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家的头一天，亲爸把我领进收藏室，手指点着那只青花梅瓶，说，你在拍卖行干活，来，给家里人掌掌眼。我没急着碰。先洗手，擦净，细棉手套戴好，托起瓶底扫了一眼，手套就摘下来了。我说，这只瓶子，我只敢报八千。多一分，都不行。
满屋子的话，齐齐断在半截。
顾鸿远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是顾氏家居的老板，也是我血缘上的父亲。他把话顶回来，瓶子是香港藏家手里淘的，一百八十万，证书、专家合影，样样齐全，缺什么。
我说，证书能印，合影能拍，胎做不了假。您蹲下看底足，火石红染上去的，青花浮在釉面上，款识照图录描的，笔意死。景德镇新窑口的仿品，做工还算细，摆柜台上卖游客，八千块。
笑声是顾秀兰先放出来的。她说，鸿远，我把话撂过多少回了，乡下泥里长大的丫头，懂个什么行情。她那拍卖行，进没进过库房都难说。头天踏进家门，她张口就判你这一百八十万扔了水里，这心思，你品，你细品。
我没有接她的话。我把梅瓶放回原位，摆正，退后半步。
我叫沈昭宁，二十七岁，临江一家拍卖行做估价师，入行六年。近现代瓷器、明清玉器是我的专长。规矩是师父定的，东西先过手，再过脑子，最后才许过嘴。估价师的嘴就是招牌，报错一回，三年没人敢把货往你手里送。拍卖行的库房我守过两年，货进货出全经我的手，保险柜的密码换过三回，我一回没写错过一张出库单。
今天这间收藏室，就是我的考场。全家人都在看。表姑等着我把一百八十万说成一文不值，好笑我信口开河。顾鸿远等着我把他的宝贝夸上天，好证明他这些年钱没白花。两头都是坑，我只能踩着货走，货说什么，我说什么。顾念慈站在她妈妈身边，穿一条浅色裙子，手一直攥着裙边。她在顾家活了二十六年，我在外头活了二十六年。护士当年抱错了两个孩子，一句话说完容易，二十六年的日子没法一句话说完。
账我算得清。今天估错一件，饭碗砸了是小事。我进这个门连一天都不到，拖鞋是新的，人也是生的，往后站不站得稳，全压在这张嘴上头。
方静仪是我的亲生母亲。她端着茶，杯盖磕了杯沿一下，脆响。她说，昭宁，你爸买东西向来有分寸，你多看两眼，话别说死。
我说，成，我重看。看罢，还是那句话。八千块。
顾鸿远把证书从抽屉里翻出来，往桌上一拍。纸厚实，烫着金，某文化公司的鉴定章盖得端正。我只扫一眼抬头就开口，这家公司注销满三年了，关张前专管给旅游仿品发证，二百块一张，批发还有折扣。
门口站着陈伯。顾家二十二年的管家，说话慢，一句顶一句。他压着声说，先生买瓶那天我劝过，先请行里人看看再付钱，先生信香港那位藏家，没听。
顾鸿远瞪了他一眼。陈伯闭了嘴，退到门边。
顾秀兰说，得，八千块的瓶子摆在正中间，我说怎么看着贼光浮眼呢。
她这话是冲我来的，也是冲顾鸿远去的。我听得出来。这个家的人说话都留半句，我第一天进门，已经领教了。
我抬手点向博古架第二层。我说，爸，梅瓶搁下。您想摸清这间屋子的底，我就一件跟一件过。过完，您的账清，我的账也清。
他盯住我，足足几秒没错眼。末了他说，看，你看。我倒想瞧瞧，你能看出朵花来。
念慈开口，声音很轻。她说，姐姐，爸的血压高，你说话留点余地。
