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瓦片落下，砸断了许照脚下的丝。
他连着半张网坠进灰里。八足刚触地，灰层便拱起一圈红点。火螨从余烬下爬出，最前一只咬住他的后足，灼痛顺着足节直钻腹部。
许照收足翻身，毒牙刺进火螨背后的软缝。
他没有时间等毒液完全起效，拖着猎物钻进瓦片翘起的夹角。第二只火螨挤进来，被断瓦刮掉半边背壳，仍朝他伸出钩足。
夹角上方有一道旧丝。
许照用后足牵住自己的拖丝，绕着瓦尖转了一圈，骤然收紧。火螨前足被绊住，头部翻向下面。他趁机刺入它腹侧，随即松丝，任它掉回热灰里。
八足中的一足已经不能弯曲。
他把第一只猎物拖进凉一些的缝，口器贴着伤处，慢慢注入消化液。外壳没有被嚼碎，软组织在壳里化成液体，被他一点点吸进胃囊。
就在这时，腹内升起一股异常的热。
细小的红纹从他浅灰色的腹背浮出来，又沉下去。他松开猎物，颤抖着攀上石壁。脚下那层灰似乎没有先前烫了，足节的伤却依然存在。
远处倒梁滑落，废墟里喷出一道火舌。
许照退回冷瓦背面，直到火光缩进灰中才敢伸足。他得到的显然不是不怕火的身体。
上辈子，他是修理自行车的许照，在山火截断的公路边救人，没能离开。记忆只留下橡胶燃烧的气味和绷断的刹车线。现在他只是一只五毫米长的灰背结网蛛，没有声音能传过这片瓦砾。
腹内的热意散去后，他沿冷瓦边伸下拖丝，钩回刚才跌落的火螨残躯，吸走未焦干的软液。吃完，他将灼伤的足压在凉石上，听见头顶还有活物移动。
二
活物沿墙缝滑下，停在许照头顶。
那是一只比他大三倍的母蛛，腹背有条焦黑的旧疤。她拖着卵囊，前两对足始终挡在囊前，后足不断从纺器抽出细丝，将它固定到墙上。
许照向旁边让了让。
母蛛突然扑来，毒牙在他面前闭合。他退回瓦下，后足碰响一根散丝，她立即转向那处振动，挡住通往卵囊的路线。
这片墙缝不是给陌生蛛留下的。
许照沿低处离开，在一块残砖后停住。腹中的火螨组织尚未消化完，温热与刺痛交替出现。他吸入的那点异化腺液正在改变足节表面的薄膜，变化慢得需要一整段静伏。
第二天冷光照进废墟，他才敢试着踩向温灰。
第一次，六次心搏后足尖开始刺痛。第二次，他只停四次，便退到冷石上，足膜没有再破。耐热给了他一段可以利用的间隙，超过间隙，伤还是会烧进身体。
他没有继续试。
口器已干得无法分泌足够消化液。没有水，再多猎物也只是干壳。许照循着凉风爬到断窗架，锈铁下挂着一滴冷凝水。
他刚贴上去，一只火螨便从铁孔中钻出。
许照先撤到阴影，等火螨的钩足完全踏上锈片，再从下方牵动细丝。锈片翻转，猎物被卡住两足。他绕到尾侧，用仅剩不多的毒液刺了一次。
进食以后，他把水滴剩下的一半吸走，停在窗架背面。
高处传来沉重的刮擦声。一个长着折叠镰足的轮廓立在焦梁上，翅膀缓缓张开。热风卷过窗洞，灰粒像密集的沙砾，打得许照整张残网不断颤抖。
三
许照的第一次蜕皮，几乎死在自己旧网里。
腹部先变得沉重，灼伤后足的皮却迟迟不裂。他倒挂在断窗架内侧，用另外七足交替发力，终于将身体从旧壳里抽出来。
