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娘是倒夜香的。十四岁那年她死在巷子里，我接过那副桶，一挑挑了十年。
二十四岁这年，有人给我换了一身嫁衣，说：你替别人嫁。
轿帘外，喜婆压着嗓子提醒我：别抬头，抬头就露了。
我没抬头。我在算，这一抬，能把我从这条巷子抬出去几步。
一 、三十两
“你长得像她。”
裴管事说这句话的时候，拿帕子捂着鼻子。
我站在承恩伯府的后角门外，脚上还是挑桶那双鞋，鞋帮上有一圈干了又湿的黄。
“像几成？”我问。
“七八成。够了。”他把一个包袱搁在台阶上，“三十两，一身嫁衣，一个新名字。”
我没去接。
“三个月。”他说，“世子病重，娶亲是冲喜。他死了，你守满三个月孝，我们送你出府，另给你二十两。他活了——”
“他活了，我就得死。”我替他说完。
他咳了一声，没否认。
“三小姐呢？”
“三小姐不肯嫁个痨病鬼。”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说那样还不如跳河。”
“那她怎么不跳。”
裴管事终于抬眼看我。那一眼很短，像在掂量一袋米够不够秤。
“你要是想不明白，”他说，“就当我没来过。”
我想得很明白。伯府要这门亲，不是要那个病秧子，是要靖安侯府替他们家撑一句话。至于嫁过去的是谁，掀开盖头那天有没有人认，都不打紧。三小姐的脸面要紧，伯府的脸面要紧，侯府的脸面也要紧，只有我这张脸，是最不要紧的。
“三十两，”我说，“先给。”
他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金锭，又加了一锭。“四十两。多的十两，买你的嘴。”
我把两锭金子塞进怀里，贴着心口。凉的。
包袱里有一身嫁衣，一双绣鞋，一支金簪，还有一张写着名字的红纸。
裴娆。
我在心里念了两遍。这名字太软，念出来像含着水。我自己的名字硬，硬得像块石头——阿蛮。街上的人不这么叫，他们叫得再顺口一点：臭蛮。
“还有一件事。”裴管事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只金镯子，推到我面前，“这个你戴着。见镯认人。到了侯府，老夫人若是问起，你就说三小姐身子不好，嫁衣是赶出来的，脸没养回来。”
我拿起那只镯子看。
赤金的，压手，内壁刻着一朵莲。
“三小姐也有一只？”
裴管事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只。”他说。
他说谎的时候，喉结会往上滚一下。我娘在世的时候教过我看人：一个人在说谎，最先动的地方不是嘴，是喉结。
我把镯子套在腕上。粗，磨过皮肤，像是给另一只更细的手做的。
上轿那天，我洗了三遍，用艾草熏了三夜。喜婆掀开帘子的时候，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味儿。”她说。
“熏过了。”
“熏不掉的。”她压低声音，“这东西进了骨头。”
我没说话。我知道进骨头了。我娘身上也有这个味，一直带到棺材里。
轿子起的时候，我听见外头有人喊：起轿——
我坐在里面，两只手压在膝盖上，脑子里没想别的，在想一件事：侯府一个月给下人多少月钱。
一年前我给侯府后门送过夜香，那个倒马桶的老陈说，侯府的三等丫头一个月二百钱，管饭。我当时算过，二百钱，一个月三十斤糙米，我一个月的口粮是二十二斤。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光靠闻，也能闻出一个地方的深浅。
轿子抬起来，一晃一晃。
我在心里记：第一步。
二 、进门
侯府的门槛比我人还高。
喜婆扶着我的手，一路小声提醒：抬脚，过槛，别踩中线。
我一样一样照做。盖头底下的地是青砖，扫得能照出人影。我数着走过的砖——从大门到正厅四十七块，正厅到东院三十一块。以后我要靠这些砖记路，不能问人，问多了就是个假货。
正厅里坐着人。衣裳的下摆挨着地，一动不动，像一排没开封的箱子。
“新妇拜见老夫人。”
我跪下，磕头，额头碰到砖面。凉。
上头很久没有声音。
我听见茶碗盖碰了一下，又放下。
“抬头。”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很慢。
我抬头。盖头挡着，只看得见一条缝。
“眼睛抬起来。”
我把眼睛抬起来。
缝里看见一张脸。头发全白了，一根一根抿得极整齐，眼睛不大，眼皮垂着，垂下来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光。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旁边有人开始挪脚。
