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九号下午，手机响了一声。尾号 6019 的账户，转入人民币 68000 元。
这笔钱，腊月二十二我去结过账，一分没结着。
那天他当着手底下七八个人问我，我什么时候欠你八万六了。
他楼下停着辆新车，白色的，牌照还没上。
我手里四十七张送货单，一张欠条也没有。
不过我有五段录音。最长的那段四分零七秒，他自己把总数念了一遍。
从没有一张欠条，到六万八一分不少。
这事得从那个下午说起。
腊月二十二下午，我去河畔新城找王浩结账。
出门的时候我媳妇问我上哪，我说要账。她没吭声，把桌上的碗收了。
他账上八万六。
两万三给过了，剩下六万三，欠了三年。
河畔新城在县城北边，八栋楼，前年封的顶。
路上堵了十几分钟，化工厂那边在拉土。
王浩包了 3 号楼和 4 号楼的内墙抹灰，手底下常年七八个人。
我到的时候他在楼上。楼道里摆着灰浆桶，地上湿一片，踩一脚带起半鞋泥。
有人冲楼上喊了一声，王老板，陈阳找你。
他从楼梯口下来，手上戴着胶手套，手套上全是灰浆。“哟，老陈。”
他把手套一摘，往窗台上一扔，从兜里摸烟。“抽一根。”
我把烟夹在耳朵上。
他问什么事。
我说结账。
他脸上那点笑还在，但是停了半拍。“结账。”
“对。腊月了，我这边也得清账。”
他掏出打火机，先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看我。“多少。”
“账上八万六。你给过两万三，还差六万三。”
他把打火机合上，揣回口袋。“八万六。”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称这个数有多重。
我说，对。三年，四十七张单子，我给你理清了。
他没接这个话，转身往楼里走。“上来坐。”
我跟着上去。4 号楼三层，一间毛坯房，窗框上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响。
墙角放着一张旧桌子，桌上一个电热壶，两个茶缸，一盒烟。
他给我倒了半缸水，水是温的。“你坐。”
我没坐。“王浩，我不是来坐的。”
“知道。”
他把茶缸放下，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老陈，今年这个行情，你知道。”
“我知道。你上半年还说行情好。”
“上半年是上半年。”
他抬手在窗框上敲了两下。“甲方那边压着，两笔进度款没下来。我这边垫了三十多万进去，工人工钱还欠着。”
“你欠工人多少，跟我这八万六是两码事。”
“一码事。”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手里没钱，一码事。”
我没说话。
他停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儿子今年上几年级了？”
“二年级。”
“哦。”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插回去。“二年级，快了。”
我没顺着往下说。
楼下有抹子刮墙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跟王浩是一条街上长大的。
他家在东头第三户，我家在西头，中间隔着一个砖垛。
小时候我在巷子里被人堵过，是他把我领出来的。
他一直比我大两岁，那会儿比我高半个头。
三年前他头一回自己包活，手里没钱，来我店里赊了一千八的板子。
那回他说，哥，我先用着，年底一块给。
我说行。
一千八，那年腊月他给了。
就因为这一笔给得痛快，我后面才一直赊。
第一年赊了三万二，年底结了一万五。
第二年赊了三万，年底结了八千。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赊了两万四，一分没给。
三年加起来，八万六。他前后给过两万三。剩下六万三。
这些数不是我今天才凑出来的。
我店里有个本子，一本进销存，蓝皮，一块钱买的，谁拿了什么，哪天拿的，我都记。
他每次来拿货，我开单，三联，白联给他，红联我留着。
有的人签字，有的人画个圈，他手下那几个人，有时候连名字都懒得写，就写个姓。
这些单子我一张没扔。
他叫了我一声。“老陈。”
王浩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你再等等。”
“等多久。”
“年前肯定给你。”
“年前还有八天。”
“八天够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窗外。“甲方那边一到位，我第一个给你。”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是去年。”
“去年腊月二十六，你说过了年一块给。过了年你说三月。三月你说五月。五月你说等甲方那笔款下来。”
“老陈。”
他打断我。“你别一件一件翻。”
“我不翻，我就是记性好。”
他把茶缸里的水一口喝了，喝完把缸子在桌上一墩。“这么着。年前我先给你两万，剩下的过了年，三月之前清。”
“你上次说三万。”
“上次是上次。”
“两万我拿回去，剩下的四万三你还是不给。”
他说他给。
“你给不了。”
我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一下。
楼下的抹子声停了。“老陈，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把话说到这儿。”
我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看了看，没点。“王浩，这三年我没催过你第二遍。你说月底，我就等到月底。你说过了年，我就等到过了年。”
“我知道你够意思。”
“我不是够意思。我是不想把话说难听。”
他笑了，笑得有点干。“那你今天说难听了。”
“今天我说的还是好话。”
我把烟塞回耳朵上。“你年前能给我多少，你说个实数。能给两万，我拿两万。剩下的你写个字，写清什么时候给。”
他把“写字”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对。写个字。”
他把茶缸在手里转了半圈。
窗外有辆三轮车过去，发动机突突响，响了一会儿走远了。
“写字就算了。”
他把棉袄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咱俩这么多年，还写个字。”
“就是因为这么多年，才写个字。”
“老陈，你这是信不过我。”
“我信得过你三年了。”
我说完这句，他没接。
他走到门口，把门带上了一半，风小了点。
“这么着。”他回过头，“年前我给你三万。剩下的五万六，三月，三月一号，一天不差。”
“三月一号。”
我说，就三月一号。
“你写在纸上。”
“我不写。”
“那这三万我也不要。”
“你这人。”
他眉头皱起来。“你怎么这么死。”
“我不死，我这店就关门了。”
我把账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摊在桌上。“你自己看。三年，四十七张。十月那批板子五千八，十一月那批七千二，今年三月那批一万四。都是你签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很快就把眼睛挪开了。“我知道有这些。”
“你知道有这些，你还说不写。”
“写了就是欠条。”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是我听见了。
