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道白光之后
我叫李明，二十八岁，是便利店的夜班员。
凌晨两点，我正趴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这时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忽然一道白光从窗外扫进来，整个店白得跟开了闪光灯似的。我眼前一黑，手机差点飞出去。这道白光持续了三秒就没了。
我揉揉眼睛，低头看手机没摔坏。，抬头看货架，东西都还在。
然后发现收银台长高了。
不对。是我变矮了！！
坐在椅子上，脚够不着地了。腿短了一截，裤腿堆在脚踝上。手也小了，手指头短粗短粗的。跑到冰柜旁边照不锈钢板，镜子里映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圆脸，大眼睛，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穿着一件宽大得能塞下两个我的灰T恤。
愣了两秒。然后干了件所有正常人突然变小之后都会干的事——把手举到头顶比了比，发现自己够不着冰柜顶了。以前一伸手就能够着。
“靠。”张嘴说了一个字。声音奶声奶气的。捂着嘴又说了句“靠”，还是奶声奶气。连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像幼儿园小班。
冲出店门。街上路灯亮着，隔壁早餐店老王站在自己店门口，也变小了，正仰着头看招牌，够不着卷帘门拉手，拿手蹦跶了半天，跟个弹力球似的。小区门口保安亭里小刘穿着大两号的制服，帽子盖住半张脸，正拿对讲机喊人，喊了半天对面全是小孩声音。
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满大街七八岁的小孩穿着大人衣服到处乱窜，忽然觉得这画面特别像幼儿园放学了家长全没来接。笑了两声，发现自己笑声也变了，咯咯咯咯的，跟母鸡下蛋似的。
第二章 整条街都是小朋友
天亮之前把整条街转了一圈，越看越想笑。
早餐店老王和他老婆蹲在台阶上，一人抱一个肉包子啃。老王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盯着手里的包子看了半天，跟头一回见似的：“我以前天天蒸包子卖给别人，自己从来没坐下来好好尝过一个。”他老婆白了他一眼：“废话。我调的馅能不好吃吗。”
水果店小夫妻蹲门口拿拳头砸西瓜，砸开了，一人抱一块啃，满脸西瓜汁。男的拿西瓜皮扣脑袋上了，女的笑得西瓜瓤喷一地。男的冲她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你也扣一个。女的真扣了一个。两个人顶着西瓜皮互看了半天，笑得直不起腰。
修鞋摊老赵头蹲地上跟蚂蚁较劲。拿手指头把面包渣摁住了，蚂蚁拽了半天拽不动，绕路走了。老赵头急了，冲着蚂蚁直嚷嚷：“你怎么不搬了我特意给你摁住的。”蚂蚁不理他。他把面包渣塞自己嘴里吃了，嚼了两下，腮帮子鼓得跟青蛙似的。
卖菜大姐蹲地上把青菜码得整整齐齐，码完了发现自己拿不动秤砣。骂了一句，转头看见隔壁摊小孩也在搬秤砣，两个人搬一个搬了两下搬不动。卖菜大姐一挥手：“算了不搬了，今天不卖菜了，走，去公园玩。”两个人手拉手跑了。
回到便利店。店长也变小了，站仓库门口发愁。货架太高够不着最上面那层。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亮：“李明！你来得正好。”
