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门口的路灯昏昏暗暗，地面还留着夜雨浇过的湿痕，水光映着来往车辆的车灯。
一辆黑色轿车慢慢靠边停下，车门咔哒一声解锁。
一条纤细的腿先伸出来，踩着简单的平底皮鞋，紧跟着苏晚从车上走下来。
就在她双脚落地的一瞬间，只有她能看见的弹幕，哗啦啦铺满眼前视野，密密麻麻飘来飘去。
【哇快看！著名恋爱脑女主苏晚来啦！】
【又来等沈砚下班咯，全世界最痴情的女人非她莫属】
【天呐，结婚三年还天天外面等老公，恋爱脑刻进骨子里了】
【沈砚随便一句话她都上心，真的太卑微了，看得我又气又心疼】
【苏晚好像永远不会生气，对沈砚百依百顺】
一行行文字在眼前晃，看得她眼睛发涨。
苏晚垂了垂眼皮，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伸手轻轻带上车门。心底轻轻嗤笑一声。
恋爱脑，哼。或许吧。
外人看见什么，便信什么。他们爱怎么评说，就随他们去。这个恋爱脑的人设，本就是她一点点演出来的。
她没有直接走进喧闹的会所大厅，而是顺着墙根，慢慢走到包厢外的走廊。
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包厢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缝，里面男人说笑碰杯的声音，混着淡淡的烟味，一阵阵往外飘。
苏晚安安静静站在门缝外侧，双手垂在身侧，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路过的人瞧见，只会以为，这是一个怕打扰丈夫应酬、乖乖等候的妻子。
包厢里坐着沈砚和几个相熟的朋友，玻璃杯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传出来。
“听说没有，清遥要回来了，她国外学业结束，近期就回国。沈砚，你打算怎么办？”“我打算明天就和苏晚提离婚的事情，可不能让清遥知道，你们也最好给我把嘴闭起来，不要在清遥面前乱说”。
这句话清清楚楚落进苏晚耳朵里。
她身子极轻地僵了一下，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平淡的模样，一点波澜都不露，可胸腔里那颗心，重重撞了一下。
包厢里的人谁也没料到，门外的苏晚，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他们闲谈的时候并没有刻意要瞒着她，只是默认这些话不会传到她耳朵里，没人想到她会静静站在外头，听完所有对话。
这么多年。
无数难熬的日夜，她咽下所有难堪，费尽心思走到今天，等的就是这句消息。
很多回忆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涌。
很早以前，她还没有名字，只是街头一个流浪的孤儿。寒冬落大雪，天寒地冻，她缩在墙角，身上那件外套薄得透光。又冷又饿，身子冻得僵硬，意识一阵阵发飘，那时候她真以为自己要死在街边了。
路上的行人看见满身脏污的她，全都绕道走，没人愿意多停留片刻。
直到苏清遥走到她面前。
那时候清遥还只是个半大的小姑娘，一身干净校服。她没有躲开，蹲下身，把自己厚实的外套脱下来裹在苏晚身上。不嫌弃苏晚手上沾满泥垢，把面包一小块一小块掰到她嘴边，又握住她冻得发紫、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来回搓着，帮她回暖。
苏清遥知道她无处可去，也不忍心丢下她。于是跑前跑后打听，帮她联系好了孤儿院，亲自把无家可归的她送过去，好歹给了她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用再露宿街头捡剩饭。
