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祠堂挂着一张严苛的"贤媛榜"。
长姐苏云宛定下死规矩，族妹有一言一行不合礼数便扣一分，扣满十分三年不许议亲。
她自己满分挂在榜首，自诩京城第一贤女，一心要等状元郎谢砚登门提亲。
可谢砚连中三元后迟迟没有动静，她便死卡着底下的妹妹，一拖就是整整四年。
我被她扣光了分，熬到十九岁成了全城笑柄。
二妹被她退了定好的青梅竹马，三妹被熬白了头发。
小妹跪在青石板上求她网开一面，她拿着戒尺冷笑：
“连我都还没名正言顺风光大嫁，你们这些残次货色也配越过我去？”
“等我成了状元夫人，自会给你们指几条活路。”
族中长老更是瞎了眼，觉得苏家要出宰相夫人，由着她作践我们。
可她们不知道，谢砚当年寒窗苦读时，机缘巧合，欠了我一条人命。
明日放榜，太傅就要在金銮殿上替嫡孙女请旨赐婚。
若谢砚真接了圣旨，我们姐妹这辈子都要被苏云宛活活耗死在闺阁里。
更深露重，我揣着谢砚当年亲笔立下的报恩婚书，叩响了谢府的朱红大门。
“谢大人，当年欠我家的恩情，今日该用状元夫人的凤冠来还了。”
......
1
“深夜叩响外男府邸，苏家那可笑的贤媛榜，没教过你什么是寡廉鲜耻？”
谢砚披着一件鸦青色的大氅站在门阶上。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厌烦。
一个沉甸甸的锦缎钱袋被他随手扔了下来。
钱袋砸在台阶上散开，露出里面成色极好的金叶子。
我没有低头去看地上的钱，目光笔直地盯着他那张清高冷傲的脸。
“我不要钱。”
我提起裙摆跨上台阶。
“当年你雪夜高烧快要冻死，是我把你背回柴房，是我供你熬过那场寒冬。”
“谢大人亲笔写下的卖身报恩契，白纸黑字，我要你娶我，做谢府名正言顺的正妻。”
谢砚嗤笑出声，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苏明月，你是不是疯了？”
“明日辰时，太傅就会在金銮殿上为他嫡亲的孙女请旨赐婚。”
“太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抢太傅千金的位置？”
他猛地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透着狠厉。
“拿着钱滚，别逼我动用京兆府的差役把你抓进大牢。”
我抬脚踢中那个锦袋。
金叶子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弧线，尽数滚落进阶下的泥水洼里。
“你若不娶，明日太傅请旨时，这张契书就会贴在皇宫门外的通告榜上。”
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抖开，举到他面前。
谢砚脸色骤变，伸手一把夺过那张纸，三两下撕得粉碎。
纸屑被夜风吹散，他脸上重新浮现出胜券在握的得意。
“现在，你拿什么威胁我？”
我看着他得意的嘴脸，缓缓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谢大人撕得很痛快，可惜，那只是一张拓本。”
谢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原件我已经放进了京兆府的鸣冤鼓内，上面还淋了松油。”
“只要我明日辰时未能安然走出苏家大门，我的人就会点燃那面鼓。”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全京城的百姓都会知道，当朝新科状元是个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无耻小人。”
谢砚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他突然伸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按在朱红色的门板上。
窒息感涌上来，我咬紧牙关没有挣扎，死死回瞪着他。
谢府门房的几个小厮吓得连连后退，根本不敢出声。
谢砚手背青筋暴起，眼神阴鸷得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但他不敢赌他的大好仕途。
“好，好手段。”
谢砚咬牙切齿地松开手，甩了甩袖子。
“明日辰时，我会带着聘礼去苏家。”
我冷冷地整理好衣领，转身走入浓重的夜色中。
当我带着一身寒气推开苏家后门时，院子里灯火通明。
长姐苏云宛端坐在正堂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把象征着苏家规矩的戒尺。
