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裂苞
桌上摆着半截剪开的矿泉水瓶。
塑料边缘是用剪刀随手剪开的，带着一圈参差不齐的毛刺。瓶底蓄着两指深的自来水，几根白生生的须根泡在里头，往上托着一束青绿的茎叶。最顶端鼓着个花苞，裹得很紧，只在尖儿上裂开一道极细的、泛着象牙白的缝。
午后的光线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玻璃漫进来，像水一样浮在木质桌面上。
刘焕坐在书桌前，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那个快要裂开的花苞出神。
屋里很静，挂钟在墙上咔哒咔哒地走着。
“你看什么呢？”
声音是从水瓶另一侧传过来的，很轻，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
刘焕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怎么抬。他的视线越过透明的塑料瓶壁，越过那截浸在水里的青绿花茎，落在了水瓶正对面的那张脸上。
她盘腿坐在紧挨着书桌的床沿上，身子往前倾着，也用两只手撑着下巴，隔着那株水仙花，近在咫尺地看着他。
塑料瓶里的水折射出一道晃动的光斑，浅浅地擦过她的鼻尖。她长得很白，细软的碎发垂在额角，那双眼睛亮得出奇，瞳仁纯黑，正一眨不眨地等着他的回答。
这是谁啊？
刘焕脑子里平平淡淡地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没有惊呼，没有往后退，长期睡眠不足的大脑像是浸在温水里，连一点深究的力气都没有，仿佛她本来就该长在那道光斑里。
见他不说话，对面的女孩先绷不住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抽回垫在下巴底下的手，整个人往后一仰，顺势倒在了身后的单人床上。
刘焕顺着那点微不可闻的动静，慢吞吞地将转椅转了小半圈。
她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似乎嫌散开的长发贴在脖子里太热，嘴里咬着一根细皮筋，两只胳膊漫不经心地抬起来，随手抓拢着长发。
皮筋在发尾绕了两圈，扎成一个松垮的低马尾。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沿上。床底下原本放着刘焕的一双深蓝色塑料拖鞋，她两只光裸的脚悬在床沿外，脚尖悬空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虚虚点在拖鞋鞋面上，随后像是觉得无聊，脚背一绷，慢悠悠地在空气里画着圆圈。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上的塑料瓶：
“喂，那个洋葱泡在水里，能吃吗？”
“……那是水仙。”
刘焕收回停在她脚尖上的目光，重新转回书桌前，翻开摊在桌面上的讲义，声音有些发干。
“水仙？”女孩在床上滚了半圈，凑近了床沿，“那你是谁啊？”
“刘焕。文刀刘，火奂焕。”
“巧了，我也叫liú huàn。”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弯细细的月牙，声音清脆，“三点水那个涣。换来换去多麻烦，以后我叫你小火，你叫我涣涣。”
刘焕捏着黑色签字笔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应声。
“小火，”趴在床沿上的刘涣停下了摇晃的脚，冷不丁问了一句，“‘幻觉’是什么意思啊？”
刘焕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铅字，随口背诵道：“是指在没有相应客观物理刺激时，所出现的知觉体验。”
“听不懂。”
声音带着孩子气的不讲理。
刘焕没再搭理她，低下头，想把视线重新落在书页的例题上。
身后的床铺传来一阵模糊的轻响。紧接着，一股带着清淡草木香气的重量，毫无预兆地覆在了他的后背上。
刘涣整个人从床沿爬了过来，直接趴在他的背上，尖尖的下巴搁在他的左肩窝里。那股像折断新鲜茎叶般的微苦香气，混着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刘焕耳后的皮肤。
背脊隔着一层单薄的旧卫衣，能感受到清晰的温度。刘焕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耳根漫上一层浅浅的温热。
“我说，我听不懂！”她在耳边轻声喊着。
“知道了。”刘焕偏过头，想拉开一点距离，“你先坐回床上去，我再跟你讲。”
“那你说，咱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天花板上会不会掉下来一只大蜘蛛，啪一下糊你脸上？”
刘涣眨了眨眼，两只手从他肩头绕到面前，带着恶作剧的笑意往前一扑。
刘焕下意识地往后一仰，手肘在慌乱中撞在桌角上。
啪嗒。
桌上那个剪开的矿泉水瓶被手肘带倒，水流顺着木质桌面漫开，浸湿了摊开的书页边缘，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刘涣趴在书桌边缘，看着那一滩水，不仅没害怕，反而伏在床沿上笑得双肩轻颤，两只光脚在床沿来回晃着。
刘焕有些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扶瓶子，看着湿了小半边的讲义，又看了看旁边笑得毫无防备的女孩，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弱地牵动了一下。
咔哒。
门把手没有任何停顿地往下压到底，房门被推开。
没有敲门声。
刘焕脸上的那点弧度在刹那间褪去。他的身体顺着常年养成的习惯从转椅上站直，双手下垂，贴在裤缝两侧。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肉，塑料袋勒得手指有些发白。
她的目光直接越过了趴在床沿边的刘涣，落在了桌上的积水、湿透的讲义，以及那个倒在桌上的破塑料瓶上。床底下的那双深蓝色塑料拖鞋依然安安稳稳地并排摆在床前，床沿边空无一物。
“屋里干什么呢？什么东西响？”
“没……看书不小心碰倒了水瓶。”刘焕低着头，视线定在地砖的缝隙里。
母亲快步走进来，看到桌上的塑料瓶，眉头皱了起来：“这又是从哪儿捡回来的破烂？弄得桌上全是水，书都泡烂了！”
“是通识课的作业。”刘焕低声解释，连呼吸都放轻了，“老师发下来的，要写观察报告，算平时分。”
听到“平时分”，母亲紧绷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她没有大声喝斥，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半干的抹布出来。
她弯下腰，在桌面上用力擦拭着，把湿漉漉的讲义抖了抖水，把倒在桌上的塑料瓶扶正，又顺手把他散在桌角的笔一支支拿起来，按照长短整整齐齐地码进笔筒里。
