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咽气那天，攥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西洼那七亩，别卖，别让人动。"
我说："妈，那地种不出东西。"
她说："等地动的那天，你再开那个包。"
那年是一九九八年，我们县的柏油路还没修完。
我二十六岁，在镇粮站扛麻袋。
我妈叫张桂芝，走的时候六十岁。
她死前最后一个动作，是往枕头底下塞钥匙。
我拉开抽屉，里面一个红布包。
我信了我妈。
二十年后我才知道，她留给我的不是七亩地。
是一个人。
二
我们家在柳树屯，一百三十户人家。
村西有一片河滩，村里人管它叫"西洼"。
西洼有三十多亩，一半是沙，一半是碱。
下一场雨，水三天不退。
种麦子，麦子烂根。
种高粱，高粱不结穗。
种树，活了又死。
村里人说那地是"瞎地"。
瞎地也是地。
一九九四年延包的时候，我妈去村里签了字，把西洼最靠河堤的七亩划到了我们家名下。
签完，村主任当着半个村的人笑她。
他说："桂芝，你这是替公家看沙子。"
我妈说："我看沙子也认。"
那天她把承包合同折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后来被我放在她棺材底下。
我妈这辈子就干过一件正经事。
每年开春，她扛一把锹去西洼。
不是去种地。
是去筑堤。
河滩上的水一涨，先淹的是西洼。
她在堤根上一锹一锹培土，一培就是一整天。
培完坐在堤上抽烟，一支烟抽半个钟头。
村里人从堤上过，都笑她。
有人说："桂芝，你这是给河神修房子。"
她说："我修我的，不耽误你走。"
她回家时鞋上全是泥，磕一磕能磕出一把沙。
有一次我跟她一块儿去。
我问："妈，这地到底有什么用？"
她说："地就是地。你不管它，它就没了。"
我说："没了就没了。"
她说："没了就找不回来了。"
三
我在粮站扛了六年麻袋。
一袋一百八十斤，一天三十袋。
扛完回家，满身是麦糠，眉毛上都是白的。
我妈每天等我回来给我烧一锅热水。
她说："春桃，你要是个男娃就好了。"
我说："妈，我也能扛。"
她说："我不是说扛麻袋。"
"我是说这地。"
那时候我不明白，地有什么好说的。
地不能当饭吃，扛麻袋能。
我妈病的那年秋天，我在粮站请了长假。
她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不爱说话，说了也没力气。
有一天她让我去西洼看看。
我去了，回来说："妈，堤没塌。"
她说："沙子呢？"
我说："沙子还在。"
她笑了。
她说："人家都说那是瞎地。"
"我就看着那沙子。"
"沙子底下是土，土底下是命。"
我听不懂。
我那时候只想着给她买点好吃的。
她走的前一天晚上，忽然坐了起来。
她跟我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棺材从简。
第二件，铁盒子收好。
第三件，西洼别卖。
我问："妈，为啥？"
她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四
我妈出殡那天，下了大雪。
送葬的人不多，二十来个，都是老邻居。
我们村的规矩，闺女不摔盆。
我摔了。
我把瓦盆摔在冻硬的地上，一盆碎成八块。
大伯李长顺站在后头，脸拉得很长。
他是我妈的亲弟弟。
从小他就叫我妈"姐"，叫我"丫头"。
出殡完，他在坟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丫头，这地你别管了，交给我。"
我说："我妈说别让人动。"
他说："你一个丫头，你种得了地？"
我说："我扛麻袋都扛得动。"
他笑了。
他说："扛麻袋跟种地不是一回事。"
李长顺在我们村是个人物。
他是村委会的会计，管账，管章。
村里谁家开证明，都得找他。
他有一支钢笔，笔帽上缠着胶布。
那支笔在村里签过多少字，没人知道。
我妈延包那年，就是他把合同递给她的。
他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合同是纸，纸是村上发的，村上就能改。"
我那时候不懂。
我在城里待了二十年才懂。
在村里，一张纸的分量，不在于它写了什么。
在于谁拿着章。
五
第七天，他带着一张纸来了。
纸是《代耕代管协议》。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甲方李春桃自愿将西洼七亩承包地交乙方李长顺代耕代管，代管期限三十年，收益归乙方。"
下面一行，有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分钟。
我说："大伯，这个字不是我签的。"
他说："你妈在的时候，是她说要交给我管。"
