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七年秋天，我丈夫罗福生把我的缝纫机送给了他的姘头。
我赶到集上时，白春桃正踩着那台机子给人改裤腰。
那天刚下过雨。她左脚往回一带，裤脚被机架上的铜钉挂住了。她低头扯了一下，扯出一根白线。
那颗钉是我钉的。机架的木横档裂了，钉进去一截，太硬，我没能全敲下去。
“你先抬脚。”我说。
春桃抬头见是我，脚就停在踏板上。针还扎在布里。
来改裤子的女人问：“秦师傅，你也上这儿来做活了？”
“我来搬机子。婶，你的裤子先抽出来，当心豁个口。”
她两手往回一拽。春桃忙按住布，摇了半圈手轮，把针提起来。
“姐，这个急着要。”她跟我说，“你让我把这一道缝完。”
我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团蓝线，放在机台上。那是我早晨跑了两条街配来的线，邓嫂两条蓝布裤子摊在家里，只剩裤腰和裤脚。她明天一早就来拿。
“我这也急。”
罗福生在隔壁屋。听见我们争机子，他隔门叫我，秋兰，你进来。
我没进去，问他：“你从家里搬的时候，没瞧见桌上的裤子？”
他这才掀帘子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截烟。
“先放这儿使两天。你在家接的那些，晚点交也没人怪你。”
“借两天？”春桃从凳上站起来，“昨儿你在这儿怎么跟我说的？”
她声音一下高了。改裤子的女人把布抱起来，说她先去割点肉，临走连原本放在机台上的布带也一并拿了。
罗福生把烟捻在门框上。
“你俩都少说两句，外头听着呢。”
春桃把她挂在墙上的小围裙摘下来，折了两折。我以为她要走，她却对着我说：“他说这台给我。摊子开起来，过了年，他搬到我那边住。”
后头半句说完，她一直捏着那条围裙。捏的地方正好有一排针，扎了手，她才撒开。
我曾听人说罗福生在集上有个姘头。那次他回来，带了一块冻硬的猪油，说是帮人卸货，人家拿来抵工钱。
我还嫌他说得难听，干活就干活，哪能每回都让人欠着。
我没问春桃是从哪一天起的。低头一看，那团蓝线顺着机台往下滚，掉到了地上。罗福生抬了抬脚，没捡。
我出去找了拉板车的老孙。他刚卸完两筐萝卜，问要给我拉什么。我说我家机子，出门没带够钱，送到家给你。
老孙把车倒进来时，春桃还站在原地。她问我，今天接下来的几件活她怎么交。我伸手去搬机台，发现一只脚让她用瓦片垫了起来。
家里那两片木楔还在墙根。罗福生连它们也没给她拿。
“你接的布，留你这儿。”我说，“机子我拿走。”
她弯腰把瓦片抽了，搁到墙边。老孙从另一头抬起来，罗福生伸手搭了一下机台。
我还以为他要帮忙。他说：“你拉走了，可别等我给你抬回来。”
老孙在门槛那头催：“有手的扶一下。摔了我可赔不起。”
罗福生缩回手，我托住机脚，跟着板车倒了出去。
走到卖布的棚子口，有人追过来拍车帮。是来做衣裳的唐师娘。她问我哪头交活。我说上家来，还是老地方。
她往春桃那间摊子一指：“那我前天给你男人的钱呢？他说以后都在这边取。”
我想说钱在家里。话到了嘴边，我想起来，他出门前跟我说过，这个月能收的定钱都替我收了，让我只管踩机子。
板车还在往前走。我一把拉住车后沿，让老孙停了一下。
“师娘，你给了他多少钱？”
第二章
唐师娘说三块。她说完又问，去秋兰家拿，还是去集上拿，你们两口子给我一个准地方。
我说上我家拿。她女儿腊月才摆酒，那件罩褂是打算十天后去照相穿的。她交了一块青花布。我早晨出门的时候，那块布还在我家架子上。
“我过两天来试袖子。”她把话说完，抓住车帮没松手，“那个小白也问我袖子要多长。我没告诉她。秋兰，你记得我左边胳膊抬不高吧？”
我记得。她年轻时从井沿上摔过，做衣裳，左边袖窿要留松一点。
“到家来，我给你量。”
她这才放开手。
回去要过一个桥坎。老孙在前头压着车辕，我在后头顶。那台机子看着小，铁腿一颠，能把一条板车颠得换道。
上一次拉它过这座桥，是我三十一岁。罗福生找人从东乡买来的旧机，来回说了三趟价，才省下运脚。
买机的钱是我攒的。他把车拉到家时，肩上那块布磨开了口。我给他缝了两针，他穿出去给邻居看，说以后咱家的衣裳破了，有人管。