抹布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算学分的作业，你就不能放在稳当的地方？多大的人了，做事还这么毛手毛脚的。”
母亲一边擦着桌沿，一边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腰。她直起腰身，鬓角那几缕花白的头发在日光下显得很清晰：
“小焕，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让妈稍微省点心啊？”
刘焕把头埋得很低，两只手在裤缝边拢着，指甲抵着掌心：“对不起，妈。我下次注意。”
母亲把脏抹布搭在水桶沿上，没有再看他，拎起地上的菜，低声念叨了一句，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将房门虚掩上一半。
客厅里很快传来了水龙头放水和菜刀切在砧板上的声响。
虚掩的门缝透进客厅昏暗的光线，屋里重新沉入安静。
刘焕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坐回转椅上，重新把那个半截塑料瓶摆在书桌角落。
房间窗户朝西，高三那年母亲为了让他专心备考，把靠窗的一角全部腾空，只留了这张旧书桌。大学最终留在本市，也是母亲在志愿确认前夕反复权衡后的决定。放假三天，刘焕怕宿舍没人照顾这株样本，这才一路端着塑料瓶挤地铁带了回来。
“喂，小火。”
坐在床沿的刘涣挪了挪身子，凑到桌前。她的手指在桌上的笔筒边虚虚穿过，指尖碰不到实物，但她却并不在意，很自然地用右手食指抵在嘴边，用牙齿轻轻磨着自己的指甲盖。
刘焕看着她的动作，有些出神。
因为常年做题烦闷，他自己的右手食指指甲也总是被磨得凹凸不平。
“你真无聊，看这些破书有什么用啊。”刘涣趴在桌面上，两只胳膊垫在下巴底下，目光毫无遮拦地打量着他，嘴里小声咕哝着。
刘焕没有回答，重新拿起笔。
他在草稿纸边缘随手勾画出了一个繁复的死胡同迷宫。那是他从小到大在烦躁又不能表现出来时，唯一用来排遣的习惯。在母亲眼里，这是典型的“注意力不集中、三心二意”。
笔尖在纸上停顿着，刘焕在脑子里正盘算着一条绕过右侧障碍的路线，但还没等他落笔，脑子里自己先否决了——右边看起来平缓，其实往前画两笔就会堵死。
“往左走不对。”
耳边响起清脆的声音。
刘涣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草稿纸前，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悬空点在纸面上：“你刚才想走右边也不对，右边是死胡同，上面那个小岔口才能绕过去。”
刘焕手里的笔尖微微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黑点。
他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
她那根手指正悬停在纸面上方三寸的地方，在半空比划着一条狭窄的通道。
那是一道他根本没有画出来、只是在脑海深处刚刚掠过半秒、还没来得及推演完的路线。
“你怎么知道我想走右边？”刘焕低声问。
“我就是知道啊。”刘涣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你刚才眉毛往右边皱了一下，而且你每次不知道怎么走的时候，手腕都会往里撇，笨死了。”
每次？
刘焕停顿了一下。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刘涣已经伸着手悬空去抓他笔筒上的铁夹子，嘴里催促着：“快画呀，我都给你指出来了。”
刘焕咽下了嘴边的问题，握着笔，看着她那副得意的神情，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低下头，顺着她手指悬停的方向，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
笔尖顺畅地从那个不起眼的小缝隙里穿了过去，完成了原本卡住的那段构思。
“你看，听我的没错吧。”刘涣心满意足地收回手，重新趴回了桌面上。
微凉的暮色漫上了窗台。
屋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水仙花青绿的花茎在阴影里静静立着。
刘涣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趴在桌角，两只光脚垂在床沿边轻轻晃悠着，看着窗外那栋同样灰扑扑的老式板楼亮起零星的灯光。
刘焕合上手里的书本，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被暮色勾勒出来的侧影。
第二幕：盛放
清明假期的最后一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飘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毛毛雨。
刘焕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母亲正站在旁边，把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黑色保温袋往他的双肩包里塞。
袋子里是两盒冻得结实的炖牛肉，沉甸甸的，压得书包肩带绷得紧紧的。
“回学校先放小冰箱里，要是没有，就拿热水烫一下，两顿吃完，别舍不得放坏了。”母亲一边拉上拉链，一边伸手替他把卫衣领子翻平整，“晚上少熬夜，期末绩点要抓紧，保研名额大一就开始算了。在学校跟同学搞好关系，听到没有？”
刘焕低着头，看着母亲那双有些发旧的棉拖鞋：“听到了。”
“地铁上人多，抓紧扶手，到了寝室发个微信。”
“好。”
刘焕两只手捧着那个装在半截矿泉水瓶里的水仙花，瓶子外面套着一层薄薄的透明塑料袋，护在胸前。
刘涣就站在防盗门外的楼梯拐角处。她背靠着灰白掉皮的墙面，两只光脚虚虚地踩在水泥台阶边缘，歪着头，看着母亲替他整理衣领。
等刘焕走出门、防盗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刘涣轻快地跟在了他身旁。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微弱。
刘涣踩着他的影子往下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学着母亲刚才的语调：“少熬夜，抓紧绩点，听到没有～”
刘焕没转头，走出了单元门。
二号线地铁在清明收假的傍晚格外拥挤。
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雨伞气味和低沉的嗡鸣。刘焕被人群挤在靠车门的一角，后背贴着微凉的玻璃隔板，两只胳膊护在胸前，生怕别人厚重的背包把那根细嫩的花茎碰折了。
车厢轻轻摇晃着，隧道外的广告灯箱在车窗上掠过一道道模糊的彩影。
而刘涣就盘腿坐在车顶下方的铝合金扶手杆上。
她身上的白色短袖在拥挤的人群上方显得很干净，两只光裸的脚悬空晃荡着，脚尖悬在低头看手机的中年乘客头顶上方。每当地铁报站的女声响起，她就用古怪的腔调跟着念一遍站名，然后趴在扶手杆上，低头看着被挤得动弹不得的刘焕笑。
