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六周年那天，我收到了两份“礼物”。
一份是医院开的孕检报告，宝宝七周了。
一份是丈夫抽屉里的行程单：巴厘岛，蜜月海景别墅，两位入住。
另一位，不是我。
我问他那人是谁。
他眼皮都没抬：“你不配知道她的名字。”
隔天，一份离婚协议拍在我面前。
房子他要，存款他要，连我妈留给我的翡翠镯子，他也要。
“不签？我手里有你半夜跟老男人拉拉扯扯的照片，够你一分钱都拿不走。”
我翻到最后一页。
补充条款里，写着一个名字：唐蕊。
我盯着这个名字，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唐蕊她爸，当年给我爸敬过拜师茶。
他更不知道，照片里那个“老男人”，
就是每个月给他发工资的人。
1
孕检报告拿到手那天，正好是我和程志远结婚六周年。
宫内早孕，约七周。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那张纸看了九遍。
我盼了三年。
准确地说，是我一个人盼了三年。
我给程志远发消息：“今晚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说。”
一个小时后，他回了两个字：“在忙。”
这六年，他的“在忙”，我听了不下一千遍。
我没往心里去。
下午，我去菜市场挑了条他最爱吃的鲈鱼。
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蛋糕是提前订的，上面写着：六周年快乐。
七点，菜凉了。
九点，我热了第二遍。
十点半，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
十一点，蛋糕上的奶油塌了一角。
我把孕检报告折好，起身去书房，想找个文件夹收起来。
等明天吧。
明天他心情好点，我再告诉他。
书房的抽屉没锁。
最上面是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张纸。
三个字，直直扎进我眼睛里：巴厘岛。
我抽了出来。
一共两张。
一张是机票行程单，下个月八号出发，往返，公务舱。
差旅事由那一栏，打着一行字：东南亚市场考察。
另一张是酒店预订确认。
蜜月海景别墅，五晚，两位成人，含蜜月布置。
结婚前，我在会计师事务所做了四年审计。
这种单子，我扫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机票，走的是公司差旅。
别墅，是他自己掏的腰包。
我掏出手机，一张一张拍了下来。
手很稳。
稳得我自己都害怕。
十一点四十，门锁响了。
程志远一身酒气进门，扫了一眼餐桌，眉头一皱。
“说了在忙，还弄这些干什么？”
我把两张纸拍在桌上。
“下个月八号，你去巴厘岛考察什么市场？”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都没变。
扯松领带，坐下，夹了一筷子凉透的鱼。
“你翻我东西？”
“我问你，蜜月别墅，你跟谁住？”
桌上，他的手机亮了。
备注：张总。
“到家了吗？下个月的海边，我都等不及了。”
他把手机扣了过去。
慢悠悠嚼完那口鱼，才抬头看我。
笑了。
“知道了也好，我也懒得再编了。”
“她是谁？”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眼皮都没抬。
“你不配知道她的名字。”
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
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细。
“姜禾，跟你过的这六年，我每天进这个门，都觉得喘不上气。”
“你爸一个修机器的，你一个给小公司记账的，你们家能给我什么？”
“我三十三了，不想一辈子就这样。”
我站在那儿，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以为我会哭。
可我没有。
那天我才知道，人恶心到头了，眼泪是出不来的。
我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到了那张孕检报告。
纸边硌着指腹，一下一下地疼。
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我一个字都没说。
程志远起身进了卧室，门“砰”地一声甩上。
桌上的蛋糕，“六周年快乐”那几个字，已经化成了一摊。
第二天晚上，他回来得出奇地早。
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2