之后整整一周，苏清遥一有空就往孤儿院跑，来看她。会带零食，会坐下来听苏晚讲流浪时受过的委屈，轻声安慰她，告诉她要好好活着、好好读书。在那段灰暗日子里，每一次远远看见清遥的身影，就是她全部的盼头。后来清遥还给了她一枚平安符，平安符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一寸照片。
那天苏清遥过来的时候，神色闷闷的。她老实跟苏晚说，自己要回家上学，家离这边很远，以后不能来孤儿院看她。
就这样，两个人分开了。
从那以后苏晚再也没有见过苏清遥。孤儿院条件普通，她没有半点渠道，打听不到对方的消息，彻底断了联系。
苏晚牢牢记住这个给过她唯一暖意的女孩。跟着她的姓氏给自己改姓苏，取名苏晚。拼了命读书，只盼着将来有一天，能再见到苏清遥。
后来她考上高中，争取到了数学竞赛夏令营的名额。
结果在夏令营里，她再次看见了苏清遥。
清遥走到哪里都闪闪发光，性子温和真诚，身边围着不少朋友。反观苏晚，出身孤儿院，沉默寡言，毫不起眼，只能缩在角落远远看着，没有勇气上前搭话。
谁能想到，夏令营还没结束，苏清遥就被家里人安排出国读书。
等苏晚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她又一次弄丢了那束光。没有家世、没有人脉，半点打探不到清遥在国外的消息。
绝望之中，她听见了沈砚这个名字。沈砚，是苏清遥最好的朋友。她想她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留在清遥的身边了。
一个冰冷的念头在心底成型。
如果能走进沈砚的世界，那么总有等到苏清遥回来的那天。
苏晚开始到处搜集沈砚的一切，喜好、作息、报考方向，拼尽全力，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
进了大学之后，她开始演戏。装作第一眼看见沈砚就动了心，主动靠近，主动追求，日日围着他打转。学校里所有人都说，苏晚爱沈砚爱得疯魔，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这份演出来的执着持续了好几年。她一步步谋划，最后真的嫁给沈砚，踏入沈家大门。
但沈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接纳她的。背地里到处议论，都说她心机重，耍手段缠上沈砚，才进了沈家，话传进苏晚的耳朵，苏晚每次都是笑笑，心想也没有说错，我确实是费劲心思嫁进沈家。
婚后整整三年，苏晚都继续扮演那个掏心掏肺的恋爱脑妻子。
沈砚发来消息，她永远秒回，手机二十四小时音量拉满。不管半夜几点、天气多冷，自己身体多难受，只要沈砚开口，她随叫随到。
出去应酬饭局，收尾的烂摊子永远是她收拾。别人轮番灌沈砚酒，她上前替他挡；沈砚说话冲动惹出来的麻烦、得罪的合作方，都是苏晚低声下气去摆平。
沈砚胃不好，胃病反反复复。苏晚常常半夜守在厨房，小火慢慢熬养胃的粥，调好温度装进保温盒，坐在客厅等他回家。可沈砚常常整夜不回，流连酒会牌局。第二天看见桌上的粥，只会皱起眉头，淡淡说一句没必要，叫她别瞎折腾。
苏晚从来不吵架，不露出委屈的神色，在外人面前永远大度懂事。就算自己发烧浑身滚烫、胃疼蜷在沙发冒冷汗、低血糖眼前发黑快要栽倒，只要沈砚一通电话，她都硬撑着爬起来，柔声应下马上就到。
冬天夜里沈砚和朋友打牌，随口抱怨手冷。苏晚半夜开车横穿大半个城市给他送暖手宝和热汤。寒风刮得车窗嗡嗡响，双手冻得僵硬发红。东西递过去，沈砚随手丢在角落，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转头继续说笑。
旁人都打趣沈砚好福气，娶到这么体贴听话的老婆。沈砚只是淡淡笑笑，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
弹幕也总在这个时候铺满视野。
【沈砚到底凭什么拥有苏晚啊】
【苏晚醒醒吧！你的真心全都喂狗了】
【恋爱脑真是没救，别人怎么对她都能忍】
苏晚看着这些文字，内心毫无波澜。
