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沈。原是大昭的长公主。
四年前城破，我坐在囚车里，车门被人从外面劈开，他挡在我前面，肩上还中着一箭。他把我救下，带回大启的王府里，世人都道他摄政王英雄难过美人关，只有我知道，他想从我嘴里撬开大昭宝藏的秘密。
第一章 破城
宫变那夜，我躲在大明殿的帘后。
殿里坐着一个七岁的孩子，是太后三年前立的傀儡皇帝。
殿外是我舅舅沈砚带的沈家旧部。
叛军破门的时候，门轴断了一声。
驸马从侧面冲进来，把我按在柱子后头。
箭从门外射进来，钉在他左肩。箭头没入半寸，血把他半件官袍浸透。
他没吭声，只把我往怀里按紧，一只手护着我的后脑。
“别看。”
但是我已经看见了。
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流到袖口，滴在我手背上。
幼帝在龙椅上哭得打嗝。他背对殿门，一手护着我，一手伸到身后，把孩子从椅子上捞下来，塞进御座底下。
“躲着，不许出声。”
刀兵声响到天亮，我才看到他的血渗出了黑色，那箭淬了毒。
天亮，他被叛军扶出殿，只说了一句话，让我跟着，就晕了过去。
到那时，我才看清原来他是大启派来的细作，一直潜伏在我身边获取我的信任，为的是得到大昭的军情。
我拔出那把他送给我防身的七星镶玉刀，一刀刺了过去。
叛军头子一把捏住了我柔弱的手臂，我的刀落地，镶嵌的玉石也随之溅得粉碎。
“哪里的胆子，竟敢行刺我们摄政王，带下去。”
那一刻，我们两人之间一切的美好也随之香消玉殒。
我被叛军带走，他也在众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我看着他的马车渐渐消失。
我想此生不必相见了。
晌午，我已经坐在囚车里，路过城墙，上面还挂着我舅舅，大哥和二哥的头颅。
我好恨，都是我当年动了恻隐之心，救了那个素未谋面的落魄小兵。才让大昭面临今日这样的局面，我实在没脸看他们。
我闭上眼睛，我只求车开快点，再快点。
待会儿落在我脖上的刀，能锋利点。
一阵马蹄声惊扰了随行的叛军。
“是谁？”
“我，你都不认识？”
“摄……参见摄政王。”
“狗奴才，谁让你们关的长公主？”
“是，是王将军。”
“快让开！”
“王将军说了，大昭的王室，一个不留。更何况，王将军说，此人还有意图杀害摄政王。”
“别废话，快放人。”
“这……这奴才们，小命不保……”
“滚开！”
他一刀抹了带头的叛军脖子，那人立即血溅当场，一命呜呼。
旁边的叛军顿时慌了手脚，纷纷拔出了刀剑，但谁都不敢向前一步。
他二话不说，长剑几挥，众人纷纷倒了下去，场面一片血腥。
他随即腾空一跃，跳到了我的囚车架旁，一刀劈开了车门，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跟我走。”
好讽刺的三个字。当年我也是这么对他说的。
如果我当年没有跟他说这句话，那该有多好。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时一个比我以死谢罪更好的主意，在我脑海里萌生。
我一个踉跄跌落在他怀里，一边锤他一边对他说：“为什么是你！”
他一把抱起瘦弱憔悴的我，避开亲卫异样的眼光，对我说：“别怕，我一直在你身边。”
他扶我坐进他随行的马车里，他靠着车壁，血从肩上渗下来，一圈一圈洇在坐垫上。
我伸手按他的伤口。
他从腰上解下一把小刀，递给我。
“箭头得拔。你来。”
刀柄上全是汗。
我问他：“为什么一直不处理？”
我下刀。他的肩膀绷成一块石头。
切完一圈我抬头。他牙齿咬着下唇，咬出血了。
刀尖沿箭杆切进去，割开肉，握住箭杆，一拔。
他整个人弹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响，没叫出来。
“好了。”
他靠着车壁，出了一身冷汗。
“我再晚来一步，我就失去你了。”
我没有出声，刮完边上的肉，撒药，布条一圈一圈绕，绕到第七圈，打了个结。
第二章 王府
马车跑了七天七夜，他把我带到了他的王府。
对外说，我在大昭与他有过一场露水情缘，没人知道我是长公主。
他把我藏得很好，也对我极好，给我一切他认为的荣华富贵，对我的任何要求也都一一满足。