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扔。
“看看，没问题就签。”
离婚协议书。
五个黑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第一条，婚后购买的房子，归男方。
第二条，夫妻共同存款，归男方。
第三条，车，归男方。
第四条，女方婚前带来的陪嫁首饰，金镯子一对，金项链一条，翡翠镯子一只，归男方。
第五条，女方自愿放弃一切补偿。
看到第四条，我的手指停住了。
“我妈的镯子，你也要？”
那只镯子，是我外婆传给我妈的。
我妈走那年，躺在病床上，亲手把它套到我腕子上。
她说：“禾禾，戴着它，妈就一直在。”
结婚那天，我戴着它进的程家门。
程志远还夸过，说这镯子衬我。
现在，他靠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
“有人喜欢。”
就四个字。
轻飘飘的。
我心里那叫一个恨啊。
那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他知道的。
他什么都知道。
“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出的。”我压着嗓子，“存款里，有一半是我挣的。”
“你挣的？”他笑出声，“你一个月那三千块兼职工资，够干什么的？”
“我当年为什么辞职，你忘了？”
“那是你自愿的。”
是啊。
我自愿的。
他说他应酬多，家里总得有个人照应。
他说我那份工作天天加班，以后还怎么要孩子。
我就辞了。
注册会计师证书锁进柜子里，一锁就是六年。
他坐直身子，手指敲了敲协议。
“姜禾，我给你留着体面。签了，你还能干干净净地走。”
“不签？”
“我就去法院告你婚内出轨。到时候，你一分钱都别想拿，还得顶着这个名声，回你那个破家属院，让一院子老头老太太戳你脊梁骨。”
婚内出轨？
我？
我气得手都在抖。
可我没吭声，把协议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下面，还有一条补充条款。
字号比前面小了一圈。
“男方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对唐蕊女士的赠与（包括但不限于转账、车辆、首饰），系男方个人合法处分，女方知悉并认可，自愿放弃追索。”
唐蕊。
我盯着这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出了声。
一开始是没忍住。
后来，是停不下来。
程志远的脸沉了下去。
“你笑什么？”
我擦了擦眼角，抬头看他。
“我笑你写得真全。”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不懂。
他当然不懂。
他以为这一条，是在给他的心上人兜底。
可在我眼里，这是他亲手写好、亲手签了名、亲手递到我面前的证据。
他拿夫妻共同财产送了谁，送了什么，白纸黑字，一笔不落。
可这，还不是我笑的全部原因。
唐蕊。
振海机械董事长唐振海的独生女。
程志远顶头老板的千金。
我笑，是因为这个名字，我太熟了。
她两岁那年，我还抱过她。
快四十年前，唐振海十七岁，进国营机械厂当学徒。
是端着一杯茶，恭恭敬敬，给我爸敬的拜师茶。
而程志远到今天都不知道，
他那份让他得意了六年的工作，是怎么来的。
3
我这一笑，把程志远笑毛了。
他一把抓起手机，划了几下，屏幕直接怼到我眼前。
“笑？行，我让你笑个够。”
是一张照片。
深夜，医院门诊楼门口。
拍得很糊。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正把一件黑呢子大衣，往我肩上披。
“上个月十七号晚上，你说去医院陪你爸。”
“陪着陪着，陪到人家老男人怀里去了？”
他冷笑一声：“姜禾，你可真不挑。”
我盯着那件大衣。
我认得。
那天，我爸刚做完心脏支架。
唐振海应酬完，连夜赶来看他师父，在病房里一直坐到快十二点。
我送他下楼，门口风大，我穿得薄。
他二话不说，把大衣脱下来裹到我身上。
“丫头，别冻着。你爸就你一个闺女，你病倒了，谁伺候他？”
我差点又笑出来。
可下一秒，我笑不出来了。
“上个月十七号……”我慢慢抬起头，“你去医院了？”
“去了，怎么了？”
“你去了医院，在门口蹲着拍这个。”
“楼都没上。”
“没看我爸一眼。”
程志远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摆摆手。
“你爸有你伺候还不够？我上去干什么，给他削苹果？”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凉透了。
那天晚上，我爸躺在病床上，问了三遍：“志远忙完没？”
我说，他出差了。
原来，他就在楼底下。
蹲在暗处，等着拍他老婆的把柄。
“程志远。”
