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的三分球，砸碎的不止是赵砚州的玉坠，还有我之后整个人生走向。他没让我赔钱，只提了一个条件：每天早上的温牛奶，必须精确到45度，少一度都不行。我以为自己在还债，谁知道还着还着，债没还清，人先搭进去了。
1
玉坠是在下午三点四十分砸碎的。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四，我在篮球场上练了一个多小时的三分球，就是为了找回一周前的手感。
球出手的瞬间，弧线漂亮得让我自己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我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碎响。
球没进框，斜着飞出去，落在了球场边缘的长椅上，正好砸在一个正在看书的人手边的玉坠上。
那个人慢慢地放下书，低头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碎片，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我认出了他。
全校没有人不认识赵砚州。
不是因为他张扬，恰恰相反，他从来不张扬，低调到几乎透明。
但就是因为这种透明，所有人都知道他，却没人敢靠近他。
他的成绩是全市第一，连续三年没有掉过位置。
他的家世是另一回事，据说他们家族是做传统玉器收藏的，在行内有很深的根基。
那枚玉坠就是他们家的东西，据说是清末的原料雕刻，仅剩的一枚。
现在碎在了球场的地上，变成七八片。
赵砚州站起来，走向那些碎片，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很冷的眼睛看向我。
我已经跑过来了，站在他面前，来不及想什么，直接开口。
“对不起，我赔你。”
“你赔得起吗？”他的声音很平，不是质问，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枚玉坠的市价，我后来查过，是一百二十万。
我当时每个月的零花钱是三百块，其中还有一百二是我妈塞给我买蛋白质粉的。
“我可以慢慢还。”我说，听着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说：“不用还钱。”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用还？”
“我提一个条件。”他站起来，把那些碎片放进口袋，“你每天早上给我送温牛奶，必须45度。每天三餐你负责安排。每次考试你提前给我整理笔记。”
我以为这是临时的惩罚。
“要多久？”我问。
“到我觉得够了为止。”他说完，拿起书，离开了球场。
我站在那里，盯着他的背影，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刚才答应了什么。
2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宿舍里其他人还都在睡觉，走廊里连灯都没有开，我摸着黑下楼，去找了一个温度计，又去了学校旁边最早开门的便利店，买了一袋全脂牛奶。
那个年代手机上的温度计功能还不精准，我用的是物理温度计，那种细细的玻璃管，需要插进牛奶里等两分钟才能读数。
我热了三遍才把温度控制在45度。
拿着那杯牛奶去教室找赵砚州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刁钻。
他的座位在教室最靠窗的角落，书已经翻开了，他坐在那里看书，看起来完全没有意识到旁边的世界存在。
我把牛奶放在他桌上。
他没有看我，只是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44度。”他说。
我愣了一下。
“温度计显示的是45度。”
“我的感受是44度。”他翻过一页书，“明天重做。”
这就是我和赵砚州三年的相处模式的开始。
不是44度，就是46度。
不是偏淡，就是偏浓。
不是太早，就是太晚。
每一次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他要求的程度，他都能再挑出一个新的问题。
我有好几次真的想把那杯牛奶泼在他脸上，然后告诉他，那枚玉坠不是我砸的，是球砸的，我愿意赔钱，现在立刻打欠条，以后每个月还他三十块，还到死为止，但我不想再给他送牛奶了。
但我都忍住了。
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我妈知道了这件事，知道我砸碎了人家价值百万的玉坠，她那天晚上在电话里哭得把我心都揉碎了。
所以我继续。
三年里我研究出了一套非常精密的牛奶制作流程。
热牛奶到68度，然后倒入一个提前用冷水冲洗过的杯子，等三分半钟，测温，误差不超过半度。
这套方法成功率大概在百分之九十。
赵砚州大概有百分之七十的时候会说“差不多”，有百分之二十的时候会沉默，还有百分之十的时候会挑问题。
“差不多”已经是他最高的评价了。
我在高二的时候意识到，这个人根本不是在刁难我。
他是真的只能感受到那个温度的牛奶。
因为有一次他发高烧，我送去牛奶，他喝了一口，表情变得很奇怪，然后低着头说：“今天温度有点高。”
我测了一下，48度。
他烧到39.5，整个味觉都麻了，居然还能分辨出3度的差距。
这种人，你拿正常人的标准去要求他，本身就是错的。
3
高二下学期，班里来了一个转校生，叫陈澜西。
她是那种一进教室就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女生，长得漂亮，说话直接，成绩很好，唯一的缺点是她特别喜欢挑衅权威。
她在看到赵砚州的第一天，就走过去问他借了一支笔。
班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砚州抬头看了她一秒，把笔递过去，什么话都没说。