而我用尽一切资源，联络到了几个大昭的旧部，用了四年时间，成立了‘十三楼’这个地下组织。表面是人来人往的戏院，实际是暗通曲款的情报组织。
我也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寻找机会，寻找所有杀害我舅舅和哥哥们的凶手。
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似乎也渐渐感觉出来了我的异常。
有一日，他带回一个女人。
进门的时候，那女人的眼睛从我脸上扫到脚上。
他说这是柳姑娘，往后住西院。
我屈膝叫她柳姑娘。她没还礼，只笑了一下，说我在府里住了四年，连个名分都没有。
他走过来，当着我的面把柳氏搂进怀里。柳氏的手搭在他肩上，眼睛还在看我，说王爷，她怎么不走。
她的手在他背上摸了一下。
我低头，把袖子理好。
“西院的窗纸旧了，我让人来换。”
他看我一眼，说道：“有心了。”
我退出去，把门带上。门里传来笑声。
西院的书房，窗子正对着前院。前院是他议事的地方。
夜里，我收到了十三楼的密信。
信里写道：柳氏，年十九，原籍朔州，三年前入京，落脚城南豆腐巷。其父柳成，实为北狄细作，代号“鹊”。柳氏入府，为探军械。其手臂内侧有一道旧疤，是拷问留下的。
看完，我添了一行：此女可用，勿杀。
纸折成三折，塞进一支空心的竹箫，走到后院墙下。
墙外有人接。
“公主。”墙外的人说，“她进了府，您更难。”
我说：“她进了府，裴行舟就有一个当细作的宠妻。这一条，就够了。”
墙外沉默了一会儿。
“十三楼的人，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快了。”
“多久算快？”
“三个月内。”
墙外没有声音了。
我走回东院，路过厨房。厨房给我留了一碗粥，凉了。我端起来喝了。
老仆说，柳姑娘那边要两只鸡。
“给她。”
老仆看了我一眼，说姑娘，您是不是惹王爷生气了，他定是故意做戏给您看呐，府里上下谁人不知王爷最疼姑娘了，您服个软，王爷特定会把柳姑娘赶出府去。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回屋的时候，西院的灯还亮着。
柳氏的笑声隔着两道墙传过来。
第二日，他到我院里来。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一只茶盏。
我替他添茶，他把茶盏放下：
“沈云曦。你为什么不妒。”
我抬起头说道：“王爷留她，是有用处。我妒，只会让王爷为难。”
我又说世人皆知柳家掌着漕运。柳氏她爹的船，是实打实能给北境运粮的。王爷若想登基，粮道不能断。
他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那我可否娶她？”
我说：“自然可以，还得是妻，不可做妾。”
他抬眼：“你当真不介意？”
“我不介意。王爷对我的好，都在我心里。”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两只手按在我肩上。
“云曦。”
“嗯。”
“等我坐了那位子，我就封你做皇后。”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天凉了，我屋里冷，王爷快回自己屋里吧。”
“四年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王爷说笑了，我整个人都是王爷的，我原不原谅有什么重要的呢？”
他皱了皱眉。走到门口，又回来。
“你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只爱你一个。”
他走了。
那天下午他去前院，议了三个时辰。散议的时候，柳家的婚事定了。
第三章 龙袍底下的刀
从那天起，我每夜给他温酒。
酒里放安神的药，不多，一撮。酒温在铜壶里，用炭煨着。
他以为他的方法奏效了，我还是会妒忌的。
他每夜喝完把杯子递回来，都会说一句，我对他真好。
他躺下，便很快睡着，睡着的时候会说话。
“云曦。”
说着来拉我的手。
“云曦，别走。”
我把手收回来，没一会儿，他又摸到我的手，握住。
“冷。”
我抽回来，把他的手塞回被子。他又摸出来。