“怎么，怕了？”
“你去告吧。”
他愣住了。
在他的剧本里，我应该哭着抢他的手机，应该求他，应该喊冤。
我没有。
我转身进了卧室，拉出行李箱。
我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伸手去拿首饰盒。
一只手抢先按了上来。
“协议没签之前，这个家里的东西，你一件也别想动。”
他比我高一个头，堵在梳妆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手，又看看首饰盒。
我真想跟他抢。
可我肚子里还有一个。
真推搡起来，我赌不起。
我深吸一口气，松了手。
“行。”
镯子，我一定会拿回来。
但不是这么拿。
我只收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把那份离婚协议折好，塞进包里。
拖着箱子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吼声：
“走了就别回来！这房子是我的！”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把手轻轻按在肚子上。
宝宝，对不起。
你还没出生，就跟着妈妈被赶出了家门。
不。
妈妈还有家。
我回了老厂家属院。
我爸刚出院半个月，看我拖着箱子进门，乐得直搓手。
“咋回来了？志远呢？”
“他出差，我回来陪您住几天。”
“好，好！爸给你下碗面，卧俩鸡蛋！”
面端上来，他坐在对面，看着我一口一口吃，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振海那小子前天打电话，非让我下周六去他们厂庆，坐主桌。我说我一个退休老头，凑啥热闹……”
我的筷子顿住了。
“爸，你去。我陪你去。”
那天夜里，我给宋菲打了个电话。
她是我大学室友，现在专打婚姻官司。
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骂了一句脏话。
骂完，冷静下来。
“姜禾，你听好了。”
“第一，你怀着孕，他现在连起诉离婚都不行。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二条，女方怀孕期间，男方不得提出离婚。他那句要告你，纯属吓唬人。”
“第二，就算真出轨，也不等于净身出户，何况那照片根本是假的。”
“第三，他拿夫妻共同财产送第三者，赠与无效，你能全部追回来。不是一半，是全部。”
“第四，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一方，分割的时候可以少分，甚至不分。他那份协议，等于把证据写好了送到你手上。”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我该怎么做？”
“证据。”宋菲一字一顿，“家里还有什么能证明他往那女人身上花钱的，趁他没收拾干净，赶紧拿出来。”
“还有，从现在起，跟这件事沾边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
第二天上午，我算准了程志远在公司开会，回了趟家。
钥匙一拧，门开了。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
她抬起手，冲我晃了晃。
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是我妈的。
4
我站在门口，钥匙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二十七八岁，皮肤很白，眉眼精致，一身白裙子，干干净净。
“姜禾姐，好久不见。”
我愣住了。
“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她笑了，“我爸书房里，到现在还挂着你十二岁写的一幅字，‘业精于勤’。”
“我从小到大，听你的名字，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唐蕊。
真的是她。
上一回见她，她还扎着两个小辫，追在我屁股后头喊“禾禾姐姐”。
“你知道他是我丈夫。”
我没用问句。
“知道啊。”她歪了歪头，“不然，我为什么偏偏挑他？”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志远说你搬走了，我过来看看，这客厅的窗帘换个什么颜色好。”
她抬起手腕，在我眼前慢慢转了一圈。
“这个，是他昨晚亲手给我戴上的。”
“他说你戴着它，土。我戴，正合适。”
我死死盯着那只镯子。
我妈的手温，我戴了十年。
现在，它套在这个女人的手腕上。
我心里那叫一个恶心，那叫一个恨啊。
真想冲上去，一把把镯子撸下来。