那时候只觉得他累，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好。
老孙把机子搬回墙边。小满刚放学，红领巾塞在领口里，趴在机台旁看。我叫她把墙根那两片木楔捡回来，一低头才见她手里拿着一小截皮带。
“娘，这个在门口。爹抬的时候掉下来的。”
我接过来，心里凉了一下。皮带原先就接过一回，断口扯得有些毛。集上那台机子却还能踩。
我弯腰摸了摸，春桃给换了一根新的，搭扣卡在里边，还沾着一点油。
我叫老孙等等，从米缸后头摸出两张毛票给他。他把钱对着光看了看，问我，过两天还搬不搬？
我说搬什么，他看看机子，又看看门，摇摇头，走了。
小满给我把围裙递过来。围裙兜里有张她默写的生字，一面写满了，背面还有两行。她问我晚饭吃什么，我说锅里有冷饭，等我先缝一道。
我把蓝裤子捋平，顺手去开装钱的抽屉。邓嫂这两条裤子，罗福生也替我收了钱。我想给她包上裤子时一道把余下的工钱说清楚。
抽屉里只有两枚硬币、一截断粉笔，还有两张卖煤找回来的毛票。我把装纽扣的木盒提起来，底下也空了。
罗福生喜欢把钱卷起来塞在一只旧搪瓷杯里。杯子倒在柜里，里头有个火柴盒。我摇了摇，里面全是火柴。
小满在外头刮锅底。我怕她刮坏了锅，张嘴叫她轻一点，叫出口才知道自己声音挺大。她一下停住了，锅铲立在那里，两个人都没动。
天黑透了，罗福生才回来。他进门先看机子，问皮带还能使？
“使得。唐师娘那三块钱在哪儿？”
“在摊上。”
“你拿回来。我收人家的布，钱总得跟着布走。”
他把饭锅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小满给他留了一碗，扣在锅沿边。他没看见。
“我都交给房东了。”他说，“两间里的外头那间。人家原说有人要，钱不到手不肯留。”
“你拿哪几家的钱交的？”
“我还得一样一样跟你背？”
我把抽屉拉开，让他看。里头两枚硬币跟着木板一起抖。他伸手要关，我摁住了。
“都有人来拿衣裳。你不说，我就得一个一个去问。”
他报了邓嫂、唐师娘、供销社的程姨，想一想，又说还有几家，单子在摊上。
邓嫂给的一块、唐师娘的三块和程姨的两块全在那笔租钱里。他说这些钱他自己也添了些，仿佛只要他也添过，桌上缺的那些就算不得什么。
我把刚拢好的两条裤子抱回来。门那边的小满咳了一声。她在厨房待了半天，饭再热就要糊了。
罗福生端起了她留下的碗。他问我吃不吃，我说你先吃。
机子响了一会儿。第一条裤脚快缝到底时，针脚底下露出一小团白。我以为春桃给我换了不合的皮带，停下来一看，是我自己忘了换底线。
她留下的白线全锁在蓝布背面，扯也扯不出来。
我找了把小剪刀，低着头慢慢挑。小满端着我的饭来，站在旁边没说话。我把剪刀递给她，叫她替我压住裤腿，别让布走。
她用两只手压，指头离针好远。
“娘，明早我替你送吧。邓婶家跟学校顺路。”
我说不用。叫人收了钱，这一趟得我自己去。
第三章
天擦亮，邓嫂在门口收菜筐。两条蓝裤子我都缝出来了，放到她手里还带着我一路抱过来的热气。
她抖开一条，摸了摸裤腰，说罗福生跟她讲过，往后该去集上那间新摊拿。她还特意早起半个钟头，打算走远一点。
“你在我这儿做的，就在我这儿拿。”我说，“昨天那一块算在里头，今天你给余下的就成。”
她手往兜里摸了摸，没立刻往出拿。
“那我往后找谁？”
我从前会说找谁都一样。他能给你递话，我能给你做活，反正夜里两个人回的是一个屋。
那天我听见她这么问，倒先想起门口那台板车。老孙在前头拉，我在后头顶，罗福生连车轱辘都没扶一下。
“你找我。”
邓嫂把钱数在菜筐盖上。我收起来要走，她从里面掏了个茄子塞给我。茄子一半紫一半白，卖相不好，她自个儿吃的。
我想给她放回去，她早把筐盖合上了。
回家的巷口摆着何桂琴的针线摊。她看我抱着茄子，说正想上我家去，有件夹袄要换里子。我说手上几件还没交，得等两天。
“找你的那人已经问了两处。一家叫秋兰，一家也说找秋兰。做件衣裳跑断腿。”
她说完，把一捆细绳丢给我。我看她一眼，她指指我的布包。包口原先拴的是一根旧鞋带，裤子交了以后空出地方，一头垂到了地上。
她的铺子中间挂着一块旧床单。外半间卖针线，里半间原来放货，柜子才挪走，墙上留着一块颜色浅些的印子。
开春她提过，说我可以搬个机子进去，来买线的人顺手也能补衣。我回去问罗福生，他说家里有屋，花那份钱干什么。