我索性不动，让他握。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松了手。
我站起来，把手搓了搓。然后从枕下摸出他重新送我的九转莲月刀。
刀身窄，一寸宽，七寸长。我抽出来，刀锋贴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颈动脉在跳，一下，一下，传到我手心里。
我好想此刻一把抹了他的脖子，但是我不可以，我还要利用他做很多事情。
“再等等。”我在心里劝自己。
我收回刀，放回枕下，把被子给他掖好，吹灭了灯。
登基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
前一个月，我就开始闭门缝龙袍。
明黄缎子，一寸一寸缝。胸口那一处，我绣了云纹。云纹底下压了一层东西，那层纹样底下没有线，只有一层药汁染过的痕迹。染完晾干，看不出。遇汗就化，化出来的东西，能渗进皮肉。
龙袍缝好那天，他来了。进门就看见我手上有七八个针眼。
“谁让你自己缝的。”
“府里的绣娘手笨。”
他把我的手拿起来，看了看。
“疼不疼。”
“不疼。”
他把我的手放回我膝上，坐了一会儿才走。
第二天他送来两个绣娘。我又把她们遣回去了。
我把龙袍抖开。他看了很久。
“这针脚。”他说，“是宫里绣娘的活。”
“我娘就是绣娘，她教的。”
“这是朕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裳。”
“王爷还没登基。”
“快了。”他说，“云曦，等我登基，你就是最尊贵的皇后。”
他从怀里拿出一枚玉扳指，套在我手上。
玉是羊脂的，冰凉。我取出低头一看，内壁刻着两个字：行舟。
“王爷把自己的名字给我。”
“何止名字。”他说，“往后我这条命也是你的。”
我把手收进袖子里。
他走了以后，我把龙袍叠好，交给丫鬟。
转身，我写了一封密信。
信上写：龙袍已成，形制如约，纹在胸口。
我把信卷进一支细竹管，塞进灯座底下。
第四章 收网
八月初二，王将军进京。
他带了两千亲兵，驻在城外八里。
他的甲是新的，马鞍旁边挂着一个革囊，鼓鼓囊囊，形状像个人头。
夜里，我给十三楼递了一封信。
第三天，御史台收到两份东西。一份账，一份信。
账是真的。信上说，王将军与北狄通消息，用的是他私库里的箭。
八月初五，他被锁进刑部大牢。
八月初七，他上刑场。
我去了，站在人群里，穿一身灰。
他被按在刑台上，脖子上有一道旧疤。他抬头，看见了我。
他喊：“是她！王爷，她居然是被王爷救下的？”
监斩台上，裴行舟没有看他。
只说了一个字：斩。
刀落下去，天开始飘雨。
我站在雨里，站到人都散尽了才走。
登基前七日，裴行舟又动了手。
他要夺柳家的兵。
他拟了一道折子，说柳成通敌，要拿人。
折子还没递，御史台先动了。
一夜之间，他的三个心腹下狱。
第一个，掌着户部粮道。罪证是私卖军粮，账本上有他的印。
第二个，掌着京营。罪证是和北狄通信，信是从柳氏的院子里搜出来的。
第三个，掌着吏部。罪证是卖官，名单在柳氏她爹手里。
三份罪证，两份从柳氏那边来。第三份是我拿的。
这几年我替他整理旧档，抄到第七本，看见一份名单，上面有吏部尚书的字。
那天申时，他一路走到我院里。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三份折子，纸角捏烂了。
“是你？”
“是我。”
“四年了。”他说，“你的心是冰做的吗？”
他走进来。手掐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他的手在抖。
“为何我一直捂不暖你？”
我抬着手，把他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
“王爷。这招借刀杀人，是你教我的。”
他手停在半空。
“四年前，你教会我看账本。”我说，“你说，账本上的每一个印，都是一个人的命。我学会了。”
“沈云曦。”
“还有一样。”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他面前，“这个也是你教的。”
信是他写的。三个月前，写给他的幕僚。
信上写着：登基之后，厚待沈氏封其为后。大昭还有一个地下宝藏，我查了四年无果，我要她亲口撬开宝藏的秘密。