我看她，眼睛红着，昨宿准没睡踏实。我说，估价留不了余地。值多少报多少，报低坑卖家，报高坑买家。这规矩，我对谁都使。
下唇被她咬住，后半句，她咽了回去。
第二件上手，是粉彩九桃天球瓶。个头大，桃子画得满，摆在灯位正底下，进门先撞它。顾鸿远的声气平了些，说镇室之宝，乾隆粉彩，六百八十万拍来的，图录在册。
净手，上手。先掂分量，再看口沿、底款，末了看桃叶怎样晕开。第三分钟，我把瓶子搁稳了。
我说，老仿，跑不了。仿乾隆粉彩九桃天球瓶，民国年间的活，景德镇老匠人的手笔，釉也养出年头了。老仿见不得人吗，不见得，这件在老仿里拔尖。六十八万，我的价。
顾秀兰把话抢过去，六百八十万进的门，你给六十八万，十倍的差，活生生叫你两片嘴皮子碰没了六百多万，你这张嘴，赶上铡刀了。
我说，十倍，账摆着。六百八除以六十八，整十倍。当年那场拍，场里埋了托。图录我翻过，同场两件流拍货私下成交，价钱只剩图录估价的零头。爸，您走的是电话委托，人家报一口您跟一口，托吃的正是这一口。
顾鸿远的手放在沙发扶手上，指节攥得发白。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是电话委托。
我说，委托方式，图录成交记录后头印着，跑不掉。另一样，真乾隆的九桃天球瓶，枝叶穿插得留气口，这只全堵死了。民国的画工手紧，怕空，爱填满，老毛病，刻在手上的，藏不住。
方静仪把茶杯放下。她说，鸿远，六百多万，数目不小，你当时怎么没跟我商量。
他说，商量什么。公司刚上市那阵，我得有一件压得住台面的东西，搁办公室，客人进门先看瓶，后看我，话就好谈了。
话一落地，他自己收了声。他买货，一半真喜欢，一半撑门面，这层窗户纸，他自己捅破了。生意人门面塌，比赔钱难熬，这个理，我懂，我不笑他。
第三件个头最小，白地，鸡画在上头，彩嫩生生的。顾鸿远报来历，成化斗彩鸡缸杯，一百二十万，卖家咬定祖上传家。
杯子捏到灯底下，胎迎着光，薄，透亮。我说，成化鸡缸杯的真品，世上登记在册的统共那么些，每一只都有名有主，流落不到谁家祖上传家这一说。这只是仿成化，年头仿得早。价，我先搁八十五万。
念慈小声说，比前面两件强些。
我说，先别急着高兴。我还要再看落款。
落款看得我指头一顿。款上的青料，比杯身的彩新了半分。我先把杯子送回锦盒。话说一半，剩下半句，等复看完了再续。估价这行，慢可以，满不行。
第四件，方静仪亲手从妆台抽屉捧出来。和田籽料手镯，油润，皮色天生，毛孔细得匀。她说陪嫁里添的，二十八万入手，怕磕，一直压着没戴。
指腹贴着内圈走完一整圈，再迎光看里头的结构。我说，妈，您这件买对了。老熟的真籽料，这个克重，这个油性，四十六万，我报得稳。二十八万买进，四十六万估出，涨了十八万，这笔账，落在纸上，清清楚楚。
她怔了怔，眼圈发湿。她说，我早讲过我眼不瞎，你爸当年还拿我买石头打趣。
顾鸿远哼了一声，没反驳。
两件砸下去，一件涨上来，每件都落在手上，顾秀兰的脸挂不住了。她原是来看我笑话的。她说，昭宁，你这身手艺，乡下地界也教这个。
我说，我养父守着景德镇边上一间修瓷铺子，守了三十年。十岁我给他打下手递家伙，十三岁学着辨胎，十六岁在旧货市场上替人看货，后来念了文物鉴定，毕业进拍卖行，库房助理起步，一级一级熬到估价师。手艺长在手上，户口本上长不出来。
这话出口，客厅里又静了静。