他们看见的是为爱妥协，只有她自己清楚，所有隐忍付出，全都是表演。她要保住沈太太这个身份，安安稳稳等着苏清遥归国。
逢年过节回沈家老宅，才是最难熬的时候。
别的沈家媳妇进门之后可以坐下喝茶休息。唯独苏晚不行。一踏进门，长辈就要拿家规压她，她得站在客厅当中，端整套茶具，挨个给满屋长辈弯腰奉茶。一站就是好几个钟头，腿又酸又麻，脚后跟钻心地疼，也不能随便落座，虽然她老是用脏水给泡茶但是也很难受。
长辈当着所有人的面挖苦她，句句戳她出身，说她底子差，上不了台面，配不上沈家。沈家的小孩子仗着长辈撑腰，随便指使她干活，果皮纸屑直接往她手里塞，使唤她拿零食拿饮料，动作慢一点就要当众吵闹抱怨。
家里明明雇了全职保姆。宴席吃完，杯盘狼藉，长辈却点名，叫苏晚去厨房洗碗收拾。保姆站在一旁，被长辈拦住不许动手。一屋子亲戚坐在客厅吃水果闲谈，眼睁睁看着苏晚一个人走进冷冰冰的厨房。
沈砚就坐在客厅沙发，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却始终一言不发，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
后来有个堂哥实在看不过，私下拉住沈砚，劝他多少护一护自己老婆。
沈砚轻飘飘回了一句：“是她自己愿意忍，我又没有逼她。”
那句话隔着半开的厨房门，飘进苏晚耳朵里。
她手里的抹布顿在冷水里，指尖泡得通红。一边洗碗一边往地上丢，心里只是觉得幼稚可笑。
不是她天生愿意受这份屈辱，只是戏要做全套。一旦翻脸发火被人或者弹幕戳破她恋爱脑的假象，可能她就等不到清遥了，那么她谋划几年得心血就全部白费了。
就这么一直熬着，熬到她觉得自己已经熬不下去了的时候，终于等到了好消息清遥要回来了。
没过多久包厢门打开，一群人说说笑笑走出来。沈砚走在中间，一身西装，神色淡淡的。他看见站在墙边的苏晚，没有半分惊喜，只是随口问：“你怎么来了。”
苏晚立刻收住心里翻涌的万千思绪，脸上堆起那副惯常的温顺，走上前，声音放得轻轻软软：“来接你回家。”
眼前弹幕又一次滚动起来。
【看看看看，又贴上去了，恋爱脑实锤】
【沈砚态度这么冷淡，苏晚还凑上去，我真的恨铁不成钢】
苏晚垂着眼，不去理会那些飘来飘去的文字，该演的戏，还没有演完。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没过多久，听到苏清遥回国的准确消息。
沈砚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找到苏晚，开门见山提出离婚。圈子里知情的人，心里都捏着一把汗，暗暗做好准备，等着苏晚崩溃大哭、死死纠缠，闹得人尽皆知。在所有人眼里，她那么依赖沈砚，不可能轻易放手。
“我们离婚吧。”
弹幕瞬间炸开，画风一下子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惋惜，多了许多惊疑。
【？？这么干脆？】
【恋爱脑女主就这么简单直接同意了？】
【同意得也太爽快了吧，不对劲啊】
【她不会憋着什么吧，怎么一点都不闹？】
苏晚抬眼望着沈砚，内心一片平静，这个结局，她等了整整三年。
她淡淡开口：“可以，离婚。”
沈砚愣住。他预想过眼泪、哭闹、哀求挽留，万万想不到苏晚答应得这样干脆。
他皱起眉头：“你不闹？”
“没必要。”苏晚语气平平。
她守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个男人。现在苏清遥回来了，这场扮演沈太太的戏，也该落幕。
签离婚协议，跑民政局，所有流程苏晚处理得干脆利落。
踏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弹幕还在不停讨论，满是防备。旁人也都在悄悄留意她，猜她是不是在隐忍，等着后面发难。
当晚，苏晚独自回到空荡荡的房子。她翻出柜子里存着的酒，一个人坐在客厅，慢慢喝着。窗外夜色沉沉，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盘算什么。