“你从哪儿拿到的。”
“王爷的书房，我自然能进。”
“这是假的。”他说，“这道旨是给旧臣看的，不然他们不会服你做皇后。”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云曦……你从来没信过我。”
他伸手要抓我的腕子。
“我把你的大昭毁了，还你一个大启还不够吗？”
我退开一步。
“那我舅舅和我哥哥的兵，还有那三万将士的亡魂，王爷准备怎么还？”
他不说话了。
他退出门去，坐在台阶上，我隔窗看他。
那一晚他没走，一直坐到天亮。
第五章 凤纹
九月初九，晴。
天没亮，宫里就点起了灯。
礼官在念仪注。念到“皇后”两个字，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玉扳指。
扳指还是凉的。
他穿上龙袍。我站在他身后，亲手替他理领口。
“紧不紧。”
“不紧。”
“抬手。”
他抬手。我把他袖口的褶子抹平。
“裴行舟。”
“嗯。”
“这身衣服好看吗。”
他低头看我。
“好看。”他说，“你今日怎么不施粉。”
“粉会掉。”我说，“掉在衣裳上，难看。”
他笑了，伸手想摸我的脸。我退开半步，替他把腰带系紧。
“走吧。百官在等。”
大典前，百官在殿外站了两个时辰。有老臣小声说，王爷这次是篡位登基，名不正。旁边的人拉他袖子。
钟响了。他走出去。百官跪了一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站得很直。站在最高处，抬手。
“平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侧。我隔着帘子看他。他收回目光。
朝堂上封了我为皇后的旨意，百官议论纷纷，众说纷纭。
一个大昭来的无名小卒，为何能成为堂堂大启的皇后？
只议了半炷香的时间，他就开始头晕，身子也软了下去。他伸手扶住御座，指头按在扶手上，按得发白。
“陛下。”有人喊了一声。
他突然张嘴，一口黑血喷在龙袍前襟上。
血落在明黄的缎子上，一寸一寸洇开。
他低头看那片血。胸口那朵云纹，已经被汗浸透，正在往下淌一种淡黄色的液体。那黄渗进缎子里，渗进皮肉里。
他抬起头，往殿侧看。
帘子掀开了。我站在那里。看他倒下去。
大殿上没有人说话。只有他喉咙里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出不来。
我从殿侧走出来，有人低声说道：“真是个祸水。”
我一步一级，走得慢。走到他面前。
他仰着头看我。嘴角的黑血还没擦。
“陛下。”我说，“疼吗。”
他抬眼看我。眼白已经泛红了。
“云曦。”
他手撑着地，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我抬手，把发髻上的簪一根一根抽下来。
簪落地，一声，两声，三声。
头发散了，垂到腰上。
我把后颈露出来。
后颈偏左，有一片刺青。
是一只凤，尾羽一直开到肩胛骨。
那是大昭宗谱上的纹，刺在颈后，一辈子洗不掉。
殿上有老臣认出来了，那老臣吓道：
“你……你是大昭的长公主？”
一个，两个，三个。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江山本就应该是我大昭的。”我低头看他，“你不过是给我守江山的看门狗。”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身上这件衣裳，秀的是大昭的云纹。”我说，“你穿它登基，就是告诉天下人，这江山始终是我们大昭的。”
他被太监扶着，头抬不起来。额前那一片头发已经白了。
殿角的禁军朝我逼来，这时，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进来二十个人，黑衣，刀都在鞘里。他们绕过我，直接走到他身边。
四个人跪下去扶他，十六个人把他围在中间。
禁军统领带人上来，刀尖对着我。
他说：拿下。
太医从殿侧跑上来，跪在他身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两丸药，塞进他嘴里。
他又吐了一口血，黑的。吐完喘了几口气，脸上一点一点回了色。