我说："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说："你妈脑子糊涂那阵子你不在家。"
我说："我妈到死都清醒。"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说："你不认，我也不逼你。"
"就是这地，村上已经报我名了。"
六
那天下午，全村都知道了。
大喇叭在村口那根水泥杆上响了两遍。
村主任刘德贵的声音。
他说："西洼那片地，李长顺同志负责统一管理，各家不要再乱开荒。"
我跑到村委会问他。
我说："刘主任，那地是我的承包地。"
他说："你一个闺女，户口还在村上，人跑到镇上上班，地荒三年就能收。"
我说："我没荒。"
他说："荒不荒，不是你说了算。"
我说："合同在我手上。"
他说："那你去告。"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搪瓷缸。
缸上的红字写着"先进村"。
七
二〇〇〇年，我进城了。
不是逃。粮站散了，人都往南边去。
我去了市里一家食品厂做包装工。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了西洼。
我在地头站了一个钟头。
风从河堤上下来，沙土打在脸上。
我把合同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眼。
我看不懂那些条款，我只认得我妈的签名。
那三个字，写得比男人还硬。
走的时候，我托了隔壁的老周。
老周是个哑巴，会写字。
我跟他说：每年给他二百块钱，帮我看着地，谁要是动土，就给我写信。
他点头。
他后来真的给我写了信。
写了十一封。
食品厂在市郊，宿舍八个人一间。
我在流水线上贴标签，一天站十一个小时。
一个月挣六百八，寄回家三百。
我不常回去。
一年回一次，就清明那次。
每次回去，我先去西洼，再上坟。
老周在地头等我，手里卷着一支旱烟。
他不会说话，他会写字。
他每次都写同一句："地还在。"
我给他二百块，他推两下，再收下。
二〇〇三年，他写："村上要在这片挖沙子。"
我回了信，让他去村上问，问不出结果就写信到镇里。
他真去了。
他回来写："人家不理哑巴。"
我坐在宿舍床沿上，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二十六岁进城，三十一岁还在流水线上。
连一张火车票都要攒两个月。
距离这东西，比沙地还硬。
八
二〇〇八年，第十一封信到了。
信上只有六个字："地被人挖了。"
我请了三天假，坐了十一个小时的班车回去。
我到西洼的时候，天快黑了。
那块地不见了。
七个大坑，一个一个挨着，坑底是湿沙子。
坑边上停着两辆铲车，一辆翻斗车。
河堤上新开了一条土路，压得又宽又硬。
老周站在地头，指着一堆沙，比划了半天。
他最后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砂石卖到县里去了。"
我在那个坑边上蹲下来，抓起一把沙。
沙是热的。
九
挖沙的人姓钱，叫钱大勇，外号"钱铲子"。
他是县里有名的砂石老板。
我找到他的砂场，问他谁让他在这挖的。
他说："村上同意的，我给了承包费。"
我说："那是我的承包地。"
他说："村上说这地是机动地。"
我说："机动地有合同吗？"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
纸上是村委会的章，签的是刘德贵。
落款日期，是一九九九年三月。
我妈是一九九八年腊月走的。
我一个人去了钱大勇的砂场。
砂场在河湾里，两台破碎机日夜响。
他坐在藤椅上，脚边放着一个铁皮茶叶盒。
我说："钱老板，西洼那七亩是我的承包地。"
他说："你有合同？"
我说："有。"
他说："村上也有合同。"
我说："村上那份是假的。"
他笑了，笑完就不笑了。
他说："你这人挺有意思。"
"你从市里回来，一趟车钱四十，请假一天扣八十。"
"你算算，你跟我耗得起几天？"
我说："我耗得起二十年。"
他把茶叶盒盖上。
他说："我劝你别管。"
"这河湾里，年年都有人管，年年都管不成。"
我走的时候，铲车在我背后按了两声喇叭。
声音很大，土都掉下来了。
十
我拿着三样东西去了县水利局。
第一样是我妈留下的承包合同。
第二样是那张村委会证明的复印件，划了红线。
第三样是我在西洼拍的照，一共二十六张。
接待我的是个姓宋的副科长。
他看完说："河道采砂要批，他们这批文是假的。"
我说："那地是我的。"
他说："地的事归国土，采砂的事归我们。"
"这两样，你都可以告。"
我说："我不告。"
"我举报。"
十一
举报信我手写了两页。
一页写采砂，一页写占地。
我在信里写了一句：
"我叫李春桃，那七亩地是我妈守了二十年的。"