“你比我高半个头。帮我把那箱泡面够下来。”
两个人搬把椅子，我站上去踮着脚够，店长在底下扶着椅子腿。够下来了，两人拆开箱子一人泡一碗面坐仓库地上吃。
“店长。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白光闪了一下就这样了。”店长嗦了口面，嚼了两下，忽然不嚼了，端着面碗愣神，“你觉不觉得……这样挺好的？”
想了想。不用交房租，不用还花呗，不用想明天吃什么后天穿什么。便利店东西随便吃，反正没人管钱。
“好是好。咱俩这个子够不着货架。”
“够不着就不够呗。”店长把面碗搁下来，往窗外一指，“你看看外头，谁还上班啊。”
扭头看窗外。理发店托尼老师变小了正蹲门口拿推子给自己推头，推得坑坑洼洼的，推完了照镜子自己先笑趴了。奶茶店小姑娘拿吸管当吹箭跟隔壁彩票店小男孩对射，小男孩拿废彩票卷纸筒吹回去，满地废纸。
“行吧。”把碗搁下来，“今天干嘛？”
“出去玩。”店长站起来拍屁股，“我以前天天守着这破店哪都没去过。今天我想去公园划船。”
第三章 公园里全是小屁孩
公园里全是小孩。租船大爷变小了，坐码头边拿粉笔在纸板上写：“脚踏船，十块一小时。钱搁盒子里自己找。不会找的免费。”
店长摸出十块扔盒子里，挑了一艘鸭子形状的脚踏船。两人爬上去一人踩一边。踩了没两下发现这船根本不用踩，湖里有风，风吹着船自己往湖心飘。
旁边一艘船上俩小孩，一个拿帽子当网兜在水里捞，另一个趴船帮上拿手划拉。捞了半天捞上来一条小鲫鱼，两人在船上蹦，船晃得厉害差点翻了。捞到鱼的小孩赶紧把鱼放回水里，拍着胸口冲同伴喊：“算了算了再晃真翻了！”
再远一点，几艘船上的人在拿面包喂鸭子。鸭子本来蹲岸边，看见面包全扑通扑通跳水里游过来。喂面包的扔一片鸭子抢一片，有的抢不着急得拿嘴啄水面。喂到最后面包没了鸭子还不肯走，围着船嘎嘎叫。喂面包的小孩摊手：“没了。明天再来喂你们。”鸭子不走，拿脑袋蹭船帮。小孩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半块饼干掰碎了撒下去，鸭子抢完了才散了。
趴在船帮上看了一会儿鸭子，忽然想起来以前上班老想着哪天休息了来公园划船，想了三年没来成。下夜班只想躺着，躺一天起来又该上班了。
“我以前老想着来划船。”话出口自己都觉得矫情。
“那你现在不是来了嘛。”店长也趴船帮上，歪头看我一眼，“虽然划船不用自己踩，鸭子也不归咱管。”
船飘到湖心亭边上停下来。亭子里几个小孩拿面包屑钓鱼。凑过去问旁边那个小孩钓着没有。小孩把脚边塑料瓶拎起来，瓶里三只小虾米游得正欢：“钓着三条了。你看。吃面包吃得可欢了。”
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也这么干过，拿馒头渣钓虾米，一瓶能钓几十只。后来上班就再没想起过这事。
“我钓会儿行不行？”
“行。面包屑在那边袋子里。”
蹲亭子边上钓了一下午。钓了二十多只虾米。店长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够炒一盘了。”我摇摇头：“太小了炒不了一盘。”店长想了想：“那拿回家养着呗搁窗台上看也好。”
两人捧着瓶子回去路上路过卖冰棍的小摊。摊主是个变小的大姐，从冰柜里摸了两根冰棍递过来：“请你们吃。我变小之后天天卖冰棍，自己从来没吃过。今天不想卖了，自己吃两根。”
三人蹲路边一人啃了一根。大姐啃完了，舔了舔嘴唇，盯着手里的冰棍棍儿看了半天：“我以前卖冰棍卖了八年，天天守着冰柜，从来没觉得冰棍这么好吃过。”
第四章 弹玻璃球
拉完菜大概上午十点，十点之后到晚饭前全是自己的。
