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电瓶车撞倒那天，女朋友问的第一句话是：
“赔了多少钱？”
我说，两百。
她很快发来一个盲盒代付链接，正好两百块。
“那先给我付一下嘛。”
我裤腿上的血还没干，站在路边，没点链接，想了想，还是给她转了两百块。
她回：“这不好吧。”
两秒后，转账被领取。
我盯着余额里的八毛七，忽然想起，给她买项链的六千八，还没还给我爸。
那笔钱不是借的。
是我趁他出门送快递，从衣柜底下偷的。
01
认识蔡天凤那年，我二十二岁，刚毕业，在宝山一家博物馆做全职展厅服务。
合同签在外包公司，到手三千五，中午管饭。
工作不难。开馆前检查展柜，接待游客，劝小孩别拍玻璃，闭馆后清场、落锁。
我做得最熟练的是站在那儿，想唐晓雪。
她是我大学同班同学，也是初恋。我们谈了三年，最亲密的时候，是冬天挤在图书馆楼下，她把手伸进我口袋，隔着一副毛线手套跟我十指相扣。
毕业后，她回了北方老家，我来了上海。
她父母不喜欢我这份工作。
那天视频里，她坐在老家卧室，身后是贴了十几年的奖状。她说：“嘉言，你能不能找一份稳定点的工作？”
我问：“三千五就不算工作？”
她红着眼睛，说不是这个意思。
我其实知道她什么意思。我爸送快递，我妈在我上小学时就没了，家里能拿出来的积蓄都结不起婚。
我好不容易毕业，没考上编，也没找到坐办公室的工作。
她妈妈在镜头外叫了她一声。
她没应，过了很久才说：“我们先算了吧。”
我说好，挂了视频，第二天上班把讲解器放错了柜子。
吴姐在旁边叫了我三遍，我才抬头。
“小朱，谈恋爱归谈恋爱，工作长点心。”
我没解释，蹲下去把四十台讲解器重新归位。
田小梅就是那天来报到的。
她跟我同一批入职，暑假兼职，家在上海。
脸圆，身材也胖，胸前的工作牌总被背包带挤到一边。
第一次轮到我们吃饭，她从包里掏出两盒寿司，直接推了一盒给我。
我说我吃食堂。
“多买的。”
第二天是咖啡，第三天是一只不便宜的保温杯。
我把杯子还她，她不接，拎着包就跑。
下班我追到公交站，硬塞回她手里。
“小梅，我不能要。”
她脸上的笑没了，低头揪着袋子。
王莘华站在后门抽烟，看了全程，笑我不识货。
“上海几套房呢。你还挑什么？从了呗。”
他四十岁，我们都喊王哥。
我那时觉得他懂得多，连拒绝一个姑娘，都想问他自己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王哥拍拍我肩膀，让我跟他进去吃饭。
员工休息室里，丁靖朝我们招了下手。
“朱嘉言，给你留了位置。”
她身边正好空着一张凳子。
02
丁靖十八岁，读大一，在附近图书馆做过兼职，暑假又来博物馆帮忙。
她很会聊天。
谁被吴姐说了，她都能把人逗笑。
聊到恋爱，她说以前交过好几个男朋友，讲谁先追谁，像讲昨天吃了什么。我那时连分手都不大会应付，听着总觉得她比我明白。
晚上交接，她总要等我清点完对讲机，再一起走到地铁站。
有一次下雨，她没带伞，挽住我的胳膊躲进来。
“你是不是还没忘掉前女友？”
我不肯承认，她就笑，拿手指戳了戳我胸口。
“这儿挂着呢。”
我连着几晚没睡好，脑子里想起唐晓雪，又想起她。
很不光彩，可我想着和新人开始暧昧，就可以把旧人忘了。
我和丁靖逐渐暧昧起来。
某天，王哥约饭，我去了。丁靖也在。
三个人坐在烤肉店，王哥一边给她夹肉，一边问我：“馆里这么多姑娘，没看中的？”
丁靖托着下巴望我，笑得特别认真。
“说说嘛。我们帮你。”
我拿夹子拨了半天肉，耳朵热起来，随口报出一个名字。
“蔡天凤吧。”
蔡天凤坐过我旁边的检票岗，头发长，笑起来有个很浅的酒窝。除此之外，我对她没多少印象。
王哥却立刻说，行，这事包他身上。
吃到一半，丁靖去洗手间，手机落在桌上。
屏幕亮起，王哥发来的消息停在最上面。
【宝贝，他说喜欢蔡，你放心了吧。】
王哥伸手扣住手机，看我一眼。
“我们俩的事，馆里先别说。”
那天吃完饭，我才知道王哥和丁靖在一起了。
40岁的大叔和18岁的小姑娘，简直震碎了我的三观。
我把夹子放下，说哦。
丁靖回来后，还在问我蔡天凤哪里好。我嘴里嚼着一块烤老的五花肉，怎么也咽不下去。
后来林雨宁才告诉我，丁靖早跟别人说过，我在追她。
“她让王哥替她问清楚。”
林雨宁在登记册上划了一笔，把笔帽扣回去，“你不喜欢蔡，就说清楚。别把人也拖进来。”
我点了头。
第二天，王哥已经把我和蔡天凤拉进了出游群。
群名叫“周末欢乐谷”，丁靖发了一串鼓掌表情，说终于有人陪她玩刺激项目。
蔡天凤私聊我。
【听说你喜欢我？】
我打出“没有”，又删掉。
聊天框上方跳着“对方正在输入”。
她发来一张戴着兔耳朵的自拍。
【那你周六来接我呀。】
我把手机翻过去，坐了几分钟。
再拿起来时，回复已经变成了一个字。
【好。】
03
我跟蔡天凤真正熟起来，也是在博物馆。
暑假兼职排班乱，她常被分到最早的一班。
我来的比她早，馆里的知识点懂的比她多，她总问我。
我出于热心肠都一一解答，就这样慢慢熟悉起来。
后来传我在追她，我也就象征性地开始追人家。
我本来九点到岗，为了顺路接她，七点多就出了门。
她说自己十八岁，上海人，九月要去奉贤一所大专报到。开学前想挣点零花钱，第一次收到兼职工资时，还特意拍给我看。
馆门没开，我们就在旁边的便利店坐着吃饭团。
她会把不喜欢的海苔撕给我，也会突然伸手，替我把翻进去的工牌带扯出来。
“朱嘉言，你怎么总是皱着眉？”
我说没有。
她把一块糖塞到我掌心：“那吃颗糖甜一下。”
我把糖纸装进了钱包。
欢乐谷那次，我坐完过山车脸都白了。王哥和丁靖笑着往下一个项目走，只有蔡天凤蹲下来，给我拧开一瓶水。
“不舒服就别逞强。我们找地方坐。”
她陪我在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
中途有个小孩哭着找妈妈。我盯着那边看，她问我爸妈是不是都在上海。
我说，我爸在。
她等了一会儿，轻声问：“妈妈呢？”
我摇了摇头。
她没再往下问，把我手里的矿泉水换成刚买来的热茶，温温的。
“以后难受，你跟我说好了。”
那天下午，我替她付了门票，又给她买了头箍。
她问是不是太贵，我说没事。
回去的地铁上，她靠着我的肩睡着了。我怕她醒，宝山到了也没下车，多陪她坐了好几站。
第二次去迪士尼，王哥和丁靖临时说有事，只剩我们两个。
那天我穿着新洗的白衬衫，去接她时，她夸了句好看。排队两个小时，我给她举着伞，她把小风扇一直朝我脸上吹。
烟花散场，人挤得厉害，她抓住我的手，没放。
“你要牵到什么时候？”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刚要松，她又用力扣住。
“我没让你松。”
我想，这大概就算在一起了。
回家时已经快十二点，我爸在小桌上给我留了馄饨。
他刚洗完工作服，两只手泡得发白，问我去哪儿了。
我说迪士尼。
他听完笑了，去锅里添热水：“钱够不够？出去玩别让女孩子掏。”
我说够。
那晚的支付记录，我没敢让他看。
门票、吃饭、打车，还有一只挂在蔡天凤包上的玩偶，花掉了我半个多月工资。
睡前，她给我发了条语音。
“哥哥，明天也要来陪我开馆。”
我有女朋友了。
04
蔡天凤知道怎么让我高兴。
我站一天腰疼，她趁没游客，隔着制服替我按两下。食堂的番茄炒蛋太咸，她把自己的酸奶留给我。
有一天降温，我没带外套，她把手伸进我掌心，说我的手怎么这么凉。
其实她自己也凉。
我带她去吃火锅，点了她爱吃的虾滑，回去的路上，她在公交车最后一排亲了我一下。
我一晚上没舍得洗脸。
我们第一次在外面过夜，她抱着我的胳膊，声音很轻。
“我是第一次，你以后不能对不起我。”
我说，我知道。
跟唐晓雪谈了三年，我们没越过那一步。我那时竟拿这件事安慰自己，觉得新恋情总算有了以前没有的东西。
蔡天凤说不想回宿舍，我便以为，自己已经被她放在了很重要的位置。
第二天她还在睡，我坐在床边，把未来一年的工资在手机里算了一遍。没有算出什么结果，只知道她睡醒了想吃小笼，要赶紧去买。
后来她跟室友打电话，提起以前和一个男生出去住的事。我走进来，她立刻把声音压低。
我问过一次，她先说我听错，又问我是不是觉得她脏。