后足只恢复了一截，末端短得够不到网面。
新皮柔软，风一吹，失水的痛便从腹部蔓延开。许照蜷着足停了一整夜，没有继续捕猎。第二只火螨的残液只延长了耐热间隙，铁孔那第三只被吸食后，腹纹便没有再变热。
同一种东西的好处不会无穷增加。
壳硬起来后，他长到七毫米，腹背多了两列暗红斑，八足外侧覆盖着一层短绒。热灰仍会灼伤薄弱的腹底，他能使用的只是足尖短时落点。
断窗架上的水滴救活了他，也引来别的虫。
一只灰甲虫钻进铁缝，背壳像块小盾。许照从上方落下，牙尖碰到硬壳立刻打滑。他及时收牙，未曾注毒，悬在拖丝上看甲虫怎么跨越铁皮。
甲虫抬足时，腹底会露出柔软的关节膜。一夜静伏让许照的毒囊积回了一次短刺，他必须把它留给这处破绽。
许照在它必经的窄口铺下三根细绊丝，自己伏在旁边的旧漆皮后。猎物迈过第一根，第二根缠在后足，第三根让它转身时侧翻。
他只压住那一刻。
毒牙刺进腹膜，硬壳在足下挣扎。许照退开，隔着拖丝感觉猎物的颤动，等它完全停止，才重新接近。
甲虫胸腹间的胶质很少，消化后却让他的纺器胀痛。新的丝比原先粗，牵过锈铁时不容易被磨断。
代价同样清楚。他只织了两条主丝，胃囊便明显空了，后腹像被一点点挤干。
四
一张更牢的网，没有带来更多猎物。
热风经过窗洞时，粗丝绷得像弦，整张网不停震颤。许照扑向其中一次最强的颤动，足下却只有一块灰团。真正的小飞虫停在上方，等风停了才轻轻飞走。
他把自己困在一张吵闹的网里。
更糟的是，焦梁上的镰足猎手发现了这里。它沿梁下爬，头部三角，复眼在灰光中泛绿，两只镰足内侧排列着弯刺。许照刚沿主丝逃到窗架背面，一只镰足便劈下来，割断半张网。
炉镰螳没有追进窄缝。
它张开翅，朝缝里扇了一阵风。热灰灌入，许照的足尖开始刺痛，腹底更像贴上烙铁。他沿铁皮背面急退，在一处凸起铆钉后躲过热流。
炉镰螳等了许久，才提着网中的残甲虫退回砖炉。
许照伏着，一动不动。
渐渐地，脚下不同的振动分开了。轻的连续不断，是风带动散丝；重的每隔一会儿才有一次，来自远处的镰足；最细的从左侧铁缝传来，短短三下，然后停住。
一只小虫正在里面啃食潮湿木屑。
他试着移动半步，那细小振动立即淹没在自己的足音里。只有停稳，足毛贴住丝，才能听见它。
许照等到风弱，绕到铁缝出口，落下一截松弛的捕捉丝。小虫钻出来时，腹部被丝黏住，他只需向旁边拉动，猎物便离开了可以挣扎的硬面。
这顿饭不大，却没有浪费毒液。
他在细丝上停了很久，才开始吃。
五
断窗下面的灰层，藏着另一只蜘蛛。
它前足苍白，腹部很瘦，正用最后一点丝缠一只摇摆的小飞虫。飞虫突然蹬脱黏线，落到许照脚边，被他用两足压住。
白足蛛扑上来，停在三步之外。
许照没有把整个猎物拖走。他沿腹侧注入一点消化液，吸走靠近自己的一小部分，便退开一段距离。
白足蛛反复探了探散丝，终于上前吃剩下的肉。
它吃得很急，却始终留着两足朝向许照。野外没有因为一顿饭就消失的戒备。
第二天，许照在低处找到了它的网。薄网贴着一小片灰面，锚点全系在松散木炭上。稍有猎物挣扎，木炭便被拖动，网也跟着缩成一团。