头一天拉完菜蹲小区门口发呆。几个小孩跑过来：“你会弹玻璃球吗？”
“不会。”
“我教你！”
几个小孩蹲地上拿粉笔圈个圈，一人搁一颗玻璃球在圈里，拿手指头弹自己的球撞别人的。弹了十把输了两把，第三把找到感觉赢了五颗。小孩们急了：“明天再来！我回去练练！”行，明天还来。
第二天真去了。昨天那几个已经蹲那儿等着了，旁边还多来几个。一群人蹲地上弹了一上午。弹到天黑他妈站阳台上喊他回家吃饭，才发现裤子膝盖磨破俩洞。
弹了几天越玩越上瘾。这帮小孩里有个叫小胖的弹得最准。蹲旁边看了半天，问小胖怎么弹的。小胖把球搁食指中指中间，大拇指顶后头瞄准了使劲一弹：“你把球搁这儿，大拇指顶后头，瞄准了一弹就出去了。”照着学准头好了一点但还是弹不过小胖。
小胖又说光会弹不行你得会躲。别人弹你的时候你把球挪土坑后头去。轮到别人弹小胖的时候他拿手指头轻轻一拨把球拨到旁边土坑里，别人的球滚过来正好被土坑挡住撞不着。这不算耍赖吗。小胖一扬下巴：“怎么算耍赖这叫战术。”
学了三天终于赢了小胖一回。小胖愣了半天：“行啊你学得挺快。”那可不，你教得好。小胖哼了一声：“你别得意我让着你呢。”
后来弹玻璃球的小孩越来越多，圈越画越大。最后干脆地上画条线，谁弹最远谁先出手。弹最远那个叫大壮，以前开出租车的。他弹球的姿势跟开车似的，蹲稳了眯着眼大拇指一使劲球滚出去老远。问他弹这么远有什么技巧。大壮拍了拍大腿：“开车开习惯了油门踩多少心里有数。”那你这算跨界。大壮咧嘴一笑：“那可不。”后来大壮在小区门口摆了个弹球摊，纸板写“弹球一局一块赢了拿十块”。小孩天天围着他弹，他赢多输少一天挣二三十。他说比以前跑出租强，以前跑一天腰疼，现在弹一天膝盖疼，膝盖疼比腰疼好受点。
第五章 有人会魔法
弹了几天玻璃球，发现这帮小孩里头有几个不太对劲。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戳玻璃球，球自己滚出去了。压根没弹，就拿手指头戳了一下，球跟长了腿似的往别人球那儿跑，一撞一个准。蹲旁边看了半天，问她弹球怎么不用使劲。小姑娘头也没抬：“我不用弹。我让它去哪儿它就去哪儿。”那你怎么让它去的。小姑娘拿手指头戳了一下球，嘴里念叨“去左边”，球真往左边滚了。念叨“去右边”，球拐了个弯往右边滚。这不算耍赖吗。小姑娘哼了一声：“怎么耍赖了，我又没动手。”
还有个剃平头的小男孩，蹲在花坛旁边跟蚂蚁玩。把手搁在蚂蚁窝上头，手心朝下，蚂蚁排着队往他手心里爬。爬了满满一手心，站起来走到五步开外蹲下来把手一翻，蚂蚁全掉地上了：“你们接着搬家吧。”蚂蚁排着队往新地方爬。问他还会指挥蚂蚁。小男孩挠了挠头：“不会指挥，就是蚂蚁爱往我手上爬。”为啥。他不好意思地把手往后缩了缩：“不知道，可能是我的手比较香。”凑近闻了闻，一股面包味。他赶紧解释：“刚才吃面包没洗手。”
最绝的是个瘦高个男孩，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人站圈里头。让我站圈外头拿玻璃球砸他。砸了三颗，玻璃球飞到圈边上就拐弯了，跟撞了堵墙似的弹开了。问他这什么玩意儿。瘦高个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叫保护圈，我变小之后才会画的，画完了站里头谁都砸不着。”那你能出来不。他说能出来，但出来圈就没了。那画了干啥。他眼睛一亮：“好玩啊，你看。”又画了个圈让我站进去，我站进去之后他拿球砸我，球到圈边上也拐弯了。这真挺好玩的。瘦高个一扬下巴：“那可不。”