“裴家三丫头，”她说，“我记得她小时候来过一回，怕猫。”
我心里一跳。裴娆怕不怕猫，我不知道。
“如今还怕？”
“怕。”我说，“见了猫要绕道走。”
老夫人“嗯”了一声，不再问了。
散席以后，喜婆的手心全是汗。她拽我到廊下，声音发抖：“你怎么敢答？万一她怕的是狗呢？”
“她不怕猫。”我说。
“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问的是猫。”我说，“一个真想试我的人，会问狗。”
喜婆盯着我看，看了半天，把手松开了，往后退了半步，像刚发现我身上那点味是从骨头里出来的。
柳氏是第二天来的。
她带了一只匣子，里头是一副头面，说是给新妇添妆。放下匣子，她没有走，坐下来，端起茶，问我：“裴家老宅后院那棵石榴树，去年结了几个？”
我心里一沉。裴家老宅我没进去过。
“记不清了。”我说，“我病了三年，很多事都忘了。”
“病了三年？”她笑，“三小姐前年还在老宅里爬树摘石榴。”
“那是病前。”
她的笑停在脸上，停了一息。
“你说话倒是稳。”她说，“像是练过的。”
“在庄子上跟管事学的。”我说，“不稳，就挨打。”
她走的时候把匣子留下了。我没打开，让秋禾送回西院。
秋禾是东院的粗使丫头，十六岁，脸上有雀斑。她捧着匣子回来，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少夫人，二夫人说，您不收，就是看不起她。”
“那就收。”我说，“记上。”
“记什么？”
“记三月十九，西院送头面一副，值银二十两。”我说，“这是人情，也是账。她今天送二十两，明天就要我还二百两。”
秋禾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少夫人，”她小声问，“您怎么什么都记？”
“因为我不记，别人就替我记。”我说。
东院的屋子比我想的大。拔步床，一层帐子一层纱，我伸手摸，摸到四层。我在巷子里睡的是一块门板，冬天垫草，夏天垫砖。
桌上摆着药碗。
世子沈砚舟斜靠在迎枕上，脸白得像纸。他一咳，手就按在胸口，指节一根根顶出来。
我把药碗端过去。他抬手接，接到一半，忽然停住。
“你叫什么？”
“裴娆。”
他笑了。笑到一半咳起来，咳得肩膀抖，帕子上开出一朵暗红。
“裴娆怕血。”他把帕子翻过来给我看，“她见血就吐。你不知道？”
我的手没有抖。我把药碗往他手里塞稳了一点。
“我不是她。”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是三十两买来的。”我说，“名册上写裴娆，人不是。”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认得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
“谁买的？”
“您岳丈家。”
他把药喝了。喝到最后一口停住，皱着眉，把碗底往灯下照。
“今天的药不对。”
我端过来尝了一口。舌尖先是苦，苦过以后，麻。麻得像有一层细沙从舌根往上爬。
我把碗放下，屈膝。
“世子，这碗药，我倒了。”
“你敢。”
“我不倒，”我说，“您活不过这个秋天。”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在侯府算账。算的不是银子，是人：谁煎药，谁抓药，谁的钥匙开药房的门。
煎药的是个聋婆子。抓药的是管家何贵。药房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何贵身上，一把在二夫人柳氏手里。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第二天，我起得比院里所有丫头都早。天没亮，我就在小炉上烧了一壶水，把昨日那碗药渣倒进粗布里，一层一层滤开。
滤到最后，布上剩下三样东西：几片姜，几段草，和一把碎成半截的、硬得扎手的小块。
我把那小块放在舌头上，舔了一下。
麻。
不是苦，是麻。像有一根很细的针，从舌尖一路扎到舌根。
我娘不识字，但是我识字。我娘把我寄在城隍庙的义学里念过三年。义学的先生教过我一件事：药书上有一句话，叫“十八反”。
甘草反甘遂。
我把药方翻出来，对着灯一行一行看。第一行第三个字，是甘草。
而我手里这三块，是甘遂。
窗外有脚步声。我把布包塞进灶膛，火苗一舔，布就没了。
门被推开。管家何贵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脸上笑得很和气。
“少夫人起得真早。”
“给世子煎药。”
“药房有专人煎。”他往灶上扫了一眼，“少夫人还是歇着。”
“我在自己屋里煎。”我说，“不劳管家。”
他笑了一下，笑得牙都露出来。
