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养妹同一天查出重病。
家里却把唯一的手术名额和东拼西凑来的六十万，全给了她。
妈妈跪在病房外求我：“欢欢身子弱，你让让她。
哥哥红着眼骂我：“她是你妹妹，你就不能懂事这一回？”
连未婚夫裴让，也把我攒了五年的钱，连夜塞进了她的医药费里。
心死那天，我意外磕伤了头，从此忘了所有人，也忘了自己是谁。
五年后，我以沈听澜的身份回城义诊，宋家上下哭着求我回家。
我接过他们递来的照片：“照片上这个人，是谁？”
1.
我和宋清欢，是在同一天拿到诊断书的。
那天一早，她喊胃疼。
妈妈急得摔了手里的碗，把全家都从被窝里拽起来，说要陪清欢去查个明白。
我本来要上班，妈妈一把拉住我：“你妹妹胆小，你陪着，她安心。”
我在城东一家药房当抓药的学徒，工资不高，请假还要扣钱。
可妈妈开了口，我没敢顶回去。
我只好请了假，跟着来了医院。
排队的时候，我胃里也一阵阵翻涌，吃什么吐什么。
妈妈见了，只当我是被清欢传染了情绪，催我别皱着张脸，吓着清欢。
我应了一声，把那股恶心硬压了下去。
其实这半年，我胃里一直不舒服。
早上刷牙恶心，吃点凉的就胀，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我跟妈妈提过两回。
妈妈说，年轻人谁没个胃病，多喝点热水就好了。
我也就真信了，拖着没去查。
后来还是护士看不下去，扶住我说：“姑娘，你吐成这样，别光顾着你妹妹，自己也去挂个号查查。”
医生给我开了单子让我赶紧去做检查。
宋清欢那边的结果是“待查”。
我这边，是“确诊”。
医生把片子挂到灯箱上，指着那块阴影：
“早癌，切干净就没问题。”
“再晚两个月扩散开，神仙来了都难救。”
这个月的手术名额，只剩一个。
我捏着确诊单走出诊室，在拐角听见了我哥宋承的声音。
“妈，清欢那个病，到底怎么说？”
“先天性的，拖不得。”
妈妈把声音压得很低：“名额先给清欢，清辞这边，我再想别的办法。”
哥哥接了话：“清辞身子骨好，扛得住。清欢打小就弱，这手术得给她。”
他们嘴里的“清辞”，是我。
说这话的时候，没一个人回头，看我是不是就站在他们身后。
我攥着诊断书，自己办了住院，
宋清欢躺在病床上冲我笑：“姐，你别怕，妈说我就是虚惊一场，回头我把名额让给你。”
她话没说完，妈妈就冲进来按住她的手：“胡说什么，你那个才是要命的病。你姐身体壮，晚几个月出不了事。”
晚几个月？
医生说过，我连两个月都没有了。
可我没开口的机会。
宋清欢忽然捂着胸口喊疼，我妈、我哥，还有后来赶到的裴让，全挤到了她的床边。
我躺在床上，胃里翻江倒海，疼得额头冒汗。
没一个人问我一句。
当晚，我听见哥哥和裴让在商量，怎么把唯一的名额，神不知鬼不觉地改到宋清欢名下。
“清辞知道会闹。”裴让说。
哥哥冷哼：“闹就闹，她哪回不是闹一闹就过去。清欢身子弱，经不起这个。”
可他说到“清欢身子弱”几个字时，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这个从小就护着我的哥哥，心里也在发虚。
其实，我早就听见了。
昨天夜里，妈妈和哥哥在楼下商量，说老房子还值点钱，抵押出去，能凑六十万。
哥哥说，清欢这手术，一分钱都不能省。
妈妈说，先把房子押上，等清欢好了，再慢慢还。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可老房子的墙薄，我在二楼，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从头到尾，没提过我一句。
没提我的手术怎么办，没提我的病拖不拖得起。
那六十万，是给宋清欢的。
我这条命，在他们眼里，永远排在“清欢身子弱”这五个字后面。
2.