方静仪问，你养父，他对你好吗。
我说，好。他修瓷时屋里不许出声，我小时候嘴碎，挨过手板。他讲，瓷碎了能粘，谎撒出去，粘不回来。我这张嘴，就是那几手板打正的。
她低下头，手帕按住眼角。念慈递纸，先抽一张，再把纸巾盒转向她顺手那侧。二十六年母女，全在这种小地方存着。我进门才半天，递纸该使哪只手，我都拿不准。
我把这一幕记在心里，没有酸，也没有抢。日子是人家一天一天过的，我抢不来，也不打算抢。
第五件东西，是念慈送的。
锦盒从书桌抽屉里取出来，顾鸿远说，念慈去年寿宴送他的田黄印章，孝顺，花六十八万托懂行的朋友从福州带回，他夸了整整一年。
念慈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了。她说，爸，这件改天再看，姐姐看了半天，该歇歇了。
顾鸿远说，为什么不看，一家人，她送的，我戴在心口上夸了一年，今天正好让她姐姐看看，值不值这个孝心。
手先净过，印章接过来，分量当场露馅。田黄压手，沉里带润，这件轻，飘。再看萝卜纹，一根根直着排队。真田黄的纹是斜丝，乱里有章法。石皮也浮，颜色只在面上挂着，进不了骨。
印章送回锦盒，盖子扣严。我说，这件，两万二，到头了。
桌子被顾秀兰拍得一响。她说，六十八万的田黄，到你嘴里剩两万二。顾念慈，你给你爸送一块两万二的假石头，你那点孝心，拿去喂狗都嫌寒碜。
椅子腿刮过地板，声尖。念慈站起来，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证书给我看过，对比图也给我看过，卖家咬定老坑货。我攒两年钱，又把妈给的那条手链卖了，六十八万才凑齐。
方静仪的声音陡地拔高，你把手链卖了？那条链子，你十八岁生日，我亲手给你挑的。
眼泪砸在裙面上，她说，爸什么都不缺，我总不能年年送领带。礼送轻了，人家要讲，我占了姐姐的位置，在这个家白住二十六年，连件像样的礼都拿不出。
最后几个字，她是看着我说的。
锦盒被我推回她跟前。我说，坐，听我讲完。石头叫寿山芙蓉石，染过色，冒充田黄。芙蓉石自家也有身价，清代刻印就用它，刻工出自福州师傅，两万二里，料八千，工一万四。你撞上的是骗子，证书伪造，对比图网上扒的。眼力不够是你的账，造假是他的账。真心拿假货糊弄人的人，舍不得把两年积蓄和生日礼物全砸进去，本钱下得太重，戏就演不像了。我干这行六年，见过太多人拿假货送礼撑场面，那种人报数的时候眼睛躲，指头抠桌沿，她一样都没有，她是把卖家的话一句一句全信了，信得实心实意。
她把头抬起来，两只眼睛肿得发亮。她说，你帮我讲话？
我说，我替账出头。买进六十八万，估出两万二，中间差六十五万八，这窟窿挂骗子名下，挂不到你头上。卖家的信息回头给我，行里追索的渠道我走，追回一分是一分。这种事拍卖行年年碰，没有一百件，也有八十件。
顾鸿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骂念慈的话到了嗓子眼，又生生压了回去。他说，慈慈，手头紧，你怎么不跟爸张口。
念慈说，我跟您要钱给您买礼物，那还叫我送的吗。
那句话一落，顾鸿远好半天没动静。锦盒被他拿过去，开了，看一眼假田黄，合上，搁在自己手边，到底没推远。
我心里那本账，又记下一笔。这个家的人，毛病都不少，可毛病底下压着的东西，做不得假。