“少夫人，”他说，“侯府有个规矩——不该碰的东西，碰了，是要剁手的。”
“哪只手？”我问他。
他没料到我这么问，愣住了。
“我两只手都挑过桶。”我说，“剁了，也一样挑。”
何贵提着灯笼走了。走的时候灯笼晃得很厉害。
那天夜里，世子问我：“你为什么不怕？”
“怕。”我说，“我怕了十年了。”
“那你怕什么？”
我想了想。
“怕我娘死的时候，我没能给她换一口薄皮棺材。”我说，“后来我换了。她是躺着出去的，不是拖出去的。就这一件，我这辈子不怕别的了。”
三、 三块甘遂
我没有去告。
在侯府，下人告主子，先打死的是下人。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药方抄了三份。一份压在世子枕下，一份塞进我的鞋底，一份烧了，灰拌在水里，抹在东院的门框上——抹完就看不出来，只有我知道门框第三道缝里有一层黑。
第二件，我去药房，当着何贵的面翻药册。
“少夫人要查账？”
“不查账。”我说，“查规矩。”
药册上有一条旧规矩，墨都淡了：世子用药，须二人在场，煎药人签名画押，药渣留三日，不得即弃。
我指着这一条问他：“这条还作数么？”
何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作数。”
“那从今日起，我签。”
我把名字写上去。写的是“裴娆”两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刀刻。
何贵看着我签完，喉结往上滚了一下。
第三件，我自己的月例，一两银子。我拿这一两，去外头的药铺，照原方抓了一副，只要干净的。
药铺先生问我：“这方子是治肺的，你家里谁用？”
“我男人。”
他抬头看我一眼，看见我腕上的金镯，没再多问，只把药包递过来的时候压低声音：“这方子里有甘草。要是有人往里头加甘遂，就是反了。喝上几服，要出人命的。”
“先生见过这种加法的？”
“见过。”他把算盘往怀里一收，“宅门里的事，我不多嘴。”
我把药包抱回来，在灶上守着。何贵送来的药，我照收，照签，照煎，煎好了倒进泔水桶，一勺一勺，倒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把自己的药煎上。
第一次端给世子的时候，他闻了一下，眼睛就抬起来。
“这个味儿对。”
“以后都是这个味儿。”
他喝了半碗，把碗放下，看着灶上那口小炉。
“你自己买的？”
“一两银子。”
“你的月例多少？”
“一两。”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把这一个月的月例都花在我身上了。”
“不是花在你身上。”我说，“是花在我身上。”
“什么意思？”
“您死了，我就得出府。”我说，“出府以后，还是倒桶。”
他咳了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又停住。
半个月以后，他能坐起来了。
一个月以后，他能下地，扶着门框在院里走三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东院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
“今年会结果。”他说。
那天下午，二房的沈砚清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只把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笑着往里看。
“恭喜大哥。”
世子“嗯”了一声。
沈砚清的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嫂子辛苦了。”他说，“听说这一个月，药都是嫂子亲手煎的。”
“是。”
“大哥这条命，是嫂子从阎王手里抠回来的。”他笑，“这份情，我们二房记着。”
他走的时候，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蹭出一声很轻的响。
那天夜里，我把东院的窗子一扇一扇关严。
窗纸后面，我看见何贵的灯笼从廊下过去，往西院的方向去了。
四 、一本账
何贵动手比我预想的快。
那天早上，他带了三个人，堵在东院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纸。
“少夫人，”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库里少了半匹素布、二十斤炭。有人看见，是从东院搬出去的。”
院里的人一层一层围上来。倒水的、扫地的、看门的，都站在廊下，眼睛亮得像一群等着看戏的雀。
“搜么？”何贵问。