我当时还觉得他说得在理。今早我站在铺口往里看，那块床单被风吹得往外鼓，露出一只空凳子。
“你那半间有人用了？”我问。
“还没。人家肯出一个月，你要是来，我也要一个月。只坐三五天可不成，到时候又得我搬柜子。”
“你先别答应我。”我说，“我回去算算。”
说完我脸有点热。她本来也没答应我什么。
我回去上架子找唐师娘的布。原来压在上头的旧报纸翘起来一角，揭开一看，只剩一段拿来捆布的棉绳。
程姨那卷灰呢也没了。两块布都还没动剪，我怕弄混，前一天才各自包好。
罗福生不在家。他昨晚报完那几个名字，出门时还说上午有车要跟。我原来以为他说跟车是去拉货，这时候我才问自己，有几回我真见他跟过车。
白春桃是过了晌午来的。她胳膊上搭着一个包袱，进门先往机脚看。机架下有了木楔，稳稳的。她在我屋里站了一会儿，说新皮带是她换的。
我说我看见了。钱我付你，你开个数。
她没接话，解开了包袱。青花布和灰呢都在里面，青花布已经剪开了一条。
“他昨儿拿来的。说这件照着比划的长短做就行，客人都认你那儿的价。”
“你剪的是哪一截？”
她把裁下来的那条铺在机台上。我量了量，原来够做袖口和领边的余布，现在得从衣摆上省。省一省还能缝。
唐师娘要是坚持原来的长短，就得跟她说左袖那边会差一点。
我问：“他给你的是我的布，你怎么不来问我？”
春桃把两手塞进袖口。她说她来过，前几天，到了门口，看见我和小满在吃饭，又走了。
“你要是开口，我也没法说我不知道。”她说，“他把机子搬来那天，我就知道早晚得见你。就是想着先挣到几笔，往后我有钱买自己的，见了你还好说话。”
我听着有火。她有她的难处，也照样用了我的机子、剪了客人的布。我把两块布各自叠起来，说你要先看看灰的，剪了没有？
她把包袱布又抖开一遍。灰呢没动。我叠好递给她。
“你剪坏的，跟我一起去见人。灰的没剪，你给程姨送回去。跟她说布从哪儿到你手上的。”
春桃捏着灰呢，半天没接住那句话。她问我要不要在街上喊她，意思是站到集上去，让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说：“你先告诉我，唐师娘什么时候有空试袖子。”
她说唐师娘下午在家。说完便把灰呢重新包起来。到门边，她又回过头问，那根皮带的钱呢？
“回来你找我拿。”
她这才走。我把青花布揽到自己手边，拿尺压住那条被剪开的边，裁下去之前又收了手。
今天去见唐师娘，这块布得原样让她看一眼。
第四章
唐师娘家晒着两床被面，风一吹，院子里一阵暗一阵亮。我到的时候，春桃已经蹲在门边，替她把一只挪不动的竹筐抬下台阶。
见我来了，唐师娘掀开被面，让我进屋量。春桃没跟上来。我回过身，把那卷布给她。
“你拿着。”
她接住了，这才跟进来。
屋里摆不下三把椅子。唐师娘坐在床沿，我把布摊开给她看。那块剪下来的边一铺出来，她头一句就问，是谁让动的？
春桃说，是我。唐师娘先看她的手，又看我的手，最后问：“我当时跟谁说的，左边要留松一点？”
“跟我。”我说。
我给她比了比。可以把下摆收短一点，省下的布够挪到袖口。她起身试着抬左胳膊，没抬到肩就放下了。
“这么短，一抬胳膊，腰里的衬衣就露出来。我做这件，还想着照相时能两手捧花呢。”
她将布从桌上卷起来。春桃弯腰，捡起掉到地上的半截料子，顺手给叠成方块，塞回她手里。
“我去布摊给您找找，有一样的，我给您添。”
“你添上，那接的地方不还在吗？”
春桃的手往回缩了缩。她原本还想再说，我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她说：“我明儿去看看。赔您一截布也成。”
唐师娘把卷好的布放到床上，回头问我，那三块呢？
我从兜里掏出来邓嫂早晨给的工钱。数了两块给她。还有一块，我说周六收摊前来送。唐师娘没拿，先问我，剩下的问谁要？
“还问我。”
她这才把钱接过去。她收下以后，拍了拍床上的布包，说这块以后给自家做两条枕巾，省得扔。
出来时，春桃比我慢一步。她走到墙外，站住了，说那两块你用的是自己挣的吧？我没说话。她往兜里摸，摸出两枚硬币，又放了回去。
“我身上只有去坐车的钱。明早我去趟东乡，问问那架旧机还卖不卖。”
我以前给东乡的亲戚做过褂子，那儿比这边更容易淘到旧机。她原本也去看过一架，人家说有两处坏的，要她拿个修机的人一块看。