陈澜西得意地收了笔，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去找赵砚州说话。
问他题目，借他的书，问他对某道历史题的看法。
赵砚州永远都会给她答案，不多，但准确。
他对她的态度，和对我的态度完全不同。
对我，他是命令式的，是挑剔的，是那种让你感觉自己怎么做都不够好的态度。
对陈澜西，他只是平静的，像一个正常人。
我当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隐约觉得，也许是因为我和他的关系本来就是债务关系，所以他才会用那种方式对我。
直到有一天，陈澜西突然坐到我旁边。
“白星云，你给赵砚州送了多久的牛奶了？”她问。
“快两年了。”
“为什么？”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跟她解释了玉坠的事情。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你知道吗，你们班男生都在传，说你是赵砚州养的。”
这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让我一时间没有反应。
“传就传吧。”我说，“管他们说什么。”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陈澜西看了我一会，笑了。
“你挺有意思的。”
那是我和陈澜西成为朋友的开始。
但我很快就发现，陈澜西这个人，有一件事她隐瞒了我很久。
4
高三的时候，陈澜西告诉我她喜欢赵砚州。
我们坐在学校天台上，她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神情很轻松，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饭不好吃一样。
“你喜欢他多久了？”我问。
“大概从转校来那一天。”她说，“但我知道这是没有结果的。”
“为什么没有结果？”
“因为他喜欢你。”
我把手里的饮料差点喷出来。
“你在说什么。”
“我说他喜欢你。”陈澜西回头看我，表情很认真，“他盯着你的时候，和看其他人完全不一样。他那双眼睛，只有在看你的时候才是活的。”
我当时完全不相信。
在我的记忆里，赵砚州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挑剔的，是审视的，是那种让你觉得自己永远不够格的眼神。
“你说错了。”我说，“他只是觉得我是他的债务执行人。”
陈澜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但她的话在我脑子里待了很久。
我开始注意赵砚州看我的眼神。
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每次我把牛奶送到他面前，他都会在喝之前先看我一眼。
不是看牛奶，是看我。
有一次我注意到这个，就故意没有回避，直接回看他。
他的眼神一闪，然后移开了。
这个反应让我有点没法正常呼吸。
但我很快说服自己，这只是错觉。
他不可能喜欢我。
他只是在检查牛奶有没有问题。
高三下学期，赵砚州突然生了一场重病，进了医院。
那是三月份，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
我去医院送牛奶，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正在看题，额头上还有退烧贴，却连被子都没盖，就那么半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本高数的练习册。
我进去，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你不用来。”他说，没有抬头。
“习惯了。”我说，“而且你病了，更要喝牛奶。”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次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命令，不是挑剔，就只是很普通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有点不习惯这种眼神。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今年报的哪个志愿？”
我有点奇怪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就告诉了他，我报的是临床医学。
他把答案在嘴里念了一遍，没有说话，把头低下去，继续看题。
我以为这只是很普通的闲聊，就转身准备走。
“白星云。”他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
他盯着题目，没有抬头，声音很低。
“牛奶今天温度正好。”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说“正好”，而不是“差不多”。
我站在那里，胸口某个位置被轻轻撞了一下，但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5
毕业晚会在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学校把操场改成了舞台，挂了彩灯，放了音乐，大家都穿得很正式，笑得很大声。
我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和陈澜西坐在一起喝果汁，看台上的表演。
赵砚州在人群里，他喝了酒，这很反常，因为他平时从来不喝酒。
我远远地看着他，看见他和几个同学在碰杯，神情比平时多了几分松动。
晚会进行到大概九点多，我去找厕所，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