"我妈不识字，她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这辈子只在一张纸上签过字，就是那张合同。"
"现在有人把她签的那张纸，换成了另一张。"
信寄出去四十天，水利局下了处罚决定。
钱大勇被罚了八万，铲车扣了两台。
那天我又去了西洼。
坑还在。
沙子还在。
地没了。
地是不会自己回来的。
举报信寄出去以后，我成了他们的麻烦。
先是有人在我在市里的厂子门口等我。
两个人，站在树底下，不进来也不走。
我下班就绕后门。
然后是宿舍的门。
有一晚回去，锁眼被人用胶水堵了。
我用一根铁丝捅了半个钟头。
再往后，是我妈家的窗户。
我清明回去，看见窗玻璃裂了一道缝，是从外面砸的。
我没报官。
我把这些一件一件记在一个本子上，记了页码。
后来打官司时，吴律师看了这个本子。
她说："这本子比你说的话有用。"
十二
我从县国土所调了一份档案。
档案里有一张表，是"土地承包经营权登记表"。
承包方一栏写着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我妈，张桂芝。
第二个是"王秀云"。
我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王秀云不是我们家的人。
我不认识她。
我们村一百三十户，姓李的、姓刘的、姓赵的，没有姓王的。
我回家翻我妈那个红布包。
里面除了合同和一沓票据，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两个姑娘站在河堤上，穿一样的碎花褂子。
后面写着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
"一九七六，秀云，我。"
十三
我去问了村里最老的人。
姓赵的老太太，八十九，耳朵背。
我趴在她耳边喊："王秀云是谁？"
她愣了半天。
她说："你说的是不是王家的那个？"
"那个早没了。"
我说："她家在哪？"
她说："她家就在西洼。"
"那片地，从前是她家的。"
我跑了四趟县国土所。
第一趟，窗口的人说："你不是户主。"
我说："户主是我妈，我妈过世了。"
他说："那你得有继承证明。"
第二趟，我带了村里证明、死亡证明、我自己的户口本。
他说："还得有你妈和你亲属关系的公证。"
第三趟我去公证处，人家说"要两个亲属到场"。
我只有一个大伯。
我给他打电话，他在那头笑了一声。
他说："你求我，我就去。"
我把电话挂了。
第四趟我在大厅坐了一个上午。
我给窗口的人看了一张纸。
那是我抄我妈的账本，抄了三页。
上面是二十年的缴费记录。
我说："同志，我妈缴了二十年税。"
"一个不缴税的人，能拿到这份合同吗？"
他看了很久，把纸推回来。
他说："你这个情况，我给你调档案。"
十四
赵老太太讲了半个钟头，讲得断断续续。
一九七六年发大水，河堤决了口。
西洼淹了，淹了七天。
王秀云会游水。
她背着我妈从水里出来，背了半里地。
我妈活下来了。
王秀云家的房子塌了，地也被冲走了一层。
后来重划地，村里说"她家人少，地亩超了"。
就把西洼那几亩抹了。
抹了以后，那片地成了"无主荒滩"。
我妈那年刚嫁过来。
她去村里签延包。
她在承包方那一栏，写了两个名字。
她的名字，和王秀云的名字。
十五
我问老太太："王秀云现在在哪？"
她说："不知道，听说嫁到北边去了。"
"她走的时候没跟人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的箱子里翻到一本账。
不是账本，是一个记账的本子。
封面写"家用"。
里面记的全是"西洼"。
"一九九四，交提留，四十七块。"
"一九九五，交农业税，三十八块。"
"一九九六，交水费，十二块。"
一张一张，一笔一笔。
最后一页，是一九九八年腊月。
我妈写："今年身体不行了，明年春桃交。"
"地不能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西洼。
月亮很亮，河滩上一片白。
我沿着堤走，想找一九七六年决口的那个地方。
堤早修过好几遍了，找不到。
我在一个土堆前面停下来。
土堆不高，长着几丛蒿子。
我坐下去，把账本翻开。
四百多个数字。
四十七块，三十八块，十二块。
我算了一遍，二十年加起来，我妈替那块地交了七百六十多块。
七百六十块，在九十年代，是一个农村家庭半年的口粮。
她交了二十年。
我坐在沙地上，忽然明白我妈为什么说"沙子底下是命"。
那不是比喻。
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承诺。
十六
我托人在北边三个县打听"王秀云"。
打听了两年。
二〇一〇年冬天，我找到了她。
她在离我们县二百里的一个镇上，姓王，七十四岁。
她一个人住，屋里有一台旧电视，一只猫。