还有个更绝的，一个圆脸小姑娘，蹲在树底下拿手比划。比划了两下树叶自己动起来了，没风也动。拿手往左比划，树叶往左飘，往右比划，树叶往右飘。问她这是什么。她头也没回：“叫吹风。”能吹多大风。她使劲比划了一下，呼一阵风过来把我头发全吹立起来了。行了行了够大了。小姑娘笑得直拍手。
回去跟店长说了这事。店长说他碰见的那个更绝，有个小孩能把手里的糖变没，再变出来，变来变去糖还是那颗糖。店长说那小孩坐他店门口变了一下午糖，他看了一下午，愣是没看明白怎么回事。
第六章 魔法大乱斗
知道有人会魔法之后，小区里的游戏画风就变了。
大壮摆弹球摊，来了个会控球的小孩。那小孩蹲下来拿手指头戳，球自己滚出去把大壮摆的球全撞飞了。大壮瞪着眼：“你这不行你耍赖。”小孩理直气壮：“我没耍赖我又没动手。”大壮不服气：“那你也不能拿意念弹球啊。”小孩说那你不让我玩我就不玩了。大壮问不让你玩你哭不哭。小孩老实点头说哭。大壮一挥手：“那行你玩吧。”后来大壮在摊子旁边竖了块牌子：“会魔法的让三颗球。” 小孩不干了：“你欺负人。”大壮乐了：“我哪欺负你了，你让三颗球我还有可能赢，不让三颗我一颗都赢不了。”小孩想了想说行吧让三颗。
会画保护圈那个瘦高个跟会吹风的小姑娘凑一块儿了。小姑娘吹风把保护圈吹歪了，瘦高个急了：“你吹我圈干什么。”小姑娘眨眨眼：“好玩。”那你吹别人去。小姑娘一歪头：“别人不好玩就你好玩。”瘦高个说那你等着。他画了个圈把小姑娘圈里头了，小姑娘说你有本事放我出去。瘦高个说有本事你吹风把圈吹跑。小姑娘真吹了，吹了半天圈纹丝不动。小姑娘瞪眼：“你这个圈怎么吹不动。”瘦高个得意地抱着胳膊：“我又没教你怎么吹。”小姑娘说那你教我。瘦高个说不教。小姑娘说那我拿球砸你。瘦高个说砸不着。小姑娘真拿球砸了，球到圈边上拐弯了。小姑娘急了，一屁股坐地上说我不跟你玩了。瘦高个说那你认输。小姑娘说我认输。瘦高个把圈撤了，小姑娘站起来拿球砸了他一下，砸着了。瘦高个揉着胳膊：“你怎么还砸。”小姑娘一叉腰：“我刚才认输是假的。”两个人追着满小区跑。
会控球那个小姑娘跟会指挥蚂蚁那个小男孩搭伙。小姑娘拿手指头戳蚂蚁，让蚂蚁往左爬，小男孩把手搁地上让蚂蚁往他手上爬。两个人一个指挥一个收，蚂蚁一会儿排成队一会儿散开，忙得团团转。最后蚂蚁烦了，全钻进窝里不出来了。小姑娘蹲在蚂蚁窝前面发愁：“你把蚂蚁叫出来。”小男孩也蹲下来：“叫不出来，它们生气了。”那怎么办。小男孩很有经验地说：“等会儿吧，蚂蚁记仇，过半个钟头就好了。”两个人蹲蚂蚁窝旁边等了半个钟头，蚂蚁真出来了。
会变糖那个小孩是小区里最受欢迎的。谁跟他玩他就给谁变糖。变出来的糖跟真的一模一样，橘子味的苹果味的草莓味的，想变什么味变什么味。有一回他变了一大把糖撒在小区广场上，一帮小孩抢着捡。捡完了发现糖全变成小石头了。小孩们围着他：“你怎么骗人。”变糖的赶紧摆手：“我没骗人，你们抢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定型呢。”小孩说那你重新变。变糖的又变了一把，这回真是糖了。小孩们抢着吃了，吃完了问你怎么变的，教教我们。变糖的一摊手：“教不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变的，手一搓糖就出来了。”那你再搓一个。他又搓了一个，给了旁边小孩。旁边小孩嚼着说真甜。
第七章 捉迷藏
小区里那帮小孩玩捉迷藏，把会魔法的全拉上了。