走廊里没什么人，灯光昏黄，我走到一半，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然后一只手拍在我肩膀上。
我回头，赵砚州站在我面前，脸上有一点红，但眼神还是清醒的，清醒到让我觉得，他喝的酒也许只是一个借口。
“白星云。”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我等着。
他走近了一步，把我按在走廊的墙上，弯下腰，靠近我的耳朵。
“我帮你改了录取通知书，跟我上同一所大学。”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我往旁边躲，他没有让。
“我查过了，你的第一志愿已经被更改，录取通知书是和我一起去的那所大学。”他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红着眼圈，却还带着一点他特有的冷静，“白星云，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留下来。所以我用了这个办法。”
他停了一下。
“对不起。”
这两个字，从赵砚州嘴里说出来，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三年里他从没有跟我道过歉，哪怕我把牛奶端过去七八次都不合格，哪怕他每次挑剔都让我想砸杯子，他也从来没有说过这两个字。
但现在他说了。
然后他直接转身走了，走进了走廊那头的黑暗里，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机会。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没有想他的动机，没有想对不对，也没有想接下来怎么办。
我只是想到了他在医院里说的那句话。
“牛奶今天温度正好。”
那也许不是在说牛奶。
6
那一夜我没有睡着。
我躺在宿舍里，盯着天花板，想了整整一夜。
想的不是赵砚州做的事对不对，而是想我自己。
想我为什么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被侵犯的感觉，而是更接近于，一个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某件事的人，突然发现她其实一直都在乎。
我在乎的不是志愿的事情。
我在乎的是，赵砚州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
他是全市第一，他聪明到可以用任何合理的方式达到任何目的。
但他用了这个办法，一个笨的、直接的、会把自己置于道德劣势的办法。
这不像是他。
除非他太急了，急到顾不上漂亮。
天快亮的时候，陈澜西发了一条消息给我。
“你知道那枚玉坠的事吗？”
我回她：什么事？
她发来一段话，说她无意中在赵砚州的朋友那里听说了一个细节。
那枚玉坠，根本不是清末的文物。
那是赵砚州的妈妈留下来的遗物。
她在他八岁的时候病逝，留下了那枚玉坠，和一句话，说要留给他未来的妻子。
这枚东西被他放在身上带了八年，直到被我那一记三分球砸碎。
我看着这段话，手慢慢开始抖。
如果是这样，他当时提出让我给他送牛奶、整理笔记、做三餐，根本不是惩罚。
那是他用一个笨到有点可爱的借口，让我留在他身边。
用一个玉坠，换三年的陪伴。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陈澜西又发了一条消息。
“他从高一就喜欢你，白星云，连我都看出来了，就你一个人没发现。”
7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从床上爬起来。
我去便利店买了一袋全脂牛奶，找出那根我带了三年的温度计，把牛奶热到68度，倒入冷水冲过的杯子，等了三分半，测温。
45度。
我拿着这杯牛奶去敲了赵砚州宿舍的门。
开门的是他室友，一个叫刘煜泽的男生，他看到我手里的牛奶，表情很微妙，什么话都没说就退开了。
赵砚州站在房间里，他显然也没有睡好，眼睛下面有很明显的痕迹，头发也乱着。
他看到我，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不确定。
我走进去，把那杯牛奶放在他桌上。
“45度。”我说，“喝。”
他没有动，就盯着我看。
“白星云，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送牛奶。”我说，“这三年我每天送，今天也一样。”
“但是你毕业了。”
“那又怎样。”
他低头看那杯牛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看到陈澜西发给你的那条消息了？”
“看到了。”
他的手握紧了一下。
“所以你是来告诉我，你已经知道玉坠的事了，然后让我把录取通知书改回去？”
“不是。”我说。
他终于抬头看我。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告诉你，”我看着他，“你下次想用什么借口让我留下来，直接说就可以了，不用改我的档案。”
他愣了一下，那是我三年里第一次看到赵砚州愣住。
那张在所有人面前永远都很冷静的脸，在这一刻出现了一种很真实的、措手不及的表情。
“白星云，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打断他，“你改档案是违规的，你要去跟教务处说实话，把我的志愿改回来。但是，”我停了一下，“如果你不改，我也不打算跑。”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开始有鸟叫，早上的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照在他脸上，让那张从来都很冷的脸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因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因为那枚玉坠。”我说，“你用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换了我三年的时间，这个债，我欠你的。”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但没有掉泪，只是红着，就那么看着我。
