛皮纸袋。我帮你收着，别弄丢了。这单子在你抽屉里睡了三年，我知道它什么脾气。
第五天，苏梅的手机成了热线。
田德发打来三次。头一次问我五月那席接不接，语气还客气。第二次问账谁记，语气开始硬。第三次嗓门大了，说菜都定了，人没了，这席怎么开。
苏梅跟他讲，他十六号回，赶得上。
赶得上赶不上，我这心里没底。席面要提前三天排菜，账要提前一天理，他倒好，一走十六天，连个招呼都不打。
招呼打了，门上贴着条，你天天从那儿过。
那张条写的是急事找葛叔，我这不是急事吗。
急事找葛叔，葛叔能记账吗。
田德发在那头噎了一下。葛叔会修表，会记账吗。
您问他去。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搁在桌上，看了我一眼。他急的是席，不是你。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我提了一句，他那闺女今年中考，考完那天我去接她，是她自己打电话给我。孙叔，我爸说不用去，他雇了车。
雇的什么车。
出租，说比你那电动车体面。
体面。
她放下电话。体面是体面，出租司机不认识路，绕了二十分钟。
我听着，没说话。这一条，不记。有些账，人家自己知道就行。
下午她又接了一个，是镇北头那户，白事第二天要收尾账，问红封堆着没人理，会不会发霉。您自己拿皮筋捆上，一捆一捆，别混了。那人为难，捆是捆了，名字和钱对不上啊。对不上就单放，等人回来对。
她说完把电话挂了，跟我说，这本账，他们自己能对，就是不肯对。
王海的电话是第六天来的。
他在那头压着火，又不敢冲苏梅发，说话绕。嫂子，不是我催，邵老板把我那批料扣了，说没担保不放行，八个工人蹲在工地上等料，等一天就是一天的钱。
他说了十六号回来，你自己先想想办法。
我能想什么办法，全街就平子肯给我担。
那你就把肯担你的人找出来。
找谁去，这条街上，谁肯给我担。
那您就自己担。
王海没言语，停了一会儿。嫂子，你这话跟平子一个味。
跟他过十几年，能不一个味。
她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扣在桌上，看我一眼。你这十六天，外头攒下的账，比你这本子还厚。
我正把父亲那件旧褂子从包里抖出来，搭在椅背上，晒一晒省城的潮气。
厚就厚吧，反正都是他们的。
苏梅没说话，去把窗户关严了。臭水沟的味儿，一阵一阵往屋里钻。
她关完窗，站在那儿看了会儿外头，忽然开口。孙平，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在，他们也能过。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累。
我没答，把椅背上的褂子抻了抻，褶子抹平。
夜里火车过，咣当咣当。苏梅在另一张床上问，明天去哪。
过户大厅，上午人少。
半夜我做了个梦，梦见店里那截墙管爆了，水漫过柜台，账本浮在水上。我伸手去捞，捞起来一页，字全花了。
我醒了，坐起来，抓过苏梅的手机，手指停在拨号上。
老葛的号我背得出，前三位是镇上的区号。
我停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去，躺下。
梦里那页字花的账，是真花不了的。账在我脑子里，纸只是个凭证。
第二天早上，你半夜起来了。
上了个厕所。
厕所在那头，你往我手机那边去了。
我没接话，起来烧水。她没再追问，把保温杯刷了刷，递给我。
办完了去给我买双鞋。
买。
你难得答应得这么痛快。
这十六天，你说的都算。
第七天，旅馆老板娘来敲门，说前台跳闸了，一屋子黑，问我懂不懂电。
懂一点。
她找来电笔和一截胶布，我跟她下去，先断总闸，拿电笔逐路验过，再拆面板。是老楼，零线和地线接反了，线皮也老化，我一截一截捋，重新压端子，缠好胶布，送电，前台的灯一排亮起来，镇流器嗡了一声，稳住了。
老板娘在旁边看着，问我，你这手艺，在老家是干啥的。
开五金水暖店，水电都接。
难怪，手不抖。
她要给我钱，我说不用，住你这儿，算房租里头的。
那不行，这不是房客干的事，这是师傅干的事，师傅干的事得给师傅的钱。
她塞过来五十。我按行价，捋线加换端子，二十。
你给我省了一百五的上门费，五十少了。
就二十，多了我不要。
她最后给了我二十，又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这个没收钱。
吃瓜的时候，有个住店的客人下楼，听见动静，问我能不能看看他房里的插座，说一插充电器就打火。我上去看了一眼，是插座铜片松了，拿螺丝刀紧了紧，两分钟。客人掏钱，我说这不算，刚才算的是老板娘的活。
客人非塞给我十块，我接了。那这十块，算你自己家的活。
回屋我把三十块放进包侧袋。苏梅看见了。收钱了？
收了。二十加十，都是按行价。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孙平，这是你十六天里头一笔进账？
我点点头。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轻松。
她把西瓜推过来一块。那往后就这么接活。手艺换钱，谁也不欠谁。
我咬了口西瓜，没说话。窗外火车过，咣当咣当，我把剩下那块也吃了。
第二天，老板娘在前台贴了张纸，写，本店修理有师傅，按行价，明码标价。她把我的名字也写上了，孙师傅，五金水暖。
她跟我说，我这前台，往后谁坏了东西，我就打你屋里电话，你按行价接。
我十六号就走了。
那你留个地址，回头坏了的，我攒着，你回来一锅端。
一锅端也行，按行价。