他沿自己的拖丝爬过，将一截断丝固定到窗架下的钉孔。白足蛛立刻咬住那根新丝，几乎要将它剪断。许照退出它的猎网，只停在远处。
风来时，木炭向下滚，那根系在钉孔上的丝承住了网角。
白足蛛没有再咬。
它沿新丝补了两道短线，随后在更远的炭块上搭了一张自己的小网。两张网的边缘相接，猎物落在哪里，就由哪里的蜘蛛先上前。
许照趁风弱爬到母蛛所在的墙缝。
她已把卵囊移到更深处，旧网被热灰打出许多洞。母蛛腹部塌了一圈，卵囊仍干净。许照没有进去，只在缝外锈钉处留下一个牢固的结，接上被风吹断的网角。
母蛛从阴影中伸足，试了试承载，随后把自己松掉的主丝重新绷紧。
他刚转身，一阵强烈的拍翅便自砖炉那边传来。
六
热风把墙缝里的卵囊吹了出来。
母蛛前足钩住囊沿，另外几足死死撑住石壁，腹端吐出的丝被拉得越来越细。炉镰螳停在外侧焦梁上，镰足向下探，耐心等她失足。
许照没有扑向螳螂。
他落到卵囊下方，沿那枚锈钉拖出一道粗丝，固定在下面的砖角。丝刚绷紧，母蛛就将卵囊往低处放。许照被撞得翻了半圈，短后足悬在空中，另七足才勉强撑住。
卵囊压弯了承载线。
许照不敢继续放丝，后腹已空得发痛。他用两足扯住旧线，让重量暂时落到自己身上。母蛛抓住这个短隙，沿石面退到下层，把卵囊固定到新结上。
镰足落下来，切断了上方旧线。
卵囊向下坠了很短一段，停住。
母蛛立即张开八足，伏在囊上。她没有等谁再来援救，朝下面连吐几道细丝，带着卵囊移入砖后的小窟。
许照趁势落进灰层，足尖只点在冷硬的瓦屑上。连续跃过几个落点，腹底还是被一处热炭擦伤，浅灰外皮缩成深褐色。
白足蛛从另一边拖动散丝。
炉镰螳转向那阵响动，给了许照钻进窄缝的机会。它随后劈碎白足蛛的小网，抓走其中一只尚未吃完的虫。
两只小蜘蛛隔着砖缝停住，都没有再动。
许照只剩很少丝，毒液也没恢复，根本不能继续救下一张网。母蛛在下方独自清理卵囊，白足蛛则收回残丝，开始咬食能回收的那部分。
余火未灭，猎场已被一双镰足占住。
它们必须找到一种能让网留下来的办法。
七
许照在凉砖后停了两个冷时。
他没有织新网，只把旧网里未沾灰的部分咬碎，吞回腹内。回收不能补足全部消耗，重新消化也需要水。那点丝最终只够他在两枚钉孔间拉一道细线。
他在细线上等待。
风强时不动，风弱时听脚步。两只小飞虫先后撞上来，挣扎的节奏与飘灰不同，常是急促几下后突然停顿。许照只在停顿时接近，猎物少了，却不必一再扑空。
干瘪的毒囊慢慢充盈。
它至多积下够三次短刺的毒液，注入一次后就少一份，必须再靠进食和静伏恢复。许照不再对随时可能逃走的猎物乱用毒牙。
第四只火螨爬进网中时，他没有咬。
那东西的热腺已经不能继续增强足膜，腹内的刺痛却会积累。他用废丝将它推向远处，留下一个外壳里的干净小虫。
吃完，他爬到砖炉侧壁。
炉口的灰随风一层层扬起。越靠近下沿，热风越强；上方却有一条窄窄的冷带，从破窗灌进来的风在此转向。炉镰螳每次飞落，都会先抓住这条冷带旁的凸砖，再收翅向里爬。
许照拖出一根试探丝。
丝在热流里迅速变软，撑不到他从一端走到另一端。他立刻把它收回，只在冷带里重新固定。悬垂的丝尖被风举起，贴到了凸砖下方。