“不许碰她！”他用尽了半身力气说道。
“谁动她，我斩谁！”
殿上再没有人敢动。
我站在殿门口，看着他慢慢坐起来。
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抬起头看我：“在你缝第一针的时候。”
我又问：“那你为什么还穿？”
他说：“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念一点我的好，停下来。”
我笑了，眼里含着泪：“那是整个大昭的血海深仇，我不能停也不会停。”
他扶着太监的手站起来，站起来一半，又跌落回去。他那条腿被毒麻了，撑不住。
殿上很静。我又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我从他面前退开，走出殿门。
禁军中有人把手按在刀上，看了看旁边的人没有动静，又放下。
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全吹起来。城楼底下是护城河。
十三楼昨夜就在河底下备了船。
我站在城垛上，扔掉了玉扳指，把舌底压着的一颗药丸咬破。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一路走到心口。
“裴行舟，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他被两个人扶着往前挣，挣不动。
我往前一步，纵身跃下，红衣翻起来。
我只听到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就没了印象。
第六章 他死了吗
我想报了仇，就能去九泉之下见我舅舅和哥哥们了。
但十三楼的人并没不让我死。我在船上吐了三天血。
到了第九日，我才能勉强坐起来，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他没死。半身废了。头发白了一半。”
船往下走，又走了五日，我才站得起来。
我问他们：“那日后，他做了些什么？”
回话说，他在护城河里捞了三天，只捞上来一只鞋，一只玉扳指。
回话的人又添了一句：后来他把皇位让给了他叔叔，就没了消息。
我说，够了。
船又行了十日，才到大昭的边城。
边城是空的。
城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无主城。
我进城那天，路上没有人。铺子都关着，门板上的封条被雨泡烂了。
旧部来接我，一共十一个人。
他们跪在泥地里。为首的是我舅舅的旧部，姓周，六十岁，左边袖管是空的。
周叔开口道：“公主殿下，大昭没有主了。”
我问：“小弟呢？”
周叔说：“死了。破城那夜有人把他从御座底下抱出来，一路往南跑，跑到半路病了，没撑过冬天。”
我又问：“太后呢？”
周叔说：“城破第三日投了井。捞上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凤纹的衣裳。”
我顿了顿，接着问：“十三楼呢，还有多少人？”
周叔抬起头，又低下去：“都安顿好了。大启二十七个点，一个没死。平阳王要杀，是皇帝拿皇位换的。”
平阳王就是他叔叔。
我站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雨停了，泥地上积着一层薄水。
我说：“大昭还有舅舅的死士。”
周叔抬起头。
我说：“把散在各处的，还活着的，一个一个找回来。”
周叔点点头。
头一年，我开城门，招流民回来垦田，补衙署的缺，把散了的小吏一个一个找回来。
第二年，我开仓放粮，把城外的粮车一辆一辆迎进城。
第三年，边军的粮能自己运到北境了，我才敢坐上那把椅子。
登基那日，满朝文武跪在殿前，谁也不敢抬头。
我坐在龙椅上，脸上蒙着一层薄纱。
我的手指在扶手的凤头上按了一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朝拜。
我缺瞥见殿角跪着一个人。他穿着囚服，头发白了一半，一条腿跪不稳，靠人扶着。
我隔着纱看他。
“你是何人？”
殿上静了。他未曾开口。
过了很久，我说道。
“抬起头来。”
第七章 放肆
他把头抬起来。
“云曦。”