我说："大娘，我是张桂芝的闺女。"
她把手里择的菜放下了。
她说："你是桂芝的？"
我说："是。她一九九八年走的。"
她不说话了。
她坐在那儿，手在抖。
她说："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西洼那七亩，别卖，别让人动。"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说："她还记得。"
十七
那天下午她跟我讲了三个钟头。
她说一九七六年发大水，她背我妈的时候，我妈已经没气了。
她说她把一根手指头塞进我妈嘴里，咬着，一路背到堤上。
她说重划地那年，她去村里找过。
村里说"你不算这村的人"。
她男人那年已经死了。
她带着两个孩子，没处说理。
她说她走的前一天，去西洼看了一眼。
她说那地是她的命根子。
她说："我走了，那地就没人管了。"
她说她不敢回来，不只是怕人家说没脸。
一九七九年，村里评"五好家庭"。
有人把她写成"跟河那边的人来往不清"。
那一年她男人刚死。
她说她去坟上哭，被人看见，就说她"命硬"。
她说她走的那天，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她说她听见大喇叭在念名字，念到她的那句，把她的地念没了。
她说："我不是不想回来。"
"我是回来一次，就要被人念一次。"
她说："你妈是唯一一个，把名字写在我旁边的。"
十八
我说："有人管。"
"我妈管了二十年。"
我把那个账本拿给她。
我一页一页翻给她看。
她戴着老花镜看，看到我妈妈写的"地不能断"，她哭了。
她说："我从来没敢回去。"
"我怕人家说我没脸。"
我说："大娘，你跟我回去一趟。"
她说："回去，人家不认我。"
我说："我认。"
"地契上有你的名字。
二〇一七年冬天，村里就传过风声。
说要修路，说要占西洼。
那一个冬天，村里人突然都勤快了。
西洼的荒地被一垄一垄翻起来。
有人插了树苗，有人埋了界石。
连李长顺都在堤上种了二十棵杨树。
他来找过我一次。
他说："春桃，这地上你要是不要，就交村上统一办。"
"补偿下来，按人头分。"
我说："按人头分，我这七亩算几个人头？"
他说："都是一个村的，别算那么细。"
我说："我不算细。我妈缴了二十年税。"
"二十年，一年一年算，算得细。"
他把烟头摁在堤上，走了。"
十九
二〇一八年春天，县里贴了征地公告。
要修一条高速，从我们县穿过去。
西洼那片，正好压在红线里。
公告贴在村委会门口，白纸黑字。
每亩四十三万。
七亩，三百零一万。
再加上青苗和地上附着物，一共三百二十多万。
公告贴出来那天下午，村里来了二十多个人，站在我家门口。
不是来道贺的。
是来跟我算账的。
征地先量地。
测绘队来了四个人，扛着仪器，从河堤往下量。
量到西洼，他们停住了。
坑太多。
那七个坑，二十年了，还是坑。
量到最后，七亩地少了两亩三分。
坑占了。
我站在堤上看着，一句话没说。
量完，登记册摊在村委会的桌上。
一家一页，签字按手印。
轮到我，刘德贵把笔递过来。
他说："春桃，签吧。"
我把那一页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我看见"承包方"那一栏，写的是"集体"。
我把笔放下了。
我说："这上面写的不是我。"
他说："先签，后面改。"
我说："我不签假的。"
那天我没签。
他们把我的那一页压在了最底下。
二十
刘德贵第一个开口。
他说："春桃，这地是集体的机动地。"
我说："我有合同。"
他说："一九九九年村民会议决议，收回了。"
我说："我没接到通知。"
他说："大喇叭广播过。"
我说："广播过就算通知？"
他说："这在村里就是这个规矩。"
二十一
李长顺第二个开口。
他手里拿的还是那张《代耕代管协议》。
他说："这地我管了二十年，坑是我填的，路是我修的。"
我说："坑是你挖的。"
他说："挖沙是村上同意的。"
我说："同意的批文是假的。"
他说："你少跟我提那个。"
"这地上的东西，我要一半。"
我说："你把你那张纸给我看看。"
他把纸递给我。
我指着上面我的签名。
我说："大伯，我这二十年，签过很多字。"
"在食品厂的考勤表上签，在银行的存单上签。"
"我签名什么样，我自己知道。"
"这个'桃'字，最后一笔是往上的。"
"我从来不往上写。"
二十二
我把三样东西摆在了村委会的长桌上。
第一样，我妈的承包合同，一九九四年，盖着镇里的红章。
第二样，三十四张缴费票据，从一九九四到二〇〇六年，一张不少。
第三样，是一张户口本复印件。
王秀云的户口，从来没迁出去过。
她还是柳树屯的人。
二十三
我说："刘主任，机动地是不承包到户的。"
"这地承包到户了，还缴了二十年的税。"
"荒地三年收回，前提是承包人自己放弃。"
"我妈没放弃。她临死让我守住。"