可她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我怀着孩子。
真撕扯起来，我摔一跤，赔进去的是我的孩子。
我手里的事，也全完了。
我只能深吸一口气，忍了下来。
手揣进外套口袋，攥紧了手机。
进门之前，我就按宋菲说的，按下了录音。
“唐蕊，你图什么？”
“图什么？”她笑出声，“我什么都不缺。”
“车，是他给我买的。钱，是他一笔一笔转给我的。包，我随口提一句，第二天就送到了。”
“姜禾姐，你不是会算账吗？你帮我算算，这些都是谁家的钱？”
“我就是想看看，我爸夸了二十年的人，她手里的东西，我能拿走多少。”
我没接话。
转身进了书房。
“你干什么？”她踩着高跟鞋跟了过来。
“拿我自己的东西。”
我拉开抽屉。
程志远这个人，自负惯了，从来不觉得我会翻他的东西。
购车合同，就压在最底下。
车主：唐蕊。
首付：三十二万。付款人：程志远。
底下还有一沓银行转账回单，二十一张，金额从几千到两万多不等。
再往下，是几张珠宝店发票的复印件。
发票抬头，开的是振海机械。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他不光拿家里的钱讨好她。
他还拿公司的钱。
我把这些一张一张拍下来。
指尖冰凉。
唐蕊倚在门框上，看着我拍，一点都不慌。
她拨通了程志远的电话，开着免提。
“志远，你老婆回来了，在书房翻东西呢。”
“让她翻！”电话里，程志远的声音又冲又横，“翻出花来又能怎样？蕊蕊，你别搭理她，我开完会就回去陪你。”
挂了电话，她冲我挑了挑眉。
“听见了？”
“拍吧。你们姜家人骨头最硬，从来不求人。怎么，你还能拿着这些，去找我爸哭？”
“下周六，振海三十周年厂庆，我爸会当着全公司的面，宣布志远升副总。”
“姜禾姐，你也来吧。”
“我给你留个好位置，让你亲眼看看，你守不住的男人，到了我手里，能有多风光。”
我把手机收好，看着她。
看着那只镯子。
“好。”
“我一定去。”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她不知道。
那天的主桌上，早就有一个位置，
是她爸亲手留给我爸的。
5
那天下午，我在家属院的水池边吐得昏天黑地。
我爸站在我身后，攥着毛巾，手直哆嗦。
“禾禾，你……是不是有了？”
瞒不住了。
我点了点头。
老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在院子里转了三圈，逢人就说：“我要当外公了！”
别的，我一个字都没敢提。
我想，至少让他高兴这一天。
可这一天，没撑到天黑。
晚上七点，门被拍得哐哐响。
我爸去开的门。
是程志远。
我爸一愣，随即乐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志远来了！快进来！你知道不，禾禾怀孕了，你要当爸了！”
程志远的脸，僵了一秒。
他甩开我爸的手，越过他，直直看向我。
“怀孕了？”
“难怪急着找下家。”他嗤笑一声，“不对，是早就找好了吧？”
“姜禾，这孩子是谁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爸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住了。
“你、你说啥？”
“爸，您还不知道吧？”程志远掏出手机，“您闺女上个月半夜在医院门口，跟个老男人拉拉扯扯……”
“程志远！”我冲过去，挡在我爸身前，“他刚做完手术！有什么冲我来！”
“行，冲你来。”
他把手机一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孩子不能要。明天去医院处理掉，钱我出。”
“然后，把协议签了。”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爸扶着门框，嘴唇发白：“你、你这个……”
“老头，你别激动。”程志远退后半步，掸了掸袖子，“你们姜家，也就这点出息了。修了一辈子机器，到头来，闺女还得拿肚子拴男人。”
“我告诉你们，下周六厂庆，唐总就要宣布我当副总了。到时候，你们就是跪着求我，我都不会回头看一眼。”
“唐总？”我爸喘着粗气，“唐振海？”
程志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哟，你还知道我们唐总的名字？”
“老头，你修了一辈子机器，见过唐总长什么样吗？”
我爸身子一晃，手捂住了胸口。
就是这一下。
我脑子里那根绷了六年的弦，断了。
六年。
他的冷脸，我忍了。
他忘掉的每一个纪念日，我忍了。
他的“在忙”，他的晚归，他的蜜月别墅，他的离婚协议，他拿我妈的镯子去讨好别的女人，
我都忍了。
可他不能这么对我爸。
我一把拉开大门，指着外面。
“程志远，这是我爸的家！你没资格站在这儿！”
“你给我滚出去！”
