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南市炸了锅。
顾家大少爷娶亲，流水席摆了半条街，连要饭花子都混进去蹭了顿饱饭吃。
我们永庆班被叫来唱堂会。
班主赵四爷特意嘱咐，顾家老太太信佛，后半场得加一出《天官赐福》，讨个彩头。
那年我十二岁，跟着师傅在后台勾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师傅拿笔杆子敲我脑门：“抖什么抖？台下坐的是你祖宗？唱砸了今晚没饭吃！”
我咬着后槽牙嗯了一声，帮他把最后一道眉子描完，掀帘子往外瞅了一眼。
满院子红绸子扎的喜字。
正厅里摆着西洋留声机，放的却是《龙凤呈祥》，混着宾客划拳的动静，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顾承景就是在这个时候晃悠过来的。
1
那会他也才十五岁，穿着深红色长衫，外搭一件黑色小马甲。
他蹲在廊檐底下逗顾家那只大黄狗。
狗不理他，他就拿花生米砸，正砸到赵四爷后脑勺上。
“哎哟喂！”
赵四爷一回头，顾淮之已经蹿到后台门口了，冲我挤眼睛。
“喂，小孩，你们这班主这脾气也忒大了。”
我没理他，抱着戏服往衣箱那边躲。
他倒自来熟，跟着我屁股后头转：“你们这脸谱画的什么？”
“窦尔墩？不对，这脑门儿上画莲花……哦，《贵妃醉酒》的杨玉环！”
“对了你怎么不给自己画？你不上场吗？”
我瞪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顾承景像听不懂好赖话般，自顾自道：“你是永庆班新来的学徒吧，之前都没见过你。”
“你跟你们班主一样，脾气还挺大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充耳不闻，只低着头整理着散乱的戏服。顾承景也不恼，我走到哪他便跟到哪，跟个喇叭似的。
前台锣鼓声敲得震天响，顾承景坐在戏服箱上屁股一动不动，直到外面传来鼓掌较好的声音，他才伸长脖子往外面看。
后台能看到几个敲锣打鼓的就已经很不错了，也不知他这样能看见什么东西。
我不经提醒道：“要看戏就出去看，这里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爱看戏，老土得很。”
顾承景随意拨弄着簪花，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顿时有些无语，他一看就是没挨过社会毒打的富家少爷，不然也不会在人家吃饭的家伙事面前说这话。
他这话若是让班主听见，他肯定会被班主用大扫帚打出后台，且永远不会给他好脸色。
“对了。”顾承景话锋一转，“你什么时候才能上台演出？”
“师傅说台下十年功，我才练了两年。”
“两年？”他算了算，“那岂不是还有八年？”
“八年之后，你登台时我给你包场如何？”他说得吊儿郎当。
我当他放屁。
2
顾家在南市可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顾二少爷平日里跟一帮公子哥赛马，斗蛐蛐，不过是随口一句玩笑话，谁又会真的放在心上。
结果大年初六，我刚吊完嗓子，就听见外头有人拍门：“杨赵老板！赵老板在吗？”
赵四爷开门一看。
顾承景裹着件狐皮大氅，鼻尖冻得通红，手里还拎着两盒稻香村的点心。
“我来听小春练戏。”他理直气壮。
赵四爷脸都绿了：“顾二少，小春正练着呢，您就别打岔了。”
“我不打扰她，我就坐旁边不出声。”
说着顾承景真就搬了个小马扎，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我练了一天。
此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蛐蛐也不斗了，马也不赛了，每天雷打不动来听我练嗓子，练身段。
他听得久了，有时我唱的时候，他也跟着哼哼两声。那调跑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背课文。
我憋笑憋得嗓子都劈叉了。
师傅见我被顾承景影响了，抄起扫帚就要撵人。
顾承景边跑边喊：“小春！明儿我给你带糖葫芦！”
就这么着，他成了永庆班后台一道奇景。
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带画报，说是让我学时髦扮相。有一回甚至扛了台留声机来，说让我多听听名家的唱功。
“你听听人家那口气，拖的又足又长，你跟着唱片好好学！”
师傅听见了直骂他笨，“小春就住在这戏班子，我们这么多人都不够教她的，还值得你买一个留声机回来。真是钱多的烧得慌。”
顾承景不好意思地挠头：“这不是中西结合一下吗……”
日子久了，班子里的人都见怪不怪。