我把账本合上。“行。”
“老陈。”
“我回去算算。”
我把账本塞回包里，往楼梯口走。
他追了一句。“老陈，你等会儿。”
他在后面跟着。“年前肯定给你。你信我一回。”
我停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王浩，你这句话我听过多少回了。”
“这回是真的。”
“哪回都是真的。”
我下楼。
楼梯间没灯，我扶着墙往下走，手上蹭了一层白灰。
到楼底下，我拍了拍手，灰在裤子上拍出两道白印。
工地上风大，围挡被吹得咣咣响。
我坐进车里，没打火。
耳朵上那根烟还在。
我把它拿下来，点着，抽了两口。
烟是软的，中华。
三年前头一回赊那一千八，他给的也是这个烟。
抽到一半，掐了。
打火。
车开出去二百米，手机响了。
王浩。“老陈，三万，年前我给你三万。你别往心里去。”
电话里我没吭声。
“剩下那五万六，三月一号。”
“你写个字。”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我不犟。我这店一年房租四万，我上游的货款都是现钱。”
电话那头空了两秒。“行行行，我想办法。”
他挂了。
腊月二十六，我又去了一趟。
去之前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两个没接，一个接了，说在工地。
我想着当面说清楚。年前就剩这几天，三万也好，五万也好，得有个字。
到工地是上午十点。
楼底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头朝里，前轮压在一摊泥里。车是新换的，牌照还没上。
我提着包上楼。三层，那间毛坯房门口围了七八个人，都是他手下的工人，蹲着的，靠墙站着的。
王浩在里头，手里拿着卷尺，正跟一个岁数大的工人量墙面。
我把包放在门边的砖堆上。“王浩。”
他回过头。“哟，老陈。”
“说两句。”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把卷尺往兜里一插。
工人们都没动，眼睛都过来了。
“年前那个事。”我说。
“哪个事。”
“钱的事。”
“哦。”
他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老陈，我这两天正忙着。”
“我不耽误你。你就说，年前给多少。”
他笑了一下。“给多少。”
我说，你该给多少给多少。
“我给不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就跟说今天天冷一样。
“你前天在电话里说三万。”
“我说我想办法。”
“想办法就是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
他两手一摊。“老陈，我实话跟你说，今年这个活我赔了。”
“赔了跟欠账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
“怎么是一码事。”
“我没钱，这就是一码事。”
靠门那个年轻工人笑了一声，又憋了回去。
我听见了。“王浩，你这三年欠我六万三。”
“我什么时候欠你八万六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提着包。“你说什么。”
“我说，我什么时候欠你八万六了。”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点。
“王浩。”
“你别这么叫我。”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站在那七八个工人前头。“我欠你钱？我欠你什么钱？我这三年从你那儿拿的货，哪一批没给钱？”
“你给了两万三。”
“两万三怎么了。两万三不是钱？”
“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什么时候欠你了，你说。”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单子上有你签字。”
“什么单子。”
“送货单。四十七张。”
“送货单能当欠条？”
他转过头，冲那几个工人笑了一声。“听听，送货单当欠条。”
有个工人也跟着笑了笑，笑得很干。
王浩把我往边上带了带。“老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他压低声音，可是屋里人都能听见。“你这板子，我不说别的。去年三月那批，三百张，贴上去三个月，裂了四十多张。”
“那批板子你签收的时候是好的。”
“好什么好。裂了，甲方扣了我八千。”
“扣你八千，你找我。”
“我找你？我没找你赔就不错了。”
他这句话说完，屋里有人“嗯”了一声。
我看着他。
三年前他来找我赊板子的时候，是坐在我店里那张塑料凳上，两只手搓着膝盖，说哥你帮我这一回。
我把包提到桌上，拉开拉链，把账本拿出来。“行。”
我把账本翻开，翻到最早那页，摊在他面前。“你说板子裂了，哪一批，多少张，什么时候裂的，你写下来。我该赔的赔。”
他不看。“你写啊。”
“我写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得挺清楚。四十多张，八千。”
“我就是那么一说。”
“那么一说，你就当着这些人的面说我讹你。”
“我没说你讹我。”
“你说了。你说你没欠我，说我板子有问题。这不就是说我讹你。”
他把脸转开了。“老陈，你别在这儿吵。”
“我不吵。我就问一句，这八万六，你认不认。”
“我不认这个数。”
“你不认。”
“我不认。”
我把账本合上。
屋里静下来了。
楼下有人在喊，谁是 4 号楼的，灰浆送来了。
没人应。
“行。”
我把账本塞回包里。“那我回去算算。”
“你算什么。”
“算算我这三年给你让了多少，算算我该不该这么让。”
我拉上拉链，提着包往楼梯口走。
后头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
我没回头。
我走到楼梯口，王浩在后面说了一句。“老陈，你别把这事弄大了。都是一个县城的。”
我停了一下。“我没弄大。”
“那你今天这叫啥。”
“我今天来是跟你讲道理。你不讲，我只好换个地方讲。”
下楼的时候我扶着墙，墙上的白灰蹭了一袖子。
到楼底下，我站在车旁边，风从北边刮过来，刮得脸生疼。
我把包放在副驾上，坐进去。
手在抖。
那种从早上一直绷着，到这会儿忽然松下来的抖。
我抽了根烟。
烟抽完，我给老赵打了个电话。
老赵跟我认识十几年，在县城开五金店，跟王浩也熟。“老赵，王浩那边，我可能要跟他走程序了。”
“走什么程序。”
我说起诉。
电话那头没声了。“你没欠条吧。”
我说没有。
“那你去起诉啥。”
“单子有，微信有，录音有。”
“那能算？”
“能算。我去问过。”
老赵在那头叹了口气。“老陈，我跟你说句实话。六万三，你打官司，打下来也就六万三。律师费、诉讼费、跑腿，一年半载，你店里还得开。”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打。”
“我不打，这钱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你认了，以后别赊他，这六万三就当买个教训。”
我没说话。
老赵接着说。“都是一个街上长大的，撕破脸了，以后见了面咋整。”
“现在见了面，也不叫见面了。”
“你别这么想。”
“老赵，我问你一句。”
“你说。”
“要是你，你认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认不了。”