“搜。”我说。
他们搜了。从我床底下搜出半匹素布，从我箱子里搜出二十斤炭票。
围观的人开始低低地“哦”。
何贵把两样东西捧到正厅。柳氏坐在老夫人下首，端着一盏茶，眼皮都没抬。
“按家法，”何贵说，“偷盗主家财物，杖二十，逐出府门。”
“等一下。”我说。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
那册子是我进府的第三天开始记的，纸是从账房后头的废纸堆里捡的，钉是我从鞋底拆下来的铜片弯的。
“侯府家法第七条。”我说，“账目不清，管家革职，三年追赔。这一条，是老太爷在世时立的。”
正厅里静了。
老夫人把手里的茶碗放下，慢得像在放一件瓷器。
“念。”
我翻开第一本。
“三月十八我进门。当月东院领炭三十斤。送到的是二十二斤。缺口八斤。”
“四月，东院领布六匹。账上写八匹。多写的那两匹，折银一两四钱。”
“四月，世子用药，账上四两。实付六两。多的二两，走的是公中的账。”
“五月，厨房领肉四十七斤，账面五十二斤。”
我一页一页念。念到第三页，何贵的膝盖开始抖。
念到第七页，柳氏手里的茶碗盖响了一声。
念到第十一页，我把册子合上。
“三年。”我说，“每月缺口，平均五十两上下。三年，一千九百二十两。”
正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这册子里每一笔，都写了日期、经手人、领的人。”我说，“我只记到东院和我看得到的。其余的我没记，也不敢编。”
老夫人伸出手。
我把册子递上去。她翻了两页，翻得很慢，中间停了一次，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比进门那天长。
“何贵。”她说。
何贵跪下了，跪得极快，膝盖砸在地上，闷响。
“追赔。”老夫人说，“三年。”
“老太太——”
“还有，”老夫人说，“从下个月起，府里的账，归少夫人记。”
柳氏终于抬起头。
“母亲，”她说，“少夫人刚进门，身子还没养好，怎么好叫她操这个心。”
“她一个月的月例一两银子，”老夫人说，“能拿一两去给丈夫买药。这样的人记我的账，我睡得着。”
柳氏没有再说话。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在盏里晃了一下。
散厅之后，我抱着账册回东院。走到石榴树下，世子站在那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进门第三天。”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几天。”我说，“我得给自己留一条能站住的腿。”
他看着我。院子里风不大，石榴树上的叶子动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
“三十两买来的。”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短，像一口气没喘匀。
“那我不退货。”他说。
我抱着账册，站在树下，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冬天。我娘躺在门板上，我跪在边上，把手伸到她鼻子底下试了三回。
第三回试完，我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去厨房借了一辆板车。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算账：一口薄皮棺材，四百二十钱；请人抬，八十钱；纸钱香烛，三十钱。我手里有五百三十钱，差二十。
我跟棺材铺的老板说：差二十，我给你挑三趟夜香。
他说：挑五趟。
我说：四趟。
他说：成交。
那一年我十四岁。我在心里记的第一笔账，是我娘的身价钱。
秋禾那晚蹲在灯下替我抄册子。她只认得几个字，我让她单抄数字，抄错一个，就用指甲在纸上划一道，重抄。
抄到第三页，她停下来。
“少夫人，您不怕么？”
“怕。”
“那您怎么还敢念？”
“我怕的东西，跟她们怕的不一样。”我说，“她们怕丢脸，我怕丢命。丢命的人，是不怕丢脸的。”
她低下头，继续抄。抄到半夜，她忽然说：“我娘也是给人洗衣裳的。她说，在宅门里，能算账的女人，比会绣花的活得久。”
我看了她一眼。
“你娘说得对。”我说。
后来我才明白，这世上的事，都是这样一笔一笔算出来的。你让人占一寸，他就敢占一尺；你退了半步，他就敢把你整条路堵死。
我抱着账册，把手按在封面上。
封面上我自己写了两个字：阿蛮。
写完了，又在旁边添了一个小字：代。
五 、替嫁那天，我就没打算当好人
裴娆是六月初七回来的。