我说不是。
亲密时有没有出血，我从没拿来判断过什么。我在意的是，她明明可以不说，为什么偏要反复拿那句话，让我保证绝不会离开她。
但她一掉眼泪，我就忘了自己原本要问什么。
“你还是忘不了唐晓雪，对吧？”
那张照片是她翻我钱包时看到的。
大学运动会，我和唐晓雪穿着班服，站在操场边，背后半块横幅被风吹得翻起来。唐晓雪举着一瓶水，笑得眼睛都眯了。
我已经很久没拿出来看，也没舍得扔。
蔡天凤把照片摔在桌上，问我，把她当什么。
我哄到凌晨。
她把我从微信里删了，半小时后又加回来，发了一张银色对戒的截图。
五百块。
“人家都有，只有我没有。你还天天揣着前任。”
我付款后，她终于接了视频。
“算你有诚意。”
戒指到货，她戴着拍照，特意让我把手挨过去。
她的朋友圈只发了她自己的那只手。
我问另一张呢，她说那张光线不好。
我放大自己的照片看了半天，重新打了两盏灯，给她补拍了一张。
她没回。
半夜一点，倒是又发来一条消息。
【那个银镯子也好好看。】
05
镯子八百，明星同款手机壳五百。
我说手机壳怎么这么贵，她问：“那你觉得我只配用二十块的？”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算了，不为难你。”
我怕听见这句话。她一说算了，接下来就是整晚不回消息，第二天问我还有什么好聊的。
买完手机壳，那个月我周末都去商场做临促。
我爸以为我公司忙，还给我转了一千，让我留着坐车吃饭。
我把爸爸转给我的钱转给蔡天凤，她回了个亲亲。
那时候馆里有个四人群，我、王哥、王翠翠、林雨宁。最早是为了换班，后来王哥爱发段子，偶尔也约大家吃饭。
王翠翠二十一岁，人有些胖，不太会打扮，喜欢王哥。她总给王哥带早饭，连他不吃葱都记得。
王哥私下嫌她黏，背着她跟我们说：“我这岁数，还能让小姑娘缠住？”
可她带来的煎饼，他一顿也没少吃。
有天王翠翠在群里发了两张电影票，问谁有空。
王哥先回没空，转头在丁靖朋友圈底下说，宝宝，晚上见。
第二天，王翠翠退群了。
她还来找林雨宁，想让她一起退。林雨宁在值班台后面给电池贴标签，说没什么可退的。
“他又不喜欢你。”
那话说得不重，王翠翠却一下哭了。
我觉得林雨宁太直接。给蔡天凤发消息时，忍不住说了这事。
蔡天凤回复：“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
我怔了一下，打出半句话，又被她新发的照片盖住。
是一套房子的产权证，名字和地址打了码。
“我们家有两套房，不过都不大。”
她说一家三口还挤着住，以后肯定得换大房子。我说那挺好，至少不用租。
她笑了：“那你呢？在你爸爸租的房子里结婚呀？”
我说我会努力。
她用筷子挑着碗里的面，随口道：“你是外地人，又穷，我以后不会跟你结婚的。”
店里很吵，我听得很清楚。
我停下筷子，问那你为什么还跟我谈。
她抬眼，见我脸色不对，马上伸手捏住我的指头。
“开玩笑的。你看你，怎么这么较真？”
回去的路上，她靠着我，叫我帮她拿包。
包带勒进手指，我换了只手。她又把手递过来，我还是牵了。
06
那条项链，蔡天凤看了半个月。
二奢店的也要六千八。抵我不吃不喝两个月工资了。
她室友刚收了一条新的，发在朋友圈，她截给我，没说要，只说挺漂亮。
我说等发工资。
她问：“你这个月又只发三千多？”
我给她看兼职群，周末两天能挣四百。她把截图放大，笑出声。
“朱嘉言，你怎么干什么都这么窝囊费？”
我把手机收起来。她又挨过来，拍了拍我的脸，说自己没有别的意思。
“我就是心疼你呀。”
我后来在二奢店订了项链，交了定金。发薪前，手机收到她三条消息。
先是别的女生收礼物的视频。
再是“其实我也没指望”。
最后一条：“是不是人家都比我值得？”
我那阵子睡得很少，晚上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到她在线却没回复，胸口会一下绷紧。她晚十分钟回我，我能在洗手间把同一页聊天记录翻到手指发麻。
有时我气得想问她，能不能别这么折腾我。
等她真拨来电话，我开口却只剩一句，吃饭没有。
我爸的现金放在衣柜最下面。
他平时手机收款，偶尔替站点垫付的钱，结回来就放进一个饼干盒，说留点现钱。
那天他早上五点半出门，我听见电瓶车启动，等声音出了巷子，才掀开床上的被子。
盒子里的钱用橡皮筋扎着，最外面的一百块有个折角。
我数出六千八，手一直抖。
我跟自己说，下个月补。
拿了钱没立即走，又在门口站了会儿，把钥匙插进锁孔，反复试了两遍，怕自己露出不对。
蔡天凤收到项链那天很高兴，第一次在朋友面前叫我男朋友。
她搂着我拍照，给我夹菜，还把冰淇淋最上面那一口送到我嘴边。
“还是你最好。”
晚上回家，我爸蹲在门口修电瓶车。
前轮刹车不灵，他拆下来弄了半天。手背上蹭破一块，抹了点碘伏，黄褐色染在指缝里。
他让我帮忙扶车。
我问怎么不去店里修。
“小毛病，店里开口就一百多。”
我扶住车把，没敢看他。
睡前，他敲门进来，拿着空了一半的饼干盒。
“嘉言，家里这几天来过人没有？”
我说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钱是你拿的？”
我攥着手机，说借给朋友周转。
隔了很久，他把盒盖扣上。
“真遇上难处，你要跟我说。”
他带上门以后，蔡天凤发来一张照片。
项链压在她锁骨下，她问我好不好看。
我把那张照片往上划掉，点开了下一场商场临促的报名表。
07
王哥辞职前，请我吃过一顿饭。
他把新印的名片往桌上一放，抬头是某某文化传媒，职务写着创始人。
“以后做主播、做广告，都是一个圈子。馆里那点工资，养得活谁？”
我问他公司在哪儿。
他说办公室还在选，先把人脉搭起来。他认识一个老板，手里好几个账号，每个月光广告就几十万。
丁靖坐他身边，问什么时候给她安排直播。
王哥说不急，得先包装。
我认真听他讲了一个多小时，连哪种灯显脸小都记在备忘录里。他见我记，笑着夹走最后一块排骨。
“等哥做起来，你过来。我罩你。”
结账时他接电话出去了，服务员拿着账单站在旁边，我付了。
他回来，说回头转我。
后来没转。我也没问。
九月，蔡天凤去奉贤上学，我早上不再提前去馆里。
吴姐头一周没说什么，第二周拿着签到表叫住我。
“最近怎么总是踩点？”
我看表，八点五十五，到岗时间九点。
“我没迟到。”
“以前你都八点到。最近整个人松下来了，闭馆也没见你多留。”
我把排班表给她看，说轮到我闭馆，我都等最后一名游客出去才走。
她脸色沉下来：“跟你说工作态度，你跟我扯规定？”
那以后，我挨说的次数多了。游客把饮料带进来，是我没提醒；隔壁岗少个人，也让我补。过去我来得早，会顺手把没做完的事补上，现在都成了我偷懒的证据。
我开始投简历。
蔡天凤听说我要换工作，给我转了个机器人展的招聘广告，八千，比我现在这份工作高了不少，包一顿工作餐。
我去面试，对方说负责接待和设备巡查，坐着的时候多，不难。
我问清排班，收到录用通知，交了离职申请。
离开那天，林雨宁把我忘在柜子里的充电线递出来。
“工资问明白了？”
我说问了，底薪加补贴，能拿七千多。
她点了下头：“合同看一遍再签。”
我坐上去新展馆的车，心里已经给那七千多排好了去处。
先补我爸的钱，再给蔡天凤买她一直想要的那只包。
对接人这时给我发来一张表。
最上面一栏，写着三个月试岗培训。
08
我问培训期间工资怎么算。
对方在电话里说，基本工资三千八，七千五包含全勤、项目奖和夜班补助。项目奖得看展览收入，培训期间不参与。
“你先来嘛，年轻人别光看眼前。”
我说面试时不是这么讲的。
他语气也变了：“招聘页写的是综合薪资。你自己理解错了。”
我已经从博物馆离职，工牌交了，柜子清空了。吴姐听说我想回去，只回了一句，人已经补上。
我捏着那张打印好的入职登记表，站在新展馆外面，把蔡天凤发来的八千截图看了一遍。
她问我是不是上班了。
我说工作没谈好，还得重新找。
她过了半小时回：“我就知道你不行。”
我坐在路边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中午，我买了十块钱的两荤一素。荤菜是土豆里有几片肉，米饭可以添。我吃了两碗，下午继续跑面试。