她身旁站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将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长姐这么晚还不歇息？”我停下脚步。
苏云宛轻蔑地瞥了我一眼，戒尺重重敲在桌面上。
“苏明月，你深更半夜翻墙出府，夜会情郎，简直把我们苏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你那贤媛榜上的分数早就被扣光了，现在居然还敢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勾当！”
我直视着她充满恶意的眼睛。
“我没有夜会情郎，我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苏云宛根本不听我的解释，她厌恶地摆了摆手。
“苏家不需要你这种自甘下贱的败类，你活着只会影响我明日等谢郎的聘礼。”
“来人，把她的衣服给我扒了！”
“我要让全族人都看看，这最后两分名节，我今日怎么替她扣干净！”
2
几个粗使婆子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的双臂。
苏云宛施施然站起身，走到祠堂正中央那块巨大的「贤媛榜」前。
她提起朱砂笔，在我的名字下方狠狠画了三个刺眼的红叉。
“衣衫不整，顶撞长姐，败坏门风。”
她转过身，将朱砂笔随手一扔。
“族长，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趁早处置了，免得明日冲撞了太傅府和谢家的人。”
须发皆白的苏氏族长坐在侧首，满脸深以为然地摸着胡须。
“云宛说得对，明日可是你大喜的日子，绝不能让这等丑事连累了你的名声。”
“按族规，不洁之女，沉塘！”
沉塘两个字一出，院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你们疯了吗！”
二妹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却被两个家丁狠狠踹在膝弯，被迫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三妹躲在柱子后面，抓着自己早已熬白的头发，发出绝望又疯癫的痴笑。
刚满十岁的小妹哭喊着扑过去抱住族长的大腿。
“求求您放过二姐，二姐没有做坏事，求求您……”
族长满脸嫌恶，抬起一脚重重踹在小妹的心窝上。
小妹惨叫一声飞出去，重重砸在石阶上，吐出一大口鲜血，直接昏死过去。
“小妹！”
我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
我猛地挣脱婆子的压制，三两步冲过去将小妹护在怀里。
“苏家口口声声礼仪传家，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纵容长女设什么狗屁贤媛榜，生杀予夺！”
我指着那群道貌岸然的长辈。
“你们不过是想拿我们姐妹去给苏云宛铺路，用我们的血肉换你们的荣华富贵！”
周围的亲戚开始指指点点。
“这丫头莫不是失心疯了？”
“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还敢反咬一口。”
苏云宛冷笑一声，踩着精致的绣鞋缓缓走下台阶。
她用那把冰冷的戒尺挑起我的下巴。
“苏明月，你生来就是个给人踩的贱骨头，还妄想跟我讲理？”
“你一辈子就只配做烂泥。”
她猛地撤回戒尺，厉声吩咐。
“把拶子拿来！”
“既然她嘴这么硬，就先夹碎她的十指，看她以后还怎么在外面写字传情！”
十根粗糙的木棍被强行套进我的手指之间。
两旁的婆子拽住绳子的两端，苏云宛在一旁残忍地倒数。
剧痛如同潮水般从指尖疯狂蔓延，仿佛骨头正在一点点裂开。
我死死咬住下唇，哪怕咬得鲜血淋漓，也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只要我不松口，我就能在谢砚来之前拖住时间。
苏云宛见我始终不吭声，气急败坏地夺过绳索，准备亲自用力收紧。
“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轰！”
苏家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浑身一震，苏云宛手里的动作也猛地僵住。
一队穿着正红吉服的小厮鱼贯而入，手里抬着贴满大红喜字的紫檀木聘礼箱。
箱子流水般抬进院子，刺目的红绸映亮了整个苏家祠堂。
谢府的大管家手捧烫金婚书，大步跨入前院，声音洪亮如钟。
“当朝新科状元谢大人，特来苏家下聘！”
3