第六件，是一台西洋八音钟，铜鎏金，钟顶上立着小天使。顾秀兰说，这件是她托人从欧洲带回来的，送鸿远的，五十八万，今天也请大估价师给个价。
矛头递到我跟前，我接住。绕钟一圈，鎏金、珐琅表盘、底座铸工挨个看。我说，表姑，这件，我只估一半。
顾秀兰眉毛一挑，说，怎么个意思，我的东西入不了你的眼。
我说，我的饭碗端在瓷器玉器上，西洋钟表，隔行了。壳子的价我敢落，铜鎏金配珐琅面，十九世纪末法国铸工的路数，论工艺，十五万。机芯，我一个字不落。八音钟的身价，一半吊在机芯上，音簧折没折，齿轮秃没秃，非开盖验不可，得请钟表师傅掌眼。我今天把机芯一并报了，那叫蒙您，也蒙我自己。
顾秀兰张了张嘴。她大概备了一肚子话，等我报个高价她笑我谄媚，等我报个低价她骂我贬损。可我把一半价挂在那里，另一半明说不会，她的话没处落。
顾鸿远说，昭宁，你师父没教过你钟表？
我说，师父教的就一句，摸不准的，张口认。认了，饭碗稳。当行里栽跟头的，栽的全是样样敢拍胸脯的。
陈伯在门边接了一句，沈小姐这话在理。前年有位先生来家里，茶喝了三泡，话说了一箩筐，什么都敢估，最后把一件赝品说成国宝，先生差点当场写支票。老奴多句嘴，那回的茶，还是我泡的，我到今天都臊得慌。
陈伯被他摆手压下去，声气倒松快了。他说，往下看，架上那幅画，摘下来。那是我的心头肉，你报它，舌头先过过秤。
画是张大千晚年的泼彩山水，立轴，位置在进门左手。顾鸿远说，一百五十万，早年画商拿它抵了债。是真是假，他在心里掖了十几年，想找人看，又怕找人看，拖到今天。
我摘画的时候，陈伯搭了把手。画轴沉，绫布老。我把画在长桌上展开，先看印章，再看泼彩的层次，最后看题跋的笔锋。
我说，真迹，假不了。晚年的泼彩，墨压得住色，色托得起墨，题跋下笔老辣，辣得毫不费力，仿手练一辈子也练不出，练出来先露匠气。往保守里说，三百八十万。您一百五十万进的，净涨二百三十万。
他离了沙发，挪到长桌跟前，手举在画上空，落不下去。他说，十几年了，我半夜起夜，宁可绕远也不从这画底下过，怕磕它，更怕它经不起看，哪天露了馅，我这张脸没地儿搁。
我说，画真，怕丢脸也真，两下不打架。图录登记我替您联系，著录补齐，价再稳一截。真要上拍，以图录为准，我今天的数，只给家里人垫个底。
他看着画，忽然说，你养父修瓷，你这看画的本事，也是他教的？
我说，养父只教我一条，看东西不许扯谎。看画跟拍卖行的周师父学的，人已退休。他说我眼毒嘴也毒，叫我收。我收六年，今天在您这儿，没收住。
一声笑从顾鸿远嗓子里滚出来，满屋子绷着的劲，泄了大半。方静仪接话，行了，一上午嘴没停，先吃饭。下午梁世铎登门，事要谈，收藏室也要看，你们都给我留点精神。
念慈帮着收锦盒，收到鸡缸杯的时候，我叫住她。我说，那只杯子，先别入库，我还要复看。
一张单子，我把上午四件写齐，梅瓶八千，天球瓶六十八万，鸡缸杯八十五万旁边打问号，手镯四十六万，签名，日期，压到梅瓶底座下头。顾鸿远问写它做什么。我说，估价落字才算数，嘴上讲的风吹就散，纸面留的，对账、追索、上法庭，处处认它。单子一式两份，一份压瓶底，一份我拍照存进手机，拍卖行的档案规矩，搬进这个家，头一天就立住了。
餐厅长桌，午饭十二道菜，座次是陈伯定的，我坐方静仪右手，念慈左手，顾鸿远主位。没人点破，人人看得懂。