第二天，我被通知手术取消了。
护士来撤床头的禁食牌，说是患者本人签了转院申请。
我明明连笔都没碰过。
我去找妈妈，她正在喂宋清欢喝粥，头也不抬：
“清辞，你懂事。清欢从小没爹没妈，被咱家领回来，已经够可怜了。你让让她，等她好了，妈砸锅卖铁也给你治。”
哥哥在边上帮腔：“你让这一回，往后哥什么都依你。”
我扶着门框，胃里那阵疼又顶了上来。
“医生说，我拖不起了。”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搅着碗里的粥：“你别拿死吓唬人。你身体一直好，哪那么娇气。”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抬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站在这里的自己，才是个外人。
宋清欢是领养的，我是亲生的。
妈妈总说，领回来的孩子，得加倍疼，才不算亏待了人家。
宋清欢的亲妈，是妈妈年轻时的一个姐妹，难产走了。
妈妈把尚在襁褓里的她抱回来，在那人的病床前发过誓，要把这没娘的孩子，当成心尖上的肉来疼。
于是这十六年，她把那点亲生的情分，全贴给了宋清欢。
宋清欢吃准了妈妈的亏欠。
她最爱问妈妈：“妈，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妈妈每回都搂着她，说比亲生的还亲。
可我知道，她从来不信。
她怕。
怕到要用抢走我的一切，来证明自己在这个家立得住脚。
可这十六年，被要求让的人，一直是我。
小时候，让出的是我的生日蛋糕。
再大些，让出的是我的新裙子、妈妈的目光、哥哥的偏心。
再后来，让出的是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是我考了好成绩却没人庆祝的深夜。
有一年，我烧到四十度，妈妈陪宋清欢去省城看她的“心口疼”，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
我烧得迷迷糊糊，自己爬起来打车去的考场。
成绩出来，我考了全校第三。
妈妈只说了一句：“考得不错，正好，下学期给清欢补补课。”
还有一年，宋清欢看上了我攒钱买的一双白球鞋。
妈妈二话不说，让我把鞋让给她。
我不肯，妈妈就当着全家的面数落我，说我不懂事，说清欢可怜。
最后，那鞋还是穿在了宋清欢脚上。
时间长了，连我自己都以为，我天生就该让。
可现在，我不想让了。
我握紧拳头，声音抖得厉害：“妈，我的诊断书就在病房。您去看一眼，就知道我没骗您。”
妈妈抬起头，眼里透出不耐烦：“行了行了，等清欢手术做完，妈就带你去复查。就几天，你连这几天都等不了吗？”
宋清欢喊疼的时候，全家围着她转。
我连一句“我快死了”，都换不来他们多看我一眼。
我转身回了病房，从包里拿出存了五年的卡。
这是我夜里给人针灸、周末跑义诊，一分一分攒下的。
祖父生前是镇上出名的中医，一手银针救过不少人。
他走之前，把这点手艺传给了我。
他说，我这双手有天分，能靠它吃饭，也能靠它救命。
妈妈觉得姑娘家学这些没用，不如早点嫁人。
所以我从不敢在家里提，只敢夜里偷着出去，给街坊扎针。
前几天，我把钱全部交了手术费。
准备把我的手术重新排回来。
工作人员查了之后告诉我：“宋清辞名下的手术已取消，费用今天上午被人转到宋清欢名下。”
我盯着屏幕，好半天才找回声音：“谁转的？”
“一位姓裴的先生，说是您的未婚夫，手续齐全。”
裴让。
我攒了五年的救命钱，他转给了宋清欢。
3.
我拨通裴让的电话时，他正陪宋清欢做检查。
我和裴让，从小一起长大的。
两家是邻居，他和我哥玩得好，我从小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跑。
我摔破了膝盖，他会蹲下来给我吹气。
我被同学欺负，他会挡在我前面。
我十八岁那年，他在我家楼下摆了一圈蜡烛，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定亲。
那时候，我满心欢喜，以为这辈子的委屈，终于有人替我兜着。
后来我才明白，会变的不只是天气。
宋清欢一天天长大，裴让看我的眼神，也一点点冷下去。
那几年，我白天在药房抓药，夜里给人针灸，一年到头，和他见不了几面。
他约我，我总说忙。
宋清欢不一样。
她有大把的时间守在他身边，说自己命苦，说自己活不长，说这世上只有他肯对她好。
裴让心软，信了。
起初，他只是在我和宋清欢同时生病时，先送她去医院。
后来，他记不住我的生日，却能记住宋清欢对什么过敏。
现在，他把我攒了五年的救命钱，眼都不眨，转进了宋清欢名下。
他语气不耐烦：“清辞，你别闹。清欢今天又晕了一次，得尽快手术。你那点钱，回头我还你。”
“那是我自己做手术的费用。”我语气生冷。
“你身体好，扛得住。等清欢做完手术，我马上陪你去复查，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忽然笑了。
电话那头，宋清欢娇弱的声音飘过来：“裴让哥，是不是姐姐打来的？她是不是生我气了？都是我不好，我把手术让给她吧。”
裴让的语气放缓：“胡说什么，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我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我看清了自己那张脸。
面黄肌瘦，眼下一大片青黑。
这两个月，我掉了十几斤，妈妈只当我是累着了，让我多喝热水。
我捂着胃，慢慢蹲下去。
胃里一阵痉挛，我吐出一口带血的酸水。
没一个人发现我。
走廊尽头，宋清欢病房的方向，传来一阵笑声。
我听见妈妈在夸她：“我们清欢命好，手术一做，往后就再也不用受罪了。”
哥哥跟着笑：“等清欢好了，哥带你去海边，把想吃的那家餐厅全吃一遍。”
裴让也掺在里面：“我订了位子，就等她出院。”
他们笑作一团。
我扶着墙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走出病房回了趟家。
准备收拾离开需要带的东西。
收到一半，发现抽屉最底下，压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我和裴让的合照。
照片上，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另一张，是裴让和宋清欢。
两人贴着脸，笑得比谁都开心。
日期，就在上个月。
我把我们的合照抽出来，看了两秒，撕了稀碎扔进了垃圾桶。
从今往后，我和裴让，再无关系。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清辞，别总让着别人。”
爸，我让了十六年。
我把能给的，都给出去了。
如今他们连我的命都要拿走。
我不能再让了。
4.