苏家祠堂内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下一秒，苏云宛脸上的恶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她以为是谢砚来求娶她了。
她随手扔掉拶刑的绳索，慌乱地整理着鬓角的碎发，试图端出京城第一贤女的架子。
在路过我身边时，她甚至故意用鞋底碾过我鲜血淋漓的手背。
我闷哼一声，护着怀里的小妹没有躲避。
苏云宛走到谢府管家面前，微微屈膝，声音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谢大人实在太客气了，这般厚重的聘礼，小女实在受宠若惊。”
管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脚下不动声色地侧滑一步，避开了她的全礼。
他缓缓展开手中的烫金婚书，提高音量朗声念道。
“兹有苏氏次女苏明月，温良淑德，秀外慧中。”
“谢家愿以正妻之礼迎娶，缔结两姓之好！”
全场哗然。
族长惊得揪下了一小撮胡子，亲戚们面面相觑，连议论都忘了出声。
苏云宛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管家，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不可能！你是不是念错了？”
“苏明月是个彻头彻尾的破鞋，她昨晚还夜不归宿，她连贤媛榜的底分都扣光了！”
“她这种下贱货色怎么配进谢家的门！”
“苏大小姐慎言。”一道清冷的男声从大门外传来。
谢砚一袭刺目的红衣，缓步踏入祠堂。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刑具，随意抬脚，一脚将苏云宛最引以为傲的那把戒尺踩成了两截。
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苏云宛不顾形象地扑向谢砚，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哭诉。
“谢郎，你疯了吗？我才是贤媛榜榜首，我才是最配得上你的贤女啊！”
“她苏明月就是个负分的废品，你怎么能娶她？”
谢砚嫌恶地拂开她的手，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向我。
他半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块雪白的锦帕，轻轻擦去我嘴角的血迹。
在旁人眼里，这举动深情到了极点。
可只有我听见，他贴在我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森寒的怒意。
“苏明月，你昨晚的手段实在太脏了。”
“你以为逼我娶了你，你就能翻身了？”
他冰冷的手指摩挲着我的下颌。
“既然你非要爬上这个位置，我就成全你。”
“娶你过门后，我会亲手一点点，把你这块偏执疯狂的朽木，雕刻成我谢家最听话的贤妻。”
这是他自以为是的掌控，也是他畸形的报恩。
他笃定我离开苏家这座牢笼，只会掉进他亲手编织的另一张名为规训的大网里。
我迎着他傲慢的目光，强行咽下喉咙里翻滚的血腥气。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着瘫坐在地上崩溃大哭的苏云宛。
“好。”
我一把夺过管家手里的聘书，将带血的指印按在上面。
“这状元夫人的位置，我苏明月，坐定了。”
4
婚事既然木已成舟，苏家那帮唯利是图的长老瞬间换了副嘴脸。
族长强行压下苏云宛的哭闹，逼着她配合我准备出阁的嫁妆。
苏云宛表面上咬碎了牙答应，背地里却干起了最下作的勾当。
她买通库房总管，将我生母留下的三箱绝版古籍和几间旺铺的地契全部扣下，换成了一堆滥竽充数的破铜烂铁。
我被叫到父亲的书房时，桌上摆着那份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嫁妆单子。
“明月啊，你这次能嫁入谢家，已经是祖上积德。”
父亲端着茶盏，语气里全是不容置疑的施舍。
“云宛因为你错失了这段好姻缘，受了极大的委屈。”
“你母亲的那些陪嫁，就当是你补偿给你姐姐的，留在苏家给她充面子吧。”
我冷眼看着眼前这个被利益糊住心的生父，看着他们堂而皇之地分食我的血肉。
我没有争辩，顺从地在嫁妆单子上画了押。
苏云宛拿着单子，得意洋洋地站在回廊上嘲笑我。
“哪怕你嫁了状元郎又怎样？”
“你带不走苏家一分钱，你带着那些破烂嫁过去，谢砚迟早会嫌恶你，扒了你的皮！”
大婚当日，十里红妆，整个京城的百姓都挤在街头看热闹。