刘焕看着前方，神色平静，但在车厢摇晃、人群空出一点缝隙的瞬间，他的视线都会不自觉地往上抬一抬。
看着她在晃动的灯光下自顾自地晃悠，刘焕心底深处漫上一层隐秘的松弛。
在那群神色疲惫的乘客中间，只有他能看到这个悬在半空的同伴，与他分享着这段漫长的地下航程。
到了大学城站，人潮涌出车厢。
回到宿舍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寝室里只有三号床的张磊在，头上戴着耳麦，屏幕上正打着游戏，键盘敲得啪啪响。
“焕哥回来了？”张磊抽空转了下头，视线扫过他怀里的塑料瓶，愣了一下，“这啥啊？大老远带个大蒜回来？”
“……通识课作业，水仙。”刘焕把双肩包放在椅子上。
“哦，那你放阳台吧，屋里味儿大，别给熏死了。”张磊随口应了一句，立刻转回头去继续操作。
刘焕端着塑料瓶走到阳台。
阳台上晾着几件半干的衣服，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树叶的微香。刘焕把塑料瓶轻轻放在向阳的栏杆边，换了瓶里的水。
刘涣坐在护栏的水泥沿上，两只胳膊抱着膝盖，看着他换水。
“小火。”
“嗯？”
“这里比你家好玩一点。”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阳台蒙着薄雾的玻璃上方虚虚划过，比划着一只小猫的轮廓，“至少没人天天拿着抹布追在你屁股后面擦桌子。”
刘焕看着她手指悬停的位置，低声说：“这里要扣平时分，要算绩点。”
“那算什么。”刘涣轻轻哼了一声，扭头看向楼下黑漆漆的操场，“分又不能吃。”
到了四月八号，水仙花彻底开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阳台的时候，六片纯白的花瓣完全舒展开来。花瓣泛着温润的微光，正中央托着那一圈金黄色的副冠，像一只小小的金色浅盏。
那股原本微苦的草木香气变得清冽绵长，顺着阳台的门缝，无声地漫进了宿舍里。
原本习惯睡懒觉的室友早上爬了起来，吸了吸鼻子：“哪来的香味？谁喷东西了？”
刘焕坐在桌前整理笔记，没有吭声，只是看了一眼放在桌角充电盒里的白色蓝牙耳机。
从那天起，这副耳机成了他白天的习惯装备。
大课的阶梯教室里，老教授在台上慢条斯理地推着滑到鼻尖的花镜，拖长声音问“听懂了吧”。台下的学生倒了大半，刘焕端坐着记笔记，刘涣却坐在讲台旁边的空地上，学着教授推空气眼镜、翻着白眼无声做鬼脸。
坐在第四排的刘焕，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不得不把厚教材竖在脸前，整个人伏在桌面上，肩膀轻微发颤，把笑意憋在胸膛里。
中午在食堂二楼吃盖浇饭，刘焕拿着筷子，熟练地把菜里的洋葱和姜丝一点点挑到餐盘角落，堆成小堆。
刘涣就坐在他对面的空位上，双手托腮，嫌弃地皱着眉：“这菜里洋葱怎么这么多，味道真冲。”
刘焕嚼着米饭，在耳机的掩护下低声回了一句：“便宜。”
在宿舍公共水房的早晨，阳光穿透薄薄的晨雾照进来，空气里浮着细小的水汽。
刘焕站在大镜子前刷牙，嘴里满是白色的泡沫。水流哗哗地流着，刘涣就侧坐在旁边的水池沿上，两只光脚在半空晃悠着。
镜子里照不出她，但在刘焕的视野里，她正默契地学着他刷牙的动作——他往左刷三下，她就握着空气牙刷往左刷三下；他含着水鼓起腮帮子咕噜咕噜漱口，她也在旁边把两颊鼓成两只圆滚滚的包子。
刘焕吐掉嘴里的水，低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槽里的漩涡旋转着退下去。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时，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倒影，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移开视线。
但两个人之间也有摩擦。
那是四月十一号的下午，为了赶力学作业，刘焕在图书馆五楼的阅览室里闷头做题。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翻书声。
刘涣光着脚在长桌对面趴着、晃悠着，最后两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两只光脚在刘焕对面的桌沿下虚虚晃动。
“小火，出去走走吧，我想看那只猫。”
刘焕没抬头，笔尖飞快写着：“还有两道大题，做完再去。”
“题有什么好做的啊！”刘涣坐直身子，在桌子底下伸出脚，虚虚踢向他的小腿，“你都写了两个小时了，字密密麻麻的像小虫子，难看死了。”
刘焕手里的步骤被打断，公式卡在了中间。
他有些烦闷地在草稿纸上划了一条深黑的线，压低了声音：“别吵，这门课占四个学分，挂了要重修的。”
“我当然知道要重修啊！”刘涣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不理解与烦躁，“可你天天抱着它，连饭都吃不消停，它比喘口气还重要吗？你怎么跟个上了发条的钟一样，你累不累啊！”
这句话轻轻撞在刘焕紧绷的神经上。
他手里的圆珠笔停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少见的恼意：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用管，不用考试，不用背着那些期望，你当然觉得不重要！”
刘涣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刘焕会真的动气。
她慢慢缩了缩肩膀，嘴唇抿成一条浅浅的细线，眼里浮现出一丝委屈。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晃腿，只是慢慢从桌沿边退开，整个人退到了角落高大的铁皮书架阴影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留给他一个安静的背影。
阅览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刘焕坐在椅子上，心跳有些快。
他盯着面前那道写了一半的题目，脑子里却乱成一团。他手里的笔悬了很久，再也无法落下一个符号。书架阴影里那个单薄退缩的轮廓落在他眼里，像是一根细刺，扎得他心口发慌。
最终，他合上了参考书，把草稿纸收进书包，站起身，向阅览室外走去。
路过那个铁皮书架时，他放慢了脚步，声音很低地说了句：
“走了，去买香肠。”
书架后的身影动了动。
刘涣慢慢站起身，但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贴上来，只是低着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有些别扭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图书馆的大楼，傍晚的微风吹过来。刘涣依然不肯并排走，只是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踩着路边的碎石子慢慢挪动，嘴唇微抿着。