“那你就别劝我。”
他笑了一声，笑得挺苦。“行。你要走程序，我支持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说。”
我说，还真有。
他问什么。
“以后他要是再找你打听我，你什么都别说。”
“这个我做得到。”
回到家是下午五点二十。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屋里有股白菜炖粉条的味道，抽油烟机开着，嗡嗡响。
“回来了。”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
“脸怎么这么白。”
“外面冷。”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鞋。
她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钱要着了？”
我说没要着。
“多少要着一点没有。”
“一分没有。”
锅铲在她手里停了一下。“他不认。”
“他不认。”
“什么叫不认。”
“他说他没欠我八万六。”
她把锅铲放回锅里，关了火。“王浩说的？”
“他当着七八个人的面说的。”
“七八个人。”
“他手下的工人。”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有一块油。“陈阳。”
我在门口换鞋，没抬头。
“我早就跟你说过。”
“你说过。”
“我说过多少回。三年，你赊了三年。第一年我就说，你别赊了，做买卖哪有赊三年的。你说他人实在。第二年我说，你至少让他写个条子。你说都是一个街上的，写条子生分。第三年，我都不说了。”
我没接。
“现在好了。”
她回厨房，把菜端出来，一盘炒白菜，一盘鸡蛋。“吃饭。”
我坐下。
她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多少钱。”
“账上八万六，还差六万三。”
“六万三。”
她重复了一遍。“我们店一年房租四万。这六万三，是我一年半的房租。”
“我知道。”
“你知道。”
她把筷子放下。“陈阳，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走程序。”
“什么程序。”
我说起诉，就这两个字。
“起诉。”
她看着我。“你没有欠条。”
“没有欠条不等于没有债。”
“这话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
“你想的算不算。”
“不算。我去问律师。”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怪你。”
“我就是心里堵。你说他这个人，前年过年还来咱家吃饭，坐这儿，吃我包的饺子。他那时候说，嫂子你这店开得好，以后我工地上用料全从你这儿走。”
“他走了三年。”
“走了三年，走了六万三。”
她说完这句，屋里静下来。
窗外有人在放炮，一声一声，散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白菜凉了，鸡蛋也凉了。
晚上九点半，老赵又打了一个电话。
还是上午那些话。没欠条，打官司费劲，认了吧。
末了他加一句，你别嫌我烦。
我说不嫌。
他停了一下，说老陈，你这个人就是太要脸，人家当着人一说，你就不好意思要了。
我说不是。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我是不想把人往死里逼。
他说你现在不逼他，他逼你。……你说这人。
这句话我记住了。
十点上床。
躺一会儿左边，躺一会儿右边。胃里发酸，是下午那半个凉馒头。
翻到十二点没睡着。
我媳妇背对着我，呼吸很轻。她也没睡。
一点多，楼下有人骑电动车回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两点我起来了。
我去客厅，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打开。
微信，王浩。
我从最早那条开始翻。
第一条是三年前，他发的：“老陈，板子我明天来拉，一千八的，我记着。”
第二条是我发的单子照片。
第三条是他：“收到。”
我一条一条往上翻。
翻到两年前，有一批板子，三万二。他发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
“……哥，这批板子三万二，我认。过了年，过了年一块给你结。你放心，我王浩说话算话。”
三年前的手机，音质糊，但是听得出是他。
我听了三遍。
第二遍的时候，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怕听漏。
第三遍我笑了。
三年了，我一直记着他“说话算话”这四个字。
我又往上翻。
前年五月，他说：“下个月，下个月一定有。”
前年八月，他说：“老陈你别急，我这几天在跑款。”
去年三月，他说：“三万二我认，你先记着。”
去年六月，他说：“过了这阵。”
去年九月，他说：“年底一块。”
去年腊月，他说：“年前肯定给你。”
今年三月，他说：“五一之前。”
今年五月，他说：“甲方那笔款下来就给。”
今年八月，他说：“九月。”
今年十月，他说：“十一月。”
今年十一月，他说：“腊月。”
腊月二十二，他说：“年前肯定给你。”
腊月二十六，他说：“我什么时候欠你八万六。”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那儿一直裂到墙角。
我数了数，十九段语音。
每段都不长，最长的一段一分二十秒。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我又把通话记录翻出来。
三年，我给他打过的电话，我自己也记不清。
但是我有一个习惯，谈钱的时候，我会点录音。
这个习惯是被欠出来的。
五年前有个客户，欠我四千八，说月底给，月底没给，第二个月也没给。
我找他要，他说他什么时候欠我四千八。
那回我没证据，最后只拿回来两千。
从那以后，凡是谈钱，我都点录音。
手机放在兜里，屏幕朝下，手指在上面按一下。
这个动作我熟。
我翻录音的文件夹。
录音里王浩的，五段。
最长的一段，四分零七秒。
是去年腊月，我在他工地门口的车上，他坐在副驾跟我算账。
那段录音里，他自己把总数念了一遍。“老陈，我给你算算。第一年三万二，第二年三万，第三年两万四，一共八万六。我给过你两万三。剩下六万三。”
四分零七秒。他念的时候，我在开车。
我把这段又听了一遍。
听到最后，他说：“八万六，我认。就是现在手头紧。”
我关了手机。
外面天开始发白。
楼下有人在扫街，扫帚刮着水泥地，一下，一下。
我媳妇从卧室出来，披着棉袄。“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两个钟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怎么办。”
“把东西都整理出来。”
“什么东西。”
“单子，微信，录音，转账记录。一样一样理出来，装订好。”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有用吗。”
我说有用，我算过。
“你怎么知道有用。”
“我不知道。我得先理出来，才知道够不够。”
她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陈阳，我不怕打官司。我就怕你折腾完了，钱没要着，人也垮了。”
“垮不了。”