我穿着沉重的嫁衣，端坐在摇晃的花轿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送亲队伍敲锣打鼓地走到京城最繁华的闹市街口。
我猛地掀开轿帘，厉声喝道。
“停轿！”
迎亲的谢府管家一愣，皱着眉头走上前来。
“少夫人，吉时快到了，您这是做什么？”
我没有理他，直接转向随行的苏家家丁。
“把后面那十个红漆木箱，全部给我砸开！”
家丁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手。
我直接从轿子里抽出一根用来挑盖头的金秤杆，走下轿子，对着最近的一个箱子狠狠砸了下去。
木箱应声碎裂。
里面的东西滚落一地，根本不是什么破铜烂铁。
而是无数本厚厚的账册，以及按着血手印的借条。
苏云宛混在送亲队伍后面，以为我是受不了刺激发疯，还在人群中捂着嘴偷笑。
可当她看清地上散落的东西时，脸色瞬间惨白。
我踩在那些账本上，声音清晰地传遍整条街道。
“大家看清楚了！”
“这就是京城第一贤女苏云宛和苏氏族长，私吞族产、买卖庶女换取前程的铁证！”
人群轰然炸开，百姓们纷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苏云宛疯了一样冲上来想抢夺地上的账本。
“你胡说！你这个贱人，你污蔑我！”
就在这时，一队穿着官服的衙役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我预留的后手爆发了。
京兆府尹正好在这条街上“例行巡视”。
我提起碍事的嫁衣下摆，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
“民女苏明月，当街状告苏家宠妾灭妻、贪墨侵占！”
“求大人彻查！”
苏云宛看着掉在脚边的贪墨账本，听着周围百姓铺天盖地的唾骂。
她精心维持了十年的贤媛榜榜首面具，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她双腿一软，像烂泥一样瘫软在满是尘土的街道上。
5
京兆府尹将账本尽数封存带走，当街闹剧很快传到了深宫。
不到半日，一道口谕将我和谢砚直接召进了金銮殿。
皇宫大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谢砚直挺挺地跪在汉白玉阶下，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当朝太傅老泪纵横，指着我的鼻子向高座上的皇帝哭诉。
“陛下，此女当街砸嫁妆，状告生父，毫无孝道可言！”
“这等有辱斯文的泼妇，怎配做状元正妻？求陛下收回成命，为谢大人另择良配！”
我以为谢砚至少会为了他的面子辩驳两句。
可他却为了保全自己的仕途，毫不犹豫地将我推了出去。
“陛下息怒。”谢砚叩首。
“臣妻确有不妥，臣恳请陛下开恩，将苏明月降为平妻，臣愿另娶太傅千金为正。”
他回过头，用一种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我。
“明月，快谢恩。我这么做既保住了你的命，也能压一压你这一身桀骜不驯的戾气。”
我看着他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提着因当街砸箱子而沾染了泥污和血迹的嫁衣，一步步走上大殿中央。
我无视了谢砚疯狂给我使的眼色。
“太傅大人指责我挟恩图报，拿一张假契书逼迫状元郎？”
我从怀中掏出那张陈旧发黄的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展开。
“这上面按着谢砚当年险些冻死时，咬破手指印下的血指印。”
太傅冷哼一声：“一张私下写的契书，如何能当真？”
“确实不够真。”
我冷笑一声，又从袖管里抽出另一份盖着官府红印的文书。
“所以我还带来了当年谢砚为了活命，将自己卖入奴籍的官府底档。”
此言一出，金銮殿内瞬间死寂。
谢砚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大黎朝律法，凡为奴籍者，三代不得科考。
当朝新科状元曾是奴籍，这是欺君之罪，要抄家灭族的。
皇帝震怒，猛地一拍龙椅，太傅吓得直接跌坐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砚冷汗涔涔，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求饶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拉着谢砚同归于尽时，我话锋一转。
“陛下明鉴，谢砚当年虽然自卖自身，但我苏家并未将文书过明路，他依然是良民。”