沈砚对外把他们三年婚姻抹得干干净净，塑造自己多年痴心等候旧友的人设。他心里很忌惮一件事，他不希望苏清遥知道自己曾经和苏晚做过夫妻，怕苏清遥多想，产生隔阂。圈子里不少相熟的朋友，也顺着他一起隐瞒这件旧事。
离婚后，苏晚格外热爱参加各种各样的晚会、私人派对，只为能在聚会上见到苏清遥能借此和苏清遥相识。可沈砚完全不想苏晚出现在苏清遥身边。他怕苏晚乱说话，打乱自己追求苏清遥的计划。于是各种阻扰苏晚接近苏清遥。
苏晚看穿了沈砚心里的顾虑，没办法只能主动去找沈砚谈。
她故意摆出一副还对沈砚痴心不改的模样，语气放得很柔软。
“我知道你心心念念都是苏清遥。我不会去破坏你们，也不会在她面前乱讲过去的事。我还可以帮你，帮你出主意，帮你靠近她。”
沈砚听到这话，半信半疑。
苏晚继续往下说，脸上装出一丝难过：“毕竟我爱你，只要你能够得偿所愿，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只希望你可以过得开心。”
这话听在沈砚耳朵里，十分受用。他放下了一大半戒备。
终于在一场私人主题聚会上，苏晚见到了苏清遥，之后苏晚步步小心，一点点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她拿捏分寸，不冒进，不提起过往的纠葛，只以普通新朋友的身份相处。一来二去，两个人慢慢熟络，真的做成了好朋友。
她们会约着出门逛街，逛街边的小店，一起挑饰品；会找安静的咖啡馆坐着闲聊，一聊就是一下午；晚上也会待在一块，窝在沙发上面一起追剧，吃零食。苏清遥遇到烦心事，也愿意跟苏晚倾诉，打心底信任她。
这段日子，是苏晚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她终于如愿，真正站在了自己的月亮旁边。
外人看在眼里，再加上苏晚到处放出的那套说辞，弹幕直接吵得惊天动地。
【我的天，全世界第一恋爱脑非苏晚莫属！】
【都离婚了，还帮前夫追人，还主动凑上去当朋友】
【爱一个人爱到这个地步，连自己都可以委屈掉】
【沈砚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遇上苏晚这种人】
圈子里面少数知道苏晚和沈砚结过婚的人，也都在私下感慨，说苏晚实在是痴情得过头。
只有苏晚自己心里清清楚楚。她哪里是在成全沈砚。她只是借着这个光明正大的借口，才能安安稳稳待在苏清遥身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时间过的飞逝，快到沈砚生日的时候；苏晚以给沈砚买生日礼物的名义约着清遥出门逛街，两人气氛融洽。苏晚观察到清遥眉头有些忧愁，就开始询问发生了什么，就听到清遥说沈砚最近老是给送花，两人晚上单独吃完饭这些觉得有点烦，“晚晚，我一直都把他当哥哥的，从没有其他的想法，最近他老是这个样子我觉得有点不高兴，拒绝的话有不好意思说的很重但老这个样子我也不舒服”。
“其实，遥遥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喜欢他的”；苏晚心里想：沈砚你真的是找死，居然让遥遥感觉到不舒服了。既然遥遥不喜欢你，那么你也没必要活在世上了。
很快就到了沈砚生日的时候，他张罗办一场山间聚会，邀约一帮相熟的朋友上山，夜里在盘山公路观景台看烟花。
苏晚打电话给清遥说到时候过去接她，两人一路去。苏清遥摆了摆手，笑着拒绝。
“不用麻烦你专门跑一趟，我自己开车过去就好，我车子开得熟，我慢慢开上山，会赶上烟花的。”
苏晚听到这句话，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眼前弹幕立刻跳出来一行行刺人的文字。
【危险预警！今晚要出事！】
【感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苏晚心里慌得厉害，她很想劝苏清遥不要独自走那条盘山夜路。可是她不能说弹幕，不能讲预知的灾祸，这些话说出口，只会被别人当成精神错乱。苏清遥满心期待夜里漫天的烟花，兴致很高，已经打定主意自己驾车赴约。苏晚找不出像样的理由强行拦她。