回到医院，我拨出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是祖父临终前塞给我的。
“清辞，这是顾爷爷的电话。”
“他欠我一条命。你记着，哪天在这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找他。他一定帮你。”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过不下去”。
这些年，我一次也没拨过。
我怕麻烦别人，也怕这号码，早就不作数了。
祖父去世这么多年，人走茶凉，谁还记得当年一句口头承诺？
可今天，我走投无路了。
我连一个能求救的人，都没有。
这通电话，是我最后的机会。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声音苍老而沉稳：“哪位？”
我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把话挤出来：“顾爷爷，我是宋清辞。当年您对爷爷说过，我若在宋家待不下去，就来找您。这话，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回了我一个字：“算。”
我絮絮叨叨开始吐苦水：“我病了。”
“是癌。家里把手术名额给了清欢，把我的钱也拿走了。顾爷爷，我想活着，可我留在这里，活不下去。”
“他们说，我身体好，扛得住。可医生告诉我，再拖下去，命就没了。”
“我妈说，等宋清欢好了就给我治。可我知道，等不到的。”
“顾爷爷，我想活下去。可他们没一个想让我活。”
声音越说越抖。
电话那头，老人的呼吸沉了下去。
“你到城郊的渡口来。”他说，“我派人去接你。”
我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谢谢顾爷爷。”
顾爷爷又在电话里叮嘱了几句。
挂断电话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手机屏保上，还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合影。
那上面的我，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屏保换成了黑屏。
我准备等宋清欢手术那天再走。
那天，全家都会守在手术室外，没一个人会顾得上我。
宋清欢手术前一天，我又回了趟家和爸爸说再见。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温和。
“爸，这次我不让了。我要走了。”
5.
手术那天，宋清欢被推进了手术室。
哥哥守在门外来回踱步，妈妈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裴让抱着外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没一个人想起我。
我独自办了出院手续，拖着行李箱走出住院部。
值班护士认出我，小声问：“宋小姐，您不是要做手术吗？怎么自己来办出院？”
我勉强笑了笑：“不做了。”
她往我手里塞了两块巧克力：“吃点甜的，别低血糖。”
我看着那两块巧克力，鼻子忽然一酸。
一个陌生人都会关心我。
可我的家人却连我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我道了谢，拖着箱子往外走。
城郊的渡口离医院很远。
我舍不得打车，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又走了两站路。
胃里一直隐隐作痛，我走一段，就停下来歇一歇。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香得我咽口水。
可是我兜里没剩多少钱，得省着用。
老太太看我脸色不好，硬塞给我一个小的。
“姑娘吃吧，不要钱。出门在外，你也不容易。”
我捧着红薯，小口小口地吃完。
天快黑的时候，我走到了渡口附近的小路上。
顾爷爷派了一辆旧面包车来接我。
司机帮我把箱子搬上车，又递给我一瓶水和止疼片：“顾老交代的，让您先压一压疼。”
我道了谢，吞下药片，靠在座椅上。
“宋小姐，顾老说，您这一走，就别再回头了。”
我“嗯”了一声，望着窗外。
车子驶上盘山公路。
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车窗上。
我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心里反倒静了下来。
可车行到半山腰，为避让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上了护栏。
剧烈的撞击里，我的头狠狠磕在了车窗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清辞，别怕，爸爸在。”
我想应他，却张不开嘴。
血顺着额角流下来，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最后的记忆，是一片刺眼的白光，和司机慌乱喊我名字的声音。
再往后，什么都没有了。
6.