许照停住，等一小片灰从上面落下。
灰在热风里上升，再被冷风推向窗架。他的八足先后搭到不同位置，记下了这道看不见的弯。
螳螂会利用风。他的丝也可以，只是不能让它一直待在热里。
八
为了织出足够粗的丝，许照必须吃一顿真正饱的。
他选择灰院墙边的甲虫。
那虫比第一只大，背壳覆盖着坚硬灰鳞，足根却在爬过砖棱时发出轻微响动。它一遇危险便缩进壳里，许照的毒牙连边缘也扎不进去。
他用了半个夜晚，在一块倾斜瓦片下铺网。
不是让网包住甲虫，而是在瓦片两侧留下承重点。猎物爬到瓦上，他咬住一根细线后退，瓦尖缓缓抬起。甲虫向下滑，伸足抓瓦，柔软足根终于离开硬壳。
许照由下方跃起，刺入一次毒液。
毒性不能立刻杀死这么大的猎物。甲虫挣扎着爬下瓦片，拖住许照的丝向院中逃。他不再与它硬拉，剪断自己那一端，沿砖角悄悄跟随。
猎物最后伏在一块冷炭下，足节渐渐僵直。
他只吸食足根和胸部的软组织，避开气味刺鼻的灰鳞囊。那些囊里积着不相容的东西，稍碰口器就发麻。他宁可少吃，也没把整只虫榨干。
足根的半透明胶质消化得格外慢。
许照蜷进窗架背后的凉孔，腹纹由暗红变成灰银。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少量喝水，伏着等待身体接纳这点变化。
白足蛛路过两次，没有偷他的残壳。
第三次，它把一只小飞虫放到孔外，拉动自己那端的丝，等许照伸足试探，便转身离开。
那点食物让他挺过了最虚弱的一个冷时。第二次蜕皮结束，他长到十一毫米，前足内侧多了一列细长感毛。感毛贴到绷紧的丝上，远处微弱的足音清楚得像在身边。
他一迈足，那些足音又全部消失了。
九
许照花了一天学会不动。
捕猎的本能总催着他冲向震动，但新的感毛能收进太多消息。若不先分清来源，他只会比从前更容易扑错。
他在窗架冷端设了三个锚点。
第一处接墙，能感到灰院上走过的足音。第二处接钉孔，传来上层焦梁的脚步。第三处垂向砖炉，热风一过就持续发颤。三条丝交叉，却不能互相缠紧，否则不同高度又会混成一团。
许照将身体停在交点之外，只用一只前足轻触一条丝。
母蛛在下层移卵，振动缓而重；白足蛛收网，短促的拉动总来自低处；炉镰螳每次落足先压实，再用镰足划一下砖面，格外沉。
他记住的只是有限的几种。
一只陌生虫在院外经过，他仍然不知道是什么，直到看到黑影从残砖上掠过。感毛不会把未知的东西变成名字，也不能在他奔跑时替他盯住四面。
第二次蜕变让他的承重丝更厚，却没有让丝囊无限扩张。吃饱喝足后，若全用同样粗细的主索，他约能放出十八个身长。细捕捉丝能更长，承载力却会下降。
许照试着用三段粗丝抬动一小块焦木。
线没有断，锚点下的木炭却碎了。他跌进灰里，烫伤了刚硬化的足尖。
从灰中爬出来，他不再用看似结实的焦木作支撑。锈钉、砖缝、铁框，必须逐个试过；能撑住他，不代表能撑住卵囊，更不代表能撑住整只炉镰螳。
他把剩下的旧丝收回，只留下必要的退路，等待腹部重新充实。
十
一场夜雨让废墟第一次安静下来。
