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张庚帖
婆母说要再嫁时，我先问了一句，豆儿往后谁带。
话出了口，我才看见她手里那张红纸。
她原本正要往桌上放，听见我问，又停在了半空。灶上新出锅的豆腐还冒着气，大嫂端了半路，胳膊僵着，盘子底下的汤滴了几滴，落在二哥鞋尖上。
我丈夫照安伸手，从娘手里接过那张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先吃饭。”
婆母看看他，又看看我，低头拿起筷子。她面前是一碗杂粮饭，碗沿缺个口，缺口总朝着她自己。这碗在林家用了许多年，我刚过门时想替她换一只，她说那道口子在外头，碍不着吃饭。后来新添过好几回碗，先给孩子添，再给客人留，等想起她的那只，过年都过完了。
那年她五十二岁，公公已经过世二十年。大哥十二岁那年丧父，如今他自己的儿子也快十二了。
我丈夫那时候才五岁，能记得父亲的事很少。娘每回说起来，先说的总是他爹疼他，冬日把他放在怀里捂着，自己棉袄的扣子都扣不上。有一回豆儿问，爷爷长什么样，他说是个个子很高、手掌很大的人。婆母听了，在旁边笑，说你爹还没有你如今高。笑过以后，她伸出两根手指，在豆儿掌心里比了比，说手倒真大。
我们吃完一顿饭，桌上那张红纸也没翻回来。
大嫂将豆腐摆下，盛了饭。大哥拿筷子拨一拨汤里的葱末，问：“娘说的是哪家？”
“河西修船的，周敬山。”
二哥正给儿子剔鱼骨，手下顿了顿。“快六十了吧？”
“五十七。”
“儿女呢？”
“儿子在县里开杂货铺，另过了五年。女儿嫁在东渡口。”
“既然儿女双全，怎么又想起要娶了？”
婆母将一块豆腐夹进碗里，夹得重了，豆腐断成两截。她拿筷子追着那半截，等夹起来，才道：“他来问我，我也想过一想。”
我丈夫还在看桌上那张纸。他在布庄做柜上，平时有单据压在饭桌上，他必定先移到窗台。这日一顿饭，他右手一直挨着那张纸，谁端汤过来，他就将手往里挪一挪。
大哥说：“娘是不是前些日子哪里受委屈了？月珍若有话说得不妥，您只管同我讲。”
大嫂手里正拿着饭勺，听见自己名字，放也放不下。她替长子添好半勺饭，才笑道：“娘有什么尽管说。我粗手笨脚，里外做得不周，娘也从没跟我红过脸。”
“你没有不周。”婆母说。
大哥便道：“那就是我们兄弟回来得少。我过些日子清闲，陪娘去住几日。咱们这些年总算过出来了，娘想吃什么、想穿什么，家里都还能供得起。”
婆母把筷子搁在碗上。
“我吃穿都够。我是说，我想再成个亲。”
豆儿坐在我腿上，将一块豆腐按进碗底，咯咯笑了一声。她以为奶奶在说一件谁都听懂了的事，还指着桌上的红纸，问可不可以拿来剪花。照安把那张纸往内移，指尖上沾了豆儿方才抓出的豆腐汤。
婆母拿了块布给他。他接过去，擦过手，又将那张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娘，这事缓缓吧。”
“我缓过了。”婆母说，“前头两年就认识。起先也只当认识，后来我病了一回，他来送柴，我去谢他，他又病了，我带了点粥过去。来往这些日子，合不合适，我心里有数。”
这“两年”叫满桌的人都抬起头来。
我也抬头。原来我婆母这些年里，有两年是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和一个人慢慢熟悉起来的。
我脑子里最先翻出来的，却还是两天前布庄掌柜娘子同我讲过的话。入冬赶一批夹袄，能有一份做到腊月的活计。衣料由柜上出，我去后院裁缝，每月领钱。地方离家不远，晌午还能回来看一眼豆儿。豆儿在婆母身边长到三岁，认得奶奶的背，夜里睁着眼不肯睡，奶奶一抱就不哭了。我原先已经同掌柜娘子应下，只说回家再议，心里却盘算了这笔钱该怎样用。
我那句谁带豆儿，便是这样脱口而出的。
婆母把红纸折起来，收进袖里，没有答我。
后来桌子撤了，碗泡进水里，二哥拉着照安去院里说话。大哥不知何时出去了，回来时顺手把院门闩上。二嫂拿着抹布在桌上转，擦过两遍才想起来，应该先把桌上吃剩的那碟萝卜收走。
我抱豆儿进屋，给她脱外衣。她指头上也沾了汤，在我新洗的裙子上按出几个印子。我叹口气，拿帕子替她擦手。她忽然问：“奶奶去哪里？”
“还不知道。”
“奶奶说有石榴。”
我一愣。“几时说的？”
“那屋。有石榴。”她用力张开胳膊，“大大的。”
婆母在东街后巷有一间小屋，院里确实有棵石榴树。我去过两回。一回替她送晒干的被褥，一回去捡被风吹散的窗纸。屋里空得很，床底下码着木条，墙角倚着她从前用的旧织机。豆儿去了，追着鸡在院里跑，她就在门边笑。
我替豆儿擦完手，去灶屋倒水。婆母蹲在灶前，正拿一根长钳夹出余下的炭，放进瓦罐里闷着。人走近，她朝我脚下看了一眼。
“站远些，崩炭星。”
这句话她一天说过几遍，端热汤时说，刷锅时说，孩子往脚边钻时也说。我站住，看她将瓦罐盖严，又起身扶了扶腰。
“娘，您几时去周家？”
她转过身，脸上像先闪过一点笑，又很快收住。
“先请媒人，两边坐下讲一讲。日子还没定。”
我点了点头，又说：“周家离这里，得走多远？”
“过河西桥，再走一条巷子。”
“那倒还近。您平时早上回来，晌午也——”
我说到这里，婆母静静看着我。我那半句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没能说完。
她拿起桌上的水壶，先倒一碗给我。
“叶棠，那我什么时候去他那边呢？”
她很少这样叫我的名字。平日叫老三家的，有时候喊豆儿娘。有客人在，才会介绍一句，这是叶棠，她针线好。
我捧着碗，水还热，指尖一阵阵发烫。外头照安正叫我，问豆儿的鞋搁哪里了。我应了一声，回房去找，水一口也没喝。
2 谁来做
第二日我醒来，粥已经熬好了。
这原是家里的常事。灶间天一亮就响，先是一声柴断，接着是木勺刮锅。婆母怕我们睡浅，劈大柴总在头天傍晚，清早只往灶里添。轮到煮糯米，她会早起一刻，怕赶着上工的人吃不透。我和照安起床，端起碗就能吃。
那天我听见勺响，睁开眼睛躺了一会儿，把那声响从头听到尾。
豆儿横躺在里头，被子踢开，两只小脚搭在我腰上。我替她盖好，穿衣出去，见大嫂已经在灶旁揉面。婆母站在一边切菜，二嫂抱着一只筐来借秤，说弟弟今日进城，要托他买些棉花。
大嫂问：“娘想去哪儿散散心，我们商量着去也行。过了农忙，带着孩子们，叫辆车，一日走个来回。”
“东山有庙。”二嫂接了一句，“我前年去过，那地方日头好，庙前还能吃素面。”
婆母切菜的手没停。“你们想去，就去。我这两日也要出门。”
“去哪里？”
“王嫂那里。她早年帮周家说过一门亲，知道他家的事，也替我递了两回话。我请她过来坐坐。”
大嫂手里的面粉簌簌往下落。二嫂把秤放在桌上，伸手把秤砣往身边一拉，像怕婆母顺路连秤都要带走。
吃早饭时，大哥特地留到最后。他在粮栈管收货，往常吃完头一碗便出门，那日坐着，又添一回热水。他说外面人嘴碎，娘年轻时就吃过这样的苦，如今总不能让他们兄弟也叫人指点。
“我年轻时叫人说，”婆母道，“是因为给人织布，送完布天黑了，有个车夫送我回来。”
大哥一时没接话。
“那个人来林家门口说了三日，我去他家里问，他要不要买布。他买不起，我说那就少拦我做生意。后来我照样过那条巷，倒也走到如今。”
二哥咳了一声。他替人写买卖文契，在街面讲究，鞋上沾一点泥都要擦。他说娘当年是为了活命，如今日子安稳，何必再叫人平白挑出话来。
婆母把饭碗往水盆里一放。
“我这几年去河西，沿路也吃过几回热馄饨。有人来问你吃的是不是你娘，就说是，我不会让你认错。”
二嫂低头笑了一声，立刻伸手捂住嘴。二哥朝她望过去，她把碗端起来，挡住半张脸。
这一顿早饭散后，照安没有出门。他在屋里找一条没穿过的布巾，翻出两条旧的，又都放回去。我问他做什么，他说娘那两条巾子都用得薄了，想买条新的。