有一回我练《楚汉争》的剑舞，不小心把水袖甩到房梁上。
顾承景踩着凳子帮我够，结果连人带袖摔进衣箱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头上顶着个凤冠，活像一只炸了毛的锦鸡。
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他坐那儿也跟着乐，凤冠上的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3
那年我十五，他十八。
他个头蹿得飞快，已经比我高出大半截了，可还是跟个猴儿似的没正形。
年前私下里休息的时候，他还会偷偷带我上街疯玩。
开春的时候，顾承景突然不来了。
一连半个月没露面。
大概是习惯了顾承景在旁边捣乱，他突然不在了还感觉有些奇怪，我练戏的时候老走神。
师傅拿戒尺敲我：“心思跑哪去了？那姓顾的小子不来，你连亮相都不会了？”
我嘴硬：“都怪他，平时老是捣乱，搞得我的节奏都变了！”
师傅哼了一声：“那你倒是把《思凡》从头到尾走一遍我看看，走对了今儿晚饭加鸡腿。”
我走到“小尼姑年方二八”那句，下意识往侧幕条后头瞟了一眼。
马扎还在，藤筐还在，就是没人。
我脚下慢了半拍，师傅的戒尺又敲过来了。
就这么着过了半个月。
连赵四爷都开始纳闷：“小春，顾家那小子最近怎么没来了？”
“我怎么知道。”我甩着水袖，换了个地方磨身段。
想来是少爷的新鲜劲过了，又有了其他玩伴，毕竟他向来三分钟热度。我这么想着，便认真琢磨起《思凡》来。
师傅说：“再过几个月，等你能完整顺下来《霸王别姬》，就可以登台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宫女，但我还是很激动。学习五年来，那是我第一次登台。
渐渐的，我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将顾承景抛之脑后。
赵四爷都准备将他那常坐的小马扎收起来了，顾承景居然又诈尸般地出现了。
4
四月初八，我生日。
师傅给我煮了碗面，还特意加俩荷包蛋。
我扒拉着面条心想，吃完就赶紧去练身段，毕竟下月初就要首次登台了。
“小春！”顾承景从门口飞奔进来。
他毫不客气地从我手中抢走面，抱怨着：“怎么不等我你自己吃上了？”
他穿着一身中山装，脸上还挂着熟悉吊儿郎当。
我憋了这么多天的火蹭一下上来了：“你不来我还不能吃饭了？”
“照你这么说，我这么多天不吃饭，现在岂不是要饿死了！”
顾承景笑着赔罪：“什么死不死的，生辰日说这话，多不吉利。”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红包，搁在桌子上：“呐，给你包了一个大红包，打开看看。”
我拆开一看，里面有银元，辅币还有代价券。零零散散的装在一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老头子最近抠搜的很，这可是我攒了大半年的零用钱。”顾承景抓起一把瓜子道：“本想着给你买点什么，但实在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钱你拿着自行支配吧。”
我将红包往他怀里一扔：“我才不要你的钱！”
我来永庆班，就是因为钱，被家里人卖来的。
好在遇见的班主和师傅都是好人，他们可怜我小，便想着教我一门手艺，以后也好养活自己。
永庆班里之前也有一些和我同龄的人，但他们都吃不得苦，熬不住，基本上没学几天就走了。
后来就遇见了顾承景，我以为他是真心拿我当朋友的。
结果他一声不吭消失十天半个月的，一回来连句解释也没有，直接掏钱是什么意思？
我虽然出身没他好，但师傅说了，只要登台了就工钱和赏钱拿，我就能自己赚钱。
我不要别人白白的施舍，更不要他这样用钱解决问题的态度。
“你走！”我指着大门口。
顾承景一脸懵：“你怎么了？不要就不要，干嘛轰我走？”
“我好不容易才从家里溜出来的。”他一副可怜模样：“这么多天不见，你都不想我吗？”
我别过头，“才没有。”
“你好无情啊。”顾承景道：“再过几天我就要去法国留学了，到时候你想见我都见不到了。”
“听班主说你下个月就要登台了，我怕是看不到了。”
我疑惑：“法国？”
现在好多青年学生都去留学，都说国外发展好，他们去引进新知识。
我从没上过学，对于这些也不太懂，只知道一走就是好几年。
冷不丁想到顾承景接下来好几年都都不会出现，我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些不舍。
“什么时候走？”我问。
顾承景道：“就这两天了。”
“……”
难怪这几天不见踪迹，原来是在准备出国。
顾承景见我默不作声，半开玩笑道：“干嘛，舍不得我？”