刘焕在校门口小卖部买了一小袋烘干的无盐鸡肉干，又买了一根刚出锅的烤淀粉肠。
塑料袋冒着热气，散着椒盐香。刘焕提着袋子，走到操场看台的水泥台阶上坐下。
刘涣慢吞吞地走过来，坐在离他半个身位的地方，把头扭向操场，不看他，也不说话。
刘焕拆开那袋鸡肉干，捏碎了放在看台下晒太阳的大橘猫面前。猫咪喵了一声，凑上去啃起来。
刘焕转过身，看着身旁依然抿着唇的女孩，把手里剩下的那根热腾腾的淀粉肠往她面前递了递，声音放得很轻：
“还生气呢？这根给你闻闻味儿。”
刘涣看了一眼烤得微焦的香肠，又看了一眼刘焕有些笨拙的神情，轻轻哼了一声，眼角的别扭终于化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笨死了，谁稀罕闻这个。”
她挨着他的胳膊坐下，两只光脚在台阶边缘晃荡着，晚风柔和地拂过看台。
从看台离开后，他们没有回寝室。
刘焕在小超市顺手买了两听冰镇的可乐。他带着刘涣，一路顺着教学楼昏暗的安全通道楼梯，爬到了顶楼天台的铁门外。
门锁是坏的，虚掩着。推开门，傍晚的整个大学城在暮色里豁然铺开。
天台上铺着粗糙的水泥碎石，晚风吹起细微的浮尘。刘涣一踏上天台，就光着脚跳上了半米高的水泥女儿墙，张开双臂，像走独木桥一样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危险，你下来。”刘焕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我又掉不下去！”刘涣在墙沿上回过头，晚风吹得她白色的裙摆像一面轻轻鼓起的帆。
刘焕站在水泥地上。他走过去，把那罐属于自己的可乐拉开拉环，又把另一听没开封的可乐放在平整的水泥台面上。
刘涣跳下来，凑到那听没开封的可乐前，伸手虚虚拢住易拉罐冰凉的水汽，笑话他：“买两听干嘛，我又喝不着。”
刘焕看着那听可乐罐上凝结的细密水珠，轻声回了一句：“冰着，看着凉快。”
他顺手把自己身上那件灰色的旧卫衣脱了下来，折成整齐的小方块，轻轻垫在粗糙的水泥台面上，然后拍了拍卫衣：
“坐这儿吹风，别踩脏了脚。”
刘涣停下动作，低头看了看那件被当成坐垫的旧卫衣，又抬头看了看穿着单薄打底短袖的刘焕，轻巧地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地平线上的落日像一枚融化的橘子，一点点沉进暮色里。
到了四月十二号的深夜。
整栋宿舍楼熄了灯，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平息。
寝室里其他三个人早就响起了平稳的呼吸声。刘焕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没有睡意，脑海里泛着一片澄澈的清醒。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推拉门的玻璃，像一层薄霜铺在地面上，将阳台上那半截塑料瓶里的水仙花瓣照得像半透明的玉片。
刘焕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没穿鞋，光着脚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夜里的微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水仙花的香气在夜色里浮游着，清冷甘甜，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刘焕站在栏杆前，四下望了望，阳台上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跳漏了半拍，一阵莫名的空落突然漫上胸口。
他站在寂静的夜风里，看着空空的阳台，在心底极轻地唤了一声：
“……涣涣？”
晾衣架挂着的一排衣服缝隙里，光影忽然晃动了一下。
刘涣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睛，随后轻巧地跳上了栏杆旁的水泥台沿。她盘腿坐下，白色睡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
“小火，大半夜不睡觉，你干嘛呀？”她歪着头，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绵软的睡意。
刘焕看着她坐在月光下晃晃悠悠的模样，那颗悬着的心脏慢慢落回了原处。
他走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前。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白皙、干净的脸庞。
刘焕没有说话。在这一瞬间，他慢慢抬起右手。
手掌微颤着覆了上去，穿过微凉的月色与夜风，落在了她头顶的发丝上。
掌心之下，传来一种清晰、柔软而真实的触感。发丝细软温润，连带着头顶散发出的微弱温热，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掌纹里。
刘涣没有躲避。
她仰起脸看着他，嘴角轻轻扬了扬，主动迎着他的手掌蹭了蹭。
清冷的月光笼罩着阳台上的两个人。
刘焕看着掌心下微微晃动的那缕发丝，指尖在夜风中轻轻蜷了蜷。
到了四月十四号，水仙花已经盛开了好几天。
花瓣依然洁白，但最底下一片花瓣的边缘，已经隐隐发软、变薄，泛出了一丝极浅的枯意。
那天晚上，刘焕坐在桌前写实验报告，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亮起母亲发来的微信视频。
刘焕摘下一只耳机，接通了视频。
屏幕里是母亲熟悉的脸，背景是家里的客厅。
“小焕，牛肉吃完了没啊？下周降温，衣服带够了没有？”母亲关切地问着。
“吃完了，衣服够穿。”刘焕把手机立在桌角，尽量让画面只拍到自己的侧脸和课本。
此时，刘涣正趴在桌子另一侧，手指在刘焕的笔筒上方虚虚做着弹跳的动作，笔筒纹丝不动。看到屏幕里母亲的脸，她忍不住凑上前，对着屏幕里的母亲吐了吐舌头。
刘焕呼吸微滞，眼神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屏幕里的母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
“你往旁边看什么呢？嘴角笑什么？寝室里有人跟你说话？”
“没……室友打游戏呢，我看了眼。”刘焕赶紧端正视线。
母亲盯了他几秒钟，才狐疑地叹口气：“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少看手机，专心看书，听到没？”
挂了视频，刘焕掌心渗出了一层薄汗。而一旁的刘涣却坐在桌沿上，学着母亲刚才的腔调在半空中比划着，逗得刘焕既无奈，又忍不住拿笔轻轻碰了碰她裙角的虚影。
四月十六号，周四下午。
天完全放晴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空气里带着初夏微醺的暖意。
刘涣在阳台待了一阵，便催促着刘焕去操场后面的林荫道。
“前几天看的那只猫，今天不知道还在不在。”刘焕戴上蓝牙耳机，换了双鞋。