"我没放弃。我托了哑巴老周看了十二年，一年二百块。"
我说："至于那张会议记录。"
"我不是不认村里开会。"
"我是说，收回我的承包地，得通知到我。"
"我没收到，就不算数。"
开庭前一个星期，来了两个说客。
第一个是镇上的老干部，姓孙。
他说："春桃，你这官司打赢了也没意思。"
"村里人的面子，比钱重要。"
我说："孙叔，我妈的面子呢？"
他不说话。
第二个是刘德贵本人。
他坐在我家炕沿上，态度突然好起来。
他说："这事咱们私了。"
"补偿款，村里和你四六开。"
我说："凭什么四六？"
他说："地是集体的，你是承包人，合理。"
我说："我妈守了二十年荒地，谁跟我讲合理？"
他从炕上站起来。
他说："春桃，你别把路走死。"
我说："路不是我走死的。"
"是你们把我挤到这条路上的。"
二十四
那年五月开庭。
我请了一个女律师，姓吴，县里法援中心介绍的，收费很低。
开庭那天，我穿了件米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五十二了。
我上一次在正经场合露面，是粮站散了那天。
吴律师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继承。
第二句：发包方收回承包地，必须书面通知承包人。
第三句：代耕代管协议，须承包人本人签字。
三句话说完，对面就安静了。
开庭那天，法庭里坐满了人。
前排是村里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撑我的。
最后排坐着王秀云，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
刘德贵他们坐在对面。
李长顺坐在旁听席，一直低着头。
我坐在原告席上，手放在膝盖上。
庭上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起诉？"
我说："因为我妈让我守住那块地。"
第二个问题："你有证据吗？"
我说："我有她二十年的票。"
我把那三十四张票据摊在桌上。
票面很旧，有的已经发黄发脆。
法庭里静了一会儿。
二十五
庭上最后问的是王秀云。
她是我带上来的证人。
她七十四岁，拄着一根枣木棍。
法官问："您和王秀云是什么关系？"
她说："不用问了。我就是王秀云。"
全场回头看。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栏杆边上。
她说："我是柳树屯人，我户口没迁过。"
"一九七六年我在西洼背出一个人，那人是张桂芝。"
"她把我的名字，写在她的合同上。"
"她替我守了二十年。"
"这地上的东西，我从今天开始，认我这一份。"
判决不是当天下来的。
五月开庭，七月才出结果。
那两个月我没回市里，就住在老周的屋里。
白天在堤上走，晚上数车灯。
刘德贵没闲着。
他去镇上跑，去县里跑，还带着一车人去了信访办。
他说"老百姓的地不能让一个娘们拿走"。
七月，一审我赢。
八月，他上诉。
二审开了半天。
吴律师还是那三句话，多了一句。
她说："承包经营权是财产权，不是人情。"
"是财产，就按财产办。"
九月的判决下来，维持原判。
那天我从法院出来，太阳很烈。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判决书对折，放进包里。
字不多，纸很薄。
二十年的东西，就装在这一张纸里。
二十六
判决下来的那天，我妈的坟上长了草。
判词我记不住全部，只记住一句。
"承包合同合法有效，征地补偿款归承包经营权人所有。"
三百二十万，分了三笔打进我的账。
第一笔到账那天，我先去银行取了一万块现金。
我把钱装在红布包里，跟我妈那个包一模一样。
我拿到王秀云那儿，放在她桌上。
她说："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我妈的那份心，该还了。"
二十七
后来分账的时候，我把钱分成了三份。
我的那份，二百万出头。
王秀云的那份，一百万。
剩下的一笔，我留给了老周。
老周不要，他写字给我："看地是本分。"
我硬塞给他，他就给我盖了个房。
房盖在西洼边上，一间小屋，铁皮顶。
他说要在那儿看一辈子。
分账那天，我在银行坐了一上午。
柜台里的人问我："这么多钱，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说："分成三份。"
她说："都是你的，为什么要分？"
我说："有两份不是我的。"
她不问了。
出银行的时候，我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袋子很沉，勒得手心一道红。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想笑。