会画保护圈的瘦高个当鬼。他画了个圈把自己圈里头，站在小区广场中间数数。别人跑远了藏起来。他数到五十出来找人，找着一个抓一个。但会吹风那小姑娘藏树上拿风吹树叶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瘦高个从树底下过了三回都没看见她。他站在树底下喊：“我看见你了别躲了。”小姑娘在树上笑得树枝直晃，瘦高个抬头一看，气得直跺脚：“你下来。”小姑娘说不下。瘦高个说那我画圈困你。小姑娘说你画圈够不着树。瘦高个说那你别下来，我就在底下画个圈等着你。小姑娘说那你等着吧，我饿了就下来。瘦高个在树底下画了个圈坐里头等。等了半个钟头小姑娘饿了，从树上溜下来，落地正好掉圈里头。瘦高个拍手：“我逮着你了。”小姑娘一叉腰：“你这算什么逮着，我自己掉下来的。”掉下来也算逮着。不算。两个人吵了半天，最后决定算逮着，小姑娘出来接着当鬼。
会控球那小姑娘藏在一堆玻璃球里头，把自己缩得跟玻璃球那么大。找了三圈没找着，以为她跑了。后来她憋不住笑了一声，玻璃球堆里传出来咯咯咯的声音。把她拎出来，问她怎么缩这么小的。她说我练过。怎么练的。她说天天缩，缩着缩着就小了。那还能缩多小。她歪着头想了想：“最小能缩成蚂蚁那么大。”缩一个看看。她缩了一下，整个人不见了。地上一个小人拿手比划：“在这儿呢。”低头看了半天，看见一个手指头盖那么大的小人站在地上冲我挥手。赶紧变回来。她变回来了，得意地仰着脸：“好玩吧。”
会指挥蚂蚁那个小男孩藏在蚂蚁窝里。他把蚂蚁全赶出来，自己钻窝里蹲着。找了半天没找着，后来看见蚂蚁全围在窝边上排队，跟开大会似的。走过去一看，小男孩蹲在窝里头冲我笑。问他怎么进蚂蚁窝的。他说我变小了钻进去的。蚂蚁窝里臭不臭。他皱了皱鼻子：“臭。”那你还蹲里头。他理直气壮：“这不是找不着别的地方藏嘛。”
变糖那小孩最绝。他躲在自己变的糖堆里，变了一大堆糖把自己埋起来了。找了一圈看见地上一堆糖，以为谁掉的呢，蹲下来捡，捡着捡着摸着一只手。糖堆里钻出来一个脑袋：“别捡了那是我的脚。”问他躲糖堆里干什么。他拍了拍头上的糖渣：“你不懂，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那算找着你了还是没找着。他想了想：“你摸着我脚了，算找着了吧。”
第八章 骑大马
小区里来了个新的小孩，比我们都小，看着也就五六岁，是隔壁小区跑过来玩的。
这小家伙看见一帮大孩在广场上玩，自己不敢过来，蹲花坛旁边拿树枝戳蚂蚁。会指挥蚂蚁那个小男孩看见他了，走过去问玩不玩。小家伙摇头。怕啥。他低着头拿树枝戳地：“怕你们不带我。”小男孩回头喊了一嗓子：“新来的，要不要骑大马？”小家伙眼睛亮了一下又灭了：“我不会骑。”不用你会骑。你骑我就行。
小男孩趴地上四肢着地：“上来。”小家伙骑上去了。小男孩驮着他在广场上爬了一圈，爬得膝盖全是土。小家伙坐背上笑得咯咯的。旁边小孩看着眼馋了，嚷嚷着也要骑。小男孩一挥手：“排队排队，一人骑一圈。”
后来骑大马这个游戏在小区里传开了。一帮小孩轮着当马轮着当骑手，在广场上爬得灰头土脸。大壮蹲在修车铺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了：“你们这个爬得不对。马得这么跑。”他趴地上演示了一下，爬得飞快，背上骑了个小孩，俩人跟一阵风似的窜出去了。小孩直拍手：“哇好快。”大壮一甩头：“那可不，我小时候在村里骑驴骑出来的。”后来大壮成了小区里最抢手的马，因为他爬得最快最稳，还会拐弯不颠人。大壮一边爬一边龇牙：“我这膝盖算是完了，爬一天比弹一天球还费。”那别爬了。他头也不回：“那不行，小孩排着队呢。”