“你不记得在哪个箱？”
他点头，拉开最上面那个箱盖。里头是他自己的冬衣、豆儿的一件夹袄，还有我去年给娘做的棉鞋。鞋面上绣了两朵灰白的小花，她舍不得穿，一直留着，说等过年走亲戚。
我把鞋取出来看了看。底很厚，做好时她试过，说大了一点，冬天添双袜正好。她留过一个年，如今又快到下一个冬天。
“你要娘放下亲事，”我说，“就拿一条新巾子去？”
照安将箱盖撑着，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担心她。”
“你担心哪一件？”
“周家的人。周敬山看着老实，他儿女未必都老实。娘带了东西过去，身子骨好的时候，谁都说好。哪日不好了，受了气，谁给她出头？”
我正想说那就我们给她出头，话到口边，先想起自己问的那句谁带豆儿。我将那双鞋放在桌上。
“你去见过周家的人么？”
“我怎么好去？”
“那就一同去问问。她同人认识两年，你连人家门朝哪里开也没见过。”
他扶着箱盖，手背上青筋凸着。“你昨天还说豆儿谁带。”
“我是说过。”
这句话承认了，我反倒没法接着往下说。我拿起剪子，把做鞋时留在花边的一根线头剪掉。照安将箱盖放下来，看我握着剪子，就把余下的一双也拿到跟前，替我翻过来找线头。
我们到布庄时，掌柜娘子正叫人挪一匹青布。我帮着抬到架上，跟她说入冬那份活，得缓两日才能定下来。她吃了一惊，问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说婆母要再成亲，眼下照看孩子得另外商量。
她没接着往下问，只把我原先约好的那一张纸拿出来，折了一角。
“先给你留三日。”她说，“我这里赶货，三日后也得问别人。”
我应了。照安站在前柜，隔着一排布架，显然全听见了。出门时，他伸手要接我的布篮，我说篮子里也没东西。他还是接过去，拎在手里，一直带到家。
那午后，王媒人来见婆母。
她带来半包现炸的豆腐，说过桥的时候正好出锅。婆母拿一个粗碗盛着，向灶边要一小碟酸汁。她们关上门，在屋里坐了小半日。我送水进去时，那碗豆腐已经吃下去一大半，婆母手上还拿着一块，脸上有点不好意思，说热的搁凉了就发硬，叫我也吃。
我捏了一小块，蘸汁放进嘴里。外头脆，里面烫，酸味一上来，倒把豆腐的甜味引出来了。
“娘原来爱吃这个。”
婆母抬头看我。“你也爱吃？”
“平日很少买。”
王媒人笑道：“你娘有一回去取浆布，我恰好也在，周师傅带了两包。她那包拎回家，分给孩子，一块也没剩下。周师傅下回见了，特意在灶边等她，叫她吃完一小碗才许走。要不那一碗到了你们这儿，谁知道又添进哪张小嘴。”
我不知道该怎么应。王媒人是说笑，我也该陪着笑一声，嘴角却抬不起来。
晚间大嫂问我王媒人拿的什么。我说炸豆腐，娘喜欢蘸酸汁。她愣了愣，手下还在淘米。
“娘喜欢吃这个？”
二嫂正在门边拣豆子，抬头道：“我一直以为娘爱萝卜。家里哪顿煮萝卜，她都吃得多。”
大嫂说她以为娘爱喝汤，照安说娘从前爱吃白饭。我们在灶边站了一圈，说得都有凭有据。锅里的水沸了，婆母从后院进来，手里拿几根刚捡的干柴，问我们围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大嫂先拿锅盖，“今晚汤里加点葱？”
婆母说好。
她去添柴，我看见她袖口往下一滑，腕上露出一截旧布。那是扎袖口用的，她做饭、洗衣、织布，都习惯把袖子往上挽。刚才王媒人进门前，她把布条解了，收在掌心里。这会儿不知什么时候，又系回去了。
夜里我把豆儿抱到自己屋里，告诉照安，往后我们试着轮流哄她睡。他应得很快，说哄睡有什么难的，小时候他还背过二哥家的孩子。
豆儿也很给面子，坐在他怀里，听他讲了半个小人儿的故事。我洗完脸进来，她已经躺下了，两只眼睛圆圆地睁着，瞧见我就喊奶奶。
照安说：“爹在这里呢。”
她把被子蹬了一脚。他讲下一段，她又喊奶奶。等到月亮走过窗棂，她开始哭，我接过来抱，她仍旧把头往门外扭。
婆母的窗下亮起灯，脚步声到了我们门前。我抱着豆儿，下意识便往外走。走了半步，站住了。
“娘，您睡吧。”我隔门说，“她也该同我们睡几夜。”
外头静了一会儿，婆母问有没有给孩子摸摸肚子，她有时晚饭吃得急，撑着难受。我摸一摸，热热软软的，告诉她没有。她又嘱咐一句别给孩子灌凉水，才回了屋。
照安在床边伸手。
“你去躺会儿，我再抱一抱。”
我把豆儿交给他，坐在床边歇气。孩子伏在他肩上，哽一下，哽一下，哭声渐渐轻了。她睡熟的时候，他半边衣领都湿了，头往旁边歪着，怕胡茬扎着她。
我替他把领口翻出去，发现他左手撑孩子的地方，一直微微发抖。
3 河西桥
去河西那日，大哥和二哥都来送。
大哥说自己也能走一趟。婆母将篮子提在手里，看看他换上的靴子，说：“你粮栈里等你上工，先去吧。今日只认门，真要坐下说话，再请王嫂来。”
二哥说周家附近有个旧识，要不要先打听一回。婆母答他可以，想问哪一桩，先同她说，免得外头人一传，她倒成了最后知道的那个。
他们站在门口，谁也没再跟。照安抱豆儿，我提着篮子，婆母自己拿伞。我们刚走到巷口，她把伞交给我，说领口的扣子扣错了。我替她重新扣好，才发现她穿的是那件淡青袄，领边压了细细一道花。我记得那衣裳做了两年，一直挂在柜里。上回大嫂的妹妹来相看人家，婆母还叫她穿过。
婆母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问我合不合身。
“袖子长了一点。”我说。
“是有一点。我当初想着再高些的人也穿得，放了半指。”
她将袖口折了一折，这下正好。她自己在身上比过，点头笑了。
出了巷子，豆儿要下来走。她走几步便去扯奶奶的衣角，婆母怕她往河边跑，牵住她的手。照安跟在旁边，手空了，想起篮子还在我手里，才伸手接过去。
河西桥很旧，桥侧的石头叫人磨出凹，推车过桥的人都朝边上走。婆母走中间，到了桥顶停了一会儿，指给豆儿看河中的一排小木桩。桩上晒着几条刚刨平的木板，颜色白亮，远远看去，像一排小鱼露出肚皮。
“周爷爷的板。”豆儿说。
照安看了娘一眼。婆母很自然地应了，牵着孩子继续走。到桥下，豆儿就认路了，踮着脚，指那条有两棵槐树的巷。
我忽然有一点脸热。孩子才三岁，她去过哪里，见过谁，回来都爱跟我说。她说河边有只少了尾巴的黑狗，说木板一敲哒哒响，我一边叠衣，一边应着，常常等她说到第二遍才回一句好听。她嘴里的周爷爷，原来早就说过好几回。
修船的棚子靠河，周敬山站在棚下，正帮人看一条小船的裂缝。他比我想的瘦，肩背却直，头发灰白，颧骨上有一块旧晒斑。看见我们，他先把手中的钩子交给旁边的徒弟，又到水缸边洗手。洗了两遍，才过来接照安手里的篮子。
照安没松手，先叫了一声周师傅。
周敬山说：“进屋坐，水刚烧上。”
屋在棚子后头，前后两间，中间有一道窄窄的院。院里挂着晾好的衣，地上铺石子，角落种一小畦葱。门槛比我们家低，豆儿抬脚迈过去，一头往墙边一只矮凳跑。凳上刻了两道长短不齐的线，她拿手摸了摸，说这是鱼。
周敬山笑着说是，给她端半碗温水，碗底没有漏，凳子也没晃。我想他大概早就为这个小客人收拾过好几回。
他女儿蕙娘也在。三十来岁，挽着一只竹篓，刚替他送来冬日要用的两床旧被。她进门先同婆母打招呼，说上回送去的酱瓜很下饭，她男人两顿就吃空了。婆母问今年腌的萝卜硬不硬，她说硬，照着婆母说的多晒了一日，果然脆。
我把篮里的东西取出来，是两包点心，一块深灰的布。我临出门问婆母带点什么，她说不必，拗不过我，最后只说他的那条围腰补了几回，给两尺结实的布就好。如今布摆在桌上，她先捻了捻布边。
“这个经得住磨。”
周敬山应了，把布收进柜里。收时不小心扯出一包旧针线，蕙娘忙上去帮着塞回去，笑道：“何婶以后来了就好了，我爹的衣裳终于有人看着。上回我来，袖口破得能伸两根指头。”
屋里静了一瞬。