“你昨天晚上眼睛都是直的。”
“那是没睡。”
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你去弄。店里我盯着。”
“你班上着。”
“我请两天假。”
我说不用。
“用得着。”
她声音不大。“你一个人弄不完。”
腊月二十七，我开始理东西。
理了四天。
第一天理单子，理到夜里十一点。
我把店里那个铁皮柜打开，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写着“王浩”，是我三年前写的。
袋子里是四十七张送货单，白的黄的，有的平整，有的卷边。
我一张一张摊在柜台上，按日期排。
排完我编了号，从 001 到 047。
001 是三年前三月，板子一千八。
002 是那年五月，板子四千六。
003 是那年七月，水泥八吨，三千三百六。
……
047 是今年十月，板子五千八。
四十七张，一共八万六。
签字的，我数了数，三十一张签的是“王浩”，十二张只写了一个“王”字，四张签的是他手下的名字。
有一个叫“老皮”的，写得最潦草，一个圈加一横，我认得出来是他。
我拿了三个透明文件袋，按年份分开装。
第一年十七张，第二年十五张，第三年十五张。
装完我在每个袋子上贴了一张纸，写上张数和金额。
第二天理微信。
这个最麻烦。
我现在用的手机是三年前换的，老手机在抽屉里，屏幕裂了，开不了机。
那三年的聊天记录，有一半在老手机里。
我拿到手机店去修。
店在老市场对面，门脸一米五宽，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旧屏。
老板姓刘，三十来岁，修了十年手机。
“能修吗。”
“主板还没坏。”
“里头的微信记录能导出来吗。”
“能。得慢慢弄。”
我在店里等了一个半小时。
他收了我八十块。
八十块，我给的现金。
他把聊天记录导出来，装进一个文件夹。
回到店里，我坐在柜台后头，一条一条筛。
从加好友那天开始，一共四百多条。
跟货款有关的，一百三十七条。
其中最要紧的几条，我记了下来。
前年五月十二号，他发的：“老陈，三号楼要八吨水泥，三十二方砂，明天送。”
我回的：“收到，明天上午到。”
他回的：“钱月底结。”
去年三月九号，他发的：“板子三百张，要一二二的，别拿薄的。”
我回的：“一二二，二十七块二一张，三百张，一共八千一百六。”
他回的：“行。”
去年八月二十号，他说：“老陈，这个月先欠着，九月一块。”
今年三月，他说：“两万，三月底给你。”
三月他没给。
今年十一月，他说：“腊月，腊月肯定给。”
腊月他翻脸。
我把这一百三十七条截图，按时间排好，编号。
去打印店打出来，二十八页。
第三天理语音和录音。
十九段语音，我一段一段转文字。
我不会转，就用手机自带的那个转写功能，转完自己对着听，把错字改掉。
有一段转错了，把“三万二”转成“三万八”。我听了五遍，确定是三万二。
十九段转完，一共四页纸。
每段后头我写了日期和时间。
最长的一段一分二十秒，最短的六秒。
那六秒是他说的：“老陈，钱我记着。”
录音五段。
第一段是去年三月，两分十四秒。
第二段是去年八月，一分五十秒。
第三段是去年腊月，四分零七秒。
第四段是今年五月，两分四十秒。
第五段是今年十一月，一分零八秒。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没录。
那天我压根没想到他会翻脸。
我坐在车里后悔了半天。
后来想想，也没用。当着七八个人的面，他说没欠。
那时候要是录了，反而是最硬的一条。
第四天理转账记录。
我去银行打了流水，四页。
微信零钱里的转账，我一条一条抄下来。
第一年，他转过三次，七千、五千、三千，一共一万五。
第二年，转过两次，五千、三千，一共八千。
第三年，零。
两万三。
这四个数字凑在一块，账就平了。
八万六，减两万三，六万三。
我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文件袋。
单子四十七张，微信二十八页，语音四页，录音清单两页，流水四页。
袋子里还放了一张汇总表，是我自己做的，A4，横格。
表头写着：王浩货款汇总。
底下分四列：批次、日期、金额、签收。
最后一行合计：86000，已付 23000，欠 63000。
我在“欠”这个字底下画了两道杠。
腊月二十九，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所里已经放假了，只有一个值班的。
姓孙，四十来岁，短头发，穿一件灰色毛衣。
办公室不大，暖气开得足，一进门就闷。
桌上一个玻璃杯，泡着茶叶，杯壁上有一圈茶垢。
“坐。”
我把文件袋放在她桌上。“你先看看。”
她没急着看，先问我。“什么生意。”
“建材。水泥，砂子，板子。”
“欠多少。”
“六万三。”
“有欠条吗。”
我说没有。
“有合同吗。”
我说，这个也没有。
“那有什么。”
我把袋子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四十七张送货单，他签了三十一张，画押十二张，手下签了四张。微信记录一百三十七条，打印二十八页。语音十九段。通话录音五段，最长四分零七秒。转账记录两万三。”
她戴上眼镜，一张一张看。
看到送货单，她用指甲刮了刮纸面。“这些单子是你写的。”
“我写的。送货当天写的。”
“他签字的时候你在场。”
我说在场。
“有没有写‘欠’字。”
我说，没写过。
她把单子放下。“这是最难的地方。送货单能证明货送到了，也能证明他认这个数。但它不等于欠款。他可以说，我当场就给钱了。”
“他没给过。”
“你怎么证明他没给。”
“银行流水。三年，他一笔没转。”
“他也可能给现金。”
“六万三的现金，他给我，我连个收条都不打？”
她点了点头。“这话在法庭上讲得通。”
她继续往下看。
看到微信那二十八页，她翻得很慢。“十月三十一号这条，你发对账单，他回‘收到’。这是对账确认。”
“今年十一月，你发汇总，他回‘腊月肯定给’。这是还款承诺。”
“腊月二十二，你发汇总，他回‘年前肯定给你’。”
“这三条，加上录音里他自己念的总数，链条就闭合了。”
她把眼镜摘下来。“还有一点。你手下那四张，签的是别人的名字。这个得证明他有资格签。”
“他管收料。”
“怎么证明。”
“微信里有。我发过‘老皮收的，两车’，他回‘知道’。”
“找出来，打出来。”
我说好，我找。
“录音的原始文件在哪。”
“手机里，还有电脑里。”
“手机别换，别删，别剪。上法庭要原始载体。”
“一句没剪。”
“录音的时候有没有第三个人。”
“腊月二十六那段没录。去年腊月那段有，我车上有个人，是我们市场的老李。”
“有人在场更好。”
她把东西推回来。“现在说结论。”
“你说。”
“没有欠条不等于没有债。你这个链条是完整的。”
“能赢吗。”
“我不打包票。”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证据能站住。但过程会很慢。调解一次不成，起诉还得等。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年。”
半年，我重复了一句。
“半年算快的。”
“那我等。”
“你得有心理准备。这半年，他要是把钱转走，或者账上一直没钱，判下来也是执行难。”
“那我怎么办。”
“所以我说，先把能做的做了。调解，起诉，一步一步走。他要是中途服软，你拿钱走人。他要是不服软，法院判，慢慢执行。”
我说行。
我问费用。
“多少。”
“诉状你自己写，材料我给你捋一遍，八百。全包我收四千三。”
我想了想。“八百。”
我说，八百就八百。
她把袋子推回来。“还有三句话，你记着。”
我说你讲。