我爸不知道我丢了工作。
每天他出门，我也跟着出门，背着电脑去图书馆改简历。找不到投递的岗位，就坐在休息区，把招聘软件从上往下刷。
有一天他提早收工，打电话问我在哪儿。
我说展馆。
他说给我带了几个包子，放锅里了。
我捂着嘴，等旁边广播报完“本馆即将闭馆”，才回了个好。
那阵子，蔡天凤要的东西都不算贵。
一杯奶茶三十，两个盲盒一百多，室友生日拼单又是二百。
我只要说钱有点紧，她就会先沉默，接着把我以前的保证翻出来。
“不是说什么都愿意给我吗？”
我答应找工作忙完就去看她。她问还要多久，我说很快。
终于，一家网球馆通知我去面试。
岗位是前台，做一休一，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十点收场。到手四千三，路远，但休息日还能做兼职。
我特意穿了那件白衬衫，沿人行道赶往公交站。
拐角一辆电瓶车冲出来，车把撞到我肋下，我膝盖先磕在台阶上。
裤子磨开一个洞，血一点点渗出来。
骑车的人把车扶住，说赶时间，要不去医院。
我还惦记面试，活动了下腿，能站，手机也没摔坏，就说赔两百，我自己去处理。
他扫完码走了。我坐到站牌后面，买了瓶水冲膝盖。
蔡天凤的视频电话打进来。
我把镜头朝下，想着她总该会问一句，疼不疼。
她看了一眼破掉的裤子。
“那你赔了多少钱？”
09
视频里，她正跟室友走在去食堂的路上。
我说两百。她眼睛亮了一下，切断视频。
我又拍了张伤口，想着她也许没看清。照片发过去，那个代付链接恰好跳出来。
“刚好耶，帮我付掉，我去吃饭啦。”
我坐在台阶上，看见自己鞋帮沾着一块血。
我没有付。
我把两百块转过去，盯着屏幕，想知道她会不会收。甚至想好了，只要她不收，我就去买那个盲盒，再给她点份晚饭。
她说这不好吧。
然后收了。
我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没放稳，滑到了地上。
捡起来时，面试通知还亮着。
我到网球馆迟了十五分钟，经理看我裤子破了，给了我一张创可贴，让我先把血擦干净。
他问能不能接受早班。
我说能。
“前台不光收钱，开门、关灯、巡视安全都要做，别觉得轻松。”
我说知道。
面试结束，我把好消息发给蔡天凤。她没回，朋友圈倒是更新了新拆的盲盒，配字是“今天的小快乐”。
我在输入框里问，你有没有看见我受伤。
写完又删。
晚上回家，我爸看见我的裤腿，立刻去找药。家里碘伏用完了，他连外套都没穿，下楼买。
他半跪着给我清理伤口，用棉签一点点擦掉干了的血，问我疼不疼。
我说不疼。
他说：“擦这么大一块，还嘴硬。”
他嘴唇干得起皮，身上有件工作服没来得及脱。我那阵子每天出门，他都以为我在新单位，临睡前还问我，同事好不好相处。
我没出声，眼泪掉到裤腿上。
他抬头看我，手里还捏着棉签。
手机响了，蔡天凤终于发现我一个晚上没找她。
“你干嘛呀，突然这么冷淡。”
我说我受伤了。
“我知道啊。不是没事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那边静了一会儿，语气软下来。
“好啦，明天我去看你。别生气。”
我爸把用过的棉签收进垃圾袋，起身去厨房给我热饭。
我听见自己问她，明天想吃什么。
10
她来了。
带了一小袋橘子，楼下水果店买的，十几块。见到我，先伸手抱了一下。
她一抱，我昨晚想了一整夜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我爸给她煮面，卧了两个蛋。她嘴甜，说叔叔手艺好，又说我最近太瘦，应该多吃点。
我爸高兴，晚上出门前还把一盘洗干净的葡萄放在桌上。
她剥开橘子，喂给我一瓣。
“我昨天跟室友在一块儿，没顾上。你就为这点事跟我不开心？”
我说我不是为钱。
她马上点头：“我知道，你就是想我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
那一下，我竟然觉得，两百块的事也没那么重要。
她说最近学校食堂不好吃，我给她订了奶茶。三十块，大杯，加小料。
第二天我又订。
后来成了每天一杯。她想不起来喝，会拍张化了冰的照片，说我怎么这么早送。晚一点，她又问，是不是忘了。
我在网球馆前台记预约，手机放在键盘边。提示音响一下，我心里就一紧。
有次她三个小时没回消息，我借口上厕所，给她打了七个电话。前台排队的会员等着开柜，经理喊我，我洗了把脸出去，照样笑着核对手机号。
那天结算一分没错。
晚上我却躲在消防通道里，把她的聊天窗口关了又开。她回了句“睡着了”，我立刻打好道歉，说不该吵她。
发出去之前，我看见垃圾桶里的盒饭。
中午十块钱买的，还剩一半，冷透了。
我把手机捂在胸口，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继续巡场。
她不高兴时会说，别的男朋友都不会这么黏。
等我忍着不找她，她又说，我现在一点也不主动。
我开始记她每一条要求。奶茶糖度，姨妈日期，什么时候不能打电话，哪位室友最近跟她闹了别扭。
备忘录写得比交接班本还细。
给我爸欠的那六千八，记在最下面。
后面一直空着。
11
最后那次争吵，是因为一只包。
不是什么大牌，三千多。蔡天凤说，同寝室四个人都有，就她没有。
我刚把工资分好，一千准备给我爸，留几百坐车，剩下要付她下个月想去的展览和饭店。
我说缓一缓。
她把奶茶拍到桌上，问我是不是烦她了。
我解释了几句，她没听，把电话挂断，发来分手两个字。
那天网球馆有夜场。我一边催最后一组会员收球，一边给她发消息，跑回前台拿钥匙时，手机差点从楼梯缝里掉下去。
我关了正门，忘了再检查侧面的消防门。
第二天，经理把我叫到馆里，监控上那扇门虚掩了一夜。
“真进来人，设备丢了，你赔得起？”
我低头认错。
他把巡检表拍在桌上：“不想干就说，别拿安全开玩笑。”
那天本来休息，我补完检查，从宝山往奉贤赶。
地铁换公交，到她学校时天快黑了。来回要六个小时，我还特意绕去买了她喜欢的蛋糕。
她下来拿，拖着拖鞋，嫌门口风大。
我说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她看一眼蛋糕：“就这个？”
我手指收紧，包装盒的提绳勒得疼。
“钱我慢慢攒。你别每次都说分手。”
她把盒子拎过去，淡淡地说：“那你倒是做点让我不想分手的事啊。”
我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跟室友约了晚饭，让我先回去。我没拦，问她是不是一定要分。
她盯着手机，头也没抬：“看你表现。”
末班公交上，我收到她的消息。
【拿不出就别来找我了。男人光会嘴上说有什么用。】
我把三千多的包点开，购物车里还有上次没买的手链。
删掉手链，钱也不够。
到家快十一点，我爸坐在门口，脚边放了盆水。工作鞋脱下来，后跟磨破了，袜子粘着一块皮。
他问我吃过饭没。
我说吃过。
桌上给我留的那碗面，已经坨成了一团。
12
我坐在我爸旁边，帮他把脚盆端进屋。
他问我是不是工作出了事。
我摇头。
“那怎么这副样子？”
我说，没意思。
他没听明白，拿毛巾擦脚，让我先去睡。
我在床上躺到凌晨四点，睁着眼，把那六个小时又走了一遍。记得换乘站墙上裂开的广告，记得蛋糕店收银员问我加不加蜡烛，记得她接过盒子时，连我膝盖上掉了一半的痂都没看一眼。
我拿起手机，打了“我们分手吧”。
没发。
唐晓雪当初隔着屏幕说分开，我一直不甘心。我想，至少这回，得当面说清楚。
两天后休息，我又去了奉贤。
没买蛋糕，也没提前说。我把她落在我这里的发夹和一件薄外套装好，坐在车里反复想开口的话。
想得最多的居然还是，如果她哭，我该怎么办。
到学校时正好下课，我站在校门对面的店檐下，看见她跟一个男生走出来。
男生拎着她的包，怀里抱了束花。她伸手接过，低头闻了闻，笑着拿花挡住半张脸。
那男生替她整理围巾，她抬头，亲了一下他的脸。
我手里的袋子轻轻碰到膝盖。
我甚至没生气，先冒出来的念头是，今天她怎么舍得出校门了。
风比上次还大。
他们从路口过去，她没看见我。我站到绿灯亮了，才转身，把外套和发夹交给校门口的快递点，给她寄回宿舍。