她把那张纸往正了挪了挪。我就喜欢跟你这种人说话，一句话是一句话。
那天晚上她又在楼下吆喝，说前台灯要是一闪一闪的，别自己拿胶布缠，等孙师傅。有个客人接话，孙师傅不是十六号就走了。
走了，我这不是给他攒着吗。攒到十六号，一波全修了，他也省事，我也省事。
那客人打趣，你这老板娘，替他拉活。
我这是还账，他那二十，值一百五。
第八天，王海找到了卷帘门外。
这些是老葛后来学给我听的。那天他正在摊上修一块表，听见隔壁哐哐拍门，出去一看，王海站在我店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两万三的回执复印件。
王海隔着卷帘门喊，平子，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头。
他不在，去省城了，十六号回。
王海不信，绕到后墙看，后墙没窗，只有一堵砖，砖缝里塞着去年我塞的抹布，他又绕回来，拍得铁皮一下一下响。喊了半天，没人应，他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烟头在台阶上摁了一排。
他蹲那儿的时候，你门上那张急事找葛叔的条，他看了两遍，没揭，也没撕。就那么看着，看完了，把烟头摁在台阶上，站起来。
临走他冲着卷帘门说了句。老葛学这句的时候，特意学了他的调子，慢悠悠的，还带着点委屈，学完自己先摆了摆手。我可不是学你。
你猜他喊的啥。我又没吃亏，他不是一直乐意吗。
他喊完这句，还等了一会儿，像等门里有人应他。没等着，他把台阶上的烟头一个一个踩灭，走了。
老葛把那几个烟头捡起来给我看。我没扫，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他蹲了多久。一共七个，摁得一个比一个深。
最后那一个，他摁完没有马上起身，坐在台阶上，把手里那张回执复印件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他问老葛，你说他这会儿在干啥。
你猜。
他肯定在省城数钱呢，数咱们这帮人欠他的。
你猜错了，他数的是他自己的账。
他有啥账。
他爸的席，拖了一年。
老葛说到这儿，朝我这边压低了声，王海当时没言语，站了有一分钟，把复印件折好揣兜里，走了。
老葛学完，自己把表搁下，看了我一眼。平子，这句话，他没喊错，是心里话。他就这么想的，这八年都是这么想的。
我听完，没吭声。窗外一辆货车过，卷帘门跟着震了震。
我把手里正削的苹果放下了，刀刃朝着桌面。刀面上沾着果皮碎，我用拇指抹了一下。
苏梅在旁边把水烧开了，倒了两杯，热的自己端着，温的那杯推给我。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嘴，放下了。
过了会儿要不要给王海回个话，把话说开。
说开了没用，他不觉得这事有啥不对。
她想了想。也对，他要觉得不对，就不会喊出来了。
晚上老葛又来一条短信，说王海下午又去了一趟，这回没拍门，就站在卷帘门跟前，把那张条又看了一遍，走了。
过了会儿我跟苏梅交代，你给老葛回个话，就四个字。
哪四个。
十六号见。
她拿起手机，出去回了一条，回来把手机搁下，没多问我那四个字是回给谁的。
第九天起，镇上的动静变了。
这些还是老葛说给我的。邵老板立了个新规矩，赊账可以，谁来谁签，签谁的名记谁的账，月底他自己上门对。他说这话的时候挺得意，说这一条是他想出来的，印了半张红纸贴在批发部门口。
我看了，末尾一行写，本店不认脸，只认签字。
这张纸贴了几天了。
三天。头一天没人看，第二天有人问，第三天，今天，邵老板自己坐在门口收现金，忙得没空吃饭。我给他捎了俩包子。
他手艺不行，收钱行。
人家那叫本分。收钱的手艺，也是手艺，你以前就是不收，才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这是跟我学的。
啥跟你学的，他是疼怕了才知道学的。你那是想明白了自己学的，不一样。
他又学邵老板的话。啥跟我学的，他是跟你学的。你那复印件往柜台上一压，我就明白了，账这东西，落在纸上才算账，落在脸上，那叫人情，人情是会跑的。
康婶那边也有动静。她把各家备用钥匙收拢了，做了一块小木牌，写上谁家哪把，钉在老葛的修表摊边上，说往后谁锁了门找钥匙，找葛叔登记，一次一块钱，钱归葛叔。
我推了三回没推掉。葛叔，你那传达室白开了十六天，你得有点工资。
老葛说到这儿，自己在电话里笑。平子，我现在开门登记一把，收一块，比修表来钱快。
那你往后别修表了。
那不行，修表是我的手艺，开门是帮衬，帮衬不能当饭吃，这理我懂。
王海的工地，那天下午自己开了工。工头自己找了个小供应商，料便宜一成，他说先干着，等大的那批结了款，再换回去。八个工人回来六个，少的那俩，去田德发席面上帮厨去了，一天一百五，管两顿饭。
你听听，他们自己会找辙，一个个的，精得很。就是以前懒得精。
不是懒得精，是有我替他们精。
老葛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平子，这话你今天说，比你出十六天门还值。
还有一桩。田德发让他闺女学着记账，拿你的礼簿样式复印了一份，格子自己画的。那闺女嫌他烦。爸，你早干啥去了。早先有你平子叔，用不着我干。
田德发说这话的时候，没恼，还挺得意，像替你吹牛。
他吹的是他自己。账是他自己捋的，一笔一笔捋了两天。
那你这笔，记他功上。
不记功，记现结。
第十天到第十二天，镇上开始撑不住。
田德发家儿子办喜事，日子定死了，改不了。缺两样，一样是记礼簿的人，一样是货。