到生日那天，苏清遥独自驾车前往聚会地点，没想盘山公路突然冒出一个小孩子，为了躲避小孩，清遥猛打方向盘撞上了旁边的大货车，等大家路过事故现场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出事的那一辆车，正是苏清遥开的那一台。场面惨烈，已经回天乏术。
所有人都陷入巨大的震惊和悲伤。沈砚观景台满心期待，最后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噩耗，整个人直接垮掉，被铺天盖地的愧疚淹没。
苏晚揣在口袋里面那枚珍藏许多年的平安符，“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她心底最后那一点温热，彻底熄灭，只剩下刺骨的恨意。她一定要让沈砚付出代价。
丧事过去之后，圈子里面不少人都看得出，沈砚状态很差，情绪消沉，经常独自开车出去到处乱晃，一个人散心。大家都担心他受刺激太深，怕他想不开，出什么意外。
苏晚就抓住了这个旁人都能理解的理由，开始悄悄跟踪沈砚。
外面所有人知道这件事之后，都没有多想。大家都议论，说苏晚是经历了苏清遥离世这件事，心里也放不下，放心不下状态糟糕的沈砚，怕沈砚一个人开车出事，才悄悄跟在后面照看。
弹幕也跟着附和。
【苏晚人太好了，就算离婚，还记挂着沈砚的安危】
没有人能看透苏晚真正的心思。
之后某一个傍晚，天色已经暗下来。路口转角，一辆闯红灯的重型货车猛地冲出来，狠狠撞上沈砚行驶的私家车。车头瞬间蹿起滚滚火苗，随时都有爆炸的风险。
一直远远尾随的苏晚立刻冲上前，不顾明火的威胁，拼尽全力撬开变形的车门，把困在里面的沈砚拖到安全地带。
沈家父母赶到现场，看见浑身沾灰，胳膊被火苗燎伤的苏晚，心里满是感激。亲戚们也纷纷感叹，危难时刻，还是苏晚念旧情。
苏晚站在混乱的现场，内心一片冰冷。我只是想要你残废着过完这一生，我可不想让你就这么轻易的死去。
沈砚保住了性命，可是双腿遭受到毁灭性的撞击，粉碎性骨折，彻底残废，往后一辈子离不开轮椅和病床。
就在沈砚在医院抢救治疗的这段时间，沈砚的弟弟沈聿，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邮件附件里面，整理了厚厚一整套资料，全部都是沈砚在公司任职期间，挪用项目资金、违规操作、暗箱交易的确凿证据。
沈聿觊觎集团总裁位置已经很久，拿到这些铁证，立刻动手。很快董事会召开紧急会议，所有证据全部公开摆在台面上。沈砚被直接踢出董事会，免去总裁职务，手里实权全部丢掉，只能够靠着手里股份拿一点分红，困在家里面，再也不能插手公司事务。
事业崩塌，心上人的离世，再加上双腿残废，一连串沉重打击，一层一层压在沈砚身上。他的性格变得愈发暴躁易怒，一点点小事就能点燃他的怒火。
这个时候，苏晚依旧不离不弃，天天过来医院陪护，出院之后也照常去到沈家老宅照料他。外人全都看在眼里。
苏晚事事亲力亲为，煲汤、喂饭、整理被褥，大大小小的事情，她尽量不交给家里保姆动手。
弹幕常常刷屏感慨。
【苏晚真的爱惨沈砚了，都落到这种地步还守在身边】
【换作别的女人早就躲得远远的了，也就苏晚这么重情义】
旁人只看见她耐心温柔的模样。只有苏晚自己心底一片冰凉，在心里默默自语：
旁人都夸我事事亲力亲为，对他悉心照料。可他们哪里知道，如果我不亲自经手这些汤药吃食，我又怎么能找到机会，一点点给他下药，慢慢折磨他。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过去。
有一回，苏晚像往常一样，端着一锅辛辛苦苦炖好的汤药走进房间。沈砚又陷在坏情绪里面，心里积压的怨气无处发泄。看见端过来的汤，他猛地抬手，胳膊狠狠一挥。
“哐当！”瓷汤碗直接被掀翻在地。褐色汤药洒了一地，碎瓷片散得到处都是。
沈砚脸色狰狞，大声发脾气，嘴里全是难听的抱怨。