“民女今日拿出这些，不求其他，只求陛下解除这段荒唐的婚约。”
“将自由身，还给民女。”
我将两份文书高举过头顶。
谢砚僵硬地转过脖子，死死盯着我。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我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在大婚当日撕破脸争来的正妻之位，为什么现在又要当众拱手让人。
他引以为傲的掌控感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他彻底慌了。
6
金銮殿上的死局，被我轻描淡写地化解。
皇帝赞我深明大义，没有因私怨毁掉朝廷栋梁。
虽然碍于皇家颜面并未当场解除婚约，但皇帝却赏赐了我一块御赐金牌，准我不受夫家宗法管束。
这块金牌，成了我套在谢砚脖子上的第一根绞索。
入夜，谢府的新房内红烛高烧。
谢砚推门而入，却没有去拿桌上的喜秤掀我的红盖头。
他走到床前，将一本厚厚的《女诫》重重地砸在我的手边。
“今日大殿之上，你差点害死我全家。”
谢砚的声音里透着极致的自负与恼怒。
“把这本《女诫》手抄百遍，只要你低头认错，收敛你那一身刺人的锋芒，我依然会真心待你，让你做这个风光的状元夫人。”
我没有动。
我缓缓抬起手，自己扯下了头上那块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
盖头落地，我直视着他愤怒的眼睛，随手拿起那本《女诫》。
然后，我走到红烛前，将书页凑近跳跃的火苗。
火光瞬间吞噬了纸张，灰烬飘落在谢砚崭新的锦缎鞋面上。
“你疯了！”
谢砚气急败坏地想要夺书，却被烫得猛地缩回手。
“苏明月，你屡教不改，真当谢家没有家法吗！”
他大吼着转身要叫护院进来。
“啪”的一声脆响。
我将那块御赐金牌重重拍在桌案上，金光晃了谢砚的眼。
“谢大人的家法，能大过陛下的恩旨吗？”
我看着他憋屈到扭曲的脸，冷冷开口。
“既然我不用守谢家的规矩，那从今天起，谢府就按我的规矩来。”
“第一，男子不可纳妾；第二，不可夜不归宿；第三，凡事不可逾越我的准允。”
我拍了拍手，门外我的亲信抬着一块巨大的白板走了进来。
“把这个挂在谢大人书房的正中央。”
我指着那块板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叫男德记分牌。”
“从今天起，谢大人有一言一行不合我意，便扣一分。”
谢砚看着那块熟悉又刺眼的记分牌，仿佛看到了苏家祠堂里那个困死无数女子的贤媛榜。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
“不可理喻！简直是个疯妇！”
他拂袖而去，当晚在书房睡了冷板凳。
次日清晨，谢砚因为昨晚气得没睡好，起晚了半刻钟。
他刚穿戴好官服准备用早膳，我的亲信便端着一盆冷水泼在书房门外的台阶上。
“谢大人贪睡半刻，不思进取，按规矩扣十分。”
“今日全府停热水，早膳取消。”
曾经苏云宛用来规训我的手段，我原封不动地套在了谢砚身上。
他饿着肚子、满身疲惫地上朝，因为精神不济被同僚嘲笑，成了满朝文武口中的笑柄。
7
苏云宛因为那几箱账本彻底失去了苏氏一族的庇护，被直接除名赶出家门。
可她不仅没死心，反而借着谢砚远房表妹的身份，不要脸地住进了谢府的偏院。
谢砚觉得她可怜，又为了恶心我，便默许了她的存在。
苏云宛一安顿下来，便联合她那个同样尖酸的表妹，开始在京城贵妇圈子里散播谣言。
她到处哭诉，说我在苏家祠堂受罚那晚，其实是被家丁按在地上玷污了清白。
谣言像瘟疫一样传得沸沸扬扬。
街头巷尾都在传，我不敢在谢家圆房，不是因为手握金牌，而是因为早就失了贞洁，怕露馅。
流言传到谢砚耳朵里时，他不仅没有查明真相，反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药汤走进了我的房间。
“外面闹得很凶。”
他以保护我为由，命护院将我的院门锁死，强行将我禁足。
他把药碗推到我面前，眼神里透着令人作呕的深情和施舍。
“明月，过去的事情我可以不在乎，我愿意包容你。”
“但这碗落子汤你必须喝下去，防患于未然。”
“谢家是书香门第，我绝不能让谢家有任何混淆血脉的污点。”
我看着他那副既自私又伪善的嘴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毫不犹豫地抬手，连碗带药狠狠砸在他脸上。
滚烫的药汁泼了他一身，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刺耳。
“滚出去。”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轻笑声。