随后删掉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微信，电话，短视频，连购物软件里共享的地址也清掉。
删到最后，我发现相册里还有两张合影。
她的手搭在我肩上，我笑得很用力。
我选中，点删除，再把最近删除清空。
回程车上，我把手机关了机。
这一次，坐过了站，我没有替任何人找理由。
我自己下车，往回走了一站。
13
分手第三天，我差点又把她加回来。
理由很荒唐。路过她爱吃的烤红薯摊，我掏手机，才想起已经没地方发。
夜里两点，手指停在搜索框，能背出她完整的账号。
我查她有没有换头像，有没有在别的平台找我。查完又恨自己，第二天照样去馆里上班，给会员倒水，替人安排教练。
一个会员夸我脾气好，说怎么从来没见我不高兴。
我笑着说，还好。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坐在地铁站外，直到我爸来电话。
“你在哪儿？锅里热了粥。”
我报了地址。
十几分钟后，他骑着电瓶车过来，给我带了件厚外套。
我坐上后座，手抓着后面的铁架。他骑得慢，过减速带，特意说了声扶稳。
风灌进领口，我低着头，说：“爸，我跟她分了。”
他嗯了一声。
我说：“那六千八，也没借给朋友。”
车速慢下来。
“我给她买项链了。我偷的。钱还没补回来。”
我一口气说完，不敢看他的脸。
电瓶车在路边停下。他两只脚撑着地，许久没出声。
有辆车鸣了笛，他才把车往旁边推了推。
“我就说，”他望着前面，“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说我还，我打工慢慢还。
他转头看我：“你是真知道错了，还是她不要你了，你才觉得不该拿？”
我张了张嘴。
这话比骂我还难受。
他没等我回答，重新拧动车把。回家后，把热粥端出来，自己进屋了。
我坐到粥凉，去敲他的门。
“爸，那些钱是你一件一件送出来的。我知道。”
门里面，他咳了两声。
“先把你自己过好。别总说，做给我看。”
第二天领工资，我先转了五百给他，备注欠款，余六千三。
他没退。
中午，我点了一份十五块钱的饭，加了个鸡腿。
送到时，手机也来了消息。
一个陌生号码问我：“朱嘉言，你有必要这样吗？”
14
我没回，那个号码又打了两次。
晚上丁靖找来，先问我是不是把蔡天凤拉黑了。
“她跟学校一个男生出去吃饭，你看见了？”
我嗯了一声。
丁靖说那人追蔡很久，还没正式在一起，让我别冲动。蔡只是在气头上，原本把我拉黑，等过两天放出来，好好说几句就没事了。
“她都打算不跟你计较了，结果发现你也拉黑她。她真哭了。”
我听着她说完，问那男生送过多少礼物。
丁靖顿了一下：“我怎么知道。”
“那就别替她说了。”
她没想到我会这样接，反过来劝我，谈恋爱别这么小气，买不起就说，何必弄得难看。
我说知道了，把电话挂掉。
挂完，手抖了很久，连馆里的水杯都没端稳。我去仓库站了十分钟，出来把地拖干净，照常清点钥匙。
凌晨交班后，我第一次没去翻蔡天凤的账号。
我在电脑前看了一段用AI做的漫剧。
画面不算精致，一个快递员困在雨里，怀里护着个纸箱。三分钟，我看完了。下面有人问下一集什么时候出，也有人骂人物的手指不对。
我又看一遍，往前拖，研究它怎样从一只湿鞋切到一盏亮着的灯。
我大学学数字媒体，成绩不差，只是毕业做的片子到处投，没收到几封回信。后来去了博物馆，连剪辑软件都很少打开。
我把毕业作品的文件夹找出来，发现最后一次修改，还是唐晓雪坐在我旁边，给字幕挑错字那天。
那晚我没睡，写了一个两分钟的故事。
一个送错地址的包裹，被快递员抱着跑了三趟，收件人却一直说不要了。最后他打开门，看见屋里只剩一张病床。
我写到这里，停了。
第二天上班，打算趁午休继续，结果前台临时来了包场活动，一整天没碰电脑。
晚上十点半，我拿着钥匙出去巡视，把侧门来回检查两遍。
回到前台，电脑右下角只剩百分之五的电。
我插上电源，把那个故事重新打开。
15
第一版成片，我做了十九天。
不是点一下就能有。人物上一镜戴眼镜，下一镜眼镜没了；手里该拿包裹，偏偏抱着一个花盆。想要一次回头，出来的人扭得像腰折了。
我一遍遍重做，花掉几百块，剪出来四十秒。
我爸半夜起床，看我还坐在桌前，问我在忙什么。
我把那四十秒给他看。
他看完问：“这人最后把东西送到了没？”
我说还没做出来。
“那你得快点。天要黑了。”
他不知道人物都是我一点点拼出来的，以为下一段早在别的地方拍好，就等我接上。
我跟他借三千块，说要买一些算力和素材授权，还要换个硬盘。那会儿我欠他的六千八，只还了八百。
我把每项预算写在纸上，递过去，手心出了汗。
他看得很慢，看到“授权”两个字，问是什么。
我给他解释，用别人的声音和东西得经过允许，不能随便拿。
他问，三千块花完，还做不出来怎么办。
我说先停，继续上班，攒够了再试。不会再拿家里的钱，也不借网贷。
他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问：“这次真是做这个？”
我说是。
他说：“欠我的，分开记。”
第二天钱到账了。
我拿出八百买了第一批额度，余下的钱放进单独的卡，一笔一笔记。做坏了的镜头舍不得删，后来发现留着也没用，才一起清掉。
第十九天，故事有了一分五十七秒。
快递员在病床边放下一双鞋，回到车旁，手机里跳出母亲发来的“吃饭了吗”。他回了个吃了，把便利店饭团往嘴里塞。
我删掉了原来设计的一大段哭戏。
我爸看第二遍，指着屏幕说，鞋不对，快递员不会穿这种底，打滑。
我重新换了鞋，又花了两晚。
投出去十二家工作室，三家回信，一家要我交培训费，一家让我先免费做十集。
最后一家叫我带工程文件面试。
我把文件备份了三份。临出门，我爸问我中午要不要回来。
我说不知道。
他从厨房拿出两个鸡蛋，让我揣着。
“那先带上。”
16
面试我的是个姓许的制作主管。
他没问播放量，先把我的时间线拉开，指着一段黑场说，这里为什么停这么久。
我说想让观众缓一缓。
“你想的，还是这个镜头没做出来？”
我脸热了。
是没做出来。
他又问我能不能解释工程里的素材来源，几段配音有没有商用许可。我一条条翻订单给他看，有个音效没留下凭证，被他当场划掉。
最后他给了我一个测试题，重做三十秒，不求炫，讲清楚就行。
我花了两天，做完回去，拿到了试用通知。
底薪六千，过试用再谈。
我从网球馆办完离职，认认真真交了所有钥匙，经理清点完，看我一眼：“以后干什么都仔细点。”
我说好。
新公司在一栋旧写字楼里，五个人挤一间，桌子下全是线。我旁边坐着周致远，跟我是浙江同乡，比我大两岁。
他第一次跟我搭话，是问我能不能把脚抬一下，他的插线板烧了。
我抬脚，他从桌下钻出来，一头灰。
“别踩那根线，咱俩今天都靠它活。”
他负责剪辑和交付，嘴碎，干活却细。我的画面再漂亮，人物朝向不对，他照样打回来。一次我熬通宵出的镜头，他只看十秒，说整段重来。
我盯着他，第一反应是，他故意跟我过不去。
那天午饭我没跟他说话。他下午递来一份标好问题的工程，每个时间点都写清了原因。
我看完，把饭钱转给他。
他说转什么钱，我没给你买饭。
我才发现又弄错了。
别人一伸手，我就想找个东西塞回去；别人说一句不行，我就觉得他下一句会让我滚。
这些事我没跟周致远讲。
我只把他写的那张表留下，第二天照着重做。
月底，他敲敲我的屏幕，说这次顺了。
我忍到下班，才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17
工作忙起来以后，我能连续几个小时不想蔡天凤。
问题出在下班以后。
同事在群里说，那个镜头有问题，我会坐立不安，立刻打电话问是哪一段。对方说吃饭呢，晚点讲，我就盯着手机，连饭也吃不下。
有次许主管隔了两小时才回我，我已经把整集重做了一半。他看完问：“你接到谁的修改意见了？”
我说没有。
“那停。明天说。”
我在楼梯间站着，手机攥得很紧，突然特别想把它砸了。等电梯门一开，我又能跟出来的客户点头，说您好，成片明早发。
那阵子，我睡前总要检查房门、转账记录和群消息，确认没有漏掉谁，也确认没人把我移出去。