邵老板不赊，田德发现钱拉货，差一千二，站在批发部门口现凑，凑了半天，把自己那块旧手表押给了邵老板。那表是他爹留下的，他后来跟老葛说，押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心疼钱，是怕邵老板不收。
邵老板收了，给他开了张押条，押条上的字写得工整，日期、金额、还表的日子，一样一样列着。平子回来，你把货款结了，表我原样还你，一天不少。
礼簿找了个邻居写，那人写字慢，一笔一笔磨，来客堵在门口递红封，越堆越多。
婚事定在第十一天。
这天我回了一趟镇。苏梅第十五天要去复查，她的旧病历本落在家里的床头柜上，我头天晚上翻包没找着，跟她说，我回去取一趟，当天来回。
她问我，顺路看看店？
取病历，站一站就走。
大巴上午十点进的镇，比时刻表晚了一刻。我先回家，病历本在床头柜第二层，压着苏梅的存折。我把本子塞进包里，又拿了苏梅那件薄外套，出门反手锁了门，钥匙揣进兜里，捏了捏。回头路过店门口，没停，绕到巷口。
田家那头已经开始摆桌了，院里院外都是人。红毯从大门铺到院子中间，音响放着喜歌，两台车停在院门口，车头扎着红花。
我站在巷子那头看了一会儿。
记礼簿的桌前坐的是田德发家隔壁那位，就是老葛说写字慢的那位。他一笔一笔磨，客人堵在桌前，红封一沓一沓递过来，他写一个名字，抬一次头，队伍越排越长。有人等急了。你先收钱，名字回头补。他不敢。补了就乱了。
另一个桌前，田德发他闺女支了个新桌，自己画的格子，一笔一笔记，字比她爸那个强，可她一个人对不上号，把礼簿翻来翻去，脸上挂着汗。
王海也来了，带着两个工人，拎着两瓶酒。他把酒搁在礼簿边上。记上，王海，二百。田德发他闺女抬头看他，写啊，我名字你会写。
闺女低头写了，他站在边上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来了一句，这账，一个人记不来。声音不大，边上站着的人都没接茬。
闺女把笔一搁，你才知道。
王海没接话，转身进了院子。
我在巷口站着，没往里走。田德发在院里张罗，端着盘子来回跑，跑得后襟都湿了。他看见我这边，停了一下，我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没喊我进去。
我没再站，转身走了。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田家院门口的红毯亮晃晃的，音响还在放喜歌。
路过镇口的当铺，王海从里头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票据，站在台阶上把票折了两折，塞进棉袄内兜，抬头看了一眼当铺的匾，站了有几秒，才走。
他没看见我。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朝工地那边走，背影比腊月里瘦了一圈。
我在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瓶给老葛送去。
老葛正给人校一块钟，镊子夹着游丝，看见我，把钟搁下，游丝还悬在半空。回来了？
取病历，明天就走。
田家没喊你？
喊了我也没去。我去，那账还得我记。
老葛看了我一会儿，把那瓶水接了，拧开喝了一口。你这一天来去，就为了看这一眼？
不是看这一眼，是取病历。这一眼，是顺的。
他把水又喝了一口。行，你顺你的。你要不回省城，今晚那席，多少人给你留着座。
我十二点的车。
他把我送到巷口。路上慢点。
候车的时候，小卖部老板娘认出我。孙师傅，前天拿的灌浆料，回去使了，管用。
管用就好。
她问我去哪，我说省城，当天回。当天回，那得四点那班，十二点那班到省城都快两点了，你还回得来？
回得来，办的是小事。
她看了看我手里那个病历本，没再问，往我兜里塞了两个茶叶蛋。路上垫垫。
大巴上，我把病历本从包里拿出来看了看，本子边角卷了，里头夹着苏梅历年的单子，一年一张，最早的那张，是十二年前。
我把本子原样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老葛来电话，学那席的收场。
你走了以后，席反倒顺了。田德发他闺女记了一下午，一笔没错，散席的时候她爸当着院子夸她，说比我强。她爸说这话的时候，没提你。
好事。
王海多喝了点，端着杯子挨桌敬，敬到田德发那桌。德发哥，以前我老想着，钱能拖就拖，谁软捏谁。这一回我知道了，软的不是平子，是我自己不要脸。
田德发把杯一举。都过去了，喝酒。
俩人碰了杯，谁也没再提。散席的时候，王海帮着搬桌子，搬到最后一趟，搬完把袖子上的油渍擦了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
他闺女那个账本呢。
田德发把那本子收起来了，说往后家里记账就用这个格式。今天镇上两户人家来问，说能不能照着画一份。自己画去，格子又不值钱。
这格子不值钱，值钱的是自己记。
老葛在电话那头笑。你这话我跟他们说了，他们说你说话还是这么噎人。
王海那边，八个工人等料等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撂了挑子，两个走了，剩下六个坐在工地边上抽烟。邵老板那批料，最后王海自己东拼西凑，现钱提的，提货单上他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提货那天路过你店门口，站住了，没拍门，也没喊，看了一会儿走了。
这些我都是听来的。我没插一句嘴，没打一个电话。