他跪在殿角。囚服的衣角被风掀起来。他伸手按住。
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当年劈囚车门留下的。
有人斥了一声。
“放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我站起来，走下台阶。
一级，一级。
走到他面前，我停下。
然后抬起脚，踩在他的肩上。
我只用了三分力，他就倒下去了，头仰在地上。
“朕乃大昭女帝。”我说，“岂是你能直呼名讳的。”
“我知道错了。”他看着我的脸，说道。
我的脚在他肩上加了力。
“你错在哪儿。”
“我不该想杀你舅舅。”
“还有。”
“我不该接近你。”
“还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该以为你爱我。”
我的脚松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以为你爱我。”他说，“我每天喝你温的酒，每次只让你包扎，我以为那是爱。”
“你现在知道了，那都是毒。”
“我不怪你，这都是我的罪。”他说。
我不说话了。满殿的人，也没有一个人敢喘气。
“起来。”我说。
“起不来。”
“还得让朕扶你不成？”
我收回脚。
“拖下去。”
禁军上来架他。他被架着往殿外走，回过头。
“云曦。”
“朕的名讳，你不配叫。”
他被拖出去了。殿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把袖子往上推了一寸。
我让人把他押到宫墙外头那间值房。门没锁，也没人看守，只有下人送一日三餐。
我说，这人往后再来，不必拦，我要让他看着，这大昭的天下，他再也抢不走。
三个月，守门的人每天来报，他一直在宫门外守着。
宫门外有九十九级长阶。
他每天走九十九级，走到第七十级，要歇一下。
他一天走两趟，来回四趟。
他每天带一个馒头，台阶上不许坐，他就站着吃。
守门的看他站得太久，给他端了一碗水，叫了一声驸马。
他说，应是罪臣。
守门的说，罪臣也不该天天站在这儿。他说，站在这儿，他心里好过。
四月十六，我出宫巡游。
那天下着小雨。
车驾从宫门出来，前后三百禁军。
我从帘缝里看见他站在雨里，头发淋湿了，贴在脸上。
他从台阶上冲下来。禁军拔刀。他也不管，一把抓住车辕。
“云曦。”
车停了。帘子没掀。
“我知道错了。”他说，“让我住回去好不好。”
“我还是你的驸马，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我没出声。
“云曦。”他抓着车辕不放，“你说一句话。”
“拖出去。”
禁军上来拉他。他不放，手在车辕上磨出血。
“杖责三十。”我说。
禁军把他拖到一边，按住。
打到第二十板的时候，我把车帘掀了一寸。
他趴在地上，肩膀在抖。
我把帘子放下，听见他笑了。
“你还是在意我的。”
守门的没接话。
帘子外头安静了一会儿。
后来禁军来报，他自己撑着站起来，走了一步，倒了，又爬起来走远了。
第八章 嫌脏
五月，他撞进了御书房。
禁军拦他，他不躲，直接拿肩膀撞上去。撞了三回，撞得自己额角破了，血糊了半张脸。禁军不敢再拦。
我坐在案后，正在批雁门的军粮。我写了一个字：准。
他扑过来，被四个人按住，脸贴在金砖上。
“我裴行舟这条命是你给的。”他喊，“你日后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扑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是囚牢里的味道。一年了，那味道没散。
我皱了皱眉，翻了一页折子：“真脏。”
禁军按着他的头。他的脸贴在金砖上。
“你不欠我，当年你把我从囚车中救出来，就还清了。”我把笔搁下。
“没还。”他接着说，“城楼上那一跳，我又欠了你一条命。”
他在地上不动了。
“云曦。”
“朕说了，你不配叫。”
“陛下。”他改口，“陛下。”
我抬眼。
“说。”
“我想问你一句话。”
“问。”
“你跳下去的那一夜。”他说，“你有没有一刻，想过我。”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声音。
“有。”我说。
他抬起头。