方静仪给我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挑了肚子上没刺的那块。她说，听说你爱吃鱼。
我说，这话谁传给您的。
她说，寻亲节目组的人走访过你养家，你养母说的。她还说你吃鱼只吃肚子，小时候卡过刺，怕了。
养母走了三年。她的话经节目组的嘴，绕一大圈，又落回这张桌。我把鱼肉吃了，说，谢谢妈。妈这个字一出口，方静仪筷子悬住，念慈低头扒饭，一口扒得很慢。
顾鸿远清了清嗓子，说，下午梁世铎到。顾氏的大客户，明年三个商场的家居订单全在他手里。他也玩收藏，嘴上谈事，十有八九要进收藏室。昭宁，你在场，场面帮我撑住。货可以看，家里的价，别往外报。
我说，成。货随便看，家价不出口，行里的规矩，我守着呢。
顾秀兰下午没走，赖在客厅喝茶。她说她也要看看梁老板的排场。我看她一眼，她看我一眼，都明白对方在等什么。她等我下午出丑，我等下午把上午没说完的话说完。
下午三点，梁世铎到了。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一串沉香，进门先夸顾家的宅子，再夸收藏室的灯。他说，老顾，你这间屋子，我惦记很久了。今天来，一是谈订单，二是想求你割爱一样东西。
顾鸿远把手一摆，说，先别定，你满屋子转转，瞧上哪件再开口。
梁世铎在博古架前走了一圈，脚步停在最底层。那里蹲着一只铜炉，三足，炉身发暗，平时没人理，旁边还堆着两本旧图录。他说，就它。宣德炉。我出六百万，你点头，我今天就打款，炉子我带走。
六百万这个数报得太准，准得后背发凉。上午他两件宝贝刚被我估穿底，面子正缺个填处，这只落灰的炉子要能换六百万，今天这局，他在梁世铎跟前就算没输。
我说，梁老板，款先别急着打。炉子还压在我手底下没过完。上午这屋里的规矩才立下，挨件过，炉子排末尾，刚好轮它说话。
梁世铎笑，说，沈小姐是吧，久仰。年轻人，炉子这东西水深，你瓷器看得好，铜器未必。我劝你一句，没把握的话，少说，免得搅了你爸的生意。
刺在软话里裹着。我说，生意搅不搅两说，货不过我的手，价不出我的口，师父的手板打出来的。陈伯，劳您把炉子请上长桌。
炉子一上桌，手先沉。净手，不戴手套，铜器得摸包浆。炉底宣德款，笔意偏软。再摸炉耳，验皮色，老皮色，雪花金藏在暗里。
梁世铎说，货值二百一十万，我出六百万，你爸稳赚，你拦在中间，算哪一出。
我说，价钱我不拦。我拦的是这只炉子，它不能卖。
顾鸿远脖子一梗，说，怎么就做不了主。我的东西，卖不卖，我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我说，爸，这个主您真做不了。炉子一卖，六百万落袋，顾氏明年的授信跟着黄，梁老板的订单跟着黄，末了炉子追回来，赔人家的还得另掏。账就是这个账。
满屋子没人接茬。梁世铎挂了一上午的笑，这会儿从脸上摘了下来。他说，沈小姐，饭桌上留三分，话别说到绝处。
炉身转过半圈，我指炉足内侧，一道浅刻痕，一串数字，深藏着，手不上摸，眼寻不见。我说，封存编号，在这儿。
陈伯往前凑了半步，只看一眼，脸先变了颜色。他说，这串编号，老奴认得。
念慈站起来，说，我去拿台账。收藏室这三年的台账是我记的，入库单都在我那儿。