省城这边，我把老屋的过户手续跑完了，窗口的人让我签的字，我签了。笔是窗口的，笔杆让手汗浸得发黏，我签完把笔放回去，往里推了推。签完那张回执，我折好，塞进包里，跟父亲那张旧回执夹在一块儿。
晚上我把苏梅手机里攒的未接翻了一遍，一共二十六个。田德发六个，王海九个，康婶两个，剩下的都是不认识的号。
我把它们按名字列在一张纸上，从旅馆前台上借了支圆珠笔。谁欠什么，欠了多少，一笔一笔往下写。写完从头看。
有几笔，不用我回，他们自己会了。田德发的货款，他自己押了表；王海的料，他自己提了现钱。
有几笔，我回去得一个一个收。老葛垫的三百吊顶钱，得认，是替我认的，这一笔不能赖，得还他。
还有两笔，我说不要了，就真不要了。
写完我数了数，纸上有名有姓的，十一户。我把那张纸对折，夹进账本里。
苏梅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纸，这几户，我知道，三年五年了，你都替他们扛惯了。
我嗯了一声。
你回去以后，这些账，收还是不收？
看人。老葛那种，收，他等着我收，他不收我这一笔，他心里不落停。王海那种，不收，收了他也不长记性，他自己掏一回，比还我十回都管用。
她想了想。那田德发呢。
他闺女把格子画出来了，他那个账，往后自己记，我那笔礼钱，散席那天他自己垫上的，不用我说。
她把纸又看了一遍。孙平，你这十六天，把这张纸背下来了。
本来就是在我脑子里，写在纸上，是怕我走了以后，别人翻不明白。
她把纸角抚平。那往后，你也给自个儿留一页。
留了，最后一页，写着殡仪馆那一千二。
那页算清了？
昨天在旅馆，算清了。钱回去就压上。
我一条没回。翻完，我把手机屏朝下，扣在床头。
苏梅坐在另一张床上，缝她那个牛皮纸袋开线的角，针脚一下一下，很慢。
你那复查，后天去。
嗯，你跟我一块儿去。
一块儿去。
她把针别回去。孙平，你那张纸上列的账，念给我听听，哪两笔不要了。
一笔是老葛的，灯钱，十六块。
那笔早该不要了，你记了八年。
还有一笔，是那五十。
她停了手。田家做寿那笔？
对。
她把线头咬断。这笔不要，对。那五十块，买你一句往后好对，值。
过户签完字那天下午，我回了趟老屋。
老屋在省城边上，坐公交去，七站。院门是木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锁是我爸那把旧锁，钥匙我带着，插进去，转了三圈才开。
院子里落了一层去年的叶子。我爸种的月季还活着，枯着枝，根上发了两片新芽。我拿水瓢接了半瓢，给那两片芽点了点水。
我拿扫帚把院子扫了，叶子扫成一小堆，搁在墙根，没烧。我爸在的时候，这堆叶子当天就进灶膛，叶子放久了没火气。
屋里他坐的那把竹椅还在原位，椅面上一个浅浅的坐痕。墙上挂历停在去年五月，他走那个月，我一页没翻。
我把挂历取下来，翻到今年五月，重新挂上去。钉子松了，我拿随身的小螺丝刀紧了紧。
茶缸还在灶台上，缸底一圈茶垢。我拿去水管冲了冲，冲不掉，也没使劲刷，搁回原处。
缸身上印着一行字，先进生产者。是县里发的，那年他评上，骑着自行车去领的，回来跟街坊说了一晚上。苏梅说过，他领奖那天，穿的褂子还是我给他新买的，第二天就换回旧的那件，说新的留着过年穿。
过年穿，他也没穿几回。
我看了一眼那件旧褂子，就搭在他椅背上，袖口磨得发亮，领口洗得发薄。
厨房灶台上有半袋盐，结成块了。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没扔。
碗柜里三只碗，两只豁口，一只囫囵。囫囵那只朝外摆着，我想起他每回吃饭，都是先拿豁口那只，囫囵的留着，说等儿子回来用。
我拿水把三只碗都涮了一遍，倒扣在碗架上，沥了半天水。
苏梅在门口站着，没进来，看我一样一样过。这屋往后是你的了。
嗯。
你要不要搬过来住。
不搬，店里离不开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孙平，你是离不开店，还是离不开那些电话。
我拿抹布擦了擦竹椅，没答。
擦完，我坐上去试了试。椅子吱呀一声，是我小时候听见过的那个声。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把门锁好，钥匙串在原来的红绳上。
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那扇门。门框上有一道道铅笔印，一道一道，是我小时候我爸给我量身高刻的，最后一道停在我十二岁那年。再往上的印子不是铅笔，是刀刻的，深，边缘都风化了，是我爸后来自己给自己量的，量了一年，刻了一道，去年五月，没了。
苏梅，明年清明，我再来一趟。
你自己来？
跟你一块儿来。
她嗯了一声，把我的胳膊拉住了。
第十三天半夜，康婶家的水管又爆了。
这回不是厨房接头，是卫生间墙里那根，水顺着墙根往外淌，漫过楼板，滴到一楼王婶家，把人家的吊顶泡了一片。
康婶先是打我手机，关机。她翻出卷帘门上那张条，急事找葛叔，打过去。
老葛接了，撂下修表摊就过去。他不会修墙里的管，但他有钥匙，进得去屋，先摸到总阀关了，再找了个人拿盆往外舀水，盆是康婶家的洗菜盆，舀了十几趟，一楼吊顶拆了两块，拿干拖把吸，拖把拧出三桶水。
这些是老葛第二天早上打给苏梅说的。
那通电话我听见了。老葛在电话那头开口，梅子，你别急着叫平子回来，我处理完了，就是一楼那吊顶得赔，我做了主，先垫了三百。
说到这儿，老葛顿了顿。你跟平子讲一声，这回是真急的，不是那些顺手的事。我照着他条子上写的办了，没给你平子丢人。
苏梅握着手机，看了我一眼，把免提按大了些。
我朝她摆摆手，不用回。