她正打算去找，罗福生说不用找了。他那儿有现成的。
“他说你腰不好，冬天起不来，往后就在家带娃。”
我想起这几天他确实问过我腰。那天夜里我弯久了，站起来得扶一会儿桌沿。他蹲在我脚边，叫我把腿伸直一点，给我把散了的鞋带系上。
我那时以为他总算看出来我累。
“你去看你的机子。”我跟春桃说。她报了皮带的价，我从兜底下挑出几张毛票给她。
她问我还有没有。我说有皮带钱，没有替他再垫房钱的闲钱。她这回也没再问。
分别之后，我绕去集上看了一眼。新摊门口摆出了一块木板，白粉笔写了两行。上头一行是改衣订做，下头一行写，原南井巷秦秋兰的活在此取。
字是罗福生写的。他写兰字，底下那一横总要拉得很长，跟店门口那条晾绳一样。我在集上见过他替人写招牌，每回都能认出来。
我掏出桂琴给我的那根细绳，把空布包拴好，才去翻那块木板。
罗福生从隔壁出来，问我又要干什么。
“我来看看，我什么时候搬过来了。”
他把板扶回去，说这字写了半天，有两家已经过来问。铺面有了，熟人也知道路了，正好两边一块干。
他能拉料子、找客人，春桃在摊上接活，我在家里剪布，赶不上还能给我多叫两个人。
“钱呢？”我问。
“钱你急什么。挣回来还是家里的。”
“哪一家？”
他向帘子后面看了一眼。里面没人，春桃还在外头跑。靠墙摆了两只碗，一碗里晾着水，另一只碗倒扣着，碗底画着一朵红梅。
我认出那个碗，是我给小满盛糖水用的。少了有好些天了。
我没进去拿。我捏着袖口，拿袖里那块旧布擦掉下面一行字。粉笔灰沾了一条白。我又用手背蹭了一遍，才勉强把那个兰字擦干净。
罗福生一把夺过牌子。他没骂我，只问：“今天你能把这行擦了，明儿来取衣服，你一个人接得下来？”
我说接不了的，我自己去跟人说。
他说：“那你可得趁早。周六上午我约他们来，别人新做的活也要试。我这边开了张，你别到那时才后悔。”
我没有问他春桃这边连架机子都没有，拿什么开张。他敢把日子答应下来，大概到这时还觉得我会替他想办法。
第五章
走到南井巷口，桂琴正把针线盒往屋里收。她看见我袖口白了一片，拍了两下，灰落进她手里的盒子。
“掸远一点。深颜色的线难洗。”
我问她半间铺一个月多少钱。她伸开一只手，又比了个三。八块。门口那块石阶下雨会泛水，要是放布，得自己找砖架高。
我手里算得过来八块。可明天我还得给唐师娘送钱，家里的米也只剩锅底下一碗。往下这个月能有多少人找我，我自己都没数。
“你夹袄还做吗？”我问她。
她说先得问你做的那条袖子能不能留原长。我把夹袄翻过来，袖口的布已经快磨透，留原长，得把一截旧布拼进去。
她说成，穿在里面，谁还翻我的袖子看。
我给她量了量。她数了数从架上给我拿的布，再问我工钱。我报了价，说做完你从那八块里扣，余下我先付一半，差的月底给。
她想了一会儿，把夹袄又从我手上拿了回去。
“我开门就指着那点租。你一来先跟我欠，碰上没生意，你说我去找谁？”
她有她的难处。我点点头，说我后天再来问。正要走，她又说，那夹袄你还是先拿去。钱我做完当面给，别搅在一块儿算。
我把夹袄带走了。回去先把小满叫到身边，问她有件事要我拿主意，她听不听。她把本子收进书包，一副怕我要考她的样子。
“我想在桂琴婶那儿借半间铺做活。要是做成了，晚上有时会晚。你放学先来铺里吃饭。”
她问：“爹也去？”
我说他有他的铺。
小满盯着书包带，小声问，街上说的那个白裁缝，是不是头两回给她买过糖的人。
她说有一回罗福生去买盐，叫她跟那个女人在集口等着。那人问她在家学没学会穿针，她说没学，娘说眼睛看坏了以后费灯油。
那个女人听完笑了一下，给她从纸里剥了两块糖。
她跟我说，那天她吃了一块，另一块本来要留给我，放进书包叫蚂蚁吃了。
我低头给她把带子理直。她原来一直怕我问起那块糖。
“人家给的，你拿着吃了就吃了。以后想要什么，你自个儿跟娘说。”
她问过几天还是在这个屋睡吗？我说是。我那时候只能答她这几天。再往下，我也没法说准。
那晚罗福生回来得早。他在门口磕掉鞋上的泥，往桌上摆了一个纸包。打开是几截卤肠。
最厚的那块是我爱吃的，他用筷子夹到我碗里，问我想好没有。
“我把没做的料子带到集上。谁还找我做，我就接回来。谁要退，我当面和他商量。”
他说我在外头刚把牌子擦了，这会儿还要拿布过去丢人。接着又说，我给你钱，今天就能给。
说着从衣裳里头摸出几张票子，在饭桌下塞到我手里。