那天下午落雨，她站在东院门口，一身素色，头发湿了一半。她没打伞，也没带人，就一个人站在雨里。
我一眼就认出她。不是因为她像我，是因为她不像我。她站在那儿，肩膀是松的，脖子是直的，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她连眼都不眨。
我在雨里挑过十年桶，我知道雨打在身上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
“嫂子。”她叫我。
这两个字叫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纸。
我让她进来了。
她坐在我对面，把手放在膝上，先看了一圈屋子。看床，看帐子，看桌上那只药碗。
“他好了？”
“好了。”
“能走？”
“能走三圈。”
她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我本来以为他要死的。”她说。
“我知道。”
“我要是等他死了再回来，”她抬起头，“这副棺材就是我的。可他活了，这门亲就值钱了。老太太要的是侯府的媳妇，不是裴家的女儿——谁来当，都一样。”
“不一样。”我说。
“哪里不一样？”
我把腕上的镯子转过来，搁在桌上。
“这只镯子是假的。”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抬手端茶，袖口滑下去，腕上那只金镯晃了一下。内壁的莲，我数得清清楚楚：五瓣。“内壁刻莲，三瓣。”我说，“真的是五瓣。裴管事给我那天，说'就一只'，他的喉结往上滚了一下。他这辈子最不会说谎的地方，就是喉结。”
她伸手去摸那只镯子，摸到内壁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我来之前，”我说，“让人去查了三件事。”
“第一件，你在城西的庄子上住了三个月。庄头李四，每月的采购单都递到侯府账房——这是府里的规矩，各庄的账要对。单子上写着：鲜鱼四尾，鸡两只，黄酒一坛。你娘的孝期还没满，你在庄子上吃鲜鱼。”
她的脸开始白。
“第二件，李四每月十五往城南送一包银子，收的人姓周。”
“你胡说——”
“第三件，”我把一叠纸推过去，“何贵买甘遂的账。三个月的量，一共十四两七钱。写的是'药房添置'，经手人写的是'伯府送药'——三月你进府前，你们伯府往侯府药房送过三回补药，收条上是裴管事的名字。”
她的手指在纸上慢慢蜷起来。
“这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我说，“但何贵会把这张纸拿出来。他是个要活命的人，到了那一天，他会说我教他这么做的。”
雨声大起来。
“你现在有三个选择。”我说，“一，你去老太太面前揭我。你揭了我，就得先说你为什么不在府里——你逃婚，你让你爹拿一个倒夜香的女人顶你的位子。伯府骗婚，侯府丢脸，两家这一门亲从此断。你爹会先打死你，再打死我。”
“二，你什么都不说，回你的庄子，等三年。三年后我把'裴娆'这个名字还给你，你自己去嫁一个你愿意嫁的。”
“三，”我说，“你今天来，是想跟我谈价。那你开。”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的水光慢慢退下去。
“五百两。”她说。
“三百。”
“四百。”
“三百，”我说，“外加一句话：回门宴那天，你称病，不要来。”
她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里没有东西。
“你倒是会算。”
“我算了十年。”我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叫什么？”
我想了想。
“阿蛮。”
“阿蛮。”她念了一遍，“我记住你了。”
她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她背了约。
回门宴前三日，我把座次图摊在世子面前。
“我的位子，按规矩该在您下首。”我说，“可我要坐在您右手边。”
“为什么？”
“因为裴家的人坐在下首。”我说，“我坐在下首那一桌的对面，他们抬头就能看见我。看见我，就知道这三个月侯府是谁在撑。”
世子看了会儿那张纸，用手指在我的名字上敲了两下。
“你不怕人家说你僭越？”
“怕。”我说，“可我更怕他们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手挪动的位子。”
他没有再问，把纸推回来：“照你排的办。”
六月十八，回门宴。裴家来了十七口人，靖安侯府开了三门，席摆在正厅。她穿着一身新做的藕色衫子，跟着她母亲进来，坐在裴家女眷那一桌。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端着茶，冲我抬了一下眼皮。