那通电话打进来之前，我醒着。半夜的火车过完，屋里静，我听见苏梅的手机在外衣兜里震，震了两轮，她睡沉了没听见。我起来把手机掏出来递到她枕边，她迷迷糊糊接了，我才回床上躺着。
是康婶。我听见她那头的水声，哗哗的，像从我家厨房流出来。
我坐在床沿上听了一会儿。
我手上是有那截管的型号的，墙里那根我熟，换起来我用不了半个钟头。可我人在省城，隔着一千里。
我拿过苏梅的手机，对老葛说，葛叔，总阀在她家进门左手边水表后面，往右拧到底。墙里那根别动，先把吊顶那块接水的盆垫上，天亮找个水电的来换，材料钱从我这儿走，我回来给。
老葛在那头愣了一下。你半夜还记着那根管在哪。
我修的，我记着。
行。你安心办你的事，这头有我。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给苏梅放回枕边。她翻了个身，没醒。
我躺回去，天花板上火车的光扫过来，一列一列。
这一街上，离了我，不是转不动。有人会关阀，有人会舀水，有人会垫钱。他们缺的不是我这个人，是那个不记账、不催账、随叫随到的我。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老葛又来电话，说天亮找了个水电的，管换了，吊顶赔了三百，账我记着，等你回来对。
换的什么管。
我哪知道，人家说换的是好的。我把旧管留着了，你要看，回来给你看。
留着干啥。
你不是说型号你熟吗，我留着你瞧瞧，人家换的对不对。我要不懂装懂，那不是给你丢人吗。
葛叔，你没丢人。这十六天，就你一个没丢人。
他在那头咳了一声。说啥呢。我修表的，我懂这理，东西谁的就是谁的，活谁的就是谁的。我替你开门，替你垫钱，这不叫丢人，这叫替你看着摊。你回来，咱俩对账，三百就是三百，一分不多。
一分不会少。
你回来说这话，我信。电话里说，我不信，你就这毛病，嘴上说好话，手底下不见钱。
那我这回手底下见钱。
好，我等着。
葛叔，这三百算我的。
你算你的，我算我的，你那三百是管子钱，我这三百是人家的吊顶，两码事。
行，两码事我都认。
康婶后来见着我，没谢我，谢的是老葛。葛老头那晚折腾到天亮，是个实在人。
我把父亲那件旧褂子，在椅背上搭了这么多天，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收进包里。
第十四天，王海自己去了一趟镇上的服务窗口。
头天他先打给了邵老板，想再赊一回。邵老板在电话里头一句就问，平子回来了没有。还没。那你先把前头的结了，结了咱们再谈新账。我这不是一时转不开吗。邵老板把话挑明，你转不开，我给你压着的那批货也转不开，你不结，我只能当二手卖。
你敢。
邵老板顶回来，我不敢，可我账上不能这么挂着，你平子哥走之前，把话都跟你说了，你自己没当回事。
王海把电话撂了，在店里坐了半宿，烟灰缸满了一回，他自己倒了一回。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服务窗口。
料款续不了担保，他听人指点，可以拿自己的营业执照再签一份，自己填表，自己跑。以前这表都是我替他填的，他连表格在哪儿领都得问人。
这段我没在场，是老葛回来学我的。老葛那天正好去隔壁交电话费，撞见王海蹲在走廊台阶上填表。
王海领了表，笔拿起来，第一栏是经营项目，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第二栏是资金数额，他填了个整数，旁边窗口的人探过头。这个得跟流水对上，你先回去拿近三个月的对账单。
我没有对账单。
那你就先去打。
他站起来，拿着表去打对账单，打完回来，表上那栏还是填不上，数字对不齐。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往前挤，催他。他把表往桌上一放。我回去核核。
他从窗口出来，在门口碰见老葛，喊住他。葛叔，你识字比我多，帮我填填。
我就会修表，表里没有你这两万三。
你那是推脱。
我还真就是推脱。平子出门前，把这些活一件一件分出去了，我领的是看门的活，不是替活的。
那你替他看着这个门，有啥用。
有用。门看得住，里头的账才稳。你的账，得你自己稳。
葛叔，你们一个修表的，一个卖五金的，说话都一个路数。
一个街上住的，风里来雨里去几十年，路数都磨成一样的了。你的路数，是你自己那摊子养出来的，我替不了，他也替不了。
王海拿着表走了。他走到公交站，又把表掏出来展开看了看，折上，再塞回去。来来回回，弄了三回。
他走到街口，又回头看你那卷帘门一眼。这回没拍。
我听完，没说话。
傍晚的日头斜进来，照在柜台那两条没拆的烟上，烟盒的棱角积了层灰。
我想起腊月里他拎着两条烟进我店，雪粒子落在柜台上，一进屋就化了。全街我就信你。那两条烟还在玻璃柜里搁着，我没拆，走之前也没收进包。
苏梅把复查单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看了眼日期。明天上午。
明天我陪你去。
这几年头一回。
是头一回。
她把单子折好塞回袋里。那今晚早点睡，明早别让人一个电话薅起来。
薅不动了，电话在抽屉里。
她笑了一声。我还头一回听见你打电话关机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理不直，气也得壮。人都出来了，还回去干啥。
当晚苏梅拉我去夜市，说是要买鞋。
夜市在火车站前那条街，两排摊子，灯泡一串一串挂着，从街头亮到街尾。卖袜子的、卖鞋垫的、卖电动工具的、卖锅碗的，一摊挨一摊。人挤着走，脚底下都是塑料布和纸壳。