她说得亲近，我也跟着点头，半个好字到了嘴边。婆母端起水碗，笑了笑。
“补小洞可以。拆大棉袄，我如今眼睛也得歇。你爹要我来，是要把那几箱旧衣都交给我么？”
蕙娘脸一下红了，忙说自己说顺嘴了。周敬山从柜里摸出一件外衣，拿给我看，袖口上缝着一块歪歪扭扭的补丁，针脚大，有两针连在一起。
“她爹如今自己也会缝。”他说，“就是拆下来，费的劲比缝上去还大。”
婆母接过去，拿指尖往那块布上轻轻一按。
“你这布扣里头得再垫一层，往木头上一擦就脱。”
“那你教我。衣裳我先穿着，等再破一次，连里头一道补。”
蕙娘跟着笑，红脸也渐渐退了。我低头喝水，摸着碗沿，想起自己前一晚还在安排，叫娘早上回来，晌午又回去。原来这种顺口说出的话，到处都能听见。
照安坐下，终于开口问以后住哪里。周敬山指了指后头那间，问娘可愿进去看看。蕙娘拿着一叠被面，先去收了晾在屋里的东西。我跟婆母进去，见窗下放一张窄桌，桌脚还露出新木。靠墙一只柜子，柜底空了两层，上头还有几包用布裹着的旧物。
婆母伸手摸了一下桌面。
“太矮了。灯搁在这里，我低头做活，脖子疼。”
周敬山在门边站着。“再接高一点。接多少，你坐下试试。”
婆母真的坐下去，拿手比了比，说抬两指。照安站在旁边，把那只桌子扶正，看了看桌腿，先问用什么木头接，末了说他柜上刚撤过一只杉木架，脚料结实，过两日可以带来。
这几句话说完，屋里那点僵硬才散开。我站在门边，看见婆母将袖口重新折好，胳膊往桌上一搭，往外望了望。窗外能见河面，船棚只露一角，风吹进来，有新木的清气。
周敬山问她那间小屋往后怎么用。她说还没定。照安在旁道：“一间小屋放着也可惜，往后娘过来，家里人去替她收拾，住谁也都方便。”
“我还要去坐坐。”婆母说，“院里那棵石榴，今年落了好些花，剩下两个没熟。我想过几日去看看。”
照安停住，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也好。”
在周家吃了一顿午饭。蕙娘淘米，周敬山做鱼，我下意识要去帮着烧火，婆母已经卷了袖子。周敬山看她往灶边走，将一小碟炸豆腐塞到她手里，说油还没凉，先吃一点。
她端着碟子在院里坐下来，手上还留着扎袖口的布条，一时没放好。
我蹲下去替他添了一根柴，问：“周师傅，您想同我娘成亲，她要是哪日身子不好，家里又忙，怎么办？”
他手下翻着鱼，隔了一会儿才答。
“先请郎中，饭我做，实在顾不过来，花钱请人来。我前头那口子病了几个月，后头两个月一直躺着。我也有伺候得不周的地方，如今回头想起来，还记得她有一回嘴角破了，我给她喝的汤太咸。你娘同我讲过，她这几年夜里腿抽筋。床下放个热水壶，半夜倒水方便。”
他没抬头说什么别的话，我看见灶上有两只水壶，一只新，一只旧。壶把都缠了一层布，拿起来不烫。
回去路上，我问婆母，为什么愿意同周师傅过日子。
她先牵豆儿下桥，走到平路才答我。
“有一回我来，他在给人修一只木盆，底都快没了。他把好的木条一根根挑出来，重新箍好，人家拎回去还能用。他收拾那些旧东西很有耐心。我坐在旁边，也有人给我倒碗水。”
我等着她再说。她把伞在胳膊上换一边，又道：“我爱说旧事，他听得进去。听完了，有时也说一件他自己的。一天这样过去，心里怪安生的。”
照安抱着豆儿，走在前头。那天下午他没拦娘去王媒人家。他把她送到门口，自己去买了一包针和一小卷补衣布，回家搁进娘的针线篮里。
第二日，大哥却来了。他把照安叫到后院，说周家那边日子也就平常，既没田产，又是个出力气的营生。如今周敬山五十七，过了几年出不了力，还得娘去张罗。照安听着听着，皱起眉，跟着点了一下头。
我坐在灶前剥蒜，把一小瓣蒜皮掐破了，指尖全是辛味。我才知道，昨日那一趟走完了，眼前这些话仍得一遍遍讲。
4 箱子底下
婆母说东西全留在家里，是在那日傍晚。
二哥先讲林家的祖宅。住着三房，逢节修屋、替孩子上学，都从家中公账里挪。娘既要再成亲，这些总得说明白。大哥接着说田租，说来年的粮价，末了提起石榴树那间小屋，话没说全，婆母就点了头。
“你们能照旧住，照旧过。我这些年手里留下的，先给孩子们留着。”
大哥松了口气。二哥把袖里预备的一张纸取出来，压在桌角。照安站在旁边，说娘自己的手头总得有一点钱。婆母摆一摆手，说日常钱还有，够用了。
我当时很想再问一句。可看见大嫂肩膀松下来，二嫂也开始张罗明日买点什么菜，仿佛那张纸一放下，家里终于可以重新吃一顿平稳的饭。我便把那句话压着，没追问。
夜里婆母叫我去收拾箱子。
她那只箱子用的是铜扣，木角磨圆了，有一处拿薄铁皮包过。我刚进门，她把最上头一件小夹袄提起来，往我身上比。
“豆儿这件领口还差一指。往后添棉花，你别一把都塞进去，肩上堆多了，抱起来她难受。”
下面是一双大嫂家孩子的鞋，鞋底已经纳好，鞋面还在布包里。再往下，两条里衣带子，照安咳嗽时煮水的一包橘皮，还有个小瓷盒，盛的是二嫂上回脚后跟裂了，托她找来的油膏。
我一样一样接过来，摆到床上。箱子空了一半，里头还没见婆母自己要带的东西。
“这些都得先还回各屋。”她说，“我拿走，你们又要来找。”
最底下是一方深绛色的布，被一块白布裹住。她提起来，放在膝头，解开给我看。布不多，够一件短袄，领口已经剪过了，还没缝。
“我去年就买了。”她说。
我抬头看她。她低头摸布边，有一点难为情，像让人看见买了一样本来可以省下的东西。
“去年春上去收布钱，顺道带回来的。他说今年过了热天，先找王嫂提一提。我想着他这话说出来，也得容我答应一句，就买了。”
我将布在她肩上搭起来。颜色比淡青那件深，衬得她脸色暖。她站到镜前去看，铜镜照得模糊，看了半天，问我会不会太艳。
“这样正好。”我替她把领边折起来，“棉花用薄一点，里头还能套一件衣。”
她扶着镜框，嘴角往上抬了抬。等坐回床边，从另一头取出一个旧荷包，我才见她手上略略停顿。
荷包里有两枚旧钱，一个小铜扣，一张叫虫咬去半角的纸。她把纸拿出来，先往灯底看。我瞧见上头有粗粗一道墨迹，底下还有半个没写完的字。
“你公公早年想学写自己的名。”婆母说，“写永字，一次只会写上头，写到下面就叫我帮。他说万一有事要画押，自己把名字画全了，能叫人高看一眼。”
“后来会了吗？”
“后来会了。他把柜前的门板擦了又擦，照着那半个字学。有人买盐，他去称盐，称完回来接着写。”
她摸一摸那个小铜扣，说那是公公棉袄上掉的。最后一年他咳嗽厉害，衣襟勒脖子，扣子拆掉一个。他说病好了再缝，扣子便收在荷包里，到如今也没用上。
我先前听家里人说起旧事，大半是娘怎么撑起这个家，怎么卖了从前那间小杂货铺，把欠人家的钱还清。公公好像总在生病，或者已经不在了。那夜看着那张没写完的名字，我才模模糊糊看见，从前他们也有一块过得松快的日子。
“娘，这些也带着吧。”
她低头想一会儿，重新把纸折好，放回荷包。荷包留在她掌心里，被她攥了一阵，才轻轻放进待带的小包。
箱底还有一只长匣。她拿给我，叫我看看里面可有我的嫁妆单。匣内几个纸封，外头写着大房、二房、三房。我的那一封最薄，里头是我娘家陪来的东西，几件首饰、半箱布和一小笔银钱，婚前婚后收用过什么，婆母都添过小字。我那支细银簪前两年送去换了豆儿的银锁，纸上写着哪月哪日，由叶棠自己拿去换。
她说：“这个你拿回房，往后自己收。有人来借你的，你愿意借，就写下哪日借、几时还。不愿意也说清楚。”
我把纸封放进衣内，手指碰着上面的大红字。那字是公婆家请人写的，写得漂亮。我娘送嫁时专门嘱咐我，家里一起过，别总把自己的东西数得太细。过门后婆母倒把这张纸留得这样仔细。
“娘，您自己的那封呢？”
她没听见似的，将两个妯娌的纸封放回匣子。
“娘？”
“还在。”
她往枕边望了一眼。我替她取过来，里面除了旧妆奁单，还有几张契纸。石榴树的小屋，一张五亩地的田契，以及她存布钱的小本。