我“切”了一声，“少自恋了，我巴不得你赶紧走，省得天天打扰我练功。”
顾承景佯装生气，骂我“没良心”。
我干脆无视他，接着练功去。这次顾承景坐在旁边，罕见的没有捣乱。
直到我唱完一曲《霸王别姬》，他才起身，一脸认真：“说真的，你可别把我忘了。”
得了我肯定的回答，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顾承景走的那天，顾家阵仗起得十足，就连不出门的老祖宗都去码头相送。
不过我并未亲眼瞧见，这些全是从赵四爷嘴里听来的。
“顾承景这小子，平日里看着不着调，没想到还是个有志青年。”
赵四爷听着断断续续的留声机，还在喋喋不休：“都说国外的东西好，我看这西洋传来的留声机就很一般，听起来失真，倒不如我们自个儿唱的。”
赵四爷咿咿呀呀地哼着。
5
没过几个月我就收到了顾承景从法国寄来的信。
他在信中说，那里有很多新鲜东西，他捡着一些好玩的买了。他说那里的街头和南市不同，处处都透露着新奇。
他在信中分享着他的所见所闻，末尾还问我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等他下次一起捎回来。
我看着桌上随信一起寄来的巧克力，西洋镜，铁皮玩具……
只觉得他铺张浪费。
礼尚往来，我也给他写了些南市的近况。
也是从这封信开始，我们像笔友一样，隔一段时间就开始分享身边的事情。
他说他喜欢那边的浪漫，喜欢那边的发展，更喜欢那边的自由。
我说我登台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不怯场，甚至还有了点小名气。
一年后，我正式挂头牌唱《思凡》。
赵四爷提前半个月就开始造势，戏园子门口贴了斗大的红报，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那天满堂喝彩，师傅和赵四爷坐在下面欣慰地看着我。
那天我想到了在永庆班里的所有时光。我晨起练声，熬夜打桩，这些好像都有了意义。
想到了顾承景那傻乐的模样。永庆班练功的日子总是枯燥，可自从顾承景来了之后，里面的笑声都多了些。
那天之后，我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可渐渐的，南市不像以前那么安定了
今天这个军阀打过来，明天那个司令退出去，邮路断个把月是常事，我和顾承景的联系也越来越少。
后来，师傅的腰伤复发，我顶替了师傅，出演的场次越来越多。
赵四爷有意把我培养成台柱子，甚至还想让我接手永庆班。
6
顾承景出国的第五年，我已经是梨园行里叫得上号的“陈老板”了。
因着我年纪轻，也传出不少流言蜚语。有说我攀上哪位阔老板的，连带着我和顾承景年少时的事也传了出来。
他和我在不懂事的年纪的嬉笑打闹，全被传成了攀附，勾引。
顾家还派人来找过我几次，明里暗里说的都是让我别痴心妄想。
就连师傅都劝我：“想开些，年少时的情谊固然珍贵，但你同顾承景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又何尝不知我与他的差距。
我们还在书信往来时，他所提及的是我难以想象的世界，而我写的只有这一方戏台。
自从两年前，顾承景在信里说“我找到了一件我终其一生要去完成的事情。”之后，我们便再无来往。
任由外面流言疯传，我全当耳旁风，该唱戏唱戏，该登台登台。
八月，世道越发乱了，来听戏的人寥寥无几。
那天我唱完《思凡》的最后一句，对着台下三三两两的人群谢幕时，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等我再抬起头时，刚刚那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原以为是我出现了幻觉，直到散场后我往后台走，掀开帘子就看见顾承景同初见时那样，坐在戏服箱上。
“陈老板，唱的真好。”他嘴角挂着淡淡的酒窝，“比之前好听多了。”
他瘦了很多，但整个人精神气十足。他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脚边还放着个皮箱子，应该是刚回来。
顾承景回来的场景，我曾私下想过很多种可能。我想他会被顾家簇拥着，敲锣打鼓地接回家。我想那时候我应该会骄傲地告诉他，我出名了。
但几个月前，顾家举家迁走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何处。
顾家都走了，我想顾承景也不会再回南市了，我们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可现在人在眼前，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我憋了半天，还是没有憋出下文。