我把手里的帕子收紧了。
六、 回门宴
按规矩，成亲三日回门。世子的病拖到六月，这门才补上。回门宴的座次，是按“名分”排的。
上首是老夫人，左手边是世子，右手边是我。再往下，是二房的沈砚清和柳氏。裴家的人坐在下首，一桌。
开席前，管家唱名。
唱到我的时候，唱的是“裴氏三小姐，沈门长妇”。
裴家的老太太听见这句，把手里的佛珠捻快了一颗。
酒过三巡，裴娆站起来了。
“姑母，”她对着老夫人，声音不大，但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我敬您一杯。”
老夫人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是？”
“我是裴娆。”她说。
正厅里，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掉了。
有人放下了杯子，有人把身子往后靠，有人把眼睛往我脸上刮。
老夫人把筷子放下。
“裴娆。”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我记得裴娆小时候怕猫。”
“回姑母，”裴娆说，“如今不怕了。”
老夫人笑了笑。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一层浮油。
“前头有人跟我说，”她转过头来看我，“她如今还怕猫。”
我的手里捏着酒盏。酒盏是薄瓷，捏得指节发白。
“你是——”
老夫人问出这两个字，就停住了。
不是忘了，是她把这两个字放在半空里，让全厅的人跟着一起吊着。
我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把一件东西放到桌上，看谁敢先伸手。
厅里静得能听见蜡芯烧起来的爆响。
一、二、三。
我站起来。
“我是您的儿媳。”我说。
老夫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名册上是裴家的女儿，嫁进来的是我。”我说，“我是沈家的媳妇。这两个，您挑一个。”
正厅里，裴家的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嗒”地一声落在桌上。
老夫人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脸，对着裴家的人。
“这丫头，”她说，“脸是裴家的脸，胆是我沈家的胆。”
她端起酒盏。
“你是我沈家的媳妇。”她说。
这一句落地，正厅里的空气才重新动起来。管家弯下腰，把唱名的册子合上；二房的柳氏手里那只杯子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裴娆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退下去，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灯。
敬酒的时候，座次已经变了。
原本挨着裴家女眷的那一桌，被挪到了下首第二排。我的位子往中间移了半个身位，移得不多，但所有端菜的人走过都要绕一下。
宴散以后，老夫人让人把我叫到佛堂。
她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没有回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早就知道。”
我在门口站住。
“进门那天。”我说，“您问我怕不怕猫。”
“嗯。”
“您不是在试我。”我说，“您是在告诉旁边的人：这个假的，我认了。”
老夫人笑了。佛堂里只有一盏灯，她的侧脸在灯下显出一道很深的沟。
“真的那个，三个月前就不见了。裴家是我娘家，这门亲是我点头的。”她说，“伯府送来的信说是病，让我等。等到三月十八，轿子来了，人换了。你给我磕头那一下，袖子滑上去，手上的茧我看得清清楚楚。脖子上的晒痕，还有味儿。”
“那您为什么不用真的？”
“我要真的做什么？”她说，“真的那个敢逃婚，就敢在侯府里翻天。我要的是个能撑住的。”
她把佛珠放下。
“我原想着，撑三个月，世子死了，我给你一副薄棺，打发你走。可他活了。”她转过头，“他活了，你就不是三个月的事了。”
“老太太，”我说，“有件事您不知道。”
“说。”
“世子这三个月的药里，有人加了一味甘遂。”
佛堂里的灯，芯爆了一下。
七 、算账
那一夜，侯府没有睡。
正厅的灯全点上了，八盏。老夫人坐在上首，柳氏、沈砚清、何贵，一个一个被叫进来，跪在中间那块青砖上。
我站在灯下，手里抱着账册。