我在工具摊前站住了。摊主在卖一把多功能扳手，我拿起来看了看齿口，又掂了掂分量，问价。
三十八。
这齿口淬火不行，用俩月就滑丝。
三十八你还嫌，你行你来摆。
我放下，没还价。苏梅在旁边看我。你这一站，就是店里的样子。
职业病。
她拉我去鞋摊，挑了双黑面白底的单鞋，试了两回，走了两步。摊主要价七十，她不还价，掏钱就买了，转头跟我说，这回你不还价，我就当你赔我的。
五年才一双，不亏。
她把旧鞋装进新鞋盒，拎着走。走几步她又停下，回去找摊主，问了句什么，回来跟我说，我要了双鞋垫，三块。
新鞋还要垫。
新鞋硬，垫着软和。你不懂，这五年我就穿这一双，我知道它哪里磨脚。
那还买新的干啥。
新的软和，旧的知底，都得有。
回旅馆的路上，她把鞋盒拎在另一只手，走两步换一次手。我伸手接过来，她没给。你自己拎你的包。
包不重。
重不重也是你的。她走前头，我走后头，鞋盒在她手里晃。
路过一个卖卤味的，她停下来，买了半只鸭。晚饭吃过了。
这不是晚饭，这是庆祝。她把鸭拿在手里，走两步撕一小条，喂到我嘴边。我张嘴接了，她在前头走，我在后头嚼。
走到旅馆门口，路灯下她把新鞋的盒子换了只手拎，抬眼看我。孙平，我不是要这双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门口的灯坏了一只，另一只闪了两下，稳住了。我们进去，她走前头，我走后头。
第十五天，我把最后两件事办完了。
上午陪苏梅去复查。诊室里医生把片子插上灯箱，一帧一帧翻，翻得很慢，翻到第三帧，停了，拿放大镜又看了一遍。
她坐在医生对面，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医生说了几样，末了一句，还有一处小阴影，跟去年比没大，但我建议你加做一个增强的，今天做，下午出结果，稳当。
要紧吗。
八成没事，剩下的两成，得看了再说。你们要赶时间，也可以三个月后复查再定。
今天做。
苏梅看了我一眼。做。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早该来。
我男人陪我来，今天他请假了。
不是请不请的事，是这事排得上排不上的事。你们家属要是一直这样，病人在里头查着，人在外头接着电话，查得再准也白搭。
出了诊室，她把片子装回牛皮纸袋。听见没。
听见了。
下回不用你请假。
下回我自己排时间，不用请。
增强的检查约到下午两点。上午空出来的工夫，我去街口的馆子把席面的事又对了一遍，菜单一项一项过了，又去了趟香烛店，把香取了。中午在医院对面的小馆吃了碗面，苏梅没胃口，喝了几口汤。
下午两点二十，结果出来。
医生看了，把单子递给我们。好，那一处没变化，是陈旧的，不用管。三个月后普通复查就行，别再拖。
苏梅把单子接过来，看了两遍，折好，收进内兜，跟我说了声，走。
出了医院大门，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我也站着。
过了一会儿孙平，我知道你在等这句话。
嗯，等到了。
傍晚，去了老屋那条街。父亲的席，我在街口那家馆子订的，头天去看了两回，订的是晚席，一间厅，放得下六桌。老板问，六桌都坐满？
坐一桌，其余空着。
老板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单子递过来。菜是我点的，照他从前爱吃的，红烧肉要肥瘦三层，蒸碗垫的是梅干菜，糊汤面多放胡椒，他吃这个，说暖胃。
下午五点我提早半个钟头到，看着他们摆桌。别的桌八人位，他那桌我让摆了两人位，我和苏梅对着坐。碗筷摆了两副，酒杯也摆了两副，另在他那侧多摆一副碗筷，搁在酒杯旁边，没人坐。
席面摆开，我把香点上，插在他那个位置前的杯子里，三根香一起点，火苗窜了一下，又稳住。香是我在省城香烛店买的，纸的中段有点潮，老板拿出来晾在我摊边，说晒十分钟再点，不然爱断。老板问给谁。给爸。他挑了三把最直的给我，没要钱。给老人的，添个顺。
我给他那个空位倒了酒，酒线细，倒了大半杯。杯子是从家里带来的那只，杯沿有个小豁口，他用了十来年的那只，豁口是他咬的，他喝酒爱咬杯沿，苏梅说过他好几回。
菜上来，我先把红烧肉夹了一块，搁在他那副碗的碟子里，又给他添了半勺糊汤面，面上多撒了胡椒，撒完想起他假牙吃不得太冲的，又舀掉一勺，重新盛了半勺。
苏梅看着，没说话，也学我，往那碟里搁了块蒸碗。
一顿饭，那副碗筷没动。收桌的时候，老板过来问，这副碗筷怎么收拾。
留着，下回还这么摆。
老板接了一句，那我把这一桌的桌布也给你留着。
不用，桌布换新的。碗筷留着就行。
纸钱在楼下铁皮桶里烧完，风把灰卷起来，打了个旋，落进下水道的篦子里。我蹲在桶边上，看最后一片纸烧透，才起身。
起身的时候，馆子老板过来收桌，看见桶边的灰，没扫。这个我不动，你自己来。
劳您等了这一会儿。
不碍事，给老人的事，我打烊都等。他把他爸爱抽的那种烟从柜里翻出来一包。上礼拜有个老头来吃饭，落下这个，我看你这边要办席，兴许用得上。
我接过烟，说了一声谢，把它压在香底下。
苏梅给我碗里又添了块红烧肉。孙平，这十六天，我踏实。
什么踏实。
没人给你打电话，也没人喊你，就咱俩，头一回。
我扶着她胳膊出了馆子。街上人多，车流从中间断开，又合上。
我没告诉她，这十六天，她手机上攒了二十六个未接，我一个没回，也一个没让她回。我数着日子，就等今天。
晚上回到旅馆，我把包里那张旧回执、过户的红本子、她那张复查单，三样并排摆在桌上。搪瓷缸子还压在上头。
苏梅在旁边把她的鞋换下来。这鞋穿了五年，你还没给我买。
明天，回去路上买。
她哦了一声。明天你就得接电话了。
接。
你不烦。