有一晚，我爸发烧，电话没接。
我从公司冲回去，推开门看见他睡在床上，第一句话竟然是：“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被我吼醒，扶着床坐起来，脸烧得通红。
我站在门口，看见桌上拆开的退热贴，嗓子一下哑了。
我给他倒水，去药店买东西，回来坐在他床边，说了好多遍对不起。
第二天，我找了本地一家正规的心理咨询机构，约了第一次见面。
咨询师没有告诉我蔡天凤是什么人，也没有替我骂她，只问我，上一次特别害怕别人不回来，是什么时候。
我想起我妈去医院那天。
她说过两天接我放学。我背着书包，等在校门口，最后等来我爸。
后面的事我记不全。只记得家里来了很多人，大人总让我去外面玩。
那次咨询，我说了二十分钟工作，说了十分钟钱，快结束才提到我妈。
回去后，我把半夜打扰同事的消息删掉了一条，跟对方说，明天上班再对。
对方回了个好。
我坐了很久，没有继续补一句“你是不是生气了”。
第三个月发工资，扣掉生活费，我把借款还了一千。
我爸收到后回我：“不用这么急。”
我说按说好的来。
他没再退。
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
我的那段小片子，被他拿到站点，放给四个同事看。
18
我再见唐晓雪，是春节回老家。
那时我进工作室还不到半年，连正式负责一整部项目的资格都没有。
年初三，我爸带我去给爷爷上坟，回来路过县城，她正从一家文具店出来，手里抱着一箱打印纸。
她先看见我，停在台阶上，叫了声嘉言。
我爸接过她手里的箱子，问她怎么过年还忙。
她大学时辅修过会计，毕业没走本专业，在事务所做审计助理。假期也得准备底稿，顺便替办公室买东西。
我站在旁边，直到我爸把箱子放进她车里，才说新年好。
她看着我，问最近怎么样。
我说上班，做漫剧。
她不知道是什么，我给她解释了几句。她听得很认真，没有问工资。
我爸说要买菜，让我陪她喝杯东西。我知道他的意思，没应。
唐晓雪先说，今天不方便就算了。
我看见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大学门口十块钱两根，我那根早不见了，她这根颜色也褪了。
我问她喝什么。
我们最后进了路边的豆浆店，一人一杯热豆浆，坐在靠门的位置。
她说：“当年是我说的分手。不是我爸妈能替我说。”
我用吸管戳着杯盖，没抬头。
“他们嫌你工作不好，我也怕。我想着，等你变好一点再说，可你那会儿已经够难受了。”
我说现在也没多好。
她点头：“我知道。我不是来问你变好了没有。”
我把吸管拔出来，豆浆溅了一点在桌上。
她拿纸擦掉，没有跟我说复合，也没提我后来谈了谁。
临走，她问能不能加回微信。我犹豫，她便收起手机。
“没事。你慢慢想。”
她开车走了以后，我站在店门口，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不想刚从一个人身上挣脱，又立刻扑向另一个人。
但晚上回到家，我还是搜到了她。
这一次，我只发过去一句：新年快乐。
她隔了四分钟回复。
【新年快乐，朱嘉言。】
19
回上海后，我接了第一部从头跟到尾的项目。
题材是悬疑，最初的版本一上来就讲十年前的案子，人物名字连着出场，连我自己都记不住。
许主管让我们重排。
我想起博物馆里那些站在说明牌前又走开的游客，提议先拍一只伸出柜子的手，让人先知道这里出了事，再告诉他柜子里该装什么。
意见没立刻通过。脚本改了三轮，原作者不愿删背景，我们把几条信息拆到后面的对话里，又做了两个开头测试。
最后用了其中一个。
项目上线，第一批反馈还可以，后面几集却掉得厉害。周致远把数据拽出来，说人物长得太像，观众认不清谁死了。
我们连夜重做人物对照，补了两场戏。
忙完，我在椅子上睡着，醒来发现手机有唐晓雪的消息。
【今天路过学校门口，那家炒饭还在。】
照片里是旧摊子，招牌少了一个角。
我没来得及回，隔天才说，老板肯定涨价了。
她说涨了两块，顺手发来菜单。
我们这样聊着。有时一天几句，有时隔两三天。她加班不会给我实时拍照，我也没让她报备。
一次她说去见大学同学，照片里坐了个男的。我把照片点开，放大，又把问他是谁的话打出来。
打完我去洗了个澡，回来删掉，问饭好不好吃。
她说一般，跟同学聊工作，被推销半天保险。
我对着手机笑出声。
发笑之前，胸口那阵闷已经自己过去了。
进公司第六个月，许主管找我谈，让我试着带两个人。
我没立刻答应。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想做的原创短片发给他，问能不能在离职前，把现在的项目完整交接完。
他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了很久。
他把杯子放下：“外面没人给你兜返工的钱。”
我知道。
我卡里攒下来的钱，扣掉没还完的欠款，只够撑三个月。
20
我辞职那天，没有豪言壮语。
许主管收了交接表，让我别带走公司的工程和客户资料。我把电脑清干净，当着他的面退出账号。
周致远送我到电梯口，问我是不是已经接到大单。
我说没有，想先做自己的片子试试。
他竖起拇指，又补一句：“别失联，赔了也能出来吃面。”
我搬回浙江，租了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小办公室，楼下是五金店，卷帘门一开，钻机能响半天。
墙面返潮，网线是我自己牵的。省下来的房租够买一批算力。
第一个客户要我做二十集，我看完脚本，报了价，对方直接砍一半。
我没接。怕自己说得不够客气，回去又发了两遍说明。对方不回，我一晚上没睡，第二天才发现，他把同样的话发给了十几个人。
第二个客户肯付定金，我高兴得请我爸吃饭。
开工后对方不断改。从乡村改成城市，主角从中年改成年轻，到第八集，连故事类型都换了。
我没写清修改次数，也没把阶段验收定下来。定金花完，尾款卡住，交上去的成片被一句“不够高级”退回来。
我跟人讲了四十分钟，对方挂断。
我坐在空办公室，把鼠标摔到墙上。
声音很响，楼下钻机都停了一下。
没过多久，房东上来敲门，问水管是不是爆了。我站起来，说没事，拿扫把把碎塑料收进簸箕。
那天夜里，我特别想给蔡天凤发消息。
她一定会说，我早说你不行。我甚至想听见她这样说，好证明自己确实只有这么一点出息。
我拿起手机，翻到咨询师的预约记录，约了第二天的时间。
然后给许主管发了一段话，问他能不能有偿帮我看一份合同。
他第二天下午回我，指出了六个漏项，让我去找能审合同的人。
我花了钱，把合同补好，硬着头皮跟客户谈验收。
那笔尾款只收回一部分。
收到钱时，办公室租金也快到期了。
21
唐晓雪来的那天，我正蹲在地上接显示器。
鼠标换了个便宜的，新合同压在键盘下面，红笔圈了好多地方。她拎着一袋包子，问能不能进。
我把门拉开，先说我这儿最近不太好。
她把包子放到桌上：“看出来了。”
那句话把我说得愣了。
她看着墙上贴的分镜，问哪一部是我自己的。我给她放了三集还没做完的短片，她看完，把第四集脚本拿过去。
“这个人第三集已经知道钥匙在邻居家了，怎么第四集还在找？”
我挪过去看，果然是改稿时漏的。
她画了一道，问我是不是又没吃午饭。
我没答，先问她怎么知道我搬回来了。
“你朋友圈发过办公地址。朱嘉言，我又没删你。”
我以为她会提复合，整顿饭都在等。
她没提，只说自己考过了一门专业考试，下周开始换新项目，可能要忙。
送她到楼下，我没忍住。
“你到底想不想跟我重新开始？”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听上去像质问，也像催她立刻给我一个保证。
她站在台阶下，把袋子提得紧了一点。
“想。”
我盯着她。
她继续说：“但我怕你现在只是太难受了，需要有个人陪。”
我说我不会。
“当年你也说，异地没什么。我也这么想。后来我们都没做成。”
我把脸转开，半天没说话。
她没逼我，约我周末吃饭。如果要加班，提前告诉她，别忙完才说对不起。
那周六，我差点又失约。客户临时想插一版，我都答应了，手放在键盘上，想到她还在等。