“先说药。”我说。
我把三块甘遂放在盘子里，端上去。
“十八反，甘草反甘遂。这三块，是从世子第一个月的药渣里滤出来的。”
“药册上有规矩，世子用药要二人在场，煎药人签名画押，药渣留三日。这条规矩，三个月来，一次都没有人守。”
“何贵买甘遂，三个月十四两七钱，走的是公中的账，签的是'药房添置'。”
何贵的额头抵在砖上，肩膀抖得像筛子。
“谁让你买的？”老夫人问。
他不说话。
“何贵，”我说，“你抬头。”
他抬起头，满脸是汗。
“你不说，我替你说。”我说，“你一个月拿了柳氏二十两。三年，七百二十两。这笔钱，不在我的册子上，因为公中没这一笔。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女人娘家在城东买了一处宅子，四百三十两，契纸上写的是你妻弟的名字。”
何贵的脸塌下去。
柳氏站起来。
“老夫人，”她说，“我是为了侯府。”
“为了侯府？”
“世子若有个三长两短，爵位总得有人接。”她说，“二房接，还是外姓接？我这三个月的夜里，没有一天睡得着。”
“你没有一夜睡得着，”我说，“所以你把真小姐藏在城西的庄子上，让她等世子死。你还在她的采购单上签字，鲜鱼、鸡、黄酒，一个月一次。”
柳氏的嘴张开，又合上。
“何贵买甘遂，是你授意的。”我说，“真小姐躲在庄子上，是你安排的。这两件事本是同一件事：让世子死，让这门亲烂在侯府里，让二房接爵。”
“你凭什么——”
“凭账。”我说，“账上一个字都不会说谎。人会。”
正厅里静了很久。
老夫人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你要什么？”
“四件。”我说。
“说。”
“一，府里的账，归我记。不是代，是我。我签我的名字，出了错，我赔。”
“二，我的名字进族谱。不写裴娆，写阿蛮。我不姓裴，这辈子也不打算姓裴。”
“三，何贵追赔三年，逐出府门。柳氏禁足西院，不得出门。”
“四，真小姐的事，不追。”
柳氏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不追？”
“追了，伯府丢脸，侯府也丢脸。”我说，“两家这一门亲，从此就是个笑话。这门亲是我撑起来的，我不砸自己的碗。”
老夫人把手放在扶手上，慢慢站起来。
“四件，我都应。”她说，“阿蛮。”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正厅里所有人的头都抬了一下。
“你还要什么？”
我想了想。
“我的月例，跟世子一样。”
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很快就没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我抱着账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老夫人在后头说了一句。
“你这丫头，心是冷的。”
我停下来。
“老太太，”我说，“我十四岁那年，我娘死在门板上。我去借板车，人家问我拿什么押。我说我这条命。人家说，命不值钱，押桶。”
“那天以后我就知道，心热的人，活不到二十四。”
我出了正厅。
世子站在廊下，披着一件外衫，咳了两声。
“我都听见了。”
“您该回去睡。”
“你救了我的命。”他说。
“我救的是我自己的命。”我说，“您活了，我才有这四件。您死了，我连那副薄棺都得自己买。”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得很长，笑到咳起来，扶着廊柱弯下腰。
“阿蛮。”他说。
“嗯。”
“明天早上，我要喝一碗你煎的药。”
秋天的时候，石榴真的结果了。
结了十七个，红得发暗，压得枝子往下弯。我让人摘了，分给各院，东院留了四个。
账房搬到了东院的偏屋。我每天早上卯时起，点灯，磨墨，翻三本册子：一本进出，一本月例，一本各庄的采购。字写得不快，但一笔一笔都清楚。
有人说侯府新来的少夫人是个怪人，不进园子，不看花，不戴首饰，腕上只套一只三瓣莲的假金镯。
也有人说，她是从后巷抬出来的，身上带着味儿，熏了三夜也熏不掉。
这些我都听见了。听见了也不恼。
那天夜里，我收完账，去厨房要了一碗面。
厨房的人已经睡了，锅还是温的。我自己下的面，放了一点猪油，一撮葱花。
我坐在灶边的矮凳上，一口一口吃。
外头有人走过，喊了一声：夫人。
我没应。
我把那碗面吃完，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然后我吹了灯。
他们以为我在求一条活路。
我在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