烦。但该接的接，不该接的，不接。
她把灯关了，黑暗里飘来一句，孙平，明天回去了，你别又变回去。
我没答。过了一会儿我开了口，睡吧，明早赶车。
十六号晌午，班车进了镇。我拎着包从车站走回来，苏梅在后头，提着两袋给老葛带的点心。
到了店门口，我蹲下来摸了摸门缝底下，空的，没有人塞条子。我把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门上的条一张张露出来，七张，一张没少，被日头晒了十六天，纸都发脆了，角上卷着。
最上头那张是我写的，本店外出，十六号回来，急事找葛叔。这张被撕了个角，剩下半截还钉在那儿，是老葛那晚揭下来看过号码，又给钉回去的。
另外六张，田德发的、老葛的、那个写歪了问赊账的、康婶画的水管，全在。没人揭，也没人再往上贴新的。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揭下来，揭一张，看一眼，字都让日头晒淡了，有一张的墨都晒成了浅灰，只有我写的那张还黑着。我把它们摞在一起，攥在手里，纸边扎手。
老葛从摊子上过来看，叼着烟，烟灰积了半截没弹。回来了？
回来了。
苏梅把点心搁他摊上。葛叔，这十六天，麻烦您了。
老葛摆摆手。这点事。你那传达室，我关张了。这十六天，我替你接了得有六十个电话，没一个是问你死活的，全是问东西的。就康婶那晚，是真急的，我去了。
我知道，苏梅跟我说了。
那两万三，王海昨儿自己凑齐了，现钱还的邵老板，一张一张点给他的，那笔担保，用不着你了。
他哪儿凑的。
你猜。他先找的信用社，人家要抵押，他那皮卡八成新，评估下来能贷一万五，利息他不肯认。又去找他表哥，表哥愿意，表嫂不愿意，说去年借出去两万，到现在没影。又找了个同行的老周，老周自己刚被工地欠款坑了。海子，不是我躲你，我兜里比你干净。
然后呢。
老葛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然后他进了趟当铺。皮卡抵了八千，一块金链子，他媳妇给的，抵了四千。加上他自己揣的那部分，两万三，一分不差，昨儿下午亲手交给邵老板，让邵老板在他回执复印件背面写了四个字，现钱结清。
皮卡呢。
车还在当铺，票上有期限，下个月工程款一到，头一件事赎车。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像是替王海着急。
老葛顿了顿。平子，这钱他掏得肉疼。可我瞧着，他掏完钱那天，在街口买了俩肉夹馍，蹲马路牙子上吃的，吃完还哼了个小曲。
疼完就轻了。
老葛把烟灰弹了。对喽，账这东西，该谁背谁背，背完了人就直了。他又补了一句。你回去见了王海，别提当铺的事，他那张脸，经不起人提。
不提，那是他自己挣的脸面。
他说完，把烟摁在自己鞋底上，走了两步，又回头。
平子，我不是向着谁。我就是修表的，我看得清，这表谁上过弦，谁没上过，一掰开后盖就知道。你这十六天，街上的表，停停走走，没停。
我站在卷帘门底下，听他说完，把手里那七张条攥紧了些，纸让汗浸得发软。
我没接他那句表的比方。我把条揉成一团，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转身进店，把柜台擦了一遍。
柜台上，那本账还摊着，翻在我合上的那一页。复印件压在最上面，十六天没人动，落了层灰，我用袖子抹了。
我翻开复印件，一笔一笔对。
田德发那笔货款，他自己结了现钱，邵老板的账上划了，划的那道杠压着我的名，后头签的是他自己的字。
王海那两千，工人开饭那笔，他还了，在复印件边上自己添了个还字，字歪，笔画挤在一起，像怕人认出来。
老葛那十六块材料钱，压在搪瓷缸子底下，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多给了四块，我没找，他也不要。
那个做寿差五十的，钱在礼簿里夹着，田德发替他垫上了，礼簿边上那个欠字，让人用笔圈了，圈了两道。
我又翻了翻没名的几笔。镇北头白事那家的礼簿，我自己带回来那本，一笔一笔对着自家账，都对上了，没差。就一笔，买电池的三块五，老葛自己又续了一节，账上我还没记。
我提笔，翻开新的一页，写下回来后的第一笔。
葛叔，电池，三块五，欠。
写完我把笔搁下，这一笔我不打算收。可我先记着，记着他还能欠我三块五。
十六天，没催一句，账自己平了大半。
我把复印件合上，摞在原账本上，一起塞进抽屉。
关抽屉的时候，外头有人探头，是个年轻人，我不认识。这儿是不是原先那个记账的孙师傅。
我卖五金。
那我那笔充电桩的单子，找谁垫。
你买配件，现钱，我卖给你。
我是说垫。
我这儿不垫了。
他站了两秒，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像是在找那个本子。
店重新开，我先换了块牌子。
红底白字，两行，挂在卷帘门里头，进门就看得见：现结，不赊；不代垫，不担保。
字是苏梅写的，她字比我稳。写完她看了看。太硬了。
就这个意思。
头一个来的是田德发，五月那席到底还是办了，他来订两箱酒。他站在柜台前，看了眼新牌，愣了愣。
平子，还能赊不。
我抬手指了指牌上头那行字，没说话。
他盯着看了两秒，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钱，一张一张数了，搁在柜台上。数完他还多嘴一句，以前不都这样。
我把酒搬下来，放他面前，截了他那句。
以前是以前。
他拎着酒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牌子，像是不认识这家店了。