我跟客户重新约了时间，关掉电脑，提前十分钟到了。
她站在饭店门口，手里捧着两瓶豆奶。
我伸手接了一瓶。
吃到一半，她问我周日还忙不忙。我说忙，晚上有空。
她点头：“那晚上见。”
我回去工作，发现进度也没因此落下。
周一，我的原创片终于过了第一轮审核。
22
那部片叫《门外的第三个脚印》。
我做了六集试播，讲一个守夜人每天巡楼，楼道里却总比他多一组脚印。
起初没多少人看。我在办公室坐到夜里，隔五分钟刷新一次后台，最高兴的时候，不过是有人留言问，明天还更不更。
我回，更。
有人挑错，说一楼的门往外开，后面却朝里开。我重新剪了那段，换上去，给他回了谢谢。
过了几天，那条评论多了好些点赞。
第十一集，播放忽然往上走，平台来问后面的排期。我一个人做不过来，先找两个按件结算的外包，把角色模板、镜头要求一项项写明白。
第一次交付，有一半不能用。重做的钱得我出。
我对着余额算到凌晨，最后给周致远打了个电话。
他先问我人还在不在。
我说在。
“那就行，我以为你失踪了。”
他帮我看了外包表，指出我给的参考图有冲突，同一个人的衣领画了两版，不能全怪别人。
我把表改完，请他周末来一趟，有偿帮我梳理流程。
他真的来了，背包里塞着电脑和一件换洗衣服。
我们忙了两天，吃了四顿炒面，把错误镜头筛出来，也把第二批能用的人留下了。
临走，他说自己也想出来做。
我没有立刻说好。
我把真实的回款、支出和待付款全给他看，连那笔没追回来的尾款都放在最前面。
“现在没稳定工资。你还有房租，想清楚。”
他把表格往下拉，问我愿不愿意按出资和工作量把分成写明白。
我们找人把协议拟好，各自看了两天。
签字那晚，我请他吃饭。他把菜单推回来：“点两个菜够了，你现在这账，经不起你充大方。”
我照他说的点了两个。
回办公室，第一笔结算通知正好弹出来。
不是几十万。
扣掉先前花的钱，还赚了四千七。
23
我拿那四千七，先还了一笔欠款。
偷来的六千八，借来的三千，我用了不同的两本账，直到每一栏都划完，才敢把最后一页拍给我爸。
那周末他回老家看我，看完照片，从包里翻出我以前写预算那张纸。
纸已经折得发软。
“以后有事，当面说。”
我点头，去厨房给他盛饭。
他没夸我。吃到一半，夹了只虾放进我碗里，又嫌自己手上剥过虾，油，拿纸擦了擦。
那时候他还在上海送快递。
我让他回来，他说我办公室才两张桌子，别急着背上他的生活费。他答应少接一点远单，晚上别熬太晚。
我没再说自己很快能挣大钱，只每周打两次电话，问他的膝盖，问车有没有去修。
唐晓雪跟我正式复合，是那年夏天。
她生日，我买了一条预算内的项链。付款前反复算了两遍，没有动员工的钱，也没挪房租。
吃完饭，我把盒子推过去，手还是有些紧。
她打开看了一眼，说好看。接着从包里拿出两张话剧票，问我下个月有没有空。
我问为什么买两张。
“不然你跟谁去？”
我怔了一会儿，她耳朵慢慢红了，低头扣盒盖。
我把盒子按住，问：“唐晓雪，你是这个意思吗？”
她抬头：“不然呢？”
我说我现在挺麻烦的。有时候她不回消息，我会想很多，想问她在哪儿，跟谁，为什么不理我。
她没笑我，也没说没关系。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不高兴。但不能拿我手机查，更不能不准我跟同事吃饭。”
我说好。
“我也不能动不动就退。爸妈说什么，我自己去说。”
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桌上。
我握住时，没说永远。
第二天，她忙了一上午没回消息。我给她发了个问号，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忙完再说。
中午她打来电话，先问我饭吃了没有。
我把热好的盒饭给她看。
两荤一素，加了个鸡腿。
她看完，笑着举起自己的餐盒：“我这份没你的好。”
24
真正接到能养活团队的项目，是开工作室的第八个月。
《门外的第三个脚印》播完，有制作方来谈新片。对方要赶档期，一开口就是六十集，定金却只肯给一成。
我差点答应。
那阵子办公室已经坐进四个人，工资、房租、工具费，每天一睁眼都要算。六十集做下来，够我们喘一口气，也够我把爸接回来。
周致远拿着预算，说垫不起。
我一听就烦，觉得他怎么什么都怕。话到嘴边，已经变成了“你是不是根本不信我”。
他说：“我信你跟这个甲方给不给钱，有关系吗？”
我把椅子推开，站到窗边。
过了几分钟，我让他先把账算完。
项目最后没接，对方隔天就找了别人。
我难受了整整一周，又怕团队的人知道了要走，进办公室前，专门在楼梯口练了一次表情。
结果进门，做分镜的小陈正在问，能不能把付款节点拆成四次，他以前公司就是这么谈的。
原来周致远早跟他们说了。
我以为会出事，大家却只是想知道，下个月工资有没有保障。
我把账打开，给他们看完，答应提前说明，不拖到最后一天。
后来我们改接了一个小些的原创项目，三十集。我爸送快递的经历成了最初的素材，但大纲、人物和后面的悬疑线，都由大家重新磨出来。
片名叫《我在末日送快递》。
第一集里，快递员躲过满街的怪物，还是忍不住去敲一扇亮着灯的门。
里面有人问：“你怎么还在送？”
他说：“还剩一件。”
那句台词，我爸帮我们改了两次，最后嫌我们写得太长，删得只剩四个字。
新片上线前一晚，我们通宵补了一段声音，清早坐在路边吃粥。周致远把鸡蛋递给我，问我怕不怕。
我说怕。
他点头：“我也是。先吃，凉了。”
三天后，平台加了推荐，回款却没有同时到账。
那个月，我照常给大家发工资，自己的那份先放下。
晚上唐晓雪约我吃饭，我说想吃便宜点的。
她在电话那头翻了会儿手机，报了家面馆。
“八块一碗，卧蛋自己加。去不去？”
我说去。
25
两年后，我收到第一笔真正够分红的钱。
工作室那时有七个人，做了五部成片，三部回了本，两部赚得多些。也有几个月没接到新单，靠上一笔结算发工资。
我们换过办公室，补过税，跟人争过署名，还花了不少钱，把早期没做好的流程重新理顺。
年底算下来，我那一年的工资加分红，一百零七万。
钱进我自己的账户以后，我在银行大厅坐了一会儿，给我爸打电话。
他那边很吵，扫码声一个接一个，问我等一下。
我听着他说，您好，快递到了，麻烦取一下。
过了几分钟，他才回来。
“怎么了？”
我问他几点收工。
他说早着呢，你有事就说。
我说：“爸，你这次真可以回来了。”
他没像以前那样立刻回我别胡闹，问了我好几个问题，工资给员工发没发，税交没交，公司后面的钱留了没有。
我一项项答完，把结算表发给他。
他放大了看，又问这数目是不是已经到我手里。
我说到了。
他嗯了一声，忽然说信号不太好，先挂。
十分钟后，他给我回了条语音。
背景没那么吵了。
“那我跟站长说，干到月底。”
我开车去上海接他。
出租房里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还留着我毕业那年贴的电费缴费提醒。我以前睡的那张折叠床，底下塞着两袋旧书。
我爸把书抱出来，问还要不要。
我翻到一张皱了的纸，是三千块的预算。背后有他后来写的几笔数，哪天我还了五百，哪天还了一千。
他不肯扔。
我说带回去吧。
下楼时，站点的同事来帮他搬电瓶车，笑着问回去是不是享福了。
他拍了拍车座，还是那句话：“孩子现在能养活自己了。”
我坐进驾驶座，等他系好安全带。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小声问：“你那片子，后面快递送完没有？”
我说还早，续集刚开。
他笑了：“也别让人一直加班。”
26
王哥是在那之后联系我的。
先响的是那个很久不说话的三人群。
一张饭馆开业海报，九点九套餐，地址在上海，下面跟着一排红包表情。
王哥说：“朋友们，出来自己干了，有空来捧场。”
我盯着群名看了半天，才想起少掉的那个人是王翠翠。
林雨宁先回了句，恭喜。
王哥问她还在不在馆里。
她说在，最近升了小组长，忙排班。
王哥又艾特我：“小朱呢？还在网球馆？”
我说早不在了，回老家开了个漫剧工作室。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现在这个很挣钱吧？”