“白星云。”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嗯？”
“牛奶温度正好。”
8
赵砚州后来还是去跟教务处说了实话。
他被警告了，被要求写检讨，被扣了一个月的综合评分。
但我的志愿被改了回来，临床医学，北大，录取通知书是正式的，没有任何问题。
陈澜西知道了这件事，发了一条消息给我。
“他把档案改回去了，但是他去的大学不变。”
“他说，他不需要靠这种手段留住你。”
“他说，他等你。”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陈澜西又发来一条。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我喜欢他吗？”
我说记得。
“我现在不喜欢他了，”她说，“因为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到这种程度，我插不进去的，我看清楚了，然后我就不喜欢了。”
“你不难过吗？”我问。
“有一点，”她说，“但比起难过，更多的是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人愿意用他妈妈留下的东西来靠近你。”
我没有回复她，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只是在那个时候，很清晰地感觉到，十六岁那一记三分球，也许是我人生里投得最准的一球。
不是因为什么命运，而是因为，球出手的那一刻，它把两个本来走在平行线上的人，撞到了同一条路上。
9
大学开学那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一个很小的木盒，里面垫着丝绒，放着一块玉。
不是原来那枚，原来那枚已经碎了，碎片到现在还在赵砚州的口袋里。
这是一块新的，颜色和原来很像，但形状不同，是一颗心的形状，边缘很圆润，打磨得很细。
盒子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旧的那枚，是我妈留给我的。这枚，是我要留给你的。”
我把那块玉握在手里，感到它的温度从凉慢慢变成了和手心一样的热。
那一刻我才完全明白，三年里他挑剔的每一杯牛奶，计较的每一度温差，其实不是在为难我。
是在让自己每天早上，都有一个理由，等我出现在他面前。
他用一枚碎掉的玉坠，给自己和我编织了一个理由，让这个理由支撑了整整三年。
这件事说出去，旁人大概会觉得很荒唐。
但我握着那块新的玉，没觉得荒唐。
我只是想，这个人，值得我再还他三年，还他三十年，还他一辈子。
不是因为欠他的，而是因为我自己愿意。
大学的第一节课，我坐在教室里，打开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45度的牛奶。”
他回复的速度很快，快到像他就在等这条消息。
“记得不能差半度。”
我笑出声，引得旁边的同学侧过头看我。
我没有解释，只是低着头，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有些账，算不清楚，也不用算清楚。
重要的是，欠债的人和收债的人，都愿意让这笔账一直欠下去。
10
第二天早上，我依然五点半起床。
宿舍的三个室友还在睡梦中，我踮着脚尖走到盥洗室，打开水龙头时特别小心，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杨歆宁是我的室友，一个来自南方的女生，她睡眠很浅，昨天我进宿舍的时候她就问了一整晚为什么我每天都要早起。
我没有详细解释，只是说有人在等我的早餐。
她当时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翻过身，继续睡觉。
楼下的便利店老板已经认识我了，一看到我进门就开始微笑。
我每天都在这里买同样的牛奶，同样的品牌，同样的规格。
老板娘有一次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每天这么规律地买牛奶。
我当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是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点头，很理解的样子，说年轻人要懂得珍惜。
热牛奶的过程已经变成了一种仪式感很强的事。
我用的温度计是高中时候买的，已经用了四年，刻度有点模糊了，但我早就能靠感觉判断温度了。
将近五千小时的重复，让这件事变成了某种本能。
倒水，测温，调整，再测，直到显示屏上的数字是那个我们都满意的45。
我拿着这杯牛奶走向赵砚州的宿舍楼，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四年，从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一直走到大学的第一个学年。
没有一天间断过。
除了那一次他生病住院。
除了毕业晚会那一晚。
其他每一天，都是这样。
他的宿舍在五楼，楼梯间的灯还是那种昏黄的色调，和高中的校园宿舍没什么两样。
我敲门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清的紧张。
大学里的他们，好像都变了。
或者说，终于可以不装了。
刘煜泽打开门，看到我的时候已经不会再惊讶。
他甚至开始主动让开位置，就像我是这个宿舍里的第四个成员。