我从没这么吼过。
嗓子都劈了。
楼道里的邻居全探出了头。
程志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撂下一句“你们等着”，摔门走了。
我扑回去扶住我爸。
“爸！药呢？药在哪儿？”
从抽屉里翻出速效救心丸，倒了几粒，塞到他舌头底下。
我爸靠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
过了好一会儿，脸色才缓过来。
他抓住我的手。
那双修了一辈子机器的手，满是老茧，抖得厉害。
“闺女……是爸害了你。”
“爸……”
“六年前，他被裁了，天天在家喝闷酒，你瘦了一大圈。”
“爸这辈子没求过人。那回，拎了两瓶酒，去找的振海。”
“振海问我：师父，这人靠得住吗？”
“我说：我闺女看上的人，我信。”
老头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我手背上。
“是爸看走眼了。”
我咬着牙，把这些天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了他。
行程单，协议，照片，镯子。
还有唐蕊。
我爸听到“唐蕊”两个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蕊蕊？振海家那丫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点一点坐直了身子。
“下周六，你陪爸去。”
“当年，是爸替他作的保。”
“这个保，爸要当着振海的面，亲口收回来。”
6
那个周末，我哪儿都没去。
把手机里拍下的单据，一张一张录进表格。
车子首付，三十二万。
转账二十一笔，二十万零六千。
合计：五十二万六千。
这是我和程志远六年里，一分一分攒下的钱。
现在，它们换了个主人。
我盯着表格最后那个数字，手忽然就不抖了。
算账，是我的老本行。
这本账，我要跟他一笔一笔算清楚。
周一一早，我跟宋菲去了法院。
诉讼请求，宋菲替我列得明明白白：
判决离婚。
程志远擅自赠与唐蕊的五十二万六千元，赠与无效，全额返还。
我的陪嫁首饰，属于我婚前个人财产，返还原物。
程志远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时应当少分。
立案窗口的工作人员看看材料，又看看我的肚子，语气软了下来。
“材料齐全，可以立案。您注意身体。”
出了法院，宋菲拍了拍我的肩。
“传票这两天就到他手上。你做好准备，他会疯。”
周三下午，唐振海来了。
拎着两盒茶叶，一进门就喊：“师父！”
他往我爸那张掉了皮的旧沙发上一坐，腿一盘，半点董事长的架子都没有。
他扭头看我，笑呵呵的。
“禾丫头，听说你有喜了？志远这小子有福气。”
“我正琢磨着，厂庆那天，给他再压压担子。”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唐振海面前。
“唐叔，您先看看这个。”
“看完了，您再决定，那天还要不要给他压担子。”
唐振海愣了愣，拆开纸袋。
第一张纸抽出来，他脸上的笑就没了。
第二张，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第三张，他捏着纸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爸给他续了两回茶，他一口都没动。
最后，他把纸放下，声音哑得厉害。
“蕊蕊……也在里头？”
我点了点头。
“唐叔，我不是来求您的。”
“我跟程志远的事，已经交给法院了，不用您操心。”
“可这里头有些东西，是您公司的事，也是您家里的事。”
“您该知道。”
唐振海没说话。
他站起来，冲着我爸，深深地弯下了腰。
“师父，是我教女无方。”
我爸没拦他。
“振海，家里的事，禾禾自己走法院。公司的事，你得自己拎清楚。”
“我明白。”唐振海直起身，眼眶通红，“厂庆之前，我让财务一笔一笔地查，一笔都不会漏。”
他转头看着我。
“禾丫头，周六你一定陪师父来。”
“有些话，我得当着全公司的面说。”
周四上午，我的手机响了。
刚接通，那头就炸了。
“姜禾！你敢起诉我？！”
“法院的信寄到公司前台，整个部门都看见了！你存心让我丢人是不是？！”
“是。”
他噎住了。
过了两秒，声音更冲：“你一个在家记账的，哪来的钱请律师？背后有人撑腰是吧？就是那个老男人是吧？！”
“程志远，你说完了吗？”
“没完！”他咬牙切齿，“周六厂庆，你不是要来吗？你来！”
“我当着全公司的面，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电话挂断了。
我摸了摸还没显怀的肚子。
宝宝，周六，妈妈带你去，把外婆的镯子接回来。
7
周六，振海机械三十周年厂庆。
我爸穿上了那身压箱底的中山装，熨了三遍。
我替他扣好最上面那颗扣子。