走下宿舍楼的大厅，微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刘涣走在前面，踩着水泥地上的树影轻轻晃动着步子。
她倒退着走，白色的棉布裙摆在斑驳的日光里轻轻摇晃，嘴里哼着轻快的调子：“一根给猫，一根给你，我闻闻味儿就行……”
刘焕塞着耳机，手插在兜里，脚步很慢，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跳动的脚尖上。
那是一双从未穿过鞋、干净而白皙的脚，在明暗交错的树影间一跳一跳，像踩在水面上。
看着那双脚在光影里踏步，刘焕心里感到一种少有的宁静。
“小火，你走快点呀。”刘涣在前面倒退着喊他。
“跑不了的。”刘焕看着她，语气温和，“它除了垃圾桶哪儿都不去。”
“谁说的，那天它还在看台下晒太阳呢，我要——”
刘涣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她脚步顿住，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避到了香樟树粗大的树干阴影后。
刘焕的脚步也骤然停下。
前方三米左右的树荫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母亲。
母亲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不锈钢保温桶，脚边放着一个大号的布袋，正站在树下看着他。
同城不到一小时的车程，让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怀随时可能出现。周二那通充满疑虑的视频电话，显然没能打消母亲心中的异样，她特意炖了汤，直接坐地铁赶到了学校楼下。
此刻，母亲脸上的神情从初见的微笑，逐渐转为一种探究的审视。
“妈？你……你怎么过来了？”刘焕只觉得后背升起一丝凉意。
“妈给你炖了排骨莲藕汤，顺便把洗好的被套带过来。”
母亲提着保温桶走上前，目光在刘焕脸上停了停，随后落在他的蓝牙耳机上，语气带着些许探寻：
“刚才老远就看你一个人从楼里出来，边走边念叨，嘴里还说什么‘它除了垃圾桶哪儿都不去’……跟谁说话呢这么投入？谈朋友了？”
“没……跟室友开玩笑呢。”刘焕手指有些发僵，下意识想把耳机取下。
“跟妈还藏着呢？”
母亲在面前停住脚步，伸出了右手。手掌粗糙泛黄，掌心平平地摊开在两人之间：
“哪个同学啊？给妈也听听呗。”
她没有强行去拿，只是把手停在半空，眼神平静地看着刘焕。
周围有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树干后的刘涣停下了动作，安静地站在阴影里。
刘焕看着面前那只手。
那是操持了无数家务、为他准备了无数饭菜的手。
在母亲的注视下，刘焕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抬起手，摘下右耳的耳机，放到了母亲手心里。
母亲把耳机戴到自己耳中：“喂？同学你好啊……”
耳机里没有声音。
没有通话的交谈，没有室友的应答，甚至没有一点电流的声响。
一片空白的安静。
母亲脸上的神情僵住了。她拿下耳机，看了眼刘焕黑着屏幕的手机，又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解与惊异。
“刘焕……”母亲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意，“你在跟谁说话？”
刘焕喉咙发干，站在树影里没有出声。
母亲的眼眶渐渐泛红，周围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母亲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拉住刘焕的小臂，将他带到了偏僻的林荫深处。
走到没人的转角，母亲停下脚步，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急躁，低声质问他为什么一个人自言自语，问他最近到底怎么了。
风声在树梢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晃动着。刘焕站在斑驳的阴影里，看着母亲焦虑的眼神，耳边再次响起了那句熟悉的叹息：
“你到底怎么了……刘焕，你能不能让妈省点心啊？！”
第三幕：枯萎
回到家的那个夜晚，客厅里的日光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母亲在宿管阿姨的陪同下，红着眼睛上楼替他收拾了换洗衣服，当晚便带着他办了临时离校手续。刘焕临走前，一声不吭地走去阳台，把那个剪开的矿泉水瓶揣进了双肩包里。
客厅里，母亲没有做饭，也没有开电视。她只是坐在沙发的一角，两只手紧紧抓着那个帆布包，眼睛红肿得厉害，隔几分钟就长长地吸一口气，随后是断断续续的抽泣。
刘焕被留在卧室里，房门敞开着。
他坐在书桌前，桌角放着那个一路颠簸带回来的矿泉水瓶。水仙花依然开着，但经过书包里几个小时的闷热与挤压，最外层两片花瓣的边缘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半透明，像被手指轻轻捻过的软痕。
刘涣蹲在书桌对面的单人床上。
她看着门外沙发上母亲的身影，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小声对刘焕说：
“小火，她哭得好累啊。”
刘焕盯着摊开的课本，手里的黑色圆珠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把视线往床沿偏上一分。
“她是不是以为你跟谁打架了？”刘涣见他不理，从床上站起来，光着脚无声地走到书桌旁，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刚才在楼下，她看你的眼神好吓人。”
刘焕依然没有动，只是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把原本悬空的笔尖压在草稿纸上。
“喂，你干嘛不理我呀？”
刘涣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他的笔杆。她似乎也有些被屋里的低气压困住了，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脆，带着点试探的轻柔。
“去睡吧。”刘焕终于极低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含混在喉咙里，嘴唇几乎没有明显的动作。
刘涣眨了眨眼，站在书桌边的阴影里，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只是乖乖地退回了床铺角落，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到了后半夜，客厅里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了。母亲在沙发上蜷缩着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搂着那个装着刘焕医保卡和证件的帆布包，呼吸沉重而疲惫。