“又来了？”他一边穿衣服一边打招呼，“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女朋友，我也能早起考研。”
我没有纠正他对我身份的定义，因为这四年里，似乎纠正也没有意义了。
赵砚州从洗手间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浅灰色的卫衣，看起来比高中时候软和了一些。
但眼神还是那样冷，用那样冷的目光扫过我手里的牛奶。
“温度怎么样？”他没有先问我好，就直接问这个。
“你尝尝。”我把杯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吹了一下，小心地抿了一口。
然后停顿了。
这种停顿在我这里代表了很多东西。
可能是太烫，可能是太凉，可能是味道有点问题。
四年来我已经学会了读这个停顿。
“怎么了？”我问。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我。
“白星云，我们需要谈一件事。”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刘煜泽很识相地拿了钥匙和背包，说要去图书馆自习，然后很快就出门了。
宿舍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赵砚州把我按在了他的床边，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看着我。
“你知道吗，白星云，从高一到现在，我做过最荒唐的事，就是改你的档案。”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但你还是来了。”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肩膀，“你知道我做了违法的事，但你还是决定留下。”
“嗯。”
“为什么？”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因为那枚玉坠吗？还是说，你其实早就知道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太确定。
是因为玉坠吗？
是的，也不是。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反过来问他，“如果我没有来大学，如果我真的在高考后选择了对我最好的那条路，远离你，远离北大，去了我真正想去的学校，你会怎样？”
他沉默了。
“我会跟过去。”他最后说。
“然后呢？”
“然后继续让你给我送45度的牛奶，直到你同意嫁给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必然发生的事实。
但听在我耳朵里，却让我感到一种很深的无力。
“赵砚州，你知道这听起来有多疯狂吗？”
“我知道。”他靠近我，“但我不在乎。”
“为什么？”
“因为你砸碎我妈妈的玉坠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了，这个人，我这辈子都要守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了一种很深的执念。
这不是爱，或者说，不仅仅是爱。
这是一种占有欲，一种控制欲，一种很接近偏执的东西。
但我也看到了，他是真的在乎。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问。
“那我就一直送你牛奶，一直等你，直到你改主意。”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疑问，就像这已经被设定为不可更改的未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校园的样子，还有很多学生在晨跑，在散步，在过他们各自的大学生活。
他们都不知道，有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用了四年的时间，每天45度的牛奶。
“我需要时间。”我转身看他，“我需要确认，这不是因为欠债而产生的执念。”
“那你想怎样？”
“我想看看，如果没有那个牛奶的约定，你还会不会这样对我。”
赵砚州站起来，走向我。
“你说。”
“一个月。”我说，“一个月不来送牛奶，你自己喝。我们就当这是一个实验。如果一个月后，你还是这样想，那我就相信这是真的。”
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很危险。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我在保护自己。”我直视他，“你这样的执念，我怕。”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好。”
11
那一个月是我大学里最漫长的一个月。
我没有再去他的宿舍，没有再送牛奶，甚至尽量避免在校园里遇到他。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
他在图书馆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他在食堂的时候，我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在宿舍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就像一根无形的线，把我们连在一起。
杨歆宁开始问我，为什么突然不去那个宿舍了。
我没有给她确切的答案，只是说想冷静一下。
她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宿舍里的另外两个女生对我的改变没有太在意。
她们有她们的世界，我有我的。
大学宿舍就是这样，同住一个房间，却可能活在完全不同的宇宙里。