我真接住了。他掌心有股盐渍味，刚数过菜钱。我以前花两天做一件夹袄，最后他从袖里掏出折好的钱，跟现在一个样。
他见我拿了，伸筷子去挑盘里剩的肉，说周六你把布留家里。集上我帮你收，人都认我。
春桃手里赶不出来的两件，你在家做掉。今天你这边拿的钱，就从那两件里头算。
我把手摊开，往桌上推回去。
他筷子停住了：“你还非得当着那些人把家拆了？”
小满在桌底下踢到了凳子。我俩同时朝她看，她赶紧把碗端起来，几口把汤喝光，起身去灶前刷碗。
我抬眼问罗福生：“你在集上收人家的钱，有没有说过这活是我做？”
他没答。收钱的时候倒总说得清楚。秦秋兰做，这价你放心。等我问他我的名字算在哪边，他就说一家人，还算这点东西。
吃完饭，我从柜底下抽出一块裁坏的花布，把架上余下的几份料一件件包好。
衣长和袖长都写在原来那张粗纸上，我按记得的交活日子排了顺序。唐师娘退下的那一块已经不在了，空出来的地方够放桂琴的夹袄。
我把夹袄塞进去，再拴紧包袱口。
罗福生在里屋问：“你明儿还真去？”
我说：“去。你也得去。收了多少钱，到了你自己说。”
第六章
周六，集上的肉还没卖掉一条前腿，我就到了。
罗福生站在铺前给人指路，见我抱着包袱，顺手要接。我把包袱换了一边胳膊，绕开他，找了张桌子摊开。
木牌昨天擦过的那一块还有印子。他没再写我的名字。上面压着几张裁下来的红纸，说今天接新活，做两件便宜些。
我原以为来得早，人少，好说话。程姨已经在摊前等着。她脚边放了一只布袋，袋口开着，里面正是昨天让春桃送回去的灰呢。
“我还当你不来了。”她说，“他跟我讲你这两天腰疼，谁来问都一样，他来答应。”
我问她，布还肯不肯交给我。
她把袋子口收拢，说过些日子要回趟娘家。原想路上穿新衣裳，便宜一块贵一块倒是小事。她就想知道，到时候还有没有人拿她的布去给别人做。
罗福生上来笑：“她当你没听见呢。我自个儿媳妇，我能把布给她弄丢？”
程姨没理他，盯着我等。
“你留给我，星期三一早来试。试了要改，我给你改到能穿。你那两块定钱我照算，布跟着我走。”
她把布袋递过来。罗福生伸手要接，她侧身一让，袋子落进了我怀里。
我拿出尺，叫她把胳膊伸开，打算就着日光再量一回。她正量着，隔壁卖鞋底的黄姐也来了。
她问我那件青布褂子还得等多久，我说已经裁了，下午我回去接袖。
“可他说今儿拿。”黄姐抬手指着罗福生，“我下午就出门，要带给我妹妹。早告诉我拿不上，我昨儿还能找人做。”
我昨晚把她那件排到了后头。罗福生约她来的时辰，我也是头一次听到。
我请她进铺试一试尺寸。她不肯再等，叫我把她的布包找出来。剪开的照样拿走，剩下的她回家找妹妹想办法。
还说两块定钱得全退，她前天交钱时就讲了周六用。
罗福生说布都裁了，怎么能全退。黄姐看向他：“你收钱的时候说做得出来，我今天来拿，你给我啊。”
我拆开她的布包，让她验料子。剩布里还卷着两个袖片，她抽出来看看，卷回去时手有些抖，大概是真的赶时辰。
我打开手里攒的那点钱，数出两块给她。一张是邓嫂给的工钱，另一张，我原来想留着凑铺租。
她拿到钱，也没说下次还找我，抱着布匆匆走了。
从旁边又挪过来一双脚。我抬头，是第一天在春桃机子上抽走裤子的女人。她今天只来问那条裤腰还能不能给她改。
我说那是白裁缝接的，她在，你问她。我也才看见春桃回来了，提着一个扎口的布袋，裤脚上是路上溅的灰点。
春桃说，东乡那架旧机得换零件，修好还要两天。妇人问：“那你接不接？”
“接。下礼拜你把裤子送来，隔天取。我先看清放出来的布边够不够。今天你先把它带回去，钱也不用留。”
女人把手从兜里拿出来，说那我过两天来。她没有急着走，就在门口重新把裤子叠了一遍。
罗福生过去招呼她看新活的价。春桃一把把红纸抽过来。她没撕，只往那块木板的空白处一夹。
“我的活，我自己跟人讲。”
罗福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她说的是别人的铺子。他问，头两个月的铺钱谁交的，你倒也说给大家听。
“你交的。”春桃说，“有多少是你的，你跟我去问房东。秋兰客人的钱，你先还她。”
他脸上那点笑终于没了。门口几个等人做活的往外挪了挪。我低头系紧程姨的布袋。
再抬头时，他在看我，眼睛里那股子气熟得很。以前他帮我答应了来不及做的活，我说排不开，他也这么看我。
往往到天亮，那衣裳还是给我赶出来了。