会画保护圈那个瘦高个也趴下来了。他不会爬，爬了两步膝盖疼得直叫唤，趴在地上嚷嚷：“我不干了这什么破游戏。”背上小孩说你坚持一下马上就终点了。瘦高个问终点在哪儿。小孩往前一指：“前面那棵树。”瘦高个一看树还有二十米远，往地上一趴：“我爬不动了你换人吧。”小孩不干：“骑上了就不能换。”瘦高个说那你下来。小孩说我不下。瘦高个说那我躺这儿了。他真躺那儿了，小孩坐他背上，他躺着不动。小孩问你这马怎么不动了。瘦高个闭着眼：“我是死马。”死马怎么还说话。他眼皮都没抬：“我这是回光返照。”小孩说那我给你画个圈吧。拿粉笔在瘦高个周围画了个圈：“这下你跑不了了。”瘦高个睁开一只眼：“我又没想跑。”那你接着爬。瘦高个又闭上眼：“我不爬。”两个人僵持了半天，最后瘦高个爬起来了，一边爬一边嘟囔：“行行行怕了你了。”背着小孩爬完了最后二十米。
第九章 抢西瓜
水果店小夫妻进了一车西瓜，堆在店门口跟小山似的。一帮小孩围着看。小夫妻赶紧拦着：“别碰别碰，这瓜还没熟呢。”小孩们不服气：“没熟你怎么知道。”小夫妻指了指瓜蒂：“看瓜蒂，瓜蒂干了的就熟了。”小孩们一听来劲了：“那我们帮你看看哪些熟了。”小夫妻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别碰。”小孩们不听，一人抱一个瓜看瓜蒂。看完了挑出来五六个搁一边：“这个熟了，那个也熟了，这个没熟。”小夫妻说你们别乱动。小孩们已经把挑出来的瓜抱到柜台上了：“这几个就算我们挑出来的，切开看看。”切了一个，真熟了。切了两个，真熟了。切了三个，真熟了。小夫妻面面相觑：“你们眼睛还挺毒。”小孩们得意地一扬头：“那可不，我们天天看。”
后来干脆现场开了个吃瓜大会。小夫妻把熟了的瓜全切了，一帮小孩蹲在店门口吃。吃完了拿西瓜皮互相扔，扔得满墙西瓜汁。小夫妻也不生气：“反正店门口也得冲，你们扔完了记得冲干净就行。”小孩们齐声答应。扔完了真拿水管子冲了一遍，冲得地上跟河似的。
会吹风那个小姑娘把西瓜皮吹得满天飞。吹到隔壁花店门口，花店老板捡起来一看是西瓜皮，拎着西瓜皮过来说谁扔的。小姑娘眨巴着眼睛：“是风吹的。”花店老板一瞪眼：“风怎么不吹别人专门吹我门口。”小姑娘一歪头：“那可能是风喜欢你的花。”花店老板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你这小孩嘴还挺甜。”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走了。小姑娘回头跟旁边小孩挤了挤眼：“看见没，这就叫说话的艺术。”
会画保护圈那个瘦高个拿西瓜皮摆了个圈：“你们谁进来。”一帮小孩往圈里挤。挤了七八个，瘦高个急了：“行了别进了，圈要炸了。”圈还能炸。瘦高个一脸严肃：“画得太大就不结实了。”话音刚落圈真炸了，七八个小孩摔了一地。瘦高个摊了摊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小孩们爬起来拍拍屁股：“再来一个。”瘦高个一摸口袋：“没了，粉笔用完了。”
第十章 第二道白光
变小的第二十天，第二道白光来了。
那道白光又从窗户外面扫过来，跟上次一样亮。蹲便利店正跟店长抢最后一包辣条，白光闪过，站起来。够高了。胳膊够长了。下巴上又冒胡茬了。
跑到冰柜旁边照不锈钢板。镜子里映出来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翘着，脸上还有辣条油。变回来了。
店长也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两人站空荡荡的便利店里谁也没说话。货架零食吃掉大半，泡面一箱没动。收银台底下搁着俩AD钙奶空瓶子，窗台上排了一排玻璃球，是弹球赢回来的。