我翻到那本最旧的册子。上头有的字是请人写的，有的数是她自己记的，圆点、短横，用起来有她自己的章程。她指给我看，哪几笔是替人做被的，哪几笔是给药铺织包药布的，还有两笔，是大哥出外做学徒之前，她替他做了双结实鞋，又偷偷往鞋底里塞了铜钱，账上只写“老大鞋”。
我一页页翻。册子从二十年前记到六年前，末一页是一段借给人家的织机脚木钱。收回来时，她画了个大圈，连边上的纸都戳破一点。
“那小屋哪年买的？”
“照安十五。那年下雨，家里一连漏了三夜。我抱他挪了三回床，心里就想着，手头若有个自己能把屋顶补好的地方，老了总还能住。后来那里有人卖，价也合适，我就一点点攒。”
“钱够么？”
“差一些。你们大嫂那时刚进门，娘家带来的钱没动，我也不好去张嘴。我找王嫂借了两贯，替她家做了几年被面，慢慢还完了。大郎后来替我补过一回屋顶，照安去年换过窗。好些人都给搭过手。”
她把田契摊开。五亩里有两亩是她嫁来时带的，另外三亩买得晚，三兄弟都长大以后，她替几户人家做过一冬的大被，手上连着冻了两回，才终于添足。田在离镇子两里多的地方，租给一户姓顾的人家，每年交些粮、些钱。她说等自己眼睛看不清线，这份也还在。
我手里握着那封写明自己银簪去处的纸，喉咙像塞了点什么。
“这些您都留下？”
“先放着。孩子们以后用得着。”
“那屋您昨天还说要去坐。”
她脸上的笑淡下去。
“坐坐又不碍事。往后谁住，我去看一眼，总也能去。”
她说得轻巧，像明日要从自家柜上拿一碗水。我想到大哥在饭桌上松下来的肩膀，想到二哥那张一直预备在袖里的纸，忽然觉出这句总能去，没有什么可凭。
“我若把嫁妆都交出去，日后要用，再找人来取，娘会怎么劝我？”
她没有答。灯花爆了一下，豆儿在隔壁翻个身，叫了一声奶奶。婆母起身，腰刚离开床沿，就停住了。
“她同照安睡呢。”我说。
婆母慢慢坐回来，看着我，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契纸。
“娘，咱们明日找大哥再说说。”
她把田契折好，压回长匣里。这一次没有同别人的纸封摞在一处，单独放在最里头。她摸了摸匣沿，像在试那一层木头还牢不牢。
我走到门口时，她又叫我。
“你在布庄那份活，后日该回话了吧？”
我点头。
“我原想着能替你带到开春。你盼了好些日子，我记得。可我在这里带到开春，到了开春，你又有下一桩要忙的事。你们都忙，我空着，事情自然就落到我跟前。”
她把放在膝上的绛色布抖开，在衣领的位置压了一道折痕。
“叶棠，那天我买这块布的时候，心里很欢喜。我想缝好了，先穿给自己看看。”
我走回房里，照安还在给豆儿扇风。天气已经凉了，她睡前出了一头汗，他怕她闷，拿一片小蒲扇慢慢扇。我在床边坐下，说我明日要回掌柜娘子话，活想接，但得换个做法。
他听我说完，问：“豆儿呢？”
我看他一眼。他也看我。两个人坐了半晌，他将扇子搁下，往灶屋那边望一望，忽然低下了头。
5 门前
我没能等到第二日清早再找大哥。
刚要吹灯，前院传来门响。有人抬起门闩，没拿稳，闷闷敲在砖上。大哥在院中喊娘，说五叔顺路过来，想坐一坐。二哥跟着进门，手里提一盏灯。五叔拄根竹杖，脚步慢，照安忙出去扶。
我走到婆母门前，她已经站在屋中，将衣领扣好。那块绛色布叠在枕上，刚压过的折痕朝上。
“明日王嫂过来。”她低声道，“我同他们说过，几桩事一块讲。”
大哥在院里又喊一声。她把长匣抱起来，放到柜上，开门出去。
堂屋里添了灯。五叔坐上首，先问婆母最近腿好些没有，说一到秋凉，他也疼得厉害。婆母道好些，站着转动一下脚踝。五叔让她坐，不必张罗热水。大嫂已经烧上了，二嫂在灶间找茶，叮叮当当，把几只旧罐子都翻了一遍。
二哥将那张纸摊到桌上，说前头娘已经答应，今日再写明白些，回头免得两边记岔。石榴巷的屋给长孙留着，将来他读了书，要个清静地方。五亩田分作三份，先由大哥管租，每年银粮入家用。娘手里的余钱，替几个孩子留一份束脩，至于她日常吃穿，三个儿子照样孝敬，年节照样接回来坐。
我在末尾站着，等他将每一条念完。
“田租都入家用，那娘手里用什么？”
二哥看了我一眼。“娘刚才说过，还有日常用的钱。”
“有多少？”
这一句问得屋里静了。婆母手指在椅扶上挪了挪，说自己的零散钱，昨日数过，还能用些日子。
我问：“用完以后呢？”
大哥道：“三弟妹说这话，倒显得我们兄弟都忘恩了。娘真要花钱，回来讲一句，哪家会不给？”
我指指桌上的纸。“我过门时带来的银簪，娘都替我写清了。她眼睛看不见线、腿走不了路以后要用的钱，现在能先写清么？”
五叔抬眼看我，竹杖往自己腿旁靠了靠，接过二哥手里的纸。
“哪几样是公中的，哪几样是你娘自己的？先得分清。”
大哥说娘一个人养大他们三兄弟，如今家里置下东西，当然都是一家人的。
“我晓得她养大你们。”五叔道，“养大以后，谁挣的钱，也该有个名姓。”
照安从门旁走过来，看着那张纸。他问石榴巷怎么也要交钥匙。大哥说屋里漏过一回，是他花钱修的，往后给孩子住，总比空着强。照安便道，那回一共用了多少瓦，花多少人工，先从家里拿钱还他。
大哥脸一下红了。
“你就拿我这点好心来算？”
照安不再讲话。他大概从没在大哥面前这样开过口，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摸自己没带来的布篮，又把手放下。
婆母道：“屋子我想自己留着。”
二哥抬头。“娘傍晚答应过的。”
“我答应过，现下又想一想，还是留下。”她说，“祖宅的事，旧公账上有的，明日搬出来。那几亩田，我另拿过册，与你爹留下的两亩分着收。旧年给家里贴过几回粮，我自己都记得。这几张纸也一起摆出来看。”
大哥坐直了，手搁在桌边，指节一下一下顶着木头。
“娘是怕到了周家再受气，回来没处住？”
“也是。”
“这里这样大，三个儿子都在，哪能没您的地方？”
“那间屋我住过，我知道门往哪儿开。”
大哥没再接话，脸涨得更红。二哥将纸往内折了一道，说今日实在晚了，要不亲事也再等一等，左右这等年纪，不差半月二十日。五叔接着问几句周家的人，婆母一一讲完。茶添了一回，又添一回，五叔终于起身说，明日先把契册都拿出来，看过了，剩下的再议。
我以为这便散了。
五叔刚出巷，大哥转身回来，对着娘道：“娘这些日子，连我们兄弟都不信。旁人几句话，竟胜过养在跟前二三十年的骨肉。”
照安说：“大哥——”
大哥朝他一挥手，眼睛仍看着娘。
婆母在桌边坐着，眼底有些红。大嫂把冷了的茶收走，回头看她一眼，刚张嘴，婆母便扶着桌角站起身。
“我先歇一歇。明日再说。”
她回屋，我跟过去，扶她坐下。她腿抽着疼，手压在膝头，轻轻吸气。我替她倒半碗水，拿干布裹住热水壶，放在她脚旁。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将脸转向窗外。
“叶棠，我若是全给了，兴许就容易些。”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立刻答。
她垂着眼睛道：“大郎那年才十二，铺上欠账的人来，他挡在门前，人家把他一把拨开。他跌得后脑勺都是灰，起来又站回去。我想着他这些年也苦，拿个屋、拿几亩地，心里能稳一些。”
“他如今三十二了。”
“是啊。”她说，“三十二了。”
她把这两声念完，抬手按住眼角。过一会儿，眼泪从指缝里漏出一滴，落在她新压的衣领上。我取帕子给她。她抹了，反倒又流一滴，先笑一声，说年纪大了，眼睛不争气。
我盯着她那双手。手背上有几块浅斑，指头做细活做久了，习惯往里弯。它们在这个家里翻过太多次衣裳、揉过太多次面，到今日，连把自己的纸收紧一些，也觉得像从孩子手里抢东西。
外头有人靠近，照安隔门问娘睡了没有。婆母抬头，要应他，我先看着她。
“您今夜还想讲么？”
她半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摇头。