“第一，别再去工地堵他，别在工人面前吵。你一去，他就有话说。”
“第二，别在微信上骂他。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要给法官看。”
“第三，从今天起，跟他所有的话，都要有记录。打电话录音，见面带人。”
我把东西装回袋子。“孙律师。”
她应了一声。
“我这个人，是不是太软了。”
她看了我一眼。“软不软，不看你要不要钱。看你用什么办法要。”
“这话怎么讲。”
“你要是带两个人去他工地门口坐一天，那叫耍横。”
“你现在坐在这儿，把四十七张单子摊开，这叫讲理。”
“讲理的人不软。”
我把袋子提起来。“谢谢。”
“腊月二十九了，回去过年吧。”
“过不去。”
“怎么过不去。”
“钱没要着，年怎么过。”
她笑了一下。“该过还得过。年过了，法院才上班。”
正月初十，我给他打了电话。“王浩，见一面。”
“什么事。”
“你自己知道。”
他停了一下。“在哪儿。”
“老马茶馆。下午三点。”
他说行。
老马茶馆在市场东头，两间门面，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旧海报，掉了一个角。
老板老马是个胖子，见人先笑。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擦桌子。“陈老板，过年好。”
“过年好。”
“喝茶？”
“一壶茶。”
我挑了靠里那张桌子，背对门。
三点整，王浩进来了。
他穿一件黑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脸比年前瘦了一点。
他看了一眼我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吧。”
我把包放在桌上。“先喝茶。”
“我不喝。你有话说话。”
我把手伸进包里，先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汇总表。“王浩，我先跟你把数说清。八万六，你给过两万三，剩六万三。这个数，你认不认。”
他没看那张纸。“你搞这些有什么用。”
“你先回答我。”
“我不认。”
“你不认，那我一样一样给你看。”
我把送货单拿出来，一沓，用夹子夹着，放在桌上。“四十七张。三十一张你签的，十二张你画押的，四张老皮他们签的。”
“这玩意儿能当欠条？”
“不能。但是能证明货到了你手上。”
我把微信记录拿出来，二十八页，订在一起。“这一百三十七条，从三年前加好友那天起。”
我翻到一页。“前年五月十二，你发的，三号楼要八吨水泥，三十二方砂。你说钱月底结。”
我又翻。“去年三月九号，你要三百张板子，一二二的。你说行。”
我再翻。“今年十一月，你说腊月肯定给。”
我把那沓纸推到他面前。“这些是你自己打的字。手机里有，我打印出来了。”
他没接，眼睛在上面扫了一下。
我又把语音转的那四页拿出来。“十九段语音。我都转成字了，后头写着日期。”
“这一段，一分二十秒，你说‘三万二我认’。”
“这一段，六秒，你说‘钱我记着’。”
他往后靠了靠。“你还转成字了。”
“我不会转，是手机转的。我对着听，改了错字。”
最后我把录音清单放在桌上。“五段录音。去年三月，去年八月，去年腊月，今年五月，今年十一月。最长的一段四分零七秒。”
“那段是你坐在我副驾上，自己把总数念了一遍。八万六，两万三，六万三。”
“你说‘八万六，我认，就是现在手头紧’。”
我说完这句，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馆里没别的客人。老马在柜台后头看手机。
王浩的脸，一层一层白下去。
白是从耳朵那儿开始，慢慢往上。“陈阳。”
我应了一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弄这些的。”
“三年。”
“三年你一直录我。”
“谈钱的时候录。我给别人也录。”
“你这个人。”
他抬起头看我。“你这个人真可怕。”
“我不可怕。”
“你有这些，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我说了多少回，你写个字。你不写。”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一沓纸。
看了很久。“我这些人，今年不好干。”
“我知道。”
“甲方压着我四十多万。”
我把那沓纸往前推了推，没说话。
“我这不也是难吗。”
他这句话说出来，声音软了。“兄弟，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把这些东西往法院一送，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我没往法院送。我先来找你。”
他抬起头。“你今天来，是给我机会。”
“对。”
“多少。”
“六万三，一分不能少。”
“我现在没有。”
“你有多少。”
“我手里有六万。”
“六万先给我，剩下的三千，你写个字，写个日子。”
“我写了，你就不会告我了？”
“你写了，按日子给，我就不告。”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王浩，我给过你机会。”
我一字一句地说。“腊月二十二，我去找你，我给过。你说年前肯定给。”
“腊月二十六，我又去，我给过。你当着七八个人说不欠。”
“今天，我第三次给。”
“你要是还说我搞这些没用，那我明天就去法院。”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头动了一下。“你等等。”
“我等了三年。”
“你再等我三天。”
“三天你干什么。”
“我想想办法。”
“初十到十三。”
“对，十三号。”
“十三号你要是不给，我就走程序。”
“行。”
我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按顺序叠好，装回包里。
收最后一张的时候，他说话了。“老陈。”
我停下手。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说的那些话。”
“哪句。”
“我说板子裂了那个。”
“怎么了。”
“我是急了。”
“你急了，就当着人说我没欠你。”
“我错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把包的拉链拉上。“你错不错的，我不记这个。”
“那你记什么。”
“我记六万三。”
我站起来。“十三号，我等你的准信。”
他没站起来。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看着那沓纸原来放的位置。
桌上什么也没有了。
出门的时候，风把玻璃门吹得响了一声。
老马从柜台后头抬起头。“陈老板，走了。”
“走了。”
“茶钱。”
“记我账上。”
“记你账上。”
他笑了笑。“你这个人，还记账。”
“不记账不行。”
正月十三，没动静。
早上八点我给他打电话，不接。
九点打，不接。
十点打，接了。“老陈。”
“今天十三号。”
“知道。”
“钱呢。”
“你再宽我几天。”
“几天。”
“五天。”
“五天之后是十八，法院都上班了。”
“老陈，你听我说完。项目部那边有一笔款，说是十八号之前能下来。”
“十八号之前。”
“对。”
“十八号之前你要是下不来呢。”
“那我也没办法。”
我把电话挂了。
正月十五，我去了城关街道司法所。
所在街道办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屋，门上挂着人民调解委员会的牌子。