“我今儿能收的，就桌上这些。”
我把话讲给还没走的两位听，“取货先上南井巷。有新地方，我上你家给你说。往后我的工钱交给我，谁从我这儿拿布去给别人做，你也上我家来问。”
有个人说她回去问问家里，提着自己的布走了。另一个说反正做的是一条裤子，就交给我，等过两天也不要紧。
我跟他重新说了日子，把包袱结了一个结。
摊子刚能摆开，人已经散了大半。罗福生把那几张红纸从牌子上拿下去，叠得方方正正，夹在腋下。
我抱起桌上留给我做的料子。出去时，老孙从棚底探头问，这回又搬什么？我说不搬。这么点，我抱得动。
我先去唐师娘家把剩下那一块还了。她拿钱时没叫我坐，回身拿她那件旧褂子给我看，左袖已经放过一次，线迹浅得发白。
她说你瞧，还能穿，照相那会儿把这边胳膊往里藏一藏就行。
我把袖口给她翻正。她把那件旧褂子往我身前比了比，问我以后还接旧衣裳吗。我说接。她说那等照完这回再找你，把门开大些，让我出去。
第七章
那天中午，罗福生回家端了锅。他说新摊隔壁有个小灶，春桃要用。我说锅留下，小满一会儿回来吃饭。
他看我半天，低头把两只锅耳放回灶眼里。
我以为还会吵。后来他只拿了一件夹衣，连扣子都没系，从巷子里走了。
我舀水洗锅，锅沿有一处凹。那是他从前摔的，接满水就往外漏。每回我叫他换，他都说好好的，还能用。
现在我把水添到离那道口子差一点的地方，够煮两个人的饭。
小满回来时拿了张新纸，要我给她写娘的名字。我一问，她说老师让每个同学带一块旧布来缝口袋，名字缝在上面。
她已经从家里翻出一块边角料，捏在手里。我看了一眼，是我给罗福生补衣服剩下的那块灰布。
我说写你的名字。她想了想，把纸往回拉了拉，自己写。罗字上头少了一画，我指给她，她把那一画挤了进去。
饭后我接着做桂琴的夹袄。她不肯把工钱跟租金搅在一块，我想了想，照她的规矩来。那截旧里子洗过太多次，灯一照就透。
我把袖子拆开，先试了块颜色深些的布。小满说看起来像少了一截胳膊，我又给换了块浅的。
她在桌对面缝自己的口袋，缝得不平，拆了一溜，又来找我穿线。
那天晚上我只做完这一件。第二天上午送去，桂琴抬起胳膊给我看，袖子长短都好。
她把工钱放在柜上，我数了数，加上家里的旧钱，离八块还差一小截。
“你里头那半间，这两天有人来问吗？”我问她。
“有。卖鞋垫的来过，说屋小，脚站不直，没要。”
她边说边把两卷线理回柜台。我看她收工，想说你就帮我留两天。最后我说，我星期三来，钱够了我就租，不够你该给谁就给谁。
她这才抬眼，说：“你真来，我就把床单扯下去。那边见不着光，我给你找个钉子挂灯。灯油你自个儿买。”
我点点头。她把我做好的夹袄往身上一穿，又找了面能照见袖口的小镜子。照了一回，嫌镜面上有灰，让我替她擦一下。
星期一，白春桃来了一趟。她站在门口没进，手里捏着一小卷青花布。那布的花眼比唐师娘那块大一点，放一块儿还是能看出来。
她说布摊找过了，就这块最像。唐师娘不肯要，叫她留着给自己做鞋面。
我问她东乡那架机子订了没有。
“订了。得给人再凑一点钱，先把头两件手上的活送出去。我借了隔壁一架，天黑后他们不用，踩半个时辰够了。”
她把青花布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说，房东那头谈过了，已经交的一段日子她先做完，往后再交多少由她自己去。
罗福生原先留在她那儿的两件衣裳，她叠起来放到门后头，等他自个儿取。
说到这儿，她问我，那只画梅花的碗是不是小满的。她本来不知道，昨儿罗福生拿去盛面，说孩子在家另有一只。
“是她的。”
春桃从挎包里取出碗，用一块干净的布裹着。她往我这边递，我接过来，没跟她说谢谢。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开口说，秋兰，你生我的气也该。
“这只碗，本来该他自己送回来。”我说。
她点点头，把那块青花布又塞回挎包。走了两步，她回头问，给唐师娘那一截料还要不要再找？
我说她要是回头想做，你自己上她家问。她说好，低着头出了巷子。
傍晚，罗福生在门口喊小满。她跑出去，看见他手里提着两颗梨，先回头看我。我说你拿去洗，跟你爹一人一个。她就捧着梨去打水。
罗福生在墙边站了一会儿，说春桃还在为那两个月的租钱跟他算，我这边把布拿回来，他总归也能帮我送。