“我有些累了。”
我点点头，替她把脚边的热壶挪稳，将长匣放到她伸手能碰见的床头。
“那就睡。”
我端着空碗出去，顺手把门带上。照安站在廊下，身后是大哥。他们还想说什么，我先将碗放在窗台，搬来一张靠背椅，坐在门前。
大哥看看我，又看看屋门。
“你这是什么意思？”
“娘要睡了。”
“我同我娘讲话，还要你点头？”
“我刚问过她，今夜还想不想讲。她说累了。”
我坐得不大稳，椅子一只脚短，落下去便晃。我站起来，捡了片薄瓦垫住，重新坐下。这个动作做完，我手里的碗才不再跟着抖。大哥往前一步，我站起来挡了一下，他袖子擦过椅背，椅子拖在地上，响得很难听。
我心里猛地跳起来，嘴里发干。我同他相处五年，最重的话也不过是争半碟盐的事。他一家住前院，平日说话声音大，连孩子都习惯先让他讲完。我站在这扇门前，忽然发觉自己的个子只到他肩边。
照安从旁边伸手，扶住椅背。
“娘明日出来，再讲。”
“大哥同你说话呢，你也这样？”
“我也这样。”照安声音比先前低，“娘今晚说过，明日把东西拿出来。我们都听见了。”
大哥站了一会儿，把脚边一小块碎柴踢到院心，转身回屋。那声响过后，好半天院里都没人讲话。我坐下来，才觉出掌心里的汗都凉了。
照安看着我。“你打算坐多久？”
“等她睡熟。”
“坐一会儿就回来。夜里冷。”
他脱下外衣，往我肩上一搭。我原先想说不用，布落下来，肩背却立时暖了。我拢好衣襟，对他说豆儿该醒了，床里那只小壶是温水，别兑桌上那碗凉的。他应一声，回屋去了。
那一夜，来敲门的人比我想的多。
二哥头一个过来，拿着没写完的那张纸，说还有一项，娘原先应下要给长孙备的束脩，可得问明白。我接过纸，请他明日自己问。二哥不肯松手，问我是不是过几日娘帮周家带外孙，我才晓得后悔。我手心压在纸角上，答他那时娘若肯帮，也是她答应过的。
“你这会儿说得好听。豆儿明日天一亮，照样喊奶奶。”
“那就让她喊一声。谁在旁边，先抱起来。”
我这话答得有些硬。二哥看我一眼，把纸抽回去，回屋时鞋底擦过地面，一步一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二嫂的孩子真哭了，咳了几声，断断续续要水。二嫂提着一盏灯到后廊，问我娘存的那包橘皮放在哪里。我的手已经伸到身后门框上，想起那包东西白日才从箱里拿出来，忙站起身。
我到灶间替她找。纸包写着“老三”，二嫂看一眼，没顾上笑，捏了一小片出来问放多少。我也不知道，便低声说娘常煮的量，一次也只是一小撮。二嫂点点头，自己往锅里添了水，叫我回去坐着。
她拿着纸包回房，走到半路停下来，又将包折好。
“剩的我搁这儿。明早我来拿。”
我回椅上，屋里传来娘翻身的响。我以为她要起，轻声说水已经烧上了，孩子喝过，二嫂陪着。她隔着窗应了一声，再没有动。
后来轮到豆儿。照安把她抱出来，她脸埋在他肩上，一抽一抽地哭，手一伸便往娘的门上够。
我接过来，她却哭得更大声。照安用手背摸她额头，说不热，吃过几口水，也喝得下。我抱她走到院中，往日婆母抱着她在这里看月亮，我也照着走一圈，指给她看墙头那一小片白。她不肯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照安的外衣在我肩上滑下来。他捡起，先抖掉灰，又伸手来接孩子。他抱得久，手臂绷得发紧，豆儿嫌不舒服，扭了几回。我叫他把右手放低，换个姿势。他换过了，她仍旧哭。
我们在廊下转到第三回，婆母屋里有了坐起的动静。
“她是不是脚凉？”
我说我看看，伸手去摸，温热的，袜子也没卷。他们祖孙俩从前睡一张小床，豆儿枕头旁总放个旧布老虎。我拿来，塞她怀里，她抓住了，哭声小下去。可等放回床上，她又拱起来。
照安先去摸床褥，将豆儿半个身子抬起，低头从枕边缝里抠出一颗枣核。枣核一端尖，想是她傍晚偷吃时藏在枕下，翻身硌到脸了。他拿着那东西，愣了半天。豆儿伸手要，他这回没给，将核往窗台一放，把她抱回怀里慢慢拍。
她终于睡下。我走回门前，婆母在窗里问，好些没有。我告诉她找到枣核了，是我们没摸着，孩子眼下已经睡熟。
窗里静了片刻。
“她喜欢把好东西藏起来。”婆母说，“前几日一把青豆也藏过，别给她躺上去。”
我应下。那声音落进静夜里，我坐回去，鼻子忽然一酸。
大嫂最后来。
她手里拿着一碗热汤，里头漂两片姜，给我坐着喝。她把短凳放在旁边，自己也坐下来，半日没说话。
“你今日把门守了，”她终于开口，“明日娘走，屋里这些活，你肯帮我分么？”
我转过脸。她看着院中，头发有点松，白日揉面沾上的一点粉，还挂在袖肘上。
“你到布庄能领月钱，照安也有个稳当营生。你二嫂能给娘家帮针线，外头做一件也能记一件。我家里两个大孩子，早上这一锅，晌午那一锅。娘能帮我看一眼，我才腾得出手洗被子。你说娘该去，我也晓得。可她去了，都是我做？先前几日我连这句也不敢问，问了就像怕娘走。”
我捧着汤碗，一口没有喝。院里的一点风吹过，她将手缩进袖口，那只手粗得很，指关节处裂了两道口，水泡多了，裂口边发白。
“我早先只想到豆儿。”我说，“没想你这头。”
她苦笑了一下，眼圈慢慢红了。
“我也想出门。娘说她想出去，我听了心里先发紧。她能走了，那我呢？”
我将汤碗放在脚边，拿纸的念头一闪而过，又觉得我们还没坐下来讲清，光写几个字，空得很。我问她哪些最难。她先说早饭，想一想，又说孩子的衣被，到了冬天难洗，两床湿在院里，手里还得不停。然后是买粮，砍柴，隔十来日一大盆要浆的衣裳。
她说一项，我记在心里一项。说完，我们都没出声。二嫂在屋里听见，提着空碗出来，在我们脚边蹲下。
“买菜我能管。”她说，“二郎回来早，叫他提。柴也别一根根捡，家里头三个挣工钱的人凑起来，买一车，省得你娘俩总往河滩跑。”
我们三个挤在门口，脚边一只汤碗、两只空碗，灯照着，影子一层叠一层。大嫂拿手抹了一下脸，声音仍低。
“这些明日说了，别到了明日又忙忘。”
我点头。她起身，替我把肩上外衣拢紧，端走凉下来的姜汤。二嫂跟着走，经过院门时，先把地上那块碎柴捡了，放到墙根，免得谁夜里绊着。
这一阵过去，我才真正在椅上歇下。腿从脚背麻到膝盖，站起来走两步，好半天才缓过。屋里娘的呼吸声渐渐长了，中途轻轻咳一下，翻个身，又睡过去。
我坐着，等天慢慢变白。
照安不知什么时候也搬来一张矮凳，在廊柱另一头坐下。他没有再叫我回房，手里拿件豆儿的小衣，搓着衣上沾干了的饭。搓不掉，他便停一会儿，将衣裳叠回膝上。
快天亮的时候，他低声说：“爹过世那年，我怕人来找娘讨账。每逢有人敲门，我都往她身后躲。她叫我去睡，我得等她进来，才敢闭眼。”
我把脚往里收了一点。“如今她在里面睡了。”
他点点头，抬头看看那扇窗。
院中先亮的是井边一块石头。再后来，屋檐下的鸟叫起来，大嫂那边有了开门声。我们没有谁先去叫娘。二嫂提水进灶，大嫂淘米，照安将豆儿昨夜踢到床底的鞋拿出来晒。饭煮到一半，婆母自己拉开了门。
她头发还没全梳好，身上搭着那件淡青袄，先看我，又看照安，眉头轻轻拢一下。
“真在这儿坐了一夜？”
我刚要起身，腿麻得一晃。她伸手扶住我，手很暖。我站稳了，她把掌心往我胳膊上又压了压，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你们去洗脸。”她说，“我梳好头就出来。”
我往灶间去取水。隔着一扇窗，看见她将长匣放上桌，取出最里头那封契纸，先压好四角，再把红色的那张庚帖搁在旁边。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小剪子，将衣袖边一根翘起来的线头剪得干干净净。
6 天亮说话
王媒人到时，大嫂正在往碗里盛粥。