调解员姓周，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材料带了。”
“带了。”
他戴上老花镜，一份一份看。
看到汇总表，他用手指点着数。“八万六。”
“八万六。”
“他认不认。”
“腊月二十二，他说年前肯定给。腊月二十六，他说没欠。”
“有没有书面的。”
“没有。有微信，有录音。”
“行。我给你约。”
他当着我的面打王浩的电话，开了免提。“王浩吗，我城关司法所周德海。”
“周叔。”
“陈阳申请调解，你这边的意见。”
“我没空。”
“什么时候有空。”
“过了正月。”
“过了正月就二月了。人家等不了。”
“那我没办法。”
“正月十七，上午九点。你来一趟。”
他说行。
正月十七，他没来。
周德海在调解室坐了一个下午。桌上两杯水，一杯给他，一杯给我。到五点，那杯水还是满的。
“我再打一个。”
电话通了。
“王浩，今天你没来。”
他说他忙。
“再定一次，正月二十。你要是不来，我出终止调解的书。他要起诉，你连个调解记录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正月二十，他来。
正月二十下午两点，王浩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坐下。
周调解员让我们分开坐，中间隔着一把空椅子。“王浩，陈阳这边的账，八万六，实欠六万三。你什么意见。”
“数我认。”
“那你什么时候给。”
“我现在给不了。”
“能给多少。”
“五万。”
“剩下的呢。”
“剩下的分三期，一个月一期。”
周调解员看了我一眼。“陈阳，你什么意见。”
“六万三，一分不能少。”
“你先拿五万，剩下的分期，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三月说二月，二月说正月，正月说二十。”
我把话说完。“今天他给五万，剩下的一万三，他一个月一期。第一期给完，第二期就没了。我打过一次官司，我知道这个套路。”
王浩把腿翘起来。“陈阳，你别给脸不要。”
“我不要脸，我要钱。”
“你……”
周调解员把手一摆。“行了。调解是双方自愿。他只肯给五万，你要全额，这调解调不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填了几行。“一式两份，你们签个字。”
王浩看了一眼，不签。“我不签。”
“签不签，我都记在这儿。你来了，你认数，你不认全额，这是事实。”
王浩站起来，把椅子推开，走了。
玻璃门在他后头晃了两下。
周调解员把表填完，盖了个章，递给我一份。“拿好。起诉的时候用得上。”
我接过来，看见上面写了一行字。
经调解，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调解终止。
纸是白的，章是红的。
我把纸折好，装进文件袋。
出了街道办，天阴着。
我站在台阶上，给孙律师打了个电话。“调解不成。”
“意料之中。”
“下一步。”
“立案。”
“材料我都有。”
“还差两样。他的身份证号，和他的住址，具体到门牌号。”
“身份证号我有。去年他让我帮他订火车票，发给我的。”
“住址呢。”
“他家在柳园村。”
“户籍地还是现住址。”
“户籍地是柳园村。他现在住锦江小区，几号楼不知道。”
“去物业问。”
“物业不给查。”
“那就问朋友。你都要起诉了，还怕他知道。”
二月五号，我去法院立案。
立案大厅在一楼，十几个人在等，不锈钢椅子坐满了。
取号机吐出一张纸，A012。
三号窗口里坐着个年轻女的。“起诉。”
“材料。”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递进去。
她一份一份翻，翻到证据清单，用笔在上面划了一下。“被告的身份信息呢。”
“身份证号有。住址只有小区，没有门牌号。”
“不行。送达地址不明确，立不了。”
“我能不能先立案，地址后补。”
“不行。”
她把材料推回来。“补齐了再来。”
我抱着材料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门口保安在抽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石狮子的爪子上落着一层灰。
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十一月，王浩让我帮他收过一个快递。
顺丰，收件人写他名字，地址写的锦江小区。
单子我没扔，压在店里的抽屉底下。
我开车回店里，翻了三个抽屉，在一沓加油票底下找到了。
热敏纸，字有点淡。
收件人：王浩。
地址：锦江小区 5 号楼 2 单元 601。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给孙律师发过去。
她回了四个字：明天去立。
二月六号，立上了。
诉讼费一千零二十五。
二月八号，我收到一条短信，说案件已受理。
那天下午，我去了河畔新城二期项目部。
两层活动板房，蓝色彩钢板，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咚咚响。
材料主管姓钱，五十八岁，桌上一个搪瓷缸，缸口掉了一块瓷。“钱师傅。”
“什么事。”
“我叫陈阳，给 3 号楼、4 号楼送辅料的。”
“哦，陈阳建材。”
“我跟王浩有笔货款，账面八万六，他给过两万三，还差六万三。我在法院立案了。”
老钱把笔放下。“你找我，是想让我们给你要钱？”
“不是。我不要求项目部替我要钱。”
我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我这边有笔货款纠纷，涉及你们下面的分包。我按流程告知一声，材料你们可以看。”
老钱戴上眼镜，一份一份看。
看到受理短信，他把手机拿起来，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真立了。”
“真立了。”
他捏了捏鼻梁，起身出去了。
过了五分钟回来。“宋经理在，你跟我来。”
宋经理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商务”。
四十来岁，戴眼镜，桌上打印机正在吐纸。
我把材料又摊了一遍。
他看得比老钱细。
看到微信记录那一页，用手指点着“八万六”那三个字。
“他认这个数。”
“他认。”
“有书面确认吗。”
“没有。有录音。”
“能放吗。”
我把手机拿出来，放了一小段。
放的是那句“八万六，我认，就是现在手头紧”。
宋经理听完，把椅子往后靠了一下。“陈师傅，我先跟你说清楚。你们之间的债务，跟我们没有直接关系。我们不是法院。”
“我明白。”
“但你既然来了，我按程序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你把这个填了。情况说明。写清楚什么货，多少钱，什么时候的账，现在走到哪一步。签字，按手印。”
我接过来。他忽然问：“你从哪过来的？”
“市场那边。”
“哦。”他点点头，“外面下雪了。”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是下了，很小。
表格是打印的，A4，抬头写着分包单位材料款情况反映表。
我填了四十分钟。
金额那一栏我写了三遍，前两遍写错，划掉重写。
宋经理又问了一遍。“陈师傅，我再问你一遍。你这些东西，有没有假的。”
“没有。每一笔都有单子。”
“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说过他坏话。”