“我想过。”我说，“我想，你要是跟着跳下来，我就原谅你。”
他的眼睛亮了：“我也想跳，但我站不起来。”
我拿起笔：“拖出去。”
他被拖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案头压着一张纸。是他三年前写的那封密信。纸角已经磨毛了。
六月，柳氏进宫。
她是递了献图的折子上来的，礼部接了，说值一个召见。
进宫前搜过身，没搜出东西。
她穿的是三年前那件藕荷色，衣裳旧了，袖口磨白。
她说这是王爷赏的，好看。
我问她来做什么。
她说，她是来献图的。图上画着北狄的粮道。
献图的时候，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
刀冲着龙椅来。
殿侧阶下站着一个人。这几个月他在宫里内外都去得，没人拦。
刀离我三尺，一个人从侧面扑上来，抱住柳氏。
是他。半身废了，腿是拖着的，可这一扑，扑得很准。
刀扎进他胸口。
他抓着柳氏的手腕，另一只手夺刀，反手就是一刀。
柳氏倒了。
她倒下的时候，眼睛睁着。死前看了我一眼。
他也跟着倒了下去，血从胸口往外直冒，漫到金砖上。
我喊了太医。
他躺在地上，眼睛往龙椅这边看。
“陛下。”他说，“我欠你的命终于可以还你了。”
“你以为这样，朕就会感动？”
“陛下……”
“这江山是朕一刀一枪夺回来的。”我说，“不需要你的施舍。”
他笑了，血从嘴角出来。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看看。”
“看什么？”
“看我这条命，还能不能换来跟你多说几句话。”
我站起来。
“你疯了吗？抬去太医院。”
禁军抬他。走到门口，我补了一句。
“别让他死。”
禁军回头。
“他死了。”我补了一句，“朕这口气，就没处出了。”
第九章 劣马
七月，他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东西全散了。
账册递上来，我翻了两页。
“三十七万。”我说，“这些年，他就攒了这些。”
“是。”
“他把自己的宅子也卖了？”
“卖了。”
“卖了多少？”
“八千两。”
我说：“替朕去买回来。”
八月初八，我的生辰。
他进宫献礼。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跪在殿外，把账册举过头顶。
“臣捐银三十七万两。”
殿上一片哗然。
“赏。”我说。
“臣不要赏。”
“朕赏你一匹马。”
马牵出来，是一匹瘦马。毛色发灰，一条腿还有点跛。
他叩头，说了句谢陛下，牵着马走了。
九月，我旧伤复发。
城楼上那一跳，腿断过。阴天疼，这回疼出了热。晕了三天三夜。
我做梦，梦见城楼那一夜。我跳下去，底下是黑的。我一直往下掉。
掉到一半，有人拉住我的手腕。我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只手很热。
第四天早上，我醒了，看见床边的灯是亮的。
我皱眉。他把灯吹了。
太医说，骨里有旧伤，伤了根本，要用药引。药引要用至亲的血。
我说我没有至亲。沈家满门，七年前就没了。
太医说，裴驸马听说了这个消息，在殿外跪了一夜。他说用他的。
“至亲血，说的是同气连枝。”太医说，“若非骨肉相连，也可用。”
于是他被割开手腕，血一滴一滴接进碗里。接了三天。
第三天太医说够了，他说再来一天。太医说这样下去他会死。他说，那就死。
听完后我喊了近卫，让他进来，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终于醒了。”
他坐在床边，眼睛红着。
“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笑了，“与我何干。”
我抬手，把他的手翻过来。
手腕上，一道一道的刀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
“这都是做的药引？”
“太医说用至亲的血。”
“你不是我的至亲。”我说，“你是我仇人。”
“我知道。”他说，“可我这条命是你给的。用仇人的血，也算还。”
我把手放下。他又递上了药碗。
“药苦。”我说。
“我放了糖。”
“谁让你放的。”
“我自己。”