他一脸自在：“怎么，见到我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顾承景起身想摸我的头，被我不动声色地躲开。
以前年纪小，两个人都没什么分寸。现在虽然流言已经慢慢平息，但还是应该注意些距离才是。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闪过错愕：“小没良心的，你不会真将我忘了吧？”
“没有。”我摇了摇头，扯开话题道：“你不回家来戏园子干嘛？”
“自然是来找你的。”
他环视着四下无人的后台，有些感慨：“永庆班的人怎么都散得差不多了，连陈师傅和赵四爷都不见踪影。”
7
日本人隔三差五地打过来，好些地方都已经开始挖战壕了，戏园子的生意一落千丈。
大家也都是要养家糊口，保命的人，自然也就走的走，散的散。
师傅前几天刚送回老家去，永庆班只剩我和赵四爷还在强撑着。
“小春。”顾承景猝不及防拉住我的手，一脸认真：“你跟我走吧，现在这么不太平，你一个人在……”
“我不要。”没等顾承景说完，我一把甩开他。
“小春……”
“顾承景如果你想带我回顾家，那还是算了吧。你一直都知道的，他们瞧不上我的出身，连我当你的玩伴都觉得丢人不是吗？”
“小春，可是他们找你说了什么？”
“没有。”我将顾承景推到门边：“你走吧，这些年他们都很想你，你赶紧回去。”
顾承景的身影在门口站了很久，还是后面赵四爷来了，才将他劝走。
赵四爷推开门，瞥了我一眼。
“你们俩又是何苦呢？”他语重心长道：“小春现在的上海不太平，日本人随时都能打进来，你跟他走比留在这好。”
我道：“永庆班是我的家，我也只会唱戏，离开了这里，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些什么。”
与其跟上去拖顾承景的后腿，我更想留在这里，做我自己喜欢的事。
赵四爷戳着我的额头骂道：“倔成这样，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不服气道：“万一我真的走了，留您孤家寡人看这么大一个院子，多辛苦啊。”
“切，鬼机灵。”
果然事情不能天天念叨。
赵四爷天天说着，要是日本人打进来了就怎么怎么样。
结果日本人真的打进来了。
炮弹落在南市火车站，爆炸的声音此起彼伏，外面半边天都是红的。
我赶紧收拾东西，上楼去找赵四爷。他还躺在椅子上，对外面的事情浑然不觉。
“班主，赶紧起来！”我用力去拉他。
他摇着折扇，岿然不动。
“嗵”得又是一声巨响，脚底下的震感也格外明显。
我扯着嗓子喊：“再不走要没命了！”
他这才睁眼看着我：“小春，你自己逃吧。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也算什么世面都见过，什么东西都吃过了。今日能和这屋子一起被埋葬，我也算知足了。”
师傅曾同我讲过，永庆班的班主原本是赵四爷的夫人，夫人当年那也算名伶，只可惜患了病，早早就去了，这才轮到赵四爷接手。
夫人生前是个十足的戏痴，这座院子是唯一的遗物，赵四爷不止一次说过。
“就算你们所有人都走了，我也要留在这，我死也要死在这。”
我之前只当他在开玩笑，没成想他居然真的打算这么做。
见他不动，我干脆往地上一坐。
赵四爷立马慌了：“你这是干什么，你逃你的命去，在这浪费什么时间！”
“我这条命反正也是您和师傅救的，大不了我今日还给您，咱俩一起走，路上也不孤单！”
“呸，你胡说什么呢！”赵四爷赶忙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你才二十岁，说这话也不嫌晦气！”
“那就赶紧走啊！”我直接连拖带拽地将他拉走。
8
街上人群乱哄哄的，全是哭喊声。黄包车翻在路边，天边还冒着火光和浓烟。
我们混在人流里无厘头地跑，迎面撞上一队溃军。他们浑身是血，军装扯得稀烂，手里还攥着把驳壳枪。
我不敢多看一眼，只闷着头往前走。
经过他们时，我的手突然被人拽住。
“小春。”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我定睛一看，顾承景灰头土脸，身上的布衣还渗着血。
“你……”
没等我将话说出口，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就往南岸跑：“别说了，先过桥！”
那天他和那群溃军把我们送到苏州河以南的公共租界。
顾承景掏着兜，将身上能拿出来的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一股脑塞我手里：“先在这找家旅馆住下，少出来溜达。”
他转身就要走。
我拽住他袖子，喊道：“你干什么去？”