她冲上楼，脚步乱，裙摆扫着扶手。档案盒是牛皮纸的，抱下来时她手直抖，盒子往长桌上一放，发黄的入库单从里头抽出来，推到顾鸿远眼皮底下。
念慈说，爸，看这一张。二〇一六年三月入库，来源栏，客户抵工程款，备注栏四个字，抵押待封。当年财务总监退休前交台账给我，话交代得死，这炉只能看，不许动，月月盘点都要点到。三年，我点了三年，一回没落。
入库单到了顾鸿远手里，纸在他指头底下抖出声。他说，这桩事，我怎么半点风声没听过。
陈伯说，先生，那年公司的钱转不开，这批抵押物是授信的押头，清单早报备上去了。后来缓过来了，谁还提这茬。炉子在架子上吃灰，吃了这些年，没人再多看它一眼。
我说，爸，线头齐了。炉子是抵押物，名子挂在银行清单里，保全手续差最后一步没走完，可清单在，编号在。您今天私下卖它，处置抵押财产这顶帽子就扣实了。梁老板开六百万，高出市价三百九十万，他不傻。炉子到手，送拍卖行洗一圈，出门便是干净货。事发那天，顾氏授信尽调过不去，订单签了也白签，六百万退回去，违约金另算。六百万套走的，是顾氏的信用。我讲一句，往长桌上放一件证据，入库单、封存编号、银行清单，三样东西对得上，梁老板的笑就挂不住了，他那串沉香在指头上转得越来越快，珠子碰珠子，声都乱了。
他站起身，沉香珠子在指间转得噼啪响。他说，老顾，我替你盘活资产，倒落一身埋怨。你闺女空口白牙给我扣帽子，这订单，我看得往后放放。
顾鸿远跟着站起来，站得慢，站直，先盯炉子，再盯梁世铎。他说，老梁，订单重谈可以，炉子不卖。这一天，一百八十万的瓶叫人说成八千，我认，六百八十万的瓶只值六十八万，我也认。抵押的炉子再卖给你，我顾鸿远的招牌，才算真砸到底了。
他转向我，眼圈发红。他说，昭宁，你接着说，这炉子，往后怎么办。
我说，封存，拍照，编号归档，入库单跟银行清单对齐，今年内办妥。办完，这屋里最值钱的，就是这只卖不得的炉子。账面二百一十万，账面底下压的，是顾氏的底。
临出门，梁世铎扭头撂下一句，沈小姐，你这张嘴，是把剪子，专剪人家的进项。
我说，梁老板，我断的是歪路。您那六百万，留着买干净货，我给您推荐三家拍卖行，手续齐全，价钱公道。
他摔门走了。门响得很重，博古架上的小摆件都震了震。
顾秀兰端着茶杯，半天憋出一句，鸿远，你这个女儿，嘴是真毒，心是真稳。
我说，表姑，您的八音钟，回头开盖验机芯，要是机芯完好，我那十五万的壳价往上走，要是音簧断了，价要往下走。验完我给您出书面意见，盖拍卖行的章。您送的东西，我不白看。
她没词了，喝了口茶，说，那敢情好。
方静仪拉着念慈的手，又拉我的手，把两只手往一块儿拢。她的手很凉。念慈的手在抖，我的手刚摸过铜炉，带着金属的凉气。三只手搭在一处，谁也没先抽回去。
念慈先开口。她说，姐姐，上午田黄的事，谢谢你。你没让我当众下不来台。
我说，我帮的是账，帮你谈不上。六十五万八的窟窿，该追照追。钱追回来，先赎手链。妈送你的十八岁礼，躺当铺里算什么样子。
方静仪说，什么当铺，慈慈，你把手链当了？我以为你卖了。
念慈低下头。她说，当了，没卖。当票在我包里，我想着等发了奖金就赎回来，一直没攒够。
这回眼泪下来，她没使手帕，任它流。她说，你们俩，一个在外头苦了二十六年，一个在家提心吊胆二十六年，这个妈，两头都欠下了。
我说，妈，欠不欠的，以后再算。先把眼前的账算完。收藏室还有两件没过完。一件是上午那只鸡缸杯，我欠爸一个准话。一件在角落里，你们谁都没当回事。