他看了看机子，说以前谁家来客，我一个人忙得顾不上喝水，还不是他给我招呼。
我没说他没帮过。我记得他跑东乡抬这台机子，也记得有一年我发热，他用粗筷子给我挑过面条，挑得老长，孩子都笑他。
可他从前坐在门口替我招呼，渐渐就连多少钱、哪天做完也替我说。到最后我的名字写在哪里，都是他拿着粉笔。
我把记着那几户定钱的纸从抽屉里取出来，叫他看看。
邓嫂和程姨那份算进工钱，唐师娘和黄姐的我先退了。他一行一行看，到黄姐那里还问我，怎么真退了两块。
“她下午就走，我答不上交活的时辰。”
他捏着那张纸，好一会儿才从兜里拿出一块钱，说先还这一块。等下一趟运脚收了，再还余下的。他看了眼门外，又问我这事能不能在家里算。
“钱还到家就行。下次有人来做衣裳，你叫人家自个儿找我。”
我从那张纸上记下一块，把钱夹进去，另搁在抽屉里。凑铺租的几张还在我围裙底下，程姨的活没交，我手头照样差着钱。
“我以后上桂琴那儿做。”我说，“小满放学先跟我。你来看她，提前给她捎句话，她上次等你等到饭凉。”
他问我，连家也不想回了？
我说先把做活的地方挪了。屋里的东西慢慢收，我带小满去我姐那儿住几日，等找着房再搬床。你若有话，等孩子不在再谈。
小满洗完梨出来，手上往下滴水。他接过一颗，蹲到门外给她削皮。削了好久，那圈梨皮还是断在一半。
他拿小刀重新找了一处下刀，这回她已经伸手把梨拿了过去。
当天夜里，我带小满去敲我姐家的门。她出来时手上还沾着面，瞧见我怀里的两个枕头，先朝我身后看了一眼。
“福生知道你上这儿来？”
“我同他说了。先住几日。”
我姐把门让开一条缝，叫小满先进屋写字。
等孩子走了，她也没问我同谁吵，只说里屋的竹床太窄，得把两个长凳并到一起，孩子睡觉才不会掉下来。
我去抱凳子，她在后面拉住我。她手上的面已经干了，擦到我袖口，留下一道白。
“你住得下。孩子明早上学，那条路认不认得？”
我才想起我姐家出门有两个岔口。小满以前只认往外婆家去的那一个，往学校走得从米店背后穿过去。我说我明早送她一回。
里屋亮着灯，小满铺开本子。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小口袋，把两支铅笔塞进去，腾出一只手来帮我姐挪凳子。
我姐说凳子沉，叫她别搬。她低头看了半天，转身去把靠窗那只装面粉的篓子挪开。两个凳子摆平，正好放得下她带来的枕头。
那一夜我醒了两回。头一回还在想，门口那两匹布别让夜风吹下来。第二回是小满往我身边凑，问明早从哪儿走。
我跟她讲了一遍，从米店后头那道墙边绕。她说那她记得了，明早我只用送到米店。
第八章
接下来我白天回南井巷做活，收工去我姐家。那条裤子按日子送了，另两件小活也交掉了。
星期三一早，我刚到南井巷开门，程姨就来了。她把旧夹袄穿在里面，怕新做的呢子衣穿上硌肩。
我叫她脱了旧的试一回。她两手从袖子里往外伸，我绕到她身后，发现背上还要放一点。
“晌午能拿？”她问。
“晌午来。你放心回家吃碗饭，天塌下来，衣服还在我这儿。”
她笑我原先给人做活，从没说过天塌下来。我也笑了一下，拿了针，先在她肩头轻轻别了两处。
那天我没离开机子。小满上学前从我姐家给我送来一个饭团，放在一只小碟子上，说饿了就把它吃掉。
等我把后背的线缝好，伸手去摸，饭团早凉透了。我没去热，坐着吃了两口，接着缝。
程姨吃过饭来拿衣裳。她把两条胳膊往前一合，转身去看墙上的那面镜子，说好，这回能弯下腰系鞋带了。
她数给我余下的钱。我用一张旧报纸裹了衣裳，提醒她叠的时候别把领子压扁。她一手接包一手去够门栓，我跑到前面替她开门。
巷子里的石板还没晒干，她走得小心，包袱一直抱在胸前。
我回屋打开手里的钱，又把柜里存的几张票子取出来。八块凑齐了，多出来的是两张毛票和几枚硬币。
我挑出一张给老孙留作车脚钱，另一张塞到米缸后头，给明天买米。
我去桂琴铺里时，她正跟人剪松紧带。那人伸着两臂比长短，我等她把剪刀放下，才把钱放到柜台上。她数了两遍，问我从哪天起？
我说从明天。我今儿得先借半块地，放几块垫东西的砖。
“那你今儿就搬。夜里下雨，明早桥上过车又滑。”
她把钱收进柜里，回身把旧床单解下来。床单一撤，里头比我记得还小。机子摆进去，坐下后伸腿大概能碰着墙。
我拿脚比了比，告诉她往左挪一挪，门也还能开。