他回头冲着我笑：“打鬼子啊，不然还能干嘛？”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顾承景擦了擦脸上的尘土，走地义无反顾。
再次见到顾承景，是我们安顿好的第三天。
那天我正下楼要出门，顾承景站在柜台前，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衫，头发梳的干净利落，正跟伙计交谈着。
“顾承景！”我出声喊他。
他抬头看见我，立马飞奔过来。
上楼来，他先从头到脚地将我打量了一遍，确认我没缺胳膊少腿，然后就开始替我收拾东西。
“这地方人多眼杂的，不安全。”他说：“我托人在福州路那边找了个房子，你和赵四爷安心在那住下。”
顾承景马不停蹄地带着我们往那边去，直到彻底将我们安顿好，才松了口气。
“对了，有个东西回来那天就想给你了。”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叠的方方正正的手帕，掀开里面躺着一个长命锁。
9
顾承景往我面前递：“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我带着个长命锁天天在你面前晃悠是在向你显摆吗？”
“在法国的时候我就把我那块融了重新打了一个。”他将长命锁拎起来，另一面还刻着我的名字。
“这字还是我亲手刻的呢，你可不许嫌丑。”
看着眼前的长命锁，我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刚和顾承景认识的时候，他的长命锁上还坠着个铃铛，一动起来就丁零当啷响个不停。
我嫌吵，问他： “能不能摘下来。”
他护的跟宝贝似的说：“这可不行，这可是我娘特意去庙里求的。小时候我身子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我娘去找算命的问了，说我是命里犯冲，这才去庙里找大师替我求了一个长命锁来。”
我“切”了一声：“封建迷信。”
他不服气道：“才不是呢，我带上它之后真的很久都没生过病了。”
以前那么宝贝的东西，现在说融就融了。看着那长命锁，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撇过头去，“我不要。”
“干嘛不要？”他二话不说将长命锁往我手里一塞。
“那是你爹娘给你求来镇命的。”我说：“你直接融了重新打一个送我，那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到时候岂不是要赖我头上。”
“什么镇命不镇命的，要相信科学。”他一本正经数落道：“怎么越长大，还越回去了呢？”
“之前可不是这个态度……”
“好了好了。”他打断我，“给你你就拿着，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就朝着门口走去。
我准追了上去，只见他往左边一拐，钻进一辆等在旁边的黄包车，转眼就跑没了影。
之后几个月他都是这个路数。
有时候隔三五天来一趟，有时候半个月不见人影。
每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进门先看窗户关严没有，然后塞给我点东西。
他从来不在我这儿多待，最长的一次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还是因为外头在下大雨，他蹲在门口等雨小点。
顾承景从没在我面前提过他在做什么，只让我出门的时候当心些，让我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他提。
但结合那天的情形，我大概猜到了信里说的，那为之奋斗终身的是什么事情。
10
“听说最近公共租界也不太平，也不知道顾承景这小子成天这么不见踪影的，安不安全。”
赵四爷突然支起身子看向我，“说起来他也有些日子没来了。”
我胡乱应着，收拾着手上的东西正准备出门。
顾承景在上次离开时便交代了，这些日子会很忙，让我实在有事就去外滩工部局找一个姓孙的。
“小春，我说你最近这些天怎么成天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赵四爷一脸警惕地拦住我，“你是不是有什事瞒着我？”
我绕开他，“我能有什么事瞒着您呢，我就闲得慌，出去走走。您一个人在家可记得关好门。”
出门后，我走出好长一段路，再三确认四周没什么异常才上了一辆黄包车。
黄包车停在北京东路金城大戏院。
里面的义演已经开始了。
自从知道顾承景在做的事情之后，我的心里也萌发出一颗种子。
周先生的义演在伶人界算不得什么秘密，算上这场，我已经看了三次。
晚上回去我还私下练《明末遗恨·刺虎》，我也想有一天像周先生一样，用戏曲替这个国家说些什么。
但这些我都不敢让赵四爷知道。