刘焕看着沙发上那个头发花白的身影，在昏暗的光影里坐到了天色发白。
四月十七号上午，市精神卫生中心。
综合门诊二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塑料长椅上坐满了神情各异的人，偶尔有穿白大褂的护士拿着病历夹快步走过。
辅导员在电话里已经批了一周的因病休养假，母亲替他交了假条，带着他坐在诊室门外排队。
诊室里的窗帘拉着大半，光线有些朦胧。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坐在办公桌后听着母亲的倾诉。
“大夫，您一定要帮帮他……”母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手里攥着揉得皱巴巴的手帕，“他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人争执，高三那么苦他都咬着牙挺过来了……我昨晚问了他一整宿，他就咬死了是在跟室友开玩笑。可那耳机里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啊！他才大一，他要是真出了毛病，我这下半辈子可怎么活……”
老医生在本子上记录着，安抚了母亲两句，随后把视线转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刘焕：
“同学，平时一个人待着，或者戴着耳机的时候，耳边会有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跟你说话吗？或者觉得周围有人在看着你、跟你打招呼？”
刘焕坐在塑料椅上，双手规矩地贴在膝盖上，神情很平静：
“没有，大夫。昨天是在背力学公式，习惯自己念出声来，没注意周围有人。”
老医生看了他几秒钟，又问：“最近觉得压力大、活着累的时候，有过伤害自己的念头吗？”
刘焕很轻地抬起眼皮，视线掠过蹲在医生办公桌旁那个满脸不安的白色身影，轻声回了一句：
“没有。我觉得我挺好的。”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随后转头对母亲交代：“目前有些情绪压抑和焦虑状态，我先开几项心理和睡眠量表做个评估，先开点辅助稳定情绪的药，带回家按时吃，多观察，别总逼着他问。”
母亲擦着眼泪连连点头。
走出诊室的时候，母亲紧紧抓着刘焕的手腕，掌心里全是一层微凉的汗。
刘涣跟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光脚，一路上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开完药回到家，母亲的心依然悬在半空。
四月十八号清晨，天还没亮透，窗外还漫着青灰色的雾气，母亲就把刘焕从床上拉了起来。
她不知道从哪个远房表姨那里听来的土方子，说城郊有一座老道观，能治各种中邪失魂。母亲红着眼睛收拾包，无论刘焕怎么解释，母亲都只是一边抹泪一边低声念叨：“哪怕有一点用，妈也得带你去试试。”
经过两个小时颠簸的城乡公交，车窗外全是连绵而模糊的农田。
道观藏在半山腰的一处破败院落里。偏殿里很暗，案台上燃着线香，青灰色的烟雾在半空缓慢地盘旋。
穿灰布道袍的老头神色淡漠，收了母亲递过去的现金，拿出一张黄色的符纸，用毛笔蘸了朱砂，在上面画了一串符咒。
随后，符纸在蜡烛的火苗上引燃。
火舌卷过黄纸，焦黑的碎屑簌簌掉落在一只粗瓷大碗里。道士端起水壶，往碗里冲了大半碗温水。
黑灰在水面上打着旋，化成一层浑浊的灰沫，散着一股草木烧焦的气味。
“喝了它。”道士把碗推到案台前。
母亲双手发抖地端起碗，递到刘焕眼前。她的嘴唇发白，眼眶深陷，眼神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惶恐：
“小焕，喝了吧……听妈的话，喝了就干净了，妈求求你了。”
刘涣站在偏殿朱红色的木柱旁。
她看着那碗发黑的水，眉头皱在一起，伸手虚虚去拽刘焕的袖子：“好脏啊，小火，别喝这个，会拉肚子的！”
刘焕低头看着母亲端着碗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颤抖着，碗里的灰水晃荡着，溅出几滴落在母亲的手背上。
在这一瞬间，刘焕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如果拒绝，母亲可能会当场在这满是香灰的泥地上哭倒；如果他顺从，他只需要咽下一口恶心。
他没有看刘涣。
刘焕伸出双手接过瓷碗，屏住呼吸，仰起头，将那一整碗带着草木灰涩味的温水，一口口咽了下去。
微凉发涩的水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翻腾的苦意。
刘焕咽了回去，把空碗放回案台上，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残留的灰迹。
身旁的刘涣愣愣地看着他擦嘴的动作，下意识地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有些不知所措地往木柱的阴影里退后了一步。
回到家，推开卧室门，空气里原本清冽的花香已经散尽，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植物酸涩味。
水仙花在书桌角落的塑料瓶里立着。
六片原本舒展的花瓣边缘，已经泛起了一圈焦黄的干边，向内打着卷，萎缩在副冠周围。瓶底的自来水变得浑浊，白色的根须渐渐发暗。
母亲走在前面，脚步虚浮。
走到卧室门口，她扶着门框停下来，回头看着刘焕。
光线很暗，母亲看着儿子安静而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小焕啊……算妈求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母亲转身去厨房倒水拿药，顺手将卧室门虚掩上一半。
房间里光线幽暗。
刘涣缩在单人床的床尾，抱着自己的双腿。
她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小声嘟囔着：
“那水真的好苦啊……嘴里全是泥巴味。”
刘焕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椅子，从书包里拿出厚厚的力学课本，轻轻翻开。
他没有应声。
他看着书页上的黑白插图，太阳穴隐隐发胀，喉咙里还残留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灰涩味。
母亲在门外厨房里压抑的抽泣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刘焕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
这几天，先不跟她说话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等母亲不哭了，等回了学校，再跟她好好说。