我把鸡缸杯重新请出来，借陈伯的老花镜，又对着灯看了一遍落款和彩料。我说，爸，上午我说这只杯子估八十五万，我说错了。
顾鸿远说，怎么又错了。
我说，上午款识的青料新半分，我心里存疑，先按雍正仿报了价。复看下来，杯底是乾隆后期的笔意，黄彩的调子也对得上那个年头。这杯是乾隆后期仿成化，晚几十年，价往下走，六十二万。一百二十万买的，亏五十八万。这件错在我先报，我认。估价师认错不算丢人，死撑到底，才丢人。
顾鸿远看着我，看了很久。他说，你上午要是咬死八十五万，我也分不出来。
我说，您分不出来，我分得出来。我的招牌是我自己的，不能砸在您这间屋子里，更不能砸在回家的第一天。
台账翻开，念慈在鸡缸杯那栏把八十五万划掉，六十二万写上去，边上添一行小字，复看修正，经手人沈昭宁。字工整，数字比字还齐。她说，姐姐，往后收藏室的账我记，你审，行吗。我月月盘点在本子上画勾，三年三十六个勾，一个不缺，这本账，我交得出手。
我说，行。账房先生最要紧的本事，就是敢划掉错的，写上对的。这一点你比我强，我改数字的时候手没你稳。
最后一件东西，在收藏室角落的窗台上。一只黑不溜秋的小盏，里头插着几枝干花，是方静仪插花剩下的，随手搁在那里，落了一层灰。顾鸿远说，那是你奶奶留下的，老太太在的时候拿它喝茶，走了以后就摆在那儿，不值钱，你不用看了。
我说，不值钱的东西，最该看。奶奶的东西，值不值钱，都得有个说法。
干花抽出来搁一边，软布把盏擦净。盏刚上手，我的手停住了。胎骨沉，釉黑里泛蓝，兔毫纹顺着盏口往下淌，纹是活的。翻过来，底足露胎，胎色发深。
我说，爸，这只盏，您坐稳了听。南宋建窑兔毫盏，真品。建窑的东西传世少，品相完整的更少。这只盏口沿有一道老磕，减分，可它的毫纹是银蓝毫，这个品级，我估三百一十万。
顾鸿远说，多少。
我说，三百一十万。买来的那一屋，真真假假我挨个报完。最值钱的，偏是您一文没花的，奶奶喝茶的盏，让您插了三年干花。
方静仪把盏接过去，手托着盏底，眼泪掉在盏沿上。她说，老太太走的时候说，这屋里最值钱的东西，你们都不识货，我还当她说气话。
他坐进沙发，两手捂脸，肩膀一下一下动。他说，一百八十万捧回假瓶子，六百八十万捧回老仿，我妈的宝贝叫我插干花，我这双眼，全长在钱上了。
我说，爸，眼长在钱上不丢人，只认钱不认货，才丢人。盏今天认回来，奶奶那句话也认回来了。干花别再往里插，锦盒配一只，单独供着。博物馆的朋友我来联系，档案先建，东西不出这个门。
陈伯在一边说，先生，老夫人要是知道今天的事，怕是要笑的。她生前就说，家里往后要出一个眼睛毒的，今天应验了。
订单到底没黄。梁世铎走后两小时来电话，订单照旧，三个商场一家不少，炉子的事权当没提过。他还讲，顾家有这么位大小姐坐镇，货过手先查底，他反而放心，往后验收点名要我这套规矩，一货一单，谁也糊弄不了谁。顾鸿远开着免提听完，看我一眼，那眼神绕了几个弯。他准没想到，我这张断人财路的嘴，末了替他保住一单生意。电话挂断，顾鸿远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昭宁，你这把刀，使在正地方了。
晚饭还是那张长桌。菜热过一遍，味道差了点，没人挑。顾鸿远给我倒了一杯茶，以茶代酒。他说，昭宁，今天爸谢谢你。还有，对不住。你回家第一天，爸没给你接风，先让你干活。