“爸，精神。”
他拍拍我的手：“走。”
刚进宴会厅大门，我们就被拦住了。
程志远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边围着几个同事。
看见我们，他脸一沉，几步走过来，堵在红毯正中间。
“谁让你们来的？”
我爸说：“有人请的。”
“请？”程志远笑出了声，回头冲同事们扬扬下巴，“听见没？说有人请他。”
“老头，今天来的都是客户、领导，你一个修机器的，谁请你？停车场缺个看车的？”
几个同事跟着哄笑。
我爸攥紧了拳头，腮帮子绷得死紧。
“志远。”
一道娇滴滴的声音插了进来。
唐蕊穿着一身红裙子，挽住了程志远的胳膊。
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灯底下绿得扎眼。
“哟，姜禾姐，你真来了。”
她的目光在我爸脸上停了一秒，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扬起下巴。
“还带了家长？”
程志远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忽然拔高了嗓门。
“各位！今天大喜的日子，本来不想说这些。”
“可我老婆都闹到这儿来了，那我也不怕家丑外扬了！”
“我们俩在闹离婚，有人背后说是我对不起她。今天我把话撂这儿：是她先对不起我！”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高高举了起来。
“都看看！半夜，医院门口，跟个老男人搂搂抱抱！”
“我程志远这六年，供她吃供她穿，她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手机在人群里传了一圈。
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
“啧，还真是个老头……”
“看着挺老实一个人，没想到啊。”
“怪不得程总监要离……”
一道道目光，扎在我身上。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程志远：“你、你胡说八道！”
“爸，您闺女干的好事，您还护着？”程志远一脸痛心疾首，“你们姜家的家教，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我按住我爸的胳膊。
隔着衣服，我都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肉在跳。
我心里的火，一拱一拱往上蹿。
可我知道，还没到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程志远。”
“怎么？没脸了？”
“照片上那个人，你真不认识？”
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
“我要认识，早找上门去了！还用等到今天？”
“你倒是说说，他是谁啊？”
唐蕊捂着嘴笑：“姜禾姐，别硬撑了，大家都看着呢。”
“我来说。”
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唐振海一身深灰色夹克，慢慢走了过来。
他从一个同事手里接过那部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
目光扫过程志远，又扫过自己的女儿。
最后，落在满屋子的人身上。
“照片上的人……”
“是我。”
8
整个宴会厅，一下子没了声音。
程志远举着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唐蕊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挂不住了。
“上个月十七号，我师父做心脏支架。”
唐振海把手机扔回程志远怀里。
“我应酬完，夜里十一点多赶到医院，在病房坐到快十二点。”
“禾丫头送我下楼，门口风大，她穿得单薄。”
“大衣，是我脱给她的。”
“怎么，程总监，我给我师父的闺女披件衣服，也成了搂搂抱抱？”
“师、师父？”
程志远的声音劈了叉。
唐振海没理他。
他转过身，走到我爸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扶住了我爸的胳膊。
“师父，您怎么站在门口？主桌给您留着呢。”
满场哗然。
刚才笑得最响的那几个同事，脸都白了，一个个往人堆后头缩。
唐振海扶着我爸，一步一步，走上了台。
他接过话筒。
“今天，是振海三十周年。”
“三十年前，厂子改制，我下了岗，兜里一分钱没有。”
“是我师父，把家里攒了好几年、准备翻盖房子的三万块钱，塞到我手里。”
“他说：振海，去干。干砸了，师父不要你还。”