第二个来的是康婶，还那二十块钱，非要还。我说不要，她说这回不一样，这回是谢老葛的，托我捎带把水电费也结了，现钱。
我把钱收了，记在账本新的一页上，写的头一笔，是现钱。
第三个是王海。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东西，两根烟，不是从前那种成条的，是散的两根，用一张纸卷着，搁在柜台上。平子，那天在门口，我说了句浑话。
我看着他，没接。
我不是成心的，我那几天，工地上压着，脑子乱。你要还恼，你骂我两句。
我把那两根烟推回给他。
不恼。
那你还接不接我这个兄弟。
酒席我接，现钱。担保不接，账你自己记。
他站了一会儿，没走，又把那两根烟拿出来，搁回柜台上。烟你别推，这个我给你，不为赔罪，我戒烟了，这两根留着是个念想，搁你这儿，比你那儿存着强。
你戒了。
工地停工那半个月戒的，没钱买。
他笑了，是这段时间头一回笑。我把烟收进玻璃柜，搁在那两条没拆的旁边。都搁这儿，等你工程款下来，你拿回去，当利钱。
什么利钱。
你那两万三，从腊月拖到五月，按行价，利钱就该是这两根烟。
他愣了一下，笑出声。行，那我欠你两根烟。
他把那两根烟收回去，揣兜里，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那块牌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没送。
老葛在隔壁看见了，等我回头，王海这趟来，是下了决心的。换了三年前，他进门先递烟，先夸你，先把话说漂亮，今天进门，头一句是认错。
他不是认错，他是怕。
怕啥。
怕下回没人替他兜底。
老葛把烟摁灭。怕就对了。人不怕一回，就得疼十回。
下午没了客人，我把店里的货重新码了一遍。钉子按斤称的那几盒，标签朝外；合页按对卖的那几包，换了个新夹子；水管的接头码在最底下，一包一层，压平了。
码到一半，苏梅出来看见。你这码的，跟从前一个样。
货还是那个货。
人不是了。
嗯，人不是了。我自己都听出来这句不一样。
她回里屋去了，把我的茶缸从后头端出来，放在柜台右手边，就是我顺手能拿着的地方。
傍晚老葛过来，蹲在店门口看我挂牌。今儿后晌，我看见件新鲜事。
啥事。
王海从你这儿走，在街口碰上田德发。俩人蹲在修车摊边上，你猜说啥。
说啥。
田德发问他，工人找着没。找着仨，还有五个空缺。我那席还缺两桌的碗，问了三家租赁行，都说要押金。押金你自己交，别老想着挂谁名下。我这不是交着呢吗，手都掏空了。
俩人蹲在那儿，一人一根烟，从头到尾，没提你一个字。
挺好。
好啥，俩人算账算得龇牙咧嘴。
龇牙咧嘴，也比伸手等强。
老葛把烟摁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也是。那传达室，我算是彻底关张了。
天擦黑，客散尽了。我把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翻到我爸走那天垫的一千二。这一笔，我早想清了。我从包里拿出过户剩的钱，数出一千二，压在那一页上，把整本账合上，塞进抽屉最底下。
抽屉推上，咔哒一声。
我起身，去后屋，把我爸那张祭日单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日期那一栏，这回填好了，填的是办完那天。
我把它抚平，压回玻璃板底下。玻璃板底下，就这一张了，别的都清了。
我把那把竹椅从墙根拖出来，摆在柜台后头，正对着门。椅子上搭着我爸那件旧褂子，晒过省城的太阳，干爽，带点皂味。
晚上关店，苏梅在里屋做了三个菜，一个汤。我们把小桌搬到柜台边上，两个人吃。
她给我倒了半杯酒。头一杯，敬爸。
我把酒端起来，往地上洒了一指头，剩下的喝了。
第二杯，敬你这十六天。
敬你，你比我能扛。
我扛啥了，我就陪你走了趟省城。
你陪我走这趟，比什么都强。
她把那杯喝了，给我添饭。吃到一半，店里电话响，座机的，响了三声。我们俩都没动，让它响完。
响完了，屋里就剩筷子碰碗的声音。
你不接？
座机上写的是售后的号，明天上班再回。
你以前半夜都回。
以前是以前。
她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没再问。
一个月后，镇上的新账都顺了。
邵老板把那块旧手表还给了田德发，当着面把押条撕了。田德发把表又戴上了，逢人便讲，这表是我爹的，差点当没了。王海把皮卡赎回来了，开着车从我店门口过，按了两声喇叭，没停，车斗里装着新进的料，料单上他自己的名字，签得比从前周正。
康婶家那截墙管没再坏过。老葛的登记牌边上又添了一行字，一次一块，童叟无欺。第一个回头客进店，站在新牌子前看了两遍，问我，真不能赊了？
真不能。
他掏钱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你这店，还是那个店，又不是那个店了。
我没接话，把东西给他装袋，找了他三块二。
外头有人骑车过，铃铛响了一声，没停。
卷帘门敞着，日头照进来，落到那块新牌子上。我抬手，把它往下正了正，正到不晃为止。
屋里静下来，只剩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在瓷盆里。以往我听见这个响，会起身去拧。
这回我没动。
水滴到第十七滴的时候，外头又有人骑车过，铃铛响了一声，还是没停。屋里就剩这一滴一滴的响，一滴，一滴，落在瓷盆里，谁也不欠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