最近投靠日本人的汉奸越来越多，查的也越来越频繁，做这些事情终究是有风险的，赵四爷知道的越少对他越好。
义演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突然从路口冲出一个人将我抱住。
那人压低声音道：“帮个忙，事后必有重金答谢。”随后他放大声音道：“都说了让你在饭店等我，我在前面买点东西就来了，你怎么还乱跑出来，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我余光瞥见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人，他们帽檐都压得很低，手揣着口袋里，像是随时要掏出什么东西。
公共租界并不是百分百安全，也听说过不少日本特务潜进来秘密将一些爱国人士残忍杀害的事。
瞧这穿着打扮，我敢肯定，那俩绝不是什么好人。
我定了定心神，配合道：“谁让你去了这么久，我都饿了。”
“饿了你就先吃，不用等我的。”
“点早了饭菜都凉了。”
“好了好了，我的错，我们这就回去，我给你赔罪。”
那人揽着我的腰走进最近的一家饭店。
我们装模作样地点餐，又腻歪了好一会。那两人终于看不下去离开了。
那个男人也不装了，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银元：“多谢，这是报酬。”
“不需要。”我将钱推了回去。
如果只是因为我的一个小举动，就能帮一个爱国青年脱困，那我义不容辞。
就像我在无数个深夜里祈祷，顾承景有难时，也有贵人出手相助，助他化险为夷。
那人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但还是将钱留在了桌上。
他说：“那就算这顿饭钱。”
说着他就要起身。
我一把将他拉住：“吃完这顿吧，万一他们还没走远呢？”
那人犹豫着，还是选择了坐下。
无言吃完这顿饭后我们分道扬镳。
11
那出《刺虎》我练的越来越熟，但顾承景已经足足一个月没出现。
最近被特务暗杀的事情也层出不穷，我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安。
正想着要不要去外滩工局部，找那位姓孙的人问问顾承景的情况，可我又害怕贸然前去会不会给顾承景惹不必要的麻烦。
我正纠结着，赵四爷领着一位穿长衫戴眼镜的男人回来了。
我定睛一看，那男人正是那天晚上我帮过的人。
“怎么是你？”我满脸疑问。
男人眼中也闪过错愕。
他把我叫到后门僻静处，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老板。”他说：“这是顾承景同志让我交给你的。”
我没接，反问道：“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见我？”
“他……”男人吞吞吐吐的。
心中的画不安越来越强烈，我怀着最后一丝希冀问：“他……还安全吗……”
“……他已经牺牲了……”
男人这句话犹如当头一棒，我脑子嗡的一声，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三天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们的人被特务堵在胡同里，他为了掩护其他人撤离，没跑出来……”
男人的嘴一张一合，还在说着什么。我全然听不进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信封拆开。
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把黄铜钥匙。钥匙上面拴着个小木牌，刻着“汇丰银行保管箱，叁佰零柒号”。
信很短，就半页纸，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小春：
如果你真的看见这封信，那我大概率不在了。
刚认识你的时候，还大放厥词要给你包场，谁曾想这么多年就看过一回你在台上唱戏。这钥匙你收好，里头是我这些年攒的钱，不多，就当补给你包场的。
还有千万别哭鼻子，你知道的，我最怕你哭了。”
刚和顾承景认识的时候，他就总喜欢捉弄我，每次都耽误我练功，完事之后他拍拍屁股走人，留下我被师傅处罚。
有次师傅罚我站桩一整晚，还不许我吃饭。那天我实在扛不住，憋了两滴眼泪出来求师傅可怜。好巧不巧就被刚进来的顾承景看见。
他顿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段时间我可讨厌他了，现在更讨厌了。
人都走了，还留这么多废话。
顾承景简直笨死了。从小就笨，跟别人斗蛐蛐斗不过，现在人家都能跑，偏偏他跑不过……