雨水打进断窗，低网立即挂满水珠。白足蛛连剪几处网角，让水从缝隙漏下，仍有一张网被重量拖塌。它爬回粗梁，没有追着下沉的猎物走。
母蛛的卵囊也在漏水。
她将囊拖到砖窟内侧，用前足慢慢拨掉水珠，腹部新吐出的丝只加在最容易磨损的一边。许照在外面接住流过来的残线，换到更高的钉孔，让上方的破瓦替卵囊挡住一部分雨。
他们各自停在自己的网里，没有挤到一起取暖。
雨停后，灰院里有了潮湿泥点。几只没有被火烧死的小飞虫落下来，舔食砖缝渗出的水。蛛网终于连续捕到活物，许照吃足一顿，丝囊和毒囊才一并恢复。
他没有把这些虫都赶进自己的网。
白足蛛所在的低处有爬虫，母蛛守着墙边的飞虫路，断窗处才是他的猎点。猎物撞在谁的网里，就由谁处置。相邻的支撑丝可以相接，捕捉面却尽量留着空隙。
母蛛把一只没吃完的小蛾留在支撑结边，许照只取靠外的一小块。
螳螂的镰足忽然落在上方。
炉镰螳在雨夜没有捕到足够食物，腹节收得很紧。它扯下白足蛛网中的一只虫，又抬头盯住卵囊所在的砖窟。两只前足一前一后探进来，将窟口的丝刮成细条。
母蛛把卵囊拖向最深处，却没有再后退的空间。
许照停在高处，前足贴着通向砖炉的那根丝，感觉那副躯体如何在凸砖上分配重量。
十一
炉镰螳的后足有一处旧伤。
平地上看不出来，爬过凸砖时，左后足总比右后足晚落。它会先用镰足撑住墙，再把身体转过去，几乎不让伤足独自承重。
许照在上层等了一整轮风。
镰足深探砖窟，肩颈之间露出一圈浅膜。那处没有硬甲护住，却藏在前足后面，任何由正面扑来的东西都会先被钩刺夹住。
它收翅时腹部还有薄膜外露，但站得稳，许照也无法沿光滑甲片爬过去。
必须先让它失去落足点。
许照趁它离开，把上层的两处锈钉连起来，主索沿焦梁背面绕行，总共用了六个身长。中层铁框横着一道斜索，用去四个身长。下层的砖棱与炉边短钉之间，又留了四个身长的回收索。
十四段粗丝，剩下只够再拉四段。他从剩余储量里取出相当于一段粗丝的部分，改吐细丝，铺成能被风扬起的薄幕，其余暂时不动。
他在中层索旁伏定，后足轻轻拉动，松弛的捕捉丝便从下面扬起，热风把它送向凸砖。风一弱，丝又垂下，不会持续贴在热面上。
白足蛛来到索边，抬足试了一下，没有爬上主线，而是在靠近自己猎网处补了一条侧线。母蛛也从砖窟伸出后足，将卵囊外一根多余的旧丝接到低处。
谁都不知道许照脑中完整的打算。
它们只是将各自摇晃的网，固定到同一个结实地方。
许照将四足压在主索上，用自己的重量往下试。上层钉孔发出轻微摩擦，锈屑沿墙落下。
他立即收足。
最粗的丝没有坏，上层那枚钉却松了。
十二
许照来不及改完所有锚点。
炉镰螳落在凸砖，沿着卵囊的气味探身。白足蛛的侧线先响，许照却正在移动，错过了第一阵脚步。
他停下来，听见镰足已经压上中层斜索。
热风恰好扬起捕捉丝，几缕细线黏住螳螂的翅缘。炉镰螳猛一张翅，半张网被掀起，左后足也因此离开砖面。
许照拉动主索。
上方松钉向外弹出，六段主丝同时垮了半边。整张网斜翻，炉镰螳失去平衡，镰足却抢先钩住中层铁框。
它没有落下去。