“小火？”
身后的刘涣从床尾爬了过来，跪坐在床沿边，伸手去拉他的卫衣下摆：“屋里好冷啊，你理理我嘛。”
刘焕的手指轻轻握紧了圆珠笔。
他没有转头，视线停在书本的一角，连眼睫毛都没有眨动一下。
“小火？”刘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惑。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书桌旁，弯下腰，凑到他的脸侧：“你怎么不理我？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刘焕放轻了呼吸。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水仙气息，能感觉到她微凉的发丝垂在自己肩头。但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浸在阴影里的雕像。
刘涣的眼神慢慢变了。
从最初的困惑，浮起一层被隔绝在外的慌乱与委屈。
“小火，你说话呀……”
她绕到书桌正前方，双手虚虚撑在桌面上，整张脸凑到他的眼前：“你看着我！你是不是听不见我说话了？”
刘焕看着面前的虚空。
他的视线失焦地越过刘涣微颤的睫毛，落在那堵灰白斑驳的墙壁上。
刘涣在桌前站了很久。
她看着刘焕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眼里的光亮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你故意的。”
刘涣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两只手轻轻抓着自己的裙摆，往后退了一步，“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刘焕的指甲陷进掌心。
但他依然没有动，没有开口，维持着平稳而缓慢的呼吸。
刘涣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慢慢退回了床角的阴影里，把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团，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四月十九号的白天。
春末的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道明亮而安静的方块。
刘焕坐在桌前，笔尖在草稿纸上缓慢地划着。
刘涣依然没有走。
她就在屋里，没有像往常那样晃荡，只是安静地待在阴影里。
上午十点，刘焕起身上卫生间。拉开房门的那一瞬间，他能感到刘涣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他在洗手池前洗手，微凉的水流冲刷着指关节。用余光能瞥见刘涣就站在他身后的地砖上，没有像在学校水房那样学他刷牙做鬼脸，只是低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刘焕垂着眼帘，盯着水槽里旋转的漩涡，没有抬头。
关掉水龙头，他转身回屋。
走到门边时，他的肩膀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寸——那是过去一周里，他习惯性给刘涣留出的身位。
在意识到这个动作的一瞬，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跨进屋里，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抽噎。
刘焕坐回书桌前，胸口一阵发闷。
草稿纸上的算式停在半途。日光在木质桌面上寸寸挪移，黑色的墨水在纸页上洇出一小团深暗的圆点。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客厅挂钟齿轮咬合的轻响，一下，一下。
母亲在中午端了面条进来。看到刘焕安安静静在看书做题，房间里没有任何自言自语的声音，母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浮现出一丝宽慰。
“小焕，多吃点肉，吃完了睡个午觉。”母亲轻声嘱咐着，伸出粗糙的手在他头上轻轻摸了摸。
刘焕坐在那里，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热，心底却像漏进了一阵冷风，空荡荡的。
到了四月十九号的深夜。
整栋板楼都睡熟了，半截塑料瓶静静立在书桌角落。
桌上的水仙花已经彻底枯萎了。
六片花瓣干瘪打卷，发黄变软，残梗歪斜地垂在浑浊发绿的水里。
刘焕坐在书桌前，眼眶有些发酸。
他面前的课本还停留在白天的同一页，上面的铅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不清。
二十多个小时的沉默，并没有让屋里的空气变得轻松半分。
母亲每一次在门外轻手轻脚的走动、每一次端着温水和药片进来时欲言又止的眼神，依然沉甸甸地悬在房间里。
而身后那个安静的角落，却像正在一点点融化进夜色里。
刘焕慢慢转过头。
窗外的月光很淡，像一层薄雾洒在床角。
刘涣还缩在那里。
她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颊贴在膝盖上。她安安静静地看着书桌角落那株枯萎的花，眼睫上挂着一点微弱的湿意。
看着她那个单薄地缩在床角的身影，刘焕心里最后一点紧绷的力气，忽然散尽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迈出两步，走到床沿前。
他在床边慢慢跪坐下来，伸出了双手：
“涣涣……”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的颤意。
他伸出双手，想要像七天前的那个深夜一样，摸摸她柔软的发丝，告诉她自己不该不理她。
然而。
刘焕的手掌落了下去。
掌心没有传来发丝的温热，没有柔软的触感，也没有那股熟悉的清香。
他的两只手掌，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她的肩膀与发丝，在微凉的夜风里，轻轻合拢在一起。
掌心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团冰凉的月光。
刘涣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刘焕停在半空中的两只手，纯黑的瞳仁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像湖水一样安静的悲伤。
她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却像是一道即将散去的影子：
“小火。”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好像……碰不到你了。”