苏云宛躲在窗根下，得意地捂着嘴，她以为我的名声和婚姻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毁了。
我懒得跟谢砚解释半句，更没有向他自证清白。
深夜，我点燃烛台，连夜写下了一封条理清晰的诉状。
我唤来暗卫，命他连夜将诉状快马加鞭送去了大理寺。
我不告那个上蹿下跳造谣的苏云宛。
我状告当朝状元谢砚，治家不严，包庇罪犯，纵容亲属肆意辱没朝廷一品诰命夫人。
次日清晨，谢府的大门还没开，大理寺卿已经亲自带着带刀护卫，将谢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理寺办案，捉拿造谣生事者！”
还在偏院里做着主母梦的苏云宛和那个表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戴整齐，就被锁链套住脖子，像拖死狗一样当场锁拿带走。
8
大理寺公堂之上，威武声震耳欲聋。
苏云宛跪在堂下，披头散发，却依然死咬着我婚前不洁的罪名。
她为了彻底钉死我，居然花重金找来了苏家当年的那个家丁作伪证。
家丁跪在地上，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天晚上的“细节”，言语下流至极。
谢砚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压低声音劝我：“明月，别闹了，服个软吧。”
“只要你现在退让认错，我向大理寺卿求情，保你下半辈子在谢府衣食无忧，谁也不敢再提此事。”
我冷眼看着满堂魑魅魍魉，看着他们拙劣的表演。
“是吗？”
我上前一步，抛出了第一张底牌。
“大人，请查验这名家丁身上搜出的银票。”
衙役将一叠银票呈上案头。
我指着银票边缘：“这些银票，都是他近日在青楼挥霍时用的。上面的暗记，印的可是苏大小姐的私印。”
大理寺卿仔细核对后，重重拍下惊堂木。
家丁吓得肝胆俱裂，当场反水，磕头如捣蒜地承认是苏云宛买通他作伪证。
苏云宛瘫软在地，太傅派来旁听的幕僚见状，立刻站出来试图落井下石。
“即便如此，谢夫人跋扈善妒，搅得家宅不宁，也非良配！”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猛地转身，直面谢砚和太傅的幕僚，抛出了第二张底牌。
“良配？”
我扯下腰间那块象征身份的玉牌，重重砸在谢砚脚下。
“谢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年进京赶考的盘缠是哪里来的？”
“你以为你是靠运气结交权贵，一步步走上这状元之位的吗？”
我厉声喝道，声音响彻公堂。
“我根本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深闺小姐！”
“我是京城最大钱庄——汇通号的幕后东家！”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汇通号，那个掌管着京城半数官员钱袋子，连户部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庞然大物，东家竟然是个不足二十岁的女子？
我命亲信将一箱账册抬上公堂，一本一本甩在谢砚面前。
“谢砚，你借的每一笔银子，你打点关系的每一份礼单，甚至你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官服，每一文钱，都盖着我汇通号的红印！”
谢砚看着地上散落的账册，上面清晰记录着他曾经所有的窘迫与不堪。
他以为是天赐的运气，全是我的铺路。
他自以为傲的才华与尊严，在这些铁证面前被撕得粉碎。
他的道心彻底崩塌，双膝一软，跪在了公堂之上。
大理寺卿当场宣判。
苏云宛因造谣生事、买通伪证，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
9
大案落幕，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
谢砚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爬起来，颤抖着伸出手，死死拉住我的衣袖。
“明月，我错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猩红。
他终于明白，他所谓的“为我好”，所谓的规训，不过是他可悲的自尊心在作祟。
在我庞大的财力和布局面前，他自卑到了极点，只能靠打压我来获取可怜的优越感。
“你再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我以后全都听你的，我……”
我毫不留情地拂开他的手。