许照反被绷紧的丝甩到对面，腹部撞上锈铁，疼得口器一松。螳螂沿线扑来，镰足内侧的钩刺距他的头只剩半个身长。
他剪断连接自己的短丝，落向低处。
母蛛先把卵囊拖进砖后，随即扑上外侧网面，咬断它与窟口的连接。她那张旧网整个翻落，盖住螳螂复眼。
炉镰螳停了一瞬，用镰足刮去乱丝。
许照趁机缩进砖缝，白足蛛也撤到断窗背面。外头的刮擦持续很久，螳螂撕碎了能抓到的每一根线，才带着一只旧虫壳离开。
母蛛丢了全部捕捉面，卵囊却仍牢牢挂在砖后。许照腹部划破，渗出的液体沾湿丝头；白足蛛一条前足被割掉半截，停在冷铁上，不断收缩足节。
这张网没有失败在力量不够。
许照抬足碰了碰那枚脱出的锈钉。铁钉还坚硬，包着它的砖灰已经彻底松了。脚下不牢，丝再粗，也只是把他们一同拉下去。
十三
许照在砖缝里养了两天伤。
他用很少的细丝封住腹部破口，不能剧烈转身，也不能长时间停在热处。白足蛛趁螳螂外出捕猎，在灰院边重新铺下低网，捉到的小虫只留下够自己的一份，其余放在共同支撑线旁。
母蛛没有出来取食。
卵囊的外丝开始松动，囊里有极细的足音。她轮流用前足接触不同位置，检查里面的动静。小蛛快要破囊，她不能再拖着整个囊反复迁移。
许照靠吃小虫和回收的干净残丝，慢慢填满空腹。
旧网里只有一小部分能重新使用，沾了灰和锈的线都被留在外面。等他能再次拉出十八段同粗主索时，伤口也只刚刚封住。
他沿断窗往上爬，找到一处穿透铁框的旧孔。
丝穿过孔，绕住完整铁条，才打结。另一头不再系锈钉，而是穿过砖棱的小孔，绕住后侧的石脊。两端都试着拉动，铁条与砖没有松，丝却会被孔缘磨出毛边。
许照加了一截废虫壳，垫在锋利孔口。
新的网仍分三层。六段上索承担拉力，四段中索斜跨凸砖，四段下索绕向炉边。剩下四段粗索的储量，两段做成中层松圈，一段留作自己的退路，最后一段改吐细丝，铺成受风的薄幕。
他没有让这张网托住整个敌人。
炉镰螳太重，挣扎又太猛，真将它悬起，十八段主索也未必撑得住。许照需要的只是一次失足，一次足钩错落，以及足够接近颈膜的瞬间。
当他回到中央，白足蛛已把自己的新网往低处移开。母蛛则在砖窟外重新绷了一道短线，前足搭在上面，紧贴着卵囊。
它们都给自己留下了退处。
十四
许照把一只灰蛾留在中层网角。
蛾还活着，翅膀的颤动沿斜索传开。他退到上层，八足完全停稳，等待砖炉里传来的第一下刮擦。
炉镰螳很饿，但它记得上一次乱网。
它没有直接扑蛾，先沿凸砖慢慢探身，用一只镰足勾住松圈，向下压。许照任由圈滑走，丝没有立刻绷紧。螳螂抽回足，改从外侧绕，试着接近卵囊。
母蛛紧贴囊面，将外侧细丝收短。
那动作传来的一点振动，让螳螂顿住。它抬起伤后足，靠另外几足撑在砖棱，半个身体探到窟口。背上的翅缝仍旧合拢，热风也还没升起。
许照不能动。
此刻去拉索，只会让两只镰足重新抓稳；此刻去扑颈膜，他连它转头的速度都未必赶得上。
一粒灰落在他眼前，他用触足拨开，没有改变站位。
炉镰螳终于将半张蛾翅抓到足中，低头进食。腹节放松，伤足向后挪了很短一段，跗端踏在母蛛窟口外那根细线旁。
热风来了。