婆母将头发梳好，用一根细银簪别着。那簪子旧得很，我过门几年，除去大年初一，几乎没见她用过。她坐下吃了大半碗粥，剩下几口喝净，起身洗碗。我伸手去接，她笑一下，说顺手洗一只，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她把碗放到架上，没有再去拿旁边那摞。转过身，叫照安去请五叔，说昨日没说完的，今日自己讲。
我到她屋里，将桌上那几封纸拿出来。她抱着长匣，自己提一把椅子放在堂屋中间，等他们一一坐下。
大哥看着她发间的簪子，好一会儿没讲话。他自己也没睡好，眼底青，吃早饭时来去两回，碗里只吃下几口。王媒人递给他一个热烧饼，叫他边吃边等，他接了，拿在手里没动。
五叔到了，二哥先把纸送过去。他把昨晚收回的那份纸重新誊过，少了些字，石榴巷的屋仍写在上头。
婆母先取过那张纸，放在自己跟前。
“这些，我昨日应得急。”她说，“东西留给谁，我想着能让你们放心，没把自己的日子往后想。昨夜回屋，把箱子打开看一回，今日有几句话要重讲。”
她没有朝我这边看。我原坐在她侧后，怀里抱豆儿，孩子正捏着一片饼吃。我将她的小脚抱好，仔仔细细听娘说。
婆母先讲公公留下的家业。早年的杂货铺卖了，欠账还清，剩下祖宅和两亩薄田。房子的旧契、这些年的修屋钱，合在一本公账里。她把那一封拿出来，推给三个儿子，叫他们自己翻。田每年交多少粮，填过家里哪处缺，也都在里面。
大哥翻了两页，认出几年前换瓦那笔，指给五叔看。婆母点点头。
“你出过的，我都写着。那年你日夜跟人收谷，脚底走破了，回家还爬到屋顶去。我记得。”
大哥指头一停。五叔把账接过来，向着光看，问明白收支，便放到一边。
婆母将自己的那几张契摊开。五亩田的几次买添，小屋的价钱，借过王媒人的钱，原样摆在桌上。王媒人见到自己的名字，伸手拿起来，看了半天，笑说这两贯钱如今还在纸上，她自己早记不清何时还齐了。
“你替我做最后那床被面的时候。”她同婆母说，“我大外孙都出生了，孩子在上头撒一泡尿，我气得要骂人，你还帮他说小，叫我重新晾一晾。”
婆母也笑。笑完，将那个旧本翻到末尾，问王媒人可还记得那年的日子。王媒人点头，说记得，年前年后都记得。
二哥低头看田契，说田是娘自己置的，屋也是，可娘往后住到周家，这边常年空着，总不好白白荒着。
“我有主意。”婆母说，“石榴巷那间屋，先换一扇窗纸，床和柜擦干净，留我去住。五亩地照旧租给顾家，他若肯继续种，交来的租先归我手。我的日常钱从这里出，遇上急事，也能挪用。”
“那孩子们呢？”大哥问。
婆母看向长孙。他坐在门外背书，屋里人谈一阵，他就将书往前举一举，假作听不见。婆母叫他进来，先问他昨日那页认得几字。他低声答完，她把桌上的饼拿一只给他，叫他去吃。
“我从前答应替他备下季束脩，照旧。钱放在小布袋，名字也写着。往后再添，我看手头宽窄。孩子知道哪回是我给的，便好。”
大哥脸色又变，问她这样拿着钱，哪日周家有个难处，她会不会拿去贴补。
我手指拢住豆儿的鞋，刚想开口，婆母已先应了。
“有难处，我会问。急病救人，我力所能及，也会拿。若叫我糊里糊涂把田卖了，将来回头向你们伸手，我自己也得先想想。”
“他要骗您呢？”
“你们真听见了什么，来同我讲。到了我这个年纪，也有听错、看错的时候。我同人过日子，事情摆在跟前，自己也要看。”
她停一停，将田契轻轻收拢。
“大郎，前头两年你同人押过一船粮，押完才告诉我。后来收成差，卖不动，你在这门前坐了一夜。我拿手头的粮租给你填过一回，你才缓过来。你那时也看错了。我没有从此叫你在家里守着，做每一笔生意都先给我签一张纸。”
大哥握着烧饼，边上掉下一点碎屑。他低着头，把那碎屑拢到掌心，半晌没有答。
五叔拿竹杖轻敲一下地，说这些既然讲明白了，先另誊一张，给几个人看过。二哥拿笔，往砚里添水。婆母叫他慢些，又补了一件，昨晚写“往后有事三个儿子照管”的那一句，也得讲细些。
照安问娘想怎么写。
“我眼下有钱、有屋，自己先顾好。哪日真动不了，剩下的钱够不够，请不请人，我同你们商量。你们想叫我回这里住，我也先问各屋愿不愿意腾个位置。别把话只写在纸上，将来到人跟前又改。”
大嫂抬起头，看她一眼，坐直了一点。
二哥写到一半，迟疑着，问若娘嫁去周家，公公那边的祭扫怎么办。婆母朝墙上看。那里挂着旧年换过的画，画后头是公公生前钉的一枚钉子，弯得厉害，后来谁也没去拔。
“今年我同你们去。”她说，“往后哪年走得动，便去一趟。他同我过了十五年，我记着。你们也是他的儿子，到那日自己将香烛带好，别等我出门才问搁在哪处。”
二哥手下继续写。写完一张，拿给婆母，她认不全，五叔替她慢慢念。婆母听过两遍，在几处按了手印。几份各留一份，自己的那份折回长匣，我替她拿着。她又取出那张红纸，放到王媒人手边。
“亲事还请你替我说。日子也别赶，二十以后，哪日晴就哪日。”
王媒人把红纸收好，说话里的笑这才又透出来。
“周师傅那头等我回话，早上还问，你要的桌腿他接好了，只等你坐了再瞧。”
照安说他昨晚答应去带脚料，还没送。他话一出口，像记起大哥还坐着，眼神朝那边瞥了一下。大哥看着桌上的两份纸，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恼还是乏。
王媒人起身的时候，婆母叫住她。
“我还想同他讲几句话。两家的儿女，往后怎么走动，该怎么过，就怎么说。你替我带句话，过两日我自己去。”
王媒人连声应下，提着她那把旧布伞走了。五叔起身，由照安扶着送到巷口。大哥坐得最久，末了将烧饼放回碟里，问娘真拿定主意了么。
婆母说拿定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到门口停住，背对着我们道：“儿子的话，您既一句也听不进去，往后受气也别怨。”
我抱豆儿站起来，婆母伸手，在我袖口轻轻碰了一下。大哥已经走到院外，脚步响过，渐渐远了。
大嫂看着门口，取下墙上的围裙，慢慢系好。
“我去淘晌午的米。”她说。
婆母叫她别忙，从桌上取过大哥没吃的那块饼，递给她。
“你先吃。早起到现下，也没见你坐一会儿。”
大嫂接过去，站在桌边吃完半块。她原先一直忍着，吃到最后一口，忽然把手背往眼角上一擦，抬脸说这饼太干，噎得人难受。
婆母给她倒水，自己也倒了一碗。婆媳两个挨着桌边站着，谁也没把水碗先搁下。
我带着豆儿回房，想将夜里没睡的那一觉补回来。孩子反倒精神，趴在窗台上，要看奶奶是不是坐轿。我说还早。她想了想，问奶奶去周爷爷家以后，那只布老虎归谁。
“归你。”我说。
“奶奶呢？”
我摸一摸她发顶。“你要她，就问她哪天能来。能来时，奶奶会告诉你的。”
豆儿听了，低头抱着布老虎，给它捻好耳朵。过一阵她又问：“奶奶去买石榴吗？”
我望向窗外。婆母正将自己的那只水碗洗净，放到窗台上晒着。碗沿缺口朝外，她用手指摸过，转了一转，放得很稳。
7 接到手里
三日后，我回了布庄的话。
掌柜娘子看我眼底还青着，问家里的事可议定了。我说议了，娘的亲事照旧，往后孩子我们自己想法子。我想先接一批能带回家做的活，白日去半天也成，进度和价钱由她看，到了约定的日子，我把成衣送来。
她听完，先拿出六件夹袄，让我看里头要收的边。边收得慢，钱比在后院坐着做少一些，又得自己拿熨斗来回压。我掂量过，答应了。她在纸上写好件数和日子，先付了线钱。我拿在手里，薄薄一串，装进荷包时很小心，怕拿错一枚用在别处。
照安午后陪我去石榴巷擦屋子。豆儿坐在门边玩木条，婆母站在院里，看那棵树上的两个石榴。果皮转了红，底下一只被虫咬开，里头的籽露出一小块。她拿竹竿去够，照安叫她等着，将竿接过去，轻轻一碰，石榴掉到我举着的衣襟里。
婆母笑起来，说我接得好。她把裂开的那个掰开，先挑好的给豆儿，另一半给我，最后才吃自己手里的几颗。我正要说您多吃一点，话到嘴边停住，把另一只完整的放进她的小篮子。
照安在屋里补窗，拿细刨把窗沿削平，削下来一小截木花。豆儿拣着玩，非要给布老虎做窝。我给她找一只空匣，她坐下来摆，半日没有喊奶奶。