“走吧。”店长把围裙解下来，“今天歇业一天。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对面新开了家麻辣烫。我变小的时候就想吃了够不着锅。”
出了门。街上人也都变回来了，大人们站路边发愣，小孩拉着大人的手问“妈妈你怎么变高了”。早餐店老王站蒸笼前面揉面，揉了两下叹了口气把面团搁下来，从蒸笼里拿了个包子坐门口啃。
路过小区广场看见地上还留着粉笔画的跳房子格子，还有几个没炸完的保护圈。会画圈那个瘦高个变回了大人模样，蹲在地上拿粉笔在圈旁边写了行字：“保护圈，已失效。别踩。”写完了站起来看了看，又蹲下去补了一行：“踩了也没事，反正都变回来了。”
大壮站在小区门口，低头看着自己那个弹球摊。摊上纸板还搁着，上头写着“弹球一局一块赢了拿十块”。他看了半天把纸板收了：“这玩意儿以后没人玩了。”留着呗，万一哪天又变小了呢。大壮想了想，把纸板叠好揣兜里了。
会吹风那个小姑娘变回了大人，站在花坛旁边拿手比划了半天，树叶纹丝不动。她叹了口气。旁边她妈问她在比划什么呢。她把手放下来：“没什么，手痒。”
会变糖那个小孩变回了大人，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来一颗糖，搁嘴里嚼了。旁边人起哄说你不是会变糖吗变一个。他搓了搓手，摊开来什么都没有：“变不了了。”那人不信：“你再搓搓。”他又搓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他耸了耸肩：“你看，真变不了了。”
第十一章 大家都回去了
坐了两个小时高铁回老家。我妈站小区门口等着，看见我就喊：“小明！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变小的时候你跟我说找不着家，我担心。”
“我那不是找不着家，我那是变小了脑子犯迷糊。”她拉着我往家走，“对了，你变小那阵在城里干啥了？”
“蹬三轮拉菜。弹玻璃球。跳皮筋。抓蚂蚱。还去公园划船了。钓了二十多只虾米养在便利店窗台上。”
“你还会跳皮筋？”
“刚学的。跳得不太好。”
她笑了一声：“那你比我强。我变小那阵在小区里给一帮小孩做饭。以前做饭就给你一个人吃，变小之后给三十多个小孩做。累得腰疼，但那些小孩吃得可高兴了，天天围着我喊阿姨。”
进了家门，桌上搁着个碗，碗里泡着半包方便面。问她就吃这个。她把泡面往旁边一推：“我变小那阵子吃这个吃习惯了，改不过来了。走，给你做红烧肉去。”
那天晚上吃上了红烧肉。吃完了说以后多回来几趟。她问回来干什么，工作不忙。忙，但我挤时间。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会儿起身去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搁桌上：“行，你回来我就给你做红烧肉。”
第十二章 虾米
便利店窗台上那瓶虾米养了半个月。
每天上班第一件事给虾米换水。换水的时候虾米在瓶子里乱窜，拿手指头敲敲瓶子虾米就凑过来。拿面包屑喂它们，虾米抢食抢得可欢了。店长说你这虾米养得比养鱼还上心。那可不，我钓了一下午呢。
有天早上来上班，发现瓶子里多了几只小虾米，透明的比米粒还小。蹲那儿看了半天，喊店长过来看。店长凑过来瞅了一眼：“哟，繁殖了。”这玩意儿怎么繁殖的。店长一摊手：“我哪知道，我又没养过。”两人蹲窗台前面研究了一早上，最后也没研究明白。反正就是多了几只小的。
后来虾米越来越多，从二十多只变成三四十只。换了个大点的瓶子。再后来瓶子也装不下了，找了个塑料盆搁后院，把虾米倒进去养着。盆里搁了点水草和石头，虾米在水草里钻来钻去，看着挺自在。