下层几缕松丝先抬起，许照感觉主索轻了一点，随后中层的捕捉幕被风缓缓推向上方。幕很薄，遮不住多久，热量还会迅速削弱黏性。
他开始沿上索下行。
一迈足，远处的消息便模糊。他不得不停住，再听一次。螳螂的伤足尚在原位，白足蛛已退到冷铁后的安全角落。
许照继续爬。
腹部封住的伤口被拉开，湿痛令他的后足微微打滑。他用前足把自己重新挂稳，没有再回头。
十五
热风将捕捉幕送到螳螂脸前。
炉镰螳转头躲开，复眼只沾住几根细线。一只镰足立刻刮向幕面，锋利边缘割开大半丝网。剩下的细丝撑不了多久，许照已经伏到它的伤后足上方。
他落下，毒牙刺进旧伤旁的薄膜。
这是恢复后的第一份毒液，只够令那条足短时失去力量，杀不死整只螳螂。许照随即借拖丝弹回中层，腹底在砖面擦出一道痕。
螳螂伤足一软，身体向外偏。
它前足反勾，轻易抓住了许照预留的松圈。整张中网随它一扯，猛地朝下沉去。许照被甩离砖面，退路索绷到极紧，铁孔处的废壳垫片发出细碎的响声。
上索承住了这一下，其他丝却没有无限的力气。
中层一根细支线断了。
许照沿退路收足，停在半空，用自己的重量拉紧斜索。松圈滑过镰足基部，没能套住；螳螂的另一只镰足又抓住了旁边砖棱。
它仍然站着。
母蛛突然从窟口扑出。
她没有冲向螳螂头部，而是沿自己的短线抓住贴到囊上的那只足，毒牙在硬甲上擦出一声轻响。螳螂转身去夹她，母蛛立即剪断短线，整个身体向下坠去，卵囊留在砖后。
足钩跟着她向下探，插进两块砖之间的裂口。
许照松开前足，任自己再落低一点，斜索骤然收紧。先前滑开的松圈，被牵向已经发软的伤后足。
圈终于扣住了跗端。
炉镰螳猛然张翅。
风将灰面掀起，复眼前刚刮开的细丝，再次黏上了湿灰。它可以撕开网，却无法同时从砖缝拔足、挣开伤足，又看清自己身后。
十六
许照只剩一条能走的路线。
上索贴着螳螂的背，从翅根旁擦过，直通另一面的冷铁。下方是热流，超过四次心搏，他的足膜便撑不住。退路已经用来拉索，不能再任他反复试探。
他落到背甲上。
第一下，足毛触到翅根，柔软的膜正在张开。第二下，他沿甲片边缘贴身爬过，腹部伤口留下一点液体。第三下，螳螂转头，复眼隔着灰丝逼到他面前。
许照从颈甲后缘滑下，毒牙扎进那圈浅膜。
第二份毒液推入。
螳螂剧烈扭转，甲片夹住他一条前足。许照没有硬拽，用另一只前足撑住颈甲，抽出毒牙，移过很短一段，再刺入最后一份毒液。
他听不见同伴，也听不见任何网。
全身都在移动，感毛里只剩自己的混乱振动。
最后那一下刺完，他沿背后的主索翻向冷铁。被夹的前足没能抽出来，足节在甲片间折断。许照落到铁框背面，腹部贴住凉处，剩下的足紧紧蜷起。
炉镰螳仍在挣扎。
两份毒液没有让巨大的猎手立即死去，却使颈部的转动越来越慢。它拼命扇翅，热灰不断扑上翅缘，伤足被松圈拉向外侧，另一只镰足仍钩在砖缝里。
它最后一次用力，将中索扯断。
许照没有再去补网。
螳螂向前扑出，失去伤足支撑，身体在砖棱上翻转。腹部撞上冷硬的炉沿，薄膜裂开，翅膀折在身下。那只卡住的镰足终于脱出，却已无法把身体翻回来。
许照一直等到它不再用足抓地，才慢慢下到砖侧。母蛛挂在更低的一截短线上，自己爬回窟口。白足蛛从铁后出现，停在远处。