换做任何人，被这样对待，多多少少都会动怒。可苏晚脸上没有生出半点火气。她只是默默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飞溅的碎瓷，等沈砚发泄完情绪，还放软声音轻声安慰他，顺着他的话安抚他的情绪，之后再蹲下身，安安静静收拾地上的狼藉。
眼前弹幕哗啦啦一大片飘出来。
【果然是纯正恋爱脑的味道！就算被摔汤也不生气，还反过来安慰对方】
【这一对故事差不多就看到结局了，我们看下一对甜蜜故事去吧】
一行行弹幕开始慢慢变淡，一条接着一条消散。短短片刻功夫，视野里面干干净净，所有悬浮的弹幕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始至终就从来没有出现过。
房间里面，只剩下苏晚，还有依旧在粗重喘气、还没有消气的沈砚。
这么多年，她的隐忍、伪装、表演，很大一部分都是演给这些看不见的旁观者弹幕看。现在观众已经彻底走掉了，再也没有演戏的必要，她再也不想继续一天天耗下去，慢慢消磨沈砚的性命。
苏晚的目光，落到床头柜抽屉。那里面，藏着她悄悄带进来的一把短匕首。
她伸手，把抽屉拉开，冰凉的匕首被她握到手里。一步一步，朝着床边上的沈砚走过去。
沈砚刚刚发完一通大火，还没有缓过来，看见苏晚拿着刀靠近，瞳孔骤然收缩。利刃划破空气，温热的鲜血很快浸染床单，沈砚重重倒在血泊当中。
他呼吸困难，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胸腔艰难起伏，不敢置信地瞪着苏晚，费力地挤出破碎的声音。
“为什么……你不是很爱我吗？你不是对我死心塌地的嘛，为什么？”
苏晚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淡淡的冷笑，一字一句撕开所有伪装。
“你出车祸，你以为只是运气不好吗？那都是我设计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救你呢？是因为我爱你吗？哼，那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这样痛快地死去，我想让你受尽折磨。
你以为你的腿为什么再也站不起来？那是我救你的时候，故意做的。
你以为你现在身体一天天垮掉，只是伤口感染吗？那是我日复一日，对你下药。
沈砚啊沈砚，你以为真的有人爱你到这般地步吗？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我装出来的。
要不是只有嫁给你，我才有机会靠近清遥，你以为你算什么？”
沈砚瞳孔狠狠震颤，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嘶吼：“你个疯子！”
苏晚低低地笑起来，眼底翻涌着无边无际的疯狂。
“疯子？我早就疯了。在一次一次的等待里，一次一次的寻找里，早就疯透了。
沈砚，我们两个烂人活该就这样，捆在一起。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挣脱我。我们一起腐烂到底。
只有这样，我才能去找我的清遥。”
她目光遥遥放空，轻声呢喃：
“清遥，清遥，我来啦。”
极致的恐惧和悔恨吞没了沈砚。黑暗也席卷了苏晚，她选择和他同归于尽。
一阵强烈的眩晕席卷开来，眼前的世界开始褪色、倒退、重组。轮回重新启动。
画面回到飘着小雨的会所门口。黑色轿车靠边停下，车门打开，一条腿先伸出来，苏晚从车上走下来。
熟悉的弹幕，再一次哗啦啦铺满视野。
【哇快看！著名恋爱脑女主苏晚来啦！】
【又来等沈砚下班咯】
苏晚垂着眼，心底一声冷笑。
恋爱脑，哼。或许吧。
她再一次走向那条长长的走廊，包厢门缝里面，隐约传来里面男人闲谈的声音。
新一轮的隐忍、伪装、背负骂名，又要开始。只为那渺茫的机会——能够再遇见一次，她生命里唯一的那束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