我说有的项目能赚，有的亏，给他发了几部上线作品的名字。
聊天框安静几秒。
“《末日送快递》是你做的？我看过啊，这个很火的。”
我说大家一起做的。
他发了条十几秒的语音，开头还是小朱，讲到一半停了，后面改了称呼。
“言哥，真出息了。什么时候来上海，咱们聚聚，我请。”
我点开第二遍，确认自己没听错。
坐在旁边的周致远问谁啊。
我说以前同事。
“多大？怎么喊你哥？”
我把手机扣下：“比我大十八岁。”
林雨宁私聊我，说真没想到，恭喜。
我谢了她，又问王翠翠怎么样。
她发来一张照片，王翠翠穿着普通卫衣，抱着给客户做好的展板，跟几个同事挤在打印店门口，笑得很开心。
“做设计去了，忙得很。提都不提以前的事。”
我看了看，没有再问。
王哥的电话这时打进来，特别热情，说他也一直看好新媒体，只是早年没赶上好时候。丁靖早分了，现在这家店，是跟老朋友合伙开的。
他问我要不要来投一点。
我说不了解餐饮，不投。
他立刻笑，说就是随口问问，别当真。
挂了电话没几分钟，一个旧同事发来好友申请。
附言只有一句话。
【天凤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27
我没通过。
对方又申请一次，说蔡天凤最近状态不好，问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把手机交给前台同事，去录下一部片子的样音。
录到一半，对讲里有人说楼下来了个姑娘，自称我朋友。
我下去时，看见的是田小梅。
她剪了短发，还是圆圆的脸，个子不高，站在玻璃门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我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想说我不能收。
她看见我，先笑了：“别紧张，我自己喝的。”
我有点尴尬，请她进来。
她现在做品牌内容，跟一个项目组来附近出差，看到我们的片子，才知道是我。聊到以前的事，她主动说，当初送礼物，不该我不要还硬给。
我说没事，是我当时也不大会说话。
她点点头，把名片放在桌上，问我们接不接品牌短片。预算不大，要求挺多，可以先让商务看。
我让同事接了，没当场答应。
她等文件的工夫，问我知不知道有人在馆里打听我的近况。
我说蔡天凤？
田小梅眼睛往上抬了一下。
“她找过我，问我跟你还有没有联系。还问你现在买房了没有。”
我把水杯挪开，没接话。
“我没告诉她。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说。”
那天下午，她走后，王哥也来问我，跟蔡是不是不方便联系。
我回复，早就分手了。
他回我，说她听说我做起来了，高兴，想给我道个歉。
我说不用。
晚上回家，唐晓雪见我坐在车里没上楼，敲了敲车窗。
我把今天的事告诉她。
她问我想见吗。
我说不想，又怕自己话说得太快，像在表态，便多讲了两句。我过去跟蔡的事，她知道一些，但偷钱买项链，我一直没好意思细说。
那晚我说完了。
她听到六千八，先问我：“你爸后来知道了吗？”
我说知道，我还了。
她点头，没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去，也没问我能不能给她买更贵的。
上楼前，她忽然叫住我。
“朱嘉言，明天给你爸打个电话。他今天说你挺忙，没舍得找你。”
我拿起手机，立刻拨了过去。
28
蔡天凤还是来了。
她找到工作室那天，我正跟周致远对一段追逐戏。前台给我发消息，说对方知道我姓名，也知道我爸的名字，问我见不见。
我让她在楼下等。
下去的时候，我没有穿外套，想着说两句就回去。
她比以前会打扮了，站在路边，拎着一只小纸袋。见到我，先笑了一下，又很快把笑收回去。
“嘉言。”
我停在离她两步的地方：“有事？”
她把纸袋递过来，是我以前常吃的那家点心。
“来这边玩，顺路看看你。”
我没接：“你怎么知道地址？”
她手指动了一下，低头说网上能搜到。然后抬起脸，说那天校门口的事，她可以解释。
我说不必。
“你都没听。”
“我不想听。”
她嘴唇抿起来，像过去每次等我哄她前的样子。站了一会儿，没等来下一句，才把袋子放低。
“我们这么久没见，你就这样？”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还有一场会。
她跟着看我的手腕，上面是唐晓雪送的表，不贵，表盘有一条很细的划痕。
“现在有人了？”
我说有。
她吸了口气，声音一下轻下去：“所以你一直不肯加我。”
我把手放回口袋：“从奉贤回去那天，我就没打算再加。”
她眼圈红了，问我以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都不算。
那句话我听过太多次。过去她一提，我就得翻遍口袋，证明我并没变。
我这次没翻。
“以前我做过什么，你记得。以后不做了。”
她突然问：“你现在这么有钱，还跟我计较几千块的东西？”
我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你还是没问。”
她愣住。
“我被撞那天，你没问我疼不疼。今天来了这么久，也只问我有没有钱、有没有人。”
她立刻说自己那时小，不懂事。
我嗯了一声，转身进楼。
背后她叫得很急：“朱嘉言！”
我没有回头。自动门关上时，她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袋已经折出一道皱。
29
那天以后，工作室陆续收到几份外卖。
先是奶茶，后是点心，收件人都写朱嘉言。蔡天凤还给前台打电话，说以前我总忘记吃饭，让他们记得提醒。
我让同事以后别代收私人东西。
第三天，她发邮件问我，是不是唐晓雪不让。
我只回了一次，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请她不要再联系。
她隔着屏幕打了一长段，问凭什么初恋能回头，她不行。最后一句是：“她要是真喜欢你，当初就不会嫌你穷。”
我把邮件存档，没继续争。
周末，林雨宁给我发来一张朋友圈截图。
蔡天凤把以前的合影放出来，挡了我的半张脸，写着“陪一个人从一无所有到有了事业，才知道真心最不值钱”。
下面有人问怎么了，她回复，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可照片里，我穿着博物馆制服，工作牌上的名字清清楚楚。
林雨宁问，需不需要她说一句。
我没让她下场。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旧手机。换手机时，所有聊天记录都备份过，我一直没勇气看。
三千二的工资，排成一笔一笔的转账。五百，八百，二百。奶茶店的订单里，收货人手机号我还背得出来。
翻到那两百块时，我停了很久。
原来那天视频以后，我又补发过一张照片。膝盖破了，我拿水冲，镜头晃了一下，拍到了鞋上的血。
那张照片就在那里。
她是在那张照片下面，发的代付链接。
我把截图截下来，只留跟事情有关的几行，隐去账号。又把分手前后的时间、工作室成立的日期整理清楚，发在旧同事可见的朋友圈。
没骂她，也没晒她和别人的合影。
末尾写，已经分开多年，创业发生在分手以后，以后不再回应。
那条发出去十几分钟，王哥私聊我。
他说早不知道是这样，还以为我们闹了点小矛盾。
我问他，那年丁靖说我在追她的时候，你知道她跟我怎么相处的吗？
他发了好几秒语音，撤回。
再发来一句：“过去的，哥当年也不懂事。”
我看见那个哥字，觉得有点累。
过了一会儿，蔡天凤那条朋友圈删了。
我原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周一开会前，前台递来一个没有署名的快递。
拆开，里面是我们买过的那对银戒指。
她那一只，掉了好几处镀层。
30
戒指下面压着张纸。
“以前你一牵我的手，就会摸这里。你真的一点都不想了吗？”
我自己的那只，分手时就丢了。