院里那把椅子靠着墙，坐面积了薄灰。我擦过，将它挪到窗下。婆母坐了一会儿，说从这里看出去，正好能看到石榴树。她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搁在膝头，身子一点点松下来。
我叫照安来看。照安蹲在窗下，额上有汗，点点头说看到了。他想起什么，站起来问娘，那一回下雨漏水，是不是就是这边。我说我来的那回，水从檐下滴，他说去年换窗时没瞧见，等过两日带人上去看看。
婆母说不用立刻来，先忙他的。我在旁边把石榴皮拢起来，等照安自己答。她常说先忙，听进心里，有时就是这件事一直放着。照安摸摸窗角，想了一想。
“下回布庄歇晌那半日。娘若不在，先把钥匙给我。”
婆母点头，将小屋的钥匙从腰间解下来一把，放在篮里。她手上还有一把，钥匙齿磨得光亮，分明早备过两把。照安接过去，拿一根结实绳系好，走的时候同自己那串放在一起。
我们回家，晌午饭还没有做好。
大嫂在后院洗床单，两只手冻得发红。二嫂去买菜，路上碰见车翻了，等了许久。照安从灶前拉出一把柴，问米在哪。我将米筐提给他，他洗了两回，倒水时洒出来半把，蹲下又一颗颗拾。我进屋把豆儿安顿好，回来帮他看灶。锅上有热气出来，我以为熟了，揭开一看，米心还硬。
大嫂过来，拿勺往里探，问我们放多少水。我说照着平日那样，她说平日娘煮的是陈米，这回买的新米，得少一点水，多焖一会儿。话说完，她伸手要接勺子。
我接住她手腕。“你床单还没洗完，先去。我把火看小些。”
她看我一眼，把勺递回来，绕到灶后，告诉照安火小些，别一味往里塞柴。那顿饭晚了近一个时辰，孩子们饿得先吃完了盘里的咸菜，等饭好了，一锅略有点糊的米饭，倒也吃得干净。
饭后我们当真坐在一起议了家务。大哥没来，大嫂自己坐下，先列那几样最费工的事。我拿纸，二嫂在旁说，三房各出多少、哪日轮到谁，先试几日，错了再改。
砍柴改成买柴，三兄弟各分一份钱。挑水交给男人轮，大哥清早出门早，原想算大嫂代他，婆母在旁插了一句，说粮栈的人天不亮也挑得动担子，他回来时一样能挑，挑满明日用也成。大嫂一愣，随即说她回去讲。
早饭三房轮，一房一日。晌午谁先有空谁添火，头天晚间先讲好。每隔五日洗一回孩子的衣被，我和二嫂一人分一半，大嫂手头空了，便陪孩子们做鞋、认字。大嫂年少时跟家里识过几个字，从前要给人写纸条，总往二哥那里去，其实她自己也写得出。我将纸推给她，叫她把自己名字添上。她捏着笔，下笔比我重，月字的末一画写出格，又在旁边重新写一回。
照安替豆儿看夜。那颗枣核他一直留在窗台，没扔，说搁着长记性。我将它装进一个空线盒，盖上盖，怕豆儿哪日又摸去藏在枕边。
我们试了几日，也吵过。
有回轮到照安，他回来晚，锅还没刷，豆儿又扯着我刚做好的袄袖不松手。我忙了一天，针扎进指头，血沾在线上，开口便怪他。他说布庄有两匹绸找不着，掌柜留着所有人盘。我说那也得捎话，他也急，回我一句家里这许多人，偏就得等他一人。
说完他自己停住了。我将针搁下，手指压着布，忍了半天，还是哭了一回。娘隔壁听见，脚步到门口，没敲门，只轻轻喊豆儿，问她那只老虎要不要喝水。
豆儿抱着老虎跑出去，我们屋里才空下来。照安在床边站着，搓了搓手，走去把锅刷好，回来又拿个旧顶针给我。他说下回碰上这种事，先请隔壁送货的伙计带一句。我点头，将衣袖里那根染血的线拆出来。那件袄做好，送去时少领几文钱，掌柜娘子问我缘故，我照实讲了。她说赶活也得留心，下一回让自己手上缓一点。我应了，回程买了两个包子，同照安一人一个，先吃过再做饭。
婆母看着我们磕磕绊绊，并没有一下子闲下来。她早上仍旧常起得早，有时站在灶门口，看我们拿了两回错碗，忍不住伸手。我提醒过她，也有提醒得不妥的时候。
一日她正给豆儿缝一双袜子，我说娘就歇着吧，怎么什么又拿起来做。她手下停住，抬头看我，脸上有些局促。
“我喜欢缝这一小双，坐窗边做，眼下也亮。”
我站在她跟前，半日没能接话。她将针线略收一收，像以为我真不愿她再碰。我赶紧把布老虎递过去，说那老虎肚里开了一道线，豆儿还没发现，可愿一道补补。
婆母笑了，手把袜子搁好，拿老虎来翻。我在旁边坐下，替她穿针。我们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慢慢明白，往后家里要她做的，得先问一句。她自己想做的，也要容她自己拿到手里。
十九那日，她去周家谈往后的日子，邀我陪着。我到了桥头，犹豫一会儿，说她先过去，我同豆儿买点东西，迟些再来。婆母看我一眼，便自己去了。
我带豆儿在河边买一只糖葫芦，小孩子嘴馋，咬下一颗山楂，被酸得眯眼。我替她拿着，等她一小口一小口吃。到了午后，我们过去，周敬山正在往院里搬一只小柜。婆母坐在那张接高的桌子边，桌上是两碗茶，几张写了字的纸。
蕙娘来了，旁边还坐着个同周敬山眉眼相像的男人，是他儿子有年。他从县里带回半包糖、几斤新米，前头正说到过年，照旧要请爹到他们家吃团圆饭。
有年指着后间屋，问自家孩子若在镇上读书，能不能偶尔过来住。婆母先看他，再看周敬山。
“住可以，要住几日、谁来照看，先说好。我有时候也去石榴巷，那边没有别人，夜里也会关门。”
有年忙说只是随口问。周敬山在旁想了一下，问若赶着两人都出门，他预备怎么安顿。儿子答了个含糊的名字，说妻子的姨母也在镇上，周敬山便叫他先跟姨母讲明白，再来问这边。
话说到这儿，蕙娘先把包布叠好，站起来问饭谁做。婆母说自己带了半包肉，想炖萝卜，周敬山说锅已经热了，拎着肉去后头。她也跟去，问盐放在什么地方，两个人在灶边站着，谁先伸手谁就做那一件。
我看见桌上的纸，有一张是他请人写的家中旧物，后头留着一处，等婆母自己添东西。另一张写日用钱每月各拿多少，到了季末再看看够不够。字没有几行，倒全是他们坐在桌边能说得清的事。
回家路上，婆母说自己那张桌子抬高以后，确实舒服。我问她还有什么要添，她想半天，说一盏灯，灯盏大一点，油能装得久。
“还有一只好些的碗。”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笑。“那你送我？”
“送。”
她笑着将我的手拍了一下。豆儿牵着她另一只手，在两个人中间晃来晃去，嘴上唱着方才听来的一句童谣，唱得前半句后半句都对不上。
8 她的日子
成亲的日子定在二十六。那天晴，日头暖，晒在院里的一床被子到午后便起了松软的棉花气。
前一夜，我同婆母坐着，将绛色的短袄最后一段衣边收好。衣裳穿在她身上，肩头服帖，袖口也留得刚刚好。她在镜前站了又站，末了说比原先想的好看。
我替她将那根银簪插稳，又拿一块干净布，擦一擦镜面。她对着铜镜看，隔了好久，将下巴略抬一抬，伸手摸摸自己左边鬓角。
“这里又白了几根。”
“往里拢一点。”
我照她的意思替她梳好。她忽然笑着，问我她年轻时的头发是不是该比这更厚。我说没见过，想来厚，三个儿子都像她。她抬手摸我的发顶，说你的也厚，往后老了，梳个圆髻也好看。
话说到这里，我手上的梳子停了一停。她倒自然，把镜子往我面前挪一点，叫我也照。我同她并肩坐着，两张脸在镜里晃，谁向前一点，便看得更清。我替她抿过头发，自己也顺手理一理，将鬓边几根散发压回去。
东西总共两个箱笼。除了衣裳被褥，还有自己的灯、自己留用的纸、一小包钱，以及那只装着公公旧物的荷包。她将荷包用细布裹了，放在箱角。深绛色的袄叠在最上面，亮亮的一角，掀开箱盖就能瞧见。
大嫂送来一双鞋。鞋底做得很厚，鞋面用的是婆母原先想留给她的一块料。她把鞋搁在床边，说这是给娘做的，别再往旁人脚上比。
婆母拿起来试，脚尖动一动，站起走了两步。
“正好。”
二嫂随后送来一件夹背心，里子绵软，说外出逢着风冷，套在衣裳里也不臃肿。她身后跟着二哥，手里拎个小灯架，到门边站定，说河西那边灶门背光，灯架可以钉在柱上。他只放了东西，没有坐，走前倒把豆儿往后捞了一把，免得她踏进娘刚试过的新鞋。