刘焕跪坐在床沿边，两只手悬停在半空里。
清冷的月光穿过窗户，照亮了他空荡荡的掌心，也照亮了书桌角落那截枯萎的水仙花。
房间里一片寂静。
刘焕慢慢收回了双手，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交错的掌纹。
他坐在微凉的月色里，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夜班车声，无声地坐到了天亮。
第四幕：残骸
四月二十号的清晨，天亮得格外早。
六点刚过，厨房里就传来了油烟机低沉的轰鸣声，伴随着生姜落入滚油时的细碎声响。
母亲踩着拖鞋在走廊和厨房之间来回忙碌。水槽里泡着一条刚从早市买回来的鲈鱼，案板上摆着剁得整整齐齐的猪肋排。客厅正中央的圆餐桌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一个八寸的白色纸盒，印着市中心一家老字号西点屋的花体字——鲜奶水果蛋糕。
今天是刘焕十九岁的生日。
卧室的门掩着。
房间里没有开窗，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空气里拉出几道朦胧的光柱，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厨房里飘进来的油糖香气，顺着门缝漫进来，与房间里原本的气息混在一处。
书桌角落那个剪开的矿泉水瓶里，水仙花已经彻底凋零了。
六片枯黄的花瓣软软地垂落下来，贴在干瘪的花茎上。瓶底发绿的水泛着一层浮沫，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植物腐烂酸味。
刘焕坐在硬木转椅上，背脊挺得很直。
脚上穿着那双深蓝色的塑料拖鞋。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上仍是昨晚那件深蓝色连帽卫衣。
窗外的晨光一点点漫开，将书桌的边角映得清晰而安静。
身后的单人床上，空无一人。
空气里没有呼吸声，没有晃荡双脚的动静，也没有人趴在他耳边小声抱怨屋里太冷或者太闷。
刘焕的目光平视着前方那堵白墙，眼神安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镜子。
他听着客厅里挂钟走动的咔哒声，听着油烟机的排气声，听着走廊地板被拖鞋踩过时轻微的声响，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深水传过来，遥远而模糊。
十一点一刻，厨房的抽油烟机啪的一声关掉了。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咔哒。
门把手被按到底，卧室门被推开。
母亲身上系着那件有些发白的花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白瓷汤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小焕，洗手准备吃饭了！妈给你做了糖醋排骨和清蒸鱼，蛋糕先切一块尝尝？今天是你生日，过了今天——”
母亲的话音在半空中顿住了。
卧室里积攒了一夜的植物腐味顺着门缝散了出来。
那股酸腐的气味有些冲，让母亲下意识地抬手掩了一下鼻子，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一扫，落在了书桌角落那个半截塑料瓶上。
那株彻底枯萎、垂落的花梗，歪斜地浸在浑浊的水里，在收拾整齐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扎眼。
母亲走上前，把手里的汤碗往桌上一搁，伸出右手，拿起了那个半截塑料瓶。
手腕一扬。
啪嗒。
塑料瓶带着里面残渣和发臭的水，被顺手扔进了书桌下方的垃圾桶里。
“过生日呢，屋里留着这种枯东西，味儿怪怪的。”
母亲拍了拍手，转身去门后拿了抹布，弯下腰，在书桌上擦拭着塑料瓶留下的那圈浅浅的水印。
抹布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规律而低沉的摩擦声。
母亲一边擦着，一边解开腰间的围裙带子。
她直起腰，看着坐在转椅上、背对着她始终没有出声的少年，这半个月积攒在心头的疲惫与忧虑，随着这一屋子的安静，又轻轻涌了上来。
母亲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都十九岁的大人了，花枯成这样也不知道扔……小焕，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妈省点心呢？”
母亲说完，没有等他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去抹桌角的水迹。
抹布在木头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房间里很静，阳光在地板上静静流淌。
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背脊轻轻动了一下。
随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慢慢靠进椅背里。
抹布的声音停了。
“小焕？”
母亲转过身，看着他。
少年没有回答。
他慢悠悠地抬起右脚，用脚尖在左脚脚后跟上一蹭。
深蓝色的塑料拖鞋脱落下来，滑到了床底下；紧接着，另一只也被随意甩在地砖边上。
两只光脚踩上微凉的地砖。
他绷了绷脚背，脚尖在地上慢慢画了一个圆圈。
母亲站在原地，看着他。
少年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尾声：入殓
“傻孩子，笑啥呢！行了，没事就赶紧过来，你爸待会就回来了，我饭也做好了，咱们今天就……”
“妈！”
少年打断了自己母亲的话，这让似乎她有点诧异，转过头看向这个一向很听话但又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谢谢你！”
听到这话，她心里的那点异样瞬间消弭，看来是经历了这一劫之后长大了，改天还得去还愿才是。
“行了，跟你妈我还谢啥！”
少年没有回话，只是起身准备跟在母亲身后前往客厅。
只是离开房间之前，他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桌上抽了一张纸，缓缓地，专注地，痴情地盖在了垃圾桶里那个散发着腐朽味道的残骸上。
“再见了，小火。”
少年声音有点轻，门外的母亲没有听得真切，但还是调侃了一句。
“行了，知道你是真喜欢花了，明天就带你去买。待会再跟你的‘小花’告别吧，我做的菜都快凉了，也不知道你爸怎么那么慢……”
少年没有反驳，只是笑了一声。
房门轻轻闭合，将门外欢快的喧闹与饭菜香气隔绝在外。
腐朽的气味在暗处无声扩散，而正午热烈的阳光穿透窗帘缝隙落下来，洒在垃圾桶里那张覆盖着残骸的纸上。
明亮的日光里，那张纸白得耀眼，像极了水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