我把纸和戒指装回去，按寄件地址退回，没有附话。
几个月后，王哥又联系我。
这回没有在群里发广告，直接打电话，说来浙江看项目，顺便请我吃饭。
他到饭店时穿着一件皱了的衬衫，比视频里瘦，坐下先给我倒茶，叫了声言哥。
我说按名字叫就行。
他笑，说叫哥是尊重。
那顿饭吃到一半，他才讲餐馆的事。合伙人说生意好做，他投了钱，装修一超再超，开业靠低价套餐撑人气，热闹了两个月，核完账才发现每卖一份都贴钱。
后面没了套餐，客人也没了。
“上海人工多贵，你知道的。现在转出去，押金都拿不全。”
我问之前那家传媒呢。
他拿筷子夹花生米，夹了两次才夹住。
“那就没正经做。名片先印了，几个直播的姑娘没谈拢，老板那边也没资金。”
我想起他当年讲广告收入的样子，也想起那顿最后由我结账的饭。
他似乎也想起什么，干笑了一下。
“以前净说大话。小朱，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
他放下筷子，说能不能带带他，给他个事情做。他跑过馆里，也开过店，接人待物没问题，可以帮我管人。
我说工作室现在缺后期，要过测试。
“我这岁数，去学那个慢。你不是招主播吗？我也能管……”
我摇头：“我们做内容，不招主播。你先看看岗位，能做哪一项再说。”
他沉默了，过一会儿，把原来没吃完的话收回去，问有没有从基础学的地方。
我给了他公开的课程目录，告诉他先看免费的部分，做完一段再投。
他把链接存好，吃完一定要买单。
这次我没抢。
到门口，他突然说：“当年你那顿饭，我是不是没转？”
我说是。
他拿出手机，把钱转过来，备注补上。
我收了。
他长出一口气，又叫了我一声言哥。
31
蔡天凤最后一次找我，没再带礼物。
她给前台留了言，说只说五分钟，就走。那天下雨，雨不大，她没打伞，站在楼下的小檐边。
我让同事转告，事情都讲清楚了。
下班时，她还在。
我走出自动门，她立刻跟上来，把两张一百块塞进我手里。
“还你。那两百块，我现在还你。”
纸币湿了一角，我没捏住，掉了一张。她蹲下去捡，手忙脚乱地擦上面的水。
我站在旁边，没有像过去一样替她把包接过来。
她抬头看我，眼泪一下出来了。
“我知道你不是为两百块。我那时候真没觉得，我以为你会一直对我好。”
我从她手里抽出另一张钱，放到她包外面的夹层，拉好拉链。
“你回去吧。”
她拉住我的袖口。
“我跟那个人早分了。他过生日让我买礼物，我给他买了，他嫌不是想要的。我才知道你以前……”
她没说完，又抬头，急着补一句，自己现在能花自己的钱，不用我养。
我看着她，想起以前学校门口，她拎过蛋糕的手。
那时我站了很久，她连风大都不肯陪我多待一会儿。
“嘉言，我也不是一点都不喜欢你。”
这句话她讲得很慢，像总算找到了一句我会听的。
我点头：“也许吧。”
她又哭，说那条项链还在，奶茶订单也没删，后来没有人像我那样等过她。她以为我只是气几天，真去找我时，才发现什么地方都联系不上。
我听她说完，没打断。
她抓着我袖口的手慢慢松了，又捏住一点。
“你是不是还恨我？”
我看见我爸的电话打进来，没接，先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不想再跟你过那种日子了。”
她怔怔地望着我。
我往车边走，她没有追，隔着雨问，如果她当初没收那两百块，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分。
我握住车门，停了一下。
“那条路我来回走了那么多次。不是只有那一天。”
我上车，给我爸回电话。他问我晚上回来吃不吃，我说回，留一口热的就行。
车开出路口时，后视镜里，蔡天凤还站在那儿。
我拐了弯，镜子里只剩下放学的学生。
32
唐晓雪知道这件事，是晚上吃饭时，我自己说的。
她听完问我有没有难受。
我说有一点。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看着我。
我补充：“想起以前的自己，觉得挺难看的。”
她把那块肉放进我碗里：“那也得吃饭。”
我爸没听见我们前面在聊什么，端着汤过来，让她别总顾着我。
过年前，我们谈结婚。
她父母依然觉得开工作室不如一份稳定工作，生意好的时候好，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唐晓雪没有替他们劝我考编，也没拿我的收入去跟亲戚比较。
她把自己几年的存款列出来，告诉他们，婚后照常上班，不会辞职。
我去她家那次，她爸问我，如果公司突然没钱了怎么办。
我没说不可能。
我把留在公司的周转资金、我自己的积蓄和债务讲清楚，说房子量力买，也不会让家里替项目担保。
唐晓雪在旁边补了一句，家用两个人出，买什么也两个人商量。
她妈妈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去厨房，把原本放冰箱的虾拿出来了。
那晚回去，我问她，如果他们一直不同意呢。
她把安全带拉好：“我跟他们慢慢说。”
我没出声。
她转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结不结婚，我跟你商量。他们可以劝，不能替我答应，也不能替我分。”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隔了很久才说好。
领证前一晚，我爸把我妈留下的一枚戒指拿出来，问要不要给晓雪。
戒指很旧，包在一块手帕里。
我没接，让他自己收好。
“以后你想给她，你自己给。”
他捏着手帕，点了点头，擦过戒指边沿，把盒子重新合上。
领证那天，我和唐晓雪穿着自己买的白衬衫。照相时摄影师让靠近一点，她往我这边挪，头发蹭过我的肩。
我握住她的手，她在下面轻轻掐我一下。
“笑啊，朱嘉言。”
33
我爸回老家以后，总闲不住。
最初天天去工作室楼下转，见快递送到，还帮人往上搬。后来我们把资料室整理出来，他坐在那儿看书、泡茶，有人找不到剪刀，第一反应都是喊叔。
我没给他排工作，也不让他帮着接活。他愿意来就来，天气好时跟老朋友钓鱼，偶尔给我发一张空桶，说今天鱼不饿。
他穿的还是以前那双工作鞋，鞋边开了，拿胶粘过两次。
有次我看见，问怎么不换。
“还能穿，扔了浪费。”
周末，我和唐晓雪把他带去了商场。
他站在鞋柜前不肯往里走，说标价太贵。店员告诉他有活动，一双一百九十九，他才肯坐下来试。
我蹲下，把旧鞋从他脚边挪开。
鞋底磨得歪，后跟有一层干了的胶。我想起宝山出租房门口的那盆水，还有他蹲着给我擦伤口时，后背那块没干透的汗。
他套上新鞋，在地上轻轻蹭两下，问是不是有点松。
我把鞋带重新系好，让他站起来走。
他走到镜子前，又走回来，慢慢抬脚，看了看底。
“这底好，不容易滑。”
我说那就这双。
收银时，店员问我有没有两百整，找一块方便。我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递过去。
我爸还在看那双旧鞋，想把盒子拿回来装。
我让店员替他装好，没再劝他扔。
唐晓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到了旁边，手里拿着另一双鞋，对我招手。
“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指了指我脚上那双。
左脚鞋头也开胶了。
“刚才一直说你爸，自己呢？”
她拆开新鞋的纸团，放到我脚边。尺码是对的，我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
我爸在旁边问：“合不合适？”
我低头踩了踩，说合适。
唐晓雪拿着盒子去付钱。我跟过去，她从自己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回头把我按回椅子上。
“坐好，鞋带还没系。”
我弯下腰，把两边鞋带拉紧。
她付完钱，拎着盒子回来，向我伸出手。
我系好最后那个结，站起来，牵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