“振海机械的第一台车床，是我师父趴在地上，陪我一个螺丝一个螺丝拧好的。”
“没有姜德厚，就没有今天的振海。”
台下的掌声，一阵比一阵响。
我爸站在台上，手足无措，眼眶通红。
唐振海放下话筒，看向台下。
“程志远。”
程志远浑身一激灵。
“六年前，你进振海。”
“是我师父这辈子，头一回开口求我。”
“不可能！”
程志远脱口而出，脸涨得通红。
“我是凭本事进来的！我面试过的！”
“你面试那天，迟到了四十分钟。”唐振海的声音不高，“换了别人，早让你回去了。”
“是人事经理打电话来问我，我说，留下。”
“你肯干，这一点我认。可你得罪客户、报表出错，哪一回不是有人替你兜着？”
“每一回，我都会想起师父那句话。”
“我闺女看上的人，我信。”
程志远踉跄着退了一步。
他扭过头，死死盯着我。
“你……你早就知道？”
“知道。”
“你知道你还瞒着我？！”
“你自尊心强，最怕别人说你靠老婆家。”我看着他，“所以我瞒了你六年。”
“我以为，我是在护着你。”
他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突然，他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
“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你们一家子早就串通好了，就等着今天看我笑话！”
他一把攥住唐蕊的手腕。
“蕊蕊！你说句话！你跟你爸说，我们是真心的！”
“我马上就离婚了，我们的事……”
唐蕊用力抽回了手。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程志远，谁告诉你，我要嫁给你了？”
9
程志远僵在原地。
“蕊蕊，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从来没想过嫁给你。”
唐蕊揉着被他攥红的手腕，冷冷地看着他。
“蜜月？那是你自己说的。我只说过，想去海边。”
“唐蕊！”
唐振海从台上大步走下来，脸色铁青。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蕊看着她爸，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怎么回事？爸，你还问我？”
“从小到大，你嘴里永远是‘你看看人家姜禾’！”
“她考全市第三，你夸。她懂事，你夸。她结婚不要彩礼，你还夸！”
“我出国读书，花了你几百万，你说我没有她一半懂事！”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
她抬手指着我。
“你夸了二十年的人，她的男人，我勾勾手指头就来了！她最宝贝的镯子，我说一句喜欢，她男人连夜就拿来给我戴上！”
“你说，到底谁更有本事？！”
满场死寂。
程志远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张着嘴，喉结滚了好几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是被千金看中的青年才俊。
到头来，他只是人家跟亲爹赌气的一件道具。
唐振海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再开口时，嗓子全哑了。
“蕊蕊，拿你跟别人比，是爸的错。爸认。”
“可你拿别人的家、别人的婚姻，当你赌气的筹码，这是你的错。”
“你认不认？”
唐蕊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没吭声。
唐振海转身，冲旁边招了招手。
财务总监孙姐抱着文件夹，快步走了过来。
“唐总，查清楚了。”
“近两年，程总监以‘客户招待’‘礼品采购’名义报销的费用里，有一大笔，实际买的是珠宝首饰和奢侈品。”
“再加上以‘东南亚市场考察’名义，走公司差旅订的两张巴厘岛公务舱机票。”
“一共，十一万七千元。”
“其中一张机票的乘机人，是唐蕊。”
人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唐振海看着程志远，一字一句。
“程志远，虚报费用，按公司制度，即刻开除。”
“公司法务明天一早就去报案。该退的钱，该担的责任，你哪样都跑不了。”
“唐蕊，撤掉总经理助理的职务。那张机票的钱，你自己退给公司。”
“下周一起，去一车间当学徒，从头学。”
“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的手腕上。
“把你姜禾姐的东西，还给她。”
唐蕊的手，抖了一下。
她慢慢把镯子褪下来，走到我面前。
“姜禾姐……”
我伸手接过。
冰的。
我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回自己的手腕上。