我闭上眼。
过了很久，我说。
“明日把折子搬来。”
第十章 扫帚
十月，我的腿能下地了。
朝会上，我说要赏他。
有老臣出列。
“陛下，此人乃罪臣。”
“朕知道。”
“此人手上沾着沈家的血。”
“朕知道。”
“沈家的血，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站在殿中，缓缓解开第一个扣子。殿中顿时没了声响。
脱到第二层，有个老臣别过脸去。
“你这是做什么？”
“臣不要赏赐。”
“那你要什么。”
“臣求陛下。”他说，“允臣做一把扫帚，守在宫门外，扫陛下一生安康。”
殿上哗然。
朝会上又有人提了三个名字，说要补首辅的缺。
我说不用补。
“那政务谁理。”
“朕理。”
“陛下一个人理不过来。”
“理不过来，就慢慢理。”我说，“朕有的是日子。”
我抬手。殿上的人都低头。
“朕问你。你要做扫帚，扫到什么时候。”
“扫到臣死。”
“不能算了。”我说，“朕没算。”
“那陛下还留他？”
“留他，是因为朕要看着他。”我说，“他站在宫门外，一天一天变老，一天比一天不中用。这比杀了他，让我舒坦。”
那老臣把话咽回去，跪下了。
我抬手，殿上静了。
“准。”
他叩头。叩到一半，我开口。
“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
“臣叫裴行舟。”
“朕问的是扫帚。”
“扫帚叫行舟。”
十一月，宫门外多了一把扫帚。
他每天扫。从宫门扫到长街，扫到碑亭，扫到护城河边上。
那把扫帚他用了一个月，扫秃了。他再去街上买一把新的。
有一日，下雪。
守门的人来报，说他从辰时扫到午时，手冻得握不住扫帚柄。
我出宫，车驾停在宫门口。帘子掀开一角。
我看见他弯着腰，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走过来。走到车驾前，跪下。
“陛下。”
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冰的。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扫雪扫的。”
“扫了多久？”
“半天。”
“明天别扫了。”
“要扫。”他说，“扫干净了，陛下出门不脏鞋。”
他闭上眼，把头低下去。
三年前我踩过他的肩，杖过他三十，说过他的命脏。
我把他的手握住。
“起来。”我说，“地上冷，你还有脚伤。”
他睁开眼，手在我手里，抖了一下。
“陛下。”
“明日早朝。你站最前面。”
“臣是罪臣。”
“朕说你是臣，你就是臣。”
“臣是扫帚。”
“扫帚也上朝。”我说，“朕的朝堂，缺一个扫地的人。”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雪上，砸出一个小坑。
“陛下。”
“说。”
“臣能问一句话吗？”
“问。”
“你现在还恨我吗？”
我松了手，把帘子放下。
“我曾经很恨你。”
我又说了一句。
“但恨完了，还得吃饭。”
车走了。
我从帘缝里看了一眼，他还跪在那儿，没动。
很多年以后，史书上写：
大昭女帝，终身未嫁。在位二十七年，修河渠，复漕运，北境无战事。
原驸马裴行舟，封为首辅，三年后辞官，归隐。
史书只写了这些。
史书没写的是，城西十里有一座寺，叫归鹤寺。
寺外有一条路，从山门一直通到官道。
我常去寺里祈福，那条路，我走了二十年。
我坐在车里，看见一个人弯着腰，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他背驼了，扫得很慢。
我从车里看不全他的脸，只看见那把扫帚。
第七年，他坐在一条板凳上扫。
第十年，坐也坐不久，坐一炷香就得站起来，扶着扫帚歇一歇。
我问老和尚，他每日都来吗。
“一年只来一次。”
“什么时候？”
“九月九。”
马车从官道上来，停在寺门口。
我掀开帘子一角。
“你找到大昭的宝藏了吗？”。
他手里的扫帚停住了，弯下腰说道：“就在我面前。”
帘子放下。马车走了。
又一年的九月九，我还是掀了帘子。
天黑了。官道上没有灯。
我不知道他扫到什么时候。
我只知道，每年九月九，那条路上没有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