第三周的时候，我在图书馆遇到了陈澜西。
她也在大一，被分到了另一个班级，但我们还是经常见面。
“你和赵砚州怎么了？”她坐在我对面，直接问。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这三周的状态很奇怪。”她说，“他来图书馆自习的频率降低了，上课也开始迟到。我从来没见过他迟到。”
我没有回答。
“你们吵架了？”她继续问。
“没有。”我说，“只是想要一点空间。”
陈澜西叹了口气。
“白星云，有些人是在等你的。”她指的显然是赵砚州。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折腾他？”她的语气有点不满。
“我不是在折腾他，”我抬起头看她，“我是在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什么？”
“保护自己不要成为他的执念。”
陈澜西沉默了一下。
“你太聪明了，白星云。”她最后说，“聪明到你都没有办法相信爱情。”
她说完就站起来，收拾东西离开了。
一个人的聪明有时候也是一种诅咒。
我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书，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第四周开始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赵砚州。
里面装的是一个新的温度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我自己买的，但我喜欢你买的那种。”
我握着那张纸条，眼睛开始酸。
第四周的最后一天，我没有忍住。
我又一次拿着牛奶出现在他的宿舍门前。
这一次，刘煜泽没有开门。
开门的是赵砚州。
他看起来消瘦了一些，眼底有黑眼圈，头发也比之前乱。
“一个月。”他看着我，“我做到了。”
“嗯。”我把牛奶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有马上喝，就这样拿着。
“现在你相信了吗？”
“相信什么？”
“相信这不是执念，是爱。”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看着他为了证明自己而付出的代价。
“我相信。”我说。
他才把牛奶喝下去。
“温度怎么样？”他问。
“45度。”
“正好。”
12
大一的最后一个学期，赵砚州正式跟我表白了。
不是在什么浪漫的场景里，就在他的宿舍，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他说：“白星云，从高一到现在，我用了七年的时间来靠近你。我不想再等了。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说愿意。
他抓住我的手，用力到有点疼。
“如果你敢骗我，如果你敢在我们在一起以后离开我，我会让你后悔。”
这句话听起来像威胁，但我知道，这是他知道怎样表达爱的唯一方式。
某些人从来没有学过温柔，所以他们的爱就会显得有点凶狠。
“我不会。”我说。
大二的时候，我们开始同居。
租了一个两居室的小公寓，就在学校对面。
每个早上我都给他冲牛奶，每次都是45度。
每个晚上他都会抱着我睡觉，抱得很紧，像是在确认我不会消失。
大三的时候，我开始实习。
是在一家医院的急诊室。
有一次我在值班的时候出了车祸，虽然没有什么大伤，但被送进了我自己工作的医院。
赵砚州在三分钟内赶到了，医生告诉我，他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掐住医生的脖子，以为他们在隐瞒我的伤情。
后来医生问我，这是你男朋友吗。
我说是。
医生说，这样的占有欲，正常人很难接受。
但我接受了。
因为我早就知道，有些人就是这样的。
他们的爱就是占有，他们的关心就是控制。
而我，在七年的时间里，已经慢慢适应了。
或者说，早就喜欢上了这种被掌控的感觉。
大四的时候，赵砚州给了我一个戒指。
不是在什么特殊的场合，就在一个很平常的晚上。
他把戒指放在一杯45度的牛奶旁边。
然后问我：嫁给我吗？
我问他：如果我说不呢？
他说：那我就一直等，用牛奶来等。
我笑了，戴上了戒指。
大学四年，他从来没有放开过我。
就像那枚碎掉的玉坠，他要用这一生的时间来补偿。
或者说，我欠他的债，本来就该这样还。
毕业后，我们一起回到了高中的城市。
我在医院工作，他在一家金融公司。
每个早上，我还是会给他冲45度的牛奶。
婚礼是在第二年的六月举行的。
在那个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操场旁边。
陈澜西来当了伴娘，她在婚礼上哭了，说这是她见过最疯狂的爱情。
我的妈妈也哭了，说她没想到，那个砸碎的玉坠，会成为我人生里最珍贵的礼物。
赵砚州在我走向他的时候，眼睛也红了。
但他还是那样冷的表情，不知道应该怎样向世界表达这种喜悦。
婚礼上，他在众人面前说：
“感谢她那一记三分球，让我能够找到她。感谢她的每一杯45度的牛奶，让我能够确认她的爱。从今以后，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守护这份爱。”
没有人知道，这种守护里包含了多少执念。
但我知道。
我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在用力。
就像他害怕，一旦松开，我就会消失。
婚后第一个早上，我还是早起给他冲牛奶。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我倒牛奶的动作，就像在看一件艺术品。
“老婆。”他喊我。
“嗯？”
“牛奶温度正好。”
“那就好。”
能不能麻烦大家去评论区，用十分制帮本篇打个分？
每一条评分我都会认真看，喜欢这类故事记得点个关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