玉贴着皮肤，一点一点焐热了。
妈。
我把你接回来了。
“姜禾！”
程志远突然往我这边冲，被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拦住。
他红着眼，嗓子都喊哑了。
“你早就知道！你就看着我一步一步往坑里跳！你够狠！”
我看着他。
“我是早就知道。”
“我知道你的工作是怎么来的，知道你好面子，所以瞒了你六年。”
“我唯一不知道的，是你能烂到这个地步。”
他还在吼。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把他请出了宴会厅。
大门合上之前，我听见他最后一句：
“姜禾，你别得意！官司还没打完！孩子是我的，你休想……”
他到这时候还以为，那场官司是他的底牌。
他不知道，宋菲手里那本账，比孙姐手里的，还要厚。
10
开庭那天，程志远又把那张照片交了上去。
法官看完唐振海出具的情况说明，又看了医院那晚的探视登记，抬起头。
“原告代理人，对被告这份证据，有什么意见？”
宋菲站起来，只说了一句：
“被告提交的证据与事实严重不符，我方保留追究其侵害名誉权责任的权利。”
法官看向被告席：“被告，本庭提醒你，诉讼中应当如实陈述。”
程志远的律师，脸都绿了。
轮到我们举证。
宋菲把证据一件一件摆了出来。
程志远亲手写的那份离婚协议，补充条款里“唐蕊”两个字，用红笔圈得清清楚楚。
购车合同。
法院调查令调出来的二十一笔转账流水。
还有那段录音。
“车，是他给我买的。钱，是他一笔一笔转给我的。”
唐蕊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来，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程志远垂着头，再没抬起来过。
判决下来，是一个多月以后。
程志远赠与唐蕊的五十二万六千元，赠与无效，全额返还。
其实用不着等判决，厂庆后第三天，唐振海就押着唐蕊，把钱一分不少地打了回来。
我的陪嫁首饰，归我。
程志远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存款分割时，他少分。
房子首付是我爸出的，判给了我。婚后一起还的那部分贷款，我按法院核算的数额，补给他。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程志远后来的事，我陆陆续续听说了一些。
虚报的十一万七千，他东拼西凑退了回去，案子还在走程序。
这个行当就这么大，他干过的事，传得比他的简历还快。
半年，没有一家正规公司回过他的电话。
他来家属院找过我一次。
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西装皱皱巴巴。
“禾禾，我知道错了。”
“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我隔着防盗门看着他。
“程志远，孩子长大了，会知道你做过什么。”
“可孩子做人的道理，不需要你来教。”
我关上了门。
门外，他站了很久。
后来，脚步声一下一下下了楼。
再也没上来过。
第二年开春，我生了个女儿。
六斤八两。
我爸抱着她，在病房里来回地走，嘴里念叨个不停。
“这眉眼，随我闺女，随我闺女。”
我给她取名，姜岁安。
岁岁平安。
出了月子，我把简历投回了以前那家会计师事务所。
面试我的，是当年带我的师姐。
她翻着我的注册会计师证书，笑了。
“六年没碰业务，还跟得上吗？”
“跟得上。”
“这么有底气？”
“这半年，我刚查完一本最难的账。”
岁安满百天那天，唐振海来了。
身后跟着唐蕊。
她剪短了头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指上全是茧子。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铜锁，轻轻放在岁安的襁褓边上。
“姜禾姐，这是我在车间，跟着老师傅一点一点车出来的。”
“对不起。”
我看了她很久。
“道歉，我收下了。”
“以后，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别再活在谁的比较里了。”
她红着眼，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岁安睡熟了。
我坐在床边，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
六年婚姻，我丢了一个男人。
可我找回了我妈的镯子，找回了我的饭碗，也找回了我自己。
还有怀里这个，软乎乎、热乎乎的小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