醒来，是在一个月后。
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和一张陌生但慈祥的脸。
“我是顾之遥，你祖父的老朋友。你车祸撞到了头，昏迷了好长时间。”
我试着去回忆，可脑子里却只剩一片刺眼的白。
我张嘴想说话，喉咙干痒发不出一点声音。
顾爷爷从佣人手里接过温水喂我。
“先喝一点水润润喉，你睡的时间长没有进食，说不出话正常。”
医生说我得了创伤性失忆，能恢复，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我昏迷的这一个月，顾爷爷请来省外的专家，给我做了胃部的手术。
目前恢复的很好，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只是肚子上留了一道疤，但也有方法可以淡化。
我听着，没什么实感。
顾爷爷把粥端到我面前：“你叫沈听澜，其他的以后慢慢就想起来了，想不起来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打紧。”
他只告诉我，祖父是江南有名的中医，我从小耳濡目染，有一定天赋。
这些年我被家里人藏着，从没好好用过这双手。
我在顾爷爷的医馆住了下来。
刚醒来的那些日子，我身子虚，连筷子都拿不稳。
顾爷爷每天陪我在院子里走，帮我把这具身子一点点养回来。
他给我看祖父留下的照片，讲祖父当年行医的故事。
有时候，我会半夜惊醒，坐在黑暗里发呆。
我醒来的第十天，顾爷爷给一个落枕的病人正骨。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开口：“这病人颈后的穴位，可以再下一针。”
顾爷爷十分惊讶，我自己也愣住了。
从那天起，顾爷爷开始认真教我。
白天，他坐诊，我在旁边看。
晚上，他讲穴位，我拿自己当靶子，一针一针地试。
有时候扎错了，疼得我直抽气。
顾爷爷就笑：“学针灸的，谁没扎过自己？扎多了，手就稳了。”
我咬着牙，一针一针练。
手指上的针眼，好了又添，添了又好。
第三年，顾爷爷才第一次让我坐到他身边，给病人搭脉。
头一天，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顾爷爷坐在旁边，冲我点点头。
“别怕，”他说，“你行的。”
我深吸一口气，给第一个病人搭上了脉。
那天，我看了五个病人。
每一个，都平安无事。
晚上，顾爷爷给我做了一碗面。
“吃吧，”他说，“我们听澜，这就算开了个好头。”
他教我认药、配药、把脉、下针。
奇怪的是，那些东西我一点就通。
我看一眼药方，能说出配比。
我搭上病人的脉，能报出病症。
顾爷爷常望着我叹气：“这双手，不该被埋没那么多年。”
我学得飞快。
可头一年，我连顾爷爷给我起的新名字，都还没写顺手。
我白天在医馆抓药、打下手，晚上就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啃那本旧得发黄的《针灸大成》。
手指被银针扎得全是眼儿，结痂了，又扎开。
有几次，我实在熬不住，趴在桌上睡过去。
可我不觉得苦。
我总觉得，这双手生来就该拿针。
7.
我学医的第一年，顾爷爷没让我碰病人。
他只让我看，让我背，让我站在他身后，看他一针一针地下。
第二年，他让我配药、煎药。
第三年，他才让我上手，给轻症的病人搭脉。
有一回，一个急性腰扭伤的壮汉被人抬进来，疼得直冒冷汗。
顾爷爷让我试试。
我让他趴下，取针、消毒，几针下去，壮汉“咦”了一声。
他说，腰上那根筋忽然就松了。
他起身走了两步，回过头，一脸不敢置信：“姑娘，你年纪轻轻，手怎么这么神？”
被人夸赞，我十分高兴。
可能那些穴位早就在我身体里，只等着这双手把它们唤出来。
顾爷爷站在一旁，捋着胡子笑，眼里却有点湿。
“你祖父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该多高兴。”
我很不孝，连自己祖父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
那之后，来找我看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叫我“沈医生”，夸我手稳、心细。
我也真的，救回了不少人。
有一个中风偏瘫的老爷子，躺了三年，被我扎了半年针，能扶着墙自己走两步了。
老爷子出院那天，特意让儿子推着轮椅来谢我。
他说话不利索，却一遍遍说：“谢谢沈医生。”
我蹲在他轮椅前，替他理了理衣领：“您回家好好养，会越来越好的。”
还有一回，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冲进来，孩子发高烧抽搐，嘴唇都紫了。
我一看，是急惊风。
我一边让护士准备，一边取针，先掐人中，又刺了几处穴。
孩子“哇”地哭出声，那口气总算缓了上来。
姑娘腿一软，瘫在地上，抓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我又给孩子开了方子，细细交代怎么喂药、怎么降温。
她临走前说：“沈医生，您救了我儿子，就是救了我的命。”
我站在医馆门口，目送她们离开。
还有一回，来了一位常年失眠的中学老师。
他眼下一片乌青，说已经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给他扎了几回，又开了安神的方子。
一个月后，他专程来道谢，说终于能睡着了。
有时候夜