我说没有。
“网上发过吗。”
“没有。”
“行。”
他把表格收进一个文件夹。
“我跟你说明白。我们会核实。核实完，按合同办。分包合同里有条款，分包方不能拖欠材料款和工人工资。他要是违反了，我们按违约处理。”
“怎么处理。”
“该停的停，该扣的扣。”
“我不要你们扣他的钱给我。”
“这个不由你定。”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宋经理。”
“嗯。”
“我不是来告状的。我是来把事实摆到该看见的人面前。”
他没说话，把打印机里出来的纸拿起来，抖了抖。
三天后，二月十一号下午。
老李给我打电话。老李在市场开货车，给工地拉过架管。“老陈，出事了。”
“什么事。”
“王浩的结算停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工地。今天上午项目部开会，4 号楼的工作面给另一个班组了，王浩的人全撤出来。”
“为什么。”
“说是履约风险。老钱跟我说的，原话是‘材料款有纠纷，法院都立了案，这钱不能往下付’。”
我站在店门口，风吹得脸上发紧。“他知道了？”
“知道了。中午在项目部吵了一架，宋经理没见他。”
电话挂了不到十分钟，王浩的电话进来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按了录音。“陈阳。”
“嗯。”
“你去项目部了。”
“去了。”
“你告我状。”
“我没告状。我把情况说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下，我这边全停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你就弄我？”
“王浩，我问你一句。我要是不去，你什么时候给我钱。”
电话那头喘气很重。“你等我把这阵过去。”
“你过不去。你的款停了，你更给不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王浩，我从正月十三等到正月二十，从正月二十等到二月。每一次你都说等。”
“我没钱。”
“你没钱，你就得让我知道你没钱。你不能一边说没钱，一边开着新车，一边不接电话。”
“车是抵账的。”
“抵账的车你开着，我的钱你欠着。”
他喘了两口气。“陈阳。”
“嗯。”
“你别逼我。”
我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我没逼你。是账在逼你。”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他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开始，他一天打十几个电话。
早上打，中午打，晚上打。
我不接。
他发微信。“老陈，你接个电话。”
“老陈，有事好商量。”
“老陈，你别这样。”
我一条一条看，一条没回。
不是我心硬。
是孙律师交代过。从立案那天起，跟他所有的话，见面带人，电话录音，微信不吵不骂，只留记录。
他那十几个电话，最后打了三个。
第三个我接了。“老陈。”
“说。”
“工人堵我家门口了。”
“欠人家工钱，人家找你，正常。”
“我现在周转不开。”
“我三年都周转不开。”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王浩，你要是想解决，就把钱凑出来。凑不出来，法院判，我等着。”
“你就不能给我留条路。”
“我给你留了三年。”
三月九号，王浩来我店里。
那天上午我在库房点货，听见门口有人叫。“陈阳。”
我出去。
他站在卷帘门外头，没进来。
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他媳妇，穿一件米色棉袄，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一句话不说。
王浩比腊月那会儿瘦了一圈，胡子没刮，下巴上一层青的。“进来坐。”
“不坐了。”
“有事说事。”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老陈，我来给你道个歉。”
“道什么歉。”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
“我说没欠你。我说板子裂了。”
他低着头。“那都是我混说的。板子没裂，是我急了。”
我没接。
“我今天来，是想把钱的事办了。”
“办。”
“我手里现在有六万。”
“六万不够。”
“我知道不够。”
他抬起头。“老陈，你看这样行不行。本金八万六，我给过你两万三，还差六万三。我这六万，先给你。剩下那三千，我下个月给。”
“还有逾期呢。”
“什么逾期。”
“三年。这钱压了我三年。银行借钱还得要利息。”
他不说话了。
“我算过。”我说，“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一年两千多。三年，我按五千算。”
“五千。”
“对。”
“六万三加五千，六万八。”
他重复了一遍。“六万八。”
“老陈，六万八我真拿不出来。”
“你有六万。”
“我这六万是借的。我表舅那儿借了三万，我媳妇她娘家凑了两万，我自己一万。”
“车卖的钱呢。”
“车钱填了工人和架管的窟窿。”
他媳妇在后头动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那三千，我下个月，四月初给你。”
“不行。”
“老陈。”
“王浩，我跟你讲过一次道理了。”
我把手插在兜里。“六万八，一分不少。今天转，明天我去撤调解，撤诉。”
“我今天只有六万。”
“那你就去凑。”
“我真凑不出来。”
“你凑得出来。”
我看着他。“你腊月二十六那天，当着七八个人说我讹你的时候，你想过我凑不出来吗。”
他把眼睛低下去了。
他媳妇在后头说话了。“大哥。”
声音很轻。“我们家这个情况，你也知道。他今年这个活，赔了。车也卖了。”
“车卖了多少钱。”
“九万八。还了贷款，剩五万八。”
“那正好。”
“什么正好。”
“五万八加他手里六万，十一万八。给我六万八，还剩五万。”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嫂子，我不是为难你们。”
我把声音放平。“我这三年，一分钱没催过第二遍。他每回说月底，我等到月底。他说过了年，我等到过了年。”
“腊月二十六，他当着他那些工人的面，说没欠我。”
“那天我从工地下来，手都在抖。”
“我回去理了四天东西，四十七张单子，一百三十七条微信，十九段语音，五段录音。”
“二月五号我去法院立案，被退回来一回，因为不知道他家门牌号。我又翻了半天抽屉，找着一张快递单，才立上。”
“二月十一号，他的结算停了。他一天打十几个电话，我不接。”
“三月，他跑我这儿来，说六万。”
我停了一下。“嫂子，你说这一趟，我该不该让。”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有两秒。“该让。”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但是我们家，真没有。”
“你有。”
我把手机拿出来。“你现在转六万八，我马上写收条，明天去法院撤。”
“转账。”
“对。”
王浩站在那儿，手在兜里摸了摸。“老陈，你让我打个电话。”
“打。”
他走到一边，背对着我，打了一个电话。
打了三分多钟。
回来的时候，脸更白了。“六万八。”
“有了？”
“我表舅又给凑了八千。”
“那就转。”