有一回我妈来城里看我，看见后院那盆虾米蹲下来看了半天：“这虾米养得挺好。”妈你认得这个。她头也没抬：“我怎么不认得，你小时候就爱钓虾米，拿馒头渣钓一瓶回来让我给你煮。”那你怎么不给我煮。她直起腰：“我煮了，你说太小吃着没意思，让我养着。养了两天全死了。”那是小时候不会养。她看了我一眼：“那你现在会了？”会了点。她点了点头：“那行，养着吧，回头繁殖多了给你妈带点回去。”
第十三章 尾声
有天下班坐便利店门口台阶上吃冰棍。对面理发店托尼老师蹲店门口吃西瓜，水果店小夫妻蹲台阶上啃玉米，修鞋摊老赵头蹲蚂蚁窝前面看蚂蚁搬家。刘大爷蹲花坛旁边拿树枝逗一只蚂蚱。
大壮的修车铺门口蹲着一排小孩在弹玻璃球，大壮蹲在中间教他们怎么瞄准。会画保护圈那个瘦高个变回大人之后在小区里开了个文具店，卖粉笔和玻璃球，生意还行。会吹风那个小姑娘变回大人之后在公园里摆了个摊，卖泡泡水，十块钱一瓶，吹出来的泡泡比别人的大。会变糖那个小孩变回大人之后在小区门口摆了个零食摊，卖真糖，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两百块。他说还是卖真糖踏实，变出来的糖老有人说是假的。
嗦了口冰棍，忽然想起来变小那阵子天天跟店长抢辣条吃。把冰棍棍儿扔垃圾桶，站起来拍屁股。明天周三，店长歇业接孩子。得替店长值半天班，下午再坐高铁回老家。
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窗台上那盆虾米搁太阳底下，水清得能看见底。虾米在水草里钻来钻去，有的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店长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什么呢？”
“看虾米。”
“虾米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啊。比看收银机有意思。”
店长啧了一声：“你以前可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店长没接话，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那盆虾米分我点呗。我搁家里养。”
“行。明天给你捞。”
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过小区广场，地上还画着跳房子格子和几个歪歪扭扭的保护圈。有个小孩在圈里蹦了一下，发现圈不管用了，跑过去找他妈：“妈妈这个圈坏了。”他妈低头看了一眼：“圈没坏，是你变大了。”小孩问那还能变小吗。他妈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哪天又变小了呢。”小孩说那我把圈留着。他妈说行，留着吧。
笑了两声。骑远了。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我现在会弹玻璃球了。还知道保护圈怎么画——虽然画出来不管用。也知道了风不是想吹就能吹的。变糖那个手艺也没学会。
不过没关系。窗台上那盆虾米还在繁殖，明天要分给店长一点。后天要回老家吃红烧肉。大后天周三替店长值半天班。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就是比以前多了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