三只蜘蛛都没有立刻去碰猎物。
过了很久，许照贴住残索，确认里面再无挣动，才将毒牙插进已经破裂的薄膜。
十七
炉镰螳的身体足够它们吃好几天。
许照没有吸食那团发热的翅根腺。它接近口器时带来强烈刺麻，与火螨不同，不能被他的身体容纳。那部分被切开，拖到离猎网很远的灰坑里。
能消化的是干净的腹肉。
母蛛从另一端进食，白足蛛先停在旁边，等许照退开才靠近。大尸体并没有让三只蜘蛛从此互不提防。它们各自拉着一根退丝，吃饱便回到自己的地方，不守着剩肉逼退别的同伴。
第三天，残躯开始散出异味。
许照将还未吃完的软组织割离网面，任它落到废灰处。白足蛛也剪断了自己那边的系线。没有谁为了多留一口食物，把腐败一起留在卵囊旁。
主索断了大半，重建要慢得多。
许照先修水点附近的细网，靠小猎物恢复，再将中层彻底移离热风最强的地方。母蛛把卵囊外侧被沾湿的丝一层层剥去，重新包上薄薄的新丝。白足蛛少了半截前足，静听不如从前，便缩小猎网，把自己留在容易及时赶到的中央。
它们没有继续追杀灰院每一个会动的东西。
小飞虫可以在网与网之间的空隙落下喝水，细小爬虫沿墙根通过。留在捕捉面上的猎物够吃，许照便不再扩大黏丝。
余烬终于彻底冷却。
他再次踩上那片曾经灼伤足底的灰，没有借耐热硬撑，只站了一会儿便退回阴影。腹部的伤疤正在变硬，断足会等下一次蜕皮缓慢补回，眼下仍只能靠剩下的足生活。
墙缝里，卵囊传出了更密的震动。
十八
小蛛破囊的那天，灰院长出了第一点绿。
一枚被埋在浅泥里的草籽顶开灰壳，细嫩的茎靠着倒墙伸起。几只小虫在嫩叶下停留，阳光经过窗洞时，不再只有飞扬的炭屑。
母蛛先咬开囊上一处薄口。
小蛛一只一只爬出，浅色腹部几乎透明。它们挤在外层细网上，足尖彼此碰触，随后沿着光和风慢慢分散。母蛛停在旧囊旁，没有把每一只都按回身下。
许照伏在上层铁框，前足贴着新修的主索。
他没有让小蛛都来到自己的网里。太密的捕捉面容不下那么多饥饿的身体，挤到最后，最先被捕食的可能就是同类。他拆开通向外院的一段旧黏丝，留出不容易缠足的干路。
有小蛛顺路去灰院，有的留在倒墙，也有几只乘着细丝落到新草附近。它们开始织自己的第一张网，锚点有的选得不好，第一次有风便塌了，便重新再拉一遍。
白足蛛在低处捉到一只小飞虫，停下来进食。母蛛也离开卵囊，沿侧墙捕下一只肥虫。她们都不必等许照把食物送来。
许照长到下一次蜕皮时，体长到了十三毫米。
补生的前足较短，腹侧仍留着一道灰白疤。他没有得到耐火的甲，也没有能铺满废墟的无限丝。热风一强，网角依旧要收；雨点挂重，支线依旧要剪。
只是每一条承重丝，都穿过经得起拉扯的地方。每一片猎网背后，都有阴影、水点和可以退进去的细缝。
又一个清晨，许照在中央索上停稳。来自上层、墙面、灰院的振动分得清清楚楚，饥饿不再像大火那天一样，把所有生命逼向同一道死缝。
灰烬里的蛛王低伏身体，听完这一轮风，缓缓爬回自己的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