大哥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到了第二日早上，长孙来，抱一只长木匣，是大哥给人做过的账匣，锁口结实。孩子将匣递给奶奶，说爹叫拿过来，娘往后收纸用得上。
婆母伸手摸一摸锁口，问他爹今日可有空。孩子低着头，说粮栈正忙。他这话说得像背书，一句全背完，才敢抬眼看她。
婆母点头，叫他先吃碗面再走。
孩子在桌边坐下来，忽然很小声地说：“奶奶，我再认十个字，您还能看么？”
“能看。”她拿一只小碟给他，“认够了拿来。若我不在家，你隔一日再走一趟。”
孩子点头，低头吃面。大嫂在灶前往锅里添水，脸始终朝着火。到端面的时候，她用手背在眼下一抹，抹完了，又笑着问婆母面要硬些还是软些。
那天没有搭席棚，只在周家摆了两张桌。
媒人先来，周敬山穿一件深褐色的新袍，肩头还不大习惯，抬胳膊时布料跟着绷。他将头发梳过，鬓边一块怎么都压不平，蕙娘叫他坐了，蘸着水替他抿。婆母见他这个样子，先笑。他抬眼看她，也笑，半日才说一句：“这个颜色好。”
她低头摸衣领，说叶棠帮着收的边。他便转过头，认真谢我。
我带来的两只碗放在后屋桌上。一只浅青，一只白底蓝花，碗底平，口沿光。婆母拿着青的看，指头从碗沿一寸寸摸过，最后放回桌上，问我是不是特地挑过。我说挑过四只，留这两只。她没再问价，将碗端去洗净，先盛半碗温水，自己喝了一口。
照安在院里挪凳子，见了，低头从篮里又取出一块小木垫。这是给灯底垫的，放在桌上稳。我没有叫他做，他自己这几日偷偷刨好了。婆母拿到手里，翻个面，看见底下留了浅浅一道槽，灯油真溢出来，也不会顺着流到袖口上。
二哥带着二嫂来得早，跟王媒人坐在一边说话。二哥一开始还拘着，后来有人问他是娘家哪位，他站起来，答了一句是儿子，自己去厨房提了一回水。几桌饭吃完，天仍亮。婆母将外头的薄衣脱下来，叠好放进箱里，自己去院中送客。送到我跟前，先看看我，又看看我牵的豆儿。
“回去慢些，桥上石头滑。”
我应了。豆儿伸出两只手，叫她抱。婆母接过去，将小孩抱得高一点，晃两下，说今日过了就先回家，下回想来，叫爹娘带来。
豆儿抱着她的脖子不松。照安伸手去接，孩子瘪着嘴，要哭。我已经伸出胳膊，想说再让奶奶抱一会儿，照安却先把她接稳，指给她看河边晒的小木船。
孩子一扭脸，眼泪挂着，眼睛倒看过去了。他抱她走出几步，告诉她过几日船下水，可以再来瞧。我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舍不得，明明几日前还在盼她平安走出去。
婆母也看出我眼圈红，伸手在我肩上轻轻一拍。
“过两日来看我。”她说，“你那几件袄做完了再来。”
我点头。她站在门里，头上那根银簪映着日光，脚上是大嫂做的鞋。周敬山拿来一块软布，请她擦拭门边吃饭时溅出来的几滴汤，自己端了水盆，去刷用过的碗。
我回到家里，灶间很静。
照安把豆儿放在床上，她睡了一路，脸上那点泪早干了。他出来同我一起把晾干的衣裳收下，一件件分进各屋。收完了，他问晚饭吃什么。我说今日吃得多，煮一点面，放把青菜就好。他便去洗菜，我舀水，两个人在灶前挤了一回，末了改成他站右，我站左，倒也挪得开。
这之后的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得顺当。
二哥忘过两次挑水，大嫂照旧先去挑，叫我看见，半路接回来一桶。照安被我们拉去同二哥讲，最后约成谁临时不在，得自己找人代，不让旁人早上打开水缸才晓得。大哥有一日从粮栈回来，挑着满担水进院，没讲一句话，搁下便走。大嫂在井边看他倒水，过后将给孩子洗脸的小盆挪低了些，叫他们自己舀。
我的针线做得慢，有一回到时交不完，便少接两件。少的钱写在账上，心疼也有，只是到了夜里，抱着豆儿睡觉，手不再抖着扎不准针。隔几日去布庄，我还能挑出半个时辰，在后院同掌柜娘子多做一段，听她讲下一批料子该怎样裁。
婆母回来过两次。
头一回看长孙认字，坐一顿饭的工夫。第二回带了两把新晒的萝卜，进门看见我们买回的柴，蹲下翻一翻，说里头有湿的，先挑出来晾。照安听了，把湿柴抱出来，她便起身洗手，去同豆儿说话。到了天擦黑，她自己站起来告辞，说周敬山从船上回来，还要同她去看一眼隔壁家新生的小狗。
豆儿想跟。她说今日晚了，明日若来，先问她娘得不得空。孩子到我跟前来，认真问了一遍，我告诉她明日要交衣，可以等交完，一起过去。她听了，便把布老虎搁在自己枕边，说它也等一天。
我带豆儿再去看婆母，是一个月后的午前。
那天布庄临时有一批里布要我去认。我将女儿裹好，出门时已经想得明白，先送到奶奶处，认过布回来便接，耽误不了太久。一路走过河西桥，豆儿指着船棚说，鱼又换了地方。我抬头看去，晒在桩上的木板移到岸上，河里真有一条新补过的小船，船尾翘着，像她说的那条鱼。
我进门便看见婆母。
她换了新做的夹背心，脚上穿出门的鞋，手里拎一只空竹篮。院外站着位头发花白的陈嫂，正问她要不要带件薄衣，说集上那头风大。婆母说已经带了，转身到门后取。我照着旧习惯，将豆儿往前送了一步。
“娘，我去布庄认些料子，豆儿先——”
婆母手里的薄衣搭在篮边。她没有立刻来接，望着我，先等我把话说完。
我也望着她。那只篮子里垫着两张干纸，边上放一小把短铲。窗下桌上摆着她没做完的袜子，针已经收好，线头绕在空梭上。她早已把这一天的事安排妥帖，正要出门。
我将女儿的小手重新牵好。
“娘今天有空么？”
婆母笑了笑。
“今日同陈嫂约了赶集。去看看菊根，石榴树底下有一块好地，她说种下去，来年好看。还得去挑一把梳子，我那把断了一齿，梳起头来总扯。”
我点头，问集市在哪个方向。她指给我，沿河走到第二个埠头，再往里转。我说我先带豆儿到布庄，若回得早，过去找她们。
陈嫂站在门外，笑说孩子能走，带着去，满街的糖饼闻一闻，也能闹得欢。我说是，豆儿还真先问有没有白糖糕。她们两人一道笑，婆母弯下身，把豆儿散开的衣带系好，又用指腹替她擦去嘴角沾着的一点粥。
“要吃糖糕，等你娘忙完再去挑。”她说。
豆儿点头，蹦下门槛，拉着我往桥上去。走出几步，我回头，婆母正在同周敬山讲，锅里留着汤，他中午添一把面就行。周敬山手上拿着一截新木，说要送去船棚，叫她若买了重物便请人送，不必一路自己提。她说买不了多少，挽着陈嫂的胳膊走了。
两个人走得不快，到了路口停下来，指指一户人家檐下新晒的花，又说了几句。婆母将篮子换到外手，腾出里头那只手，替陈嫂扶了一下歪了的簪。
我牵着豆儿站在桥头，等她们拐过那道弯，才继续往布庄去。
那日午后，我认好布，也带着孩子到集上找到了她们。婆母买了一把木梳，两丛带土的菊根，还有半包热豆腐。豆儿刚吃过一块糖糕，伸手想拿，婆母挑了一小块不烫的给她，余下的端在自己手里。
我问她重不重，她摇头，叫我帮她拿梳子便好。我接过来，摸到梳齿细密，从头到尾齐齐整整。走到集口，她问我晚上可来吃饭，周敬山说要买一条鱼，能煮一锅热汤。
我想了想，照安今日不轮早饭，晚间回来也早。我得先回家同他讲，再把今日拿到的里布裁出一件，晚些便能过来。
“来。”我说，“天黑前到。娘若要买什么，我们过来时带。”
“带你们的碗来。”她笑着答，“家里碗不够。”
我也笑了。她往巷里走，我往桥那边去。豆儿拎着装糖糕的空纸，走几步又回身喊奶奶，问她晚上能不能坐那只画鱼的小凳。
婆母已经走出一截，听见了，转过身来，将一只手举到耳边。
豆儿又大声问一遍。这回她听清了，点点头，笑着应好。
我抱起女儿，让她看见奶奶挥手。婆母手里的半包豆腐还热，她低下头，先吃了一块，才挽好那只装着菊根的篮子，慢慢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