我说，干活就是接风。养家那头，我回家头一件事也是干活，养父递我一只碗，修好才许动筷。顾家递我一屋子货，估完才开饭。两家的规矩撞在一处，我适应得快。
方静仪说，那你往后，就住家里，房间给你收拾出来了，在二楼，朝南，念慈隔壁。
茶杯搁下，我说，妈，爸，我的话撂明处。亲，我认，你们是我爸妈，没半点含糊。可二十七年我住惯自己的日子，拍卖行边上那间租屋还有半年租期，我先住那头。收藏室的账我接下，礼拜里回来两趟，一趟盘库，一趟陪你们吃饭。念慈的房间别动，我那间也别急着添置，留着，回来午睡有个落脚处，够了。这话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赌气的成分，我的日子我自己排，排好了，亲才处得长久，处不长久的亲，认回来也是空的。
念慈抬起头。她大概以为我会让她搬出去，或者她已经做好了搬出去的准备。她说，姐姐，我的房间大，要不咱俩换。
我说，不换。你那间住了二十六年，窗台的花全是你一手养的，我抢它做什么。我要我自己的位置，脚底下不用垫着你的位置，照样站得稳。
顾鸿远点头，点得很慢。他说，好，按你说的办。户口的事不急，姓的事更不急，你养父姓沈，把你养大成人，这个姓你留着，天经地义。逢年过节，沈家那边的亲戚，你照走，顾家不拦。
妆台抽屉打开，上午估过四十六万的那只籽料手镯被方静仪取出来，拉过我的手，套上我的腕。镯子带着她的体温，油润，贴着腕子，严丝合缝。
我说，妈，这镯子四十六万，我戴着它回拍卖行，同事得以为我傍上大款了。
方静仪说，你本来就是大款的女儿，晚了二十六年，妈补给你。
念慈笑出声，笑着拿手背抹眼睛。她说，姐姐，周六陪我赎手链去吧，追索的门道我不懂，你教我。卖家的店还在福州，地址、聊天记录我全存着，怕日后用得上，一条没删。
我说，存得好。证据留全，追索就成了一大半。周六去，先礼后兵，行里追索有行里的路数，我带你走一遍。
两把新钥匙，陈伯拿来，一把落我手里，一把仍归念慈。他说，老规矩，一人一把，盘库两人同到，这是老夫人定下的，谁承想今天真用上了。
我把钥匙收进包里，金属碰着我的估价师工作证，响了一声轻的。
临走，顾鸿远送我到门口。他说，昭宁，那只梅瓶，八千块的，明天我就撤下来。
我说，别撤。原位留着，估价单压在旁边。往后您迈进收藏室，先撞见它，先想起今天。生意人的记性，比眼力金贵。
他愣了愣，笑了，说，行，听你的。你这脾气，像你奶奶。
迈出顾家大门，天黑透了。拍卖行的师父发消息来，问认亲认得如何。我回他，估完一屋子货，报错一件，当场认下，师父，我没给您丢脸。
他回，认错不丢人，回家就好。
路灯底下站了站，我叫车回租屋。包里顾家的钥匙，腕上妈的镯子，手机里躺着周六去福州的约。我的位置不在谁的房间，在台账上，在盘库两人同到的规矩里，在我爸那句听你的里头。
临睡前，念慈发来一张照片，是收藏室的新台账扉页，上头写着一行字，本室藏品，估价人沈昭宁，记账人顾念慈，盘点须两人同到。她问我，这行字行不行。我回她，行，落字就算数。
这就够了。日子往后还长，账，要一笔一笔慢慢算，亲，也要一天一天慢慢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