老孙来拉机器，照旧从桥坎那边走。他见我把两片木楔用绳拴在机脚上，笑说你这回倒记得紧。
我跟他一起把机子抬进铺，调平以后又踩了两下。缝纫机一动，楼上的木头响，我吓得停了脚。
桂琴听见，从外头答：“接着踩吧。上头没人住，木头哪天都响。”
我踩了半圈，把桂琴给的油灯挂上，挪到坐下也够得着的地方。桂琴把旧床单重新挂好，在门边挽起一个角。
没多久，小满放学过来了。
她进门看见我在收拾柜子，书包都没放下就问，哪一格是她的。
我给她指了一格。她蹲下来，把书和自己缝的小口袋都放进去，又从里头把那个红梅碗拿出来。她说今天不在姨家吃饭，想在铺里跟我吃。
我姐给我们留了馒头，刚让小满用布裹着带过来。她去倒水，我把碗洗干净，还没坐下，门口有人叫桂琴。
是个上集卖鸡蛋的女人，裤子新买的，长出一截，裤脚卷着还沾了一道泥。
桂琴往里头一指，说改衣在这边，问秦师傅。
那女人撩开帘子。我说今天刚搬过来，你坐一坐，我给你改。她在门边站着，从袋里掏出一截粉色粉笔，递给我。
她说本来打算自己画好拿回去剪，画到左腿又发现站歪了。怕一剪下去裤子更短，就一路卷着走过来的。
我叫她把卷的地方放下来，脚掌落平。两条裤腿一样长，她站着时一条腿稍微往后退，才差出那么一点。
我给她各画一道，问她要不要再留半寸。她伸着腿看了一眼，点点头。我把两道线都往下挪了挪。
她坐在桂琴那边等。我在粉线底下留了一截，剪掉多出来的布，把裤脚翻进去。
门被风吹开，小满跑过去拿砖抵住，机架上的铜钉挂了一下她的鞋带。
我弯下腰，把那根鞋带解下来。她蹲在我跟前，问我是不是又得敲那颗钉。
我说等这一道缝完，就把它敲平。
活做出来，女人站到门口试了试。她弯腰把裤腿往下拽，刚刚遮住鞋帮。说就这样好，往后走泥路也用不着卷了。
她问多少钱，我说三毛。
她把一张两毛的和一张一毛的递过来，纸边夹着一点鸡蛋壳。我接住，把壳拨到门外，钱放进自己围裙兜里。兜口线有点松，我又往底下压了压。
外头有人吆喝收筐。小满问我饿不饿，我把那只碗推给她，叫她把馒头拿出来，咱们趁热吃。
吃完馒头，我借了桂琴的钳子，把那颗铜钉拔出来，换了一颗短的。小满端着碗从机架边挤过去，这回鞋带没挂住。
铺子开了一个多月，我才在米店后头租到一间屋。搬家那日，我姐把小满睡过的那只枕头塞给我，说里头才添了荞麦皮，夜里翻身响，睡惯了就好。
小满自己抱着枕头，从米店背后绕过去。到门口她还退了两步，跑回来教我，说从这里就看得见我们家晾衣裳的杆子。
罗福生来铺里还最后一笔钱时，我正给人换棉袄的扣子。他等那人走了，才把钱摊开。我把夹在旧纸里的几回还款算上，数齐了，在他名字底下画了一道。
他把手插回兜里，问我：“铺子也开起来了，你还在外头住什么？”
我说：“我和小满有地方住。你明儿得空，咱俩把离婚的事说清楚。”
他拿指甲刮了刮台沿上的线头。我以为他又要说我是听谁挑唆的。他坐了一会儿，只问我新屋冷不冷。
“窗纸薄，我姐帮我糊了一层。”
入冬的时候，我们把离婚办了。小满跟我住。逢星期日他想接孩子，就到米店后面来。
有一回小满说跟同学约好了跳绳，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把给她带的炒栗子留下，约了下个星期。
再见春桃是在集上。东乡那架旧机已经抬进了她的铺子，机台边有一块木皮翘着。她给它盖了块布，拿新收的裤子压住。
她问我手头有没有黑线，我从篮子里拿给她。她放了一毛钱在我手里，说她和福生散了。他来拿衣裳时还想要铺门的钥匙，她把衣裳递给了他，钥匙留下了。
“这铺我还租。”她把线放到机台上，“昨儿那个改裤腰的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件衬衣。”
我跟她说哪天用完了，把线轴留给我。我还得去米店买米，小满说今天想吃稠一点的粥。
回铺子时，小满趴在柜台上写字。桂琴找了一块窄木板给我，说有生客来问，光指那块帘子，人家绕一圈就出去了。
小满在木板上写了「秦秋兰改衣」。兰字底下那一横，她写得短了些，举着问我要不要添一笔。
我把木板挂到门口，退到对过看了看。过来一个提布包的女人，抬头念了一遍，问秦秋兰在哪儿。
我掀开帘子，说：“我在这儿。你把布拿进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