从袖中抽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休书，甩在他那张煞白的脸上。
在这个时代，向来只有男休女。
可今天，我偏要当着大理寺卿和满街百姓的面，休了这个当朝状元。
“签了它。”我冷冷地说。
谢砚看着休书上的字，拼命摇头，死活不肯接笔。
他甚至毫无尊严地重新跪在公堂的石阶上，试图抓住我的裙角求我收回成命。
我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拔出旁边衙役腰间的佩刀。
寒光一闪，我手起刀落，割断了当年他死皮赖脸送我的那根结发红绳。
红绳断裂，飘落在地，恩断义绝。
几天后，苏家也迎来了他们的末日。
因为我当街抛出的贪墨账本，加上买通伪证的罪名。
朝廷下旨，褫夺了苏家所有的爵位和官职，全家抄没财产。
曾经那些用贤媛榜压迫我、吸干我们姐妹血肉的长辈们，如今全都戴着沉重的木枷锁，被关在囚车里嚎啕大哭。
流放队伍出城的那天，我站在城门口。
族长和我的生父看到我，还妄图用孝道绑架我。
“明月，你是苏家的女儿啊，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啊！”
我走到囚车前，将一块碎成两半的木牌狠狠砸在他们脸上。
木牌上刻着“贤媛”二字，那是当年挂在祠堂里的榜单残骸。
“你们最在乎的贤名，如今，一文不值。”
围观的百姓大声叫好。
我迎着刺眼的阳光，转身走回繁华的京城，连一个背影都没有留给他们。
10
去往边关的流放路上，苦寒无比。
苏云宛因为平日里苛待下人，又挨了八十杀威棒，伤口溃烂发臭。
押解的官差和随行的婆子嫌她是个累赘，直接将她扔在了荒郊野外。
没过两天，她便遭遇了当地的流寇，被转手卖入最下等的暗娼馆。
曾经自诩京城第一、高高在上的贤女，最终成了任人作践的最下贱的玩物。
而留在京城的谢砚，日子更不好过。
失去汇通号的财力支撑，他又因为休夫一事沦为京城笑柄，精神长期恍惚。
在朝堂上，他屡屡出错，最终惹怒了皇帝，被剥夺了官职，贬谪出京。
他离京的前夜，京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水像瓢泼一样砸在青石板上。
谢砚跪在汇通号紧闭的大门前，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整整淋了一夜。
天快亮时，我撑着一把油纸伞，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谢砚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他眼睛布满血丝，满脸泥污，以为我终于回心转意，拼命地在泥水里给我磕头。
“明月！明月你终于肯见我了！”
“只要你愿意原谅我，我可以放弃一切功名，我入赘给你，我给你做牛做马！”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男人。
我从袖中拿出当年那张真正的、按着他血印的卖身契。
当着他的面，我将契书撕得粉碎。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洒在他满是泥泞的脸上。
“当初你自以为是的规训，就已经杀死了那个在雪夜里背你回家的苏明月。”
我冷冷地看着他绝望的眼睛。
“好言难劝该死鬼，我早就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执意作死。”
谢砚看着满地的碎纸，仿佛被抽干了最后的灵魂。
他在雨中爆发出一阵凄厉又尖锐的惨笑，彻底陷入了疯魔，最后被两个路过的小厮强行拖走。
三年后。
京城再也没有了状元谢砚的传说，也再没有了那块吃人的苏家贤媛榜。
二妹彻底脱离了苏家，拿着我给的本钱，成了京城最大的胭脂商，生意红火。
三妹那一头白发被我用名贵药材调理回了青丝。
她嫁给了一个从不问门第的镖局少主，长剑烈马，快意江湖。
小妹进了京城新开的女子书院，她不用再跪任何人，站得比谁都直。
而我，坐在汇通号最高楼的窗边，看着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
偶尔会听到南边来的商客说起流言。
说江南的街头，有个疯子整日拿着半截破木尺，拦住路过的女子，逼着人家背《女诫》。
我只是一笑置之。
那个疯子，早已与我无关。
我端起桌上一盏刚沏好的热茶，对着窗外的万里晴空微微举杯。
敬这不再受任何人规训的终极自由。
属于我的这本账，终于干干净净地平了。
这一世，我不求任何虚伪的贤名，只求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