我从前在这条街上扛麻袋，一袋一百八十斤。
现在我从银行里拎钱，一样是勒手。
我给我自己买了一套房。
六十平，县城，二手房。
这是我三十年来第一次给自己买东西。
剩下的钱，我全部投进了果园。
二十八
李长顺没拿到钱。
钱大勇的砂场被彻底关了，后来听说判了两年。
刘德贵被镇上撤了，村委会改选。
今年春天，我在村委会门口见过李长顺。
他手里拎着一袋化肥。
他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过来。
他说："春桃，抽一根。"
我说："我不抽。"
他说："那地……你种得挺好。"
那年秋天，镇里评"乡村好榜样"。
他们让我去讲一讲。
我不愿意去。
我说我没什么好讲的。
后来是王秀云劝我。
她说："你去讲。"
"讲给那些还想签字的老人听。"
我就去了。
我站在镇政府的小礼堂里，手里拿着那个账本。
台下坐了六十多个人。
我讲了二十分钟。
我只讲了一件事。
我说："我妈这辈子不识字，她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在一张纸上写了字，就守了二十年。"
"你们要是有人让你签字，先问一句：这张纸我签了以后，上面是谁的名字？"
散会以后，有个老太太拉住我的手。
她说："姑娘，我那块地也没了，你说怎么办？"
我说："你先找合同，再找票。"
她说："票我都留着。"
我说："那就能要回来。"
她眼睛一下亮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打这场官司，不只是为了七亩地。
二十九
我在西洼种上了树。
不是庄稼。
是杨树，还有一片桃树。
杨树长得快，五年成材。
桃树第三年挂果，一亩能收两千斤。
我把地改了个名字，叫"桂芝果园"。
牌子是我自己钉的。
字是哑巴老周写的，写得比我好。
果园头一年是赔钱的。
我包了六十亩育苗，钱是贷的，三十万，三年还清。
第一年旱，桃树苗死了一半。
我在地里挖了三个蓄水池。
第二个池子挖到两米，碰到了沙子。
沙子挖不完。
我就把水引过去，改成渗灌。
第二年桃树挂果，一亩收一千八百斤。
收购价一块二。
我雇了八个人，一天八十。
有个婶子问我："春桃，你这得多少年才回本？"
我说："我不算回本。"
她说："不算回本，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这块地不再是个坑。"
她说："你这人真怪。"
后来她在果园干了三年，还带来了她闺女。
三十
我妈那个红布包里，最后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
"等地动的那天，春桃开。"
我一直没开。
官司打完的那个晚上，我把它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纸，还有两百块钱。
纸上的字不多，写得很平。
"春桃："
"那地不是咱家的。是秀云的。"
"我替她守着，等有一天她能回来。"
"要是等不到，你替她等。"
"妈这一辈子没干成别的事。就干了这一件。"
三十一
那两百块钱是一九九八年的钱。
票子早就脆了。
我把它夹在账本最后一页。
我拿着那张纸，在坟前坐了一下午。
风从河堤上下来，吹得纸哗哗响。
我说："妈，我把秀云接回来了。"
"她七十四了，腿还行，也就是走得慢点。"
"她常来果园。"
"她摘桃的时候，还跟我说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说你那时候嘴硬。"
"你确实嘴硬。"
王秀云搬回来了。
她的房子在村东，是老周找人帮她修的。
她不住城里，她说城里听不见河响。
她每天下午去果园转一圈。
她摘桃的手法比我熟。
她摘桃不戴手套，说戴了感觉不到软硬。
有一次她摘了一个大的，擦了擦递给我。
她说："你妈年轻时候也这么摘。"
她说："她摘完就给我，自己舍不得吃。"
我咬了一口，桃很甜。
我说："大娘，这地要是没有你，我妈活不到六十。"
她说："你妈要是没有我，我也活不到七十四。"
三十二
现在那果园有八个人干活。
村里几个婶子，当年笑我傻的那几个，现在在我这儿打零工。
一天八十块，管一顿饭。
她们叫我"春桃老板"。
我说："叫我春桃就行。"
她们说："那不行，你是老板。"
有天我在地头看见一块小石碑。
是老周立的，他自己刻的字。
"张桂芝守地二十年。李春桃接着守。"
我蹲下来把碑上的土擦掉。
擦到最后一个字，我听见河堤上有车响。
高速已经修通了。
从西洼边上过去，一天几百辆车。
我站起来，看着那些车。
我想起一九九八年那个雪天。
我妈攥着我的手说："别卖，别让人动。"
我做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