他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半天。
我看着他点。“转过去了。”
我手机响了一声。
短信进来。
尾号 6019 的账户，转入人民币 68000 元。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进兜里。
手心是湿的。
“收条我给你写。”
我进店里，从抽屉里拿出本子，撕了一页。
今收到王浩货款人民币六万八千元整，其中本金六万三千元，逾期损失五千元。至此，双方货款结清。
签名，日期。
我把收条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兜里。“老陈。”
我应了一声。
“我错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快，像背过。
我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软中华。
抽出一根，递过来。
我看着那根烟。
三年前他头一回来赊板子，给的也是这个烟。
那回我接了，夹在耳朵上，中午才点。
“不抽了。”
他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了一根。“我那时候以为，你拖一拖就过去了。”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你不一样。你是真能弄。”
“我不是能弄。”
“那是什么。”
“我是没退路了。”
他站在门口，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门框上摁了三下，才摁灭。“我走了。”
“嗯。”
他走出两步，回头。“陈阳，咱俩这三十年……”
“王浩。”
“嗯。”
“账清了。”
他站那儿，看了我两秒。
然后走了。
他媳妇跟在后头，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动。
我坐回柜台后头那把铁椅子上。
椅子的坐垫塌了，硌大腿。
柜台上放着一张收条的存根，还有他刚塞过来的一沓单据。
我没有高兴。
也不是不高兴，就是提不起劲。
我抽了半根烟，抽到一半，掐了。
晚上回去，我媳妇问钱到了没有。我说到了。她哦了一声，低头接着洗碗。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法院。
撤诉申请是我自己写的，两页。
理由那一栏我写：被告已履行付款义务，申请人申请撤回起诉。
三号窗口还是那个女的。“撤诉？”
“撤诉。”
“钱给了？”
“给了。”
“行。受理费退一半。”
“多少。”
“五百一十二。”
她开了张单子，让我去财务窗口退费。
财务窗口在二楼，我上去，排队，签了三个字，拿了五百一十二块现金，装在一个信封里。
下楼的时候，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台阶上有人在拍照，一对小夫妻，举着个红本子。
我从他们旁边过去。
回到店里，我给孙律师打了个电话。“钱到了。撤诉了。”
“多少。”
“六万八。”
“损失要着了。”
“要着了。”
“你该要的。”
“我要不动了。”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行。这事到这儿。”
“孙律师，谢谢你。”
“你谢我什么。你自己跑的。”
“你教我的那三条，我记着。”
“哪三条。”
“不去堵他，不发微信骂他，所有话留记录。”
“这三条不是教你的，是常识。”
“我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
那天下午没生意，市场里静，只有隔壁在敲什么东西，一下一下。
我把那四十七张单子从袋子里拿出来。
一张一张摊在柜台上。
然后一张一张叠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上我写了一行字。
王浩，八万六的账，三月九号结清。
写完我把纸袋放进柜子最里头，压在那摞旧账本下面。
六月，王浩的摊子散了。
工地那边换了个班组，他手下那几个人各找各的活去了。
老皮去了城南，跟着一个姓吴的包工头。
王浩本人去了外地，听说是去了临市，还是干抹灰。
这些是老赵告诉我的。
那天他来我店里买砂纸，买了两张，站了一会儿没走。“老陈，王浩那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这个人吧，也不全是坏。”
“我知道。”
“就是手太松。挣一块想花两块。人家给他垫着，他就当是自己的。”
“嗯。”
“他走之前在项目部结了一笔，结完就走了。工人工资还差着两个月的，他给打了欠条。”
老赵叹了口气。“你说这人，给别人打欠条，就是不给你打。”
“因为别人不好说话。”
“也是。”
他把砂纸卷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你那个钱，要着了就好。”
“要着了。”
“六万八。”
“六万八。”
“他要是早给你，也不至于闹到这一步。”
“他要是早给我，我也不至于理那四天东西。”
老赵笑了一下，走了。
我的店照开。
规矩改了三条。
第一条，新客户一律现结。不给现钱，货不出门。
第二条，老客户月结，必须签单。一张一张签，签完我拍照。
第三条，微信对账，必须打字。他说“这批多少钱”，我回个数，他回“对”或者“收到”。不打电话说完就算。
这三条我写在纸上，贴在柜台前头，用透明胶粘的。
有人看了笑。“陈老板，你这是被咬过一口，长记性了。”
“对。”
“以前不这样啊。”
“以前是以前。”
六月十八号上午，来了个人。
姓许，在市场西头卖水暖的，跟我认识七八年。
他进门，先递烟。“老陈，忙着呢。”
“不忙。坐。”
他坐下，搓了搓手。“我那边接了个活，一个学校的卫生间改造，要用点水泥和砂。”
“多少。”
“水泥二十吨，砂四十方，再加点瓷砖胶。”
“什么时候要。”
“后天。”
“现钱还是月结。”
他笑了一下。“老陈，咱俩这么多年。”
“多少年。”
“七八年了。”
“七八年。”
“就这一次。一个月，一个月我给你结。”
“许老板。”
我把送货单推过去，笔也推过去。“签个字。”
他看着那张单子，没动。“你还信不过我。”
“我信得过。签个字。”
“咱俩这么多年，签个字，生分。”
“不生分。”
我把笔往他那边推了推。“签个字，你月底给我钱，咱俩还是七八年的交情。”
“不签呢。”
“不签，货我不出。”
他看着我，看了有两秒。
然后把笔拿起来。
签的时候，他手有点重，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印。“行了。”
我说，成了。
我把白联撕下来给他，红联夹进本子。“后天上午送到。”
他应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老陈。”
我抬头看他。
“你这人，真变了。”
“我没变。”
“你这还叫没变。”
“我这店还得开。”
他笑了一声，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张单子夹进本子，在金额后头写了一行：未结。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搁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沓空白的单子，三联，白红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