12
“他的尸体呢……”我问
男人道：“巡捕房通知他家里人接走了。”
我点了点头。虽没见到最后一面，但他总归是有个好去处。
男人站了好一会才道：“陈老板，你节哀。我不便在这久留。”
他正欲转身离开。
“等等。”我把信封里的钥匙塞他手里：“这个你拿着。”
“不行，这是顾承景留给你的。”
“你们现在做的事情不是处处都要钱吗，你们拿着会比我拿着有用。”
“陈老板，钱我们可以自己赚，你一介女子在这乱世比我们更需要。”
“你也说了，我是老板，我可以自己赚钱。”我态度强硬：“况且这是顾承景的理想，我想我也能贡献一点绵薄之力。”
“……”
男人无奈妥协。
他将钥匙好生收了起来，看向我道：“我叫钱荀，有任何需要可以来北京路218号茶馆找我。”
钱旬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次回到前院，赵四爷正坐在台阶上抽着烟。
“小春。”他一本正经地叫住我：“顾家那小子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您别多想了……”我无力地摇摇头，本打算随便敷衍过去。
赵四爷突然站了起来，带着怒气道：“你当我是傻子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顾家那小子在做的事情，都是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的。”
“班主，我没……”
“别叫我班主！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瞒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躲在屋里练什么！”
我有些心虚：“您都听见了……”
赵四爷冷哼一声：“我是老了，不是聋了，你天天搁房间里练，我怎么可能听不见！”
“小春。”他突然语重心长起来：“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主意大。但你听班主一句劝，这些事你都别管了，咱们俩好好活着，成不？”
“……”
我低着头沉默不语。
我知道，赵四爷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对我一直如同亲生孩子一般。有着顾承景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眼前，他担心我也步了顾承景的后尘。
但与其这么窝囊地活着，还不如慷慨就义。
见我沉默，赵四爷火气蹭一下上来了：“陈春！我们辛苦将你养这么大，就为了让你去东送死的吗？”
“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我们就不会死吗？”我不服气道：“明明我们之前在南市待的好好的，日本人不还是打进来了吗？”
“要不是顾承景带着我们跑到这里，炮弹早就落到我们头上了！就是因为有他们这些送死的，才让我们这么多人都活了下来不是吗？”
“我不管！从今天开始，你别想出这个门了！”
赵四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边守着。
我叹了口气，将自己关进房间。
早就料到，赵四爷知道后会是这副场景。
13
是夜，我趁着赵四爷打瞌睡的空档溜了出去，找到北京路218号茶馆和钱旬说了我的想法。
钱旬很是支持，他开始替我找场地，宣传。
赵四爷知道后气的好几天没出门。
我登台唱罢，谢幕时还是在角落里看见了赵四爷的身影。
民国二十七年，周先生的《钦徽二帝》遭到了日伪的施压被迫停演。
而我收到的恐吓信也越来越多。
出于对我安危的考虑，钱旬决定连夜将我送出上海。
他带着我和赵四爷东奔西走，每在一处停留的时候，我都会一遍一遍地将《刺虎》唱出来。
我想将费贞娥的“蕴君仇，含国恨；切切的蕴君仇，坎坎的含国恨！誓捐躯，要把仇雠手刃。”唱给每一个同胞。
有时会有人打赏赏钱，我们一半做路费，一半散给有需要的人。
就这么唱了一路，直到民国三十年，我们在山西阎锡山落脚的时候，突然闯进来一队日军。
那时钱旬和赵四爷正在前面探路，我留在村子里看着我们的行头。
他们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放火烧村子，抓人。
眼见着躲不掉，我抄起一旁的柴刀，胡乱砍伤了几个日军。
他们被彻底激怒。
后来我只记得枪响了。
我躺在地上，顾承景送的长命锁从领口处滑落。
我看着上面“陈春”两个字逐渐变得模糊。
恍惚间，我好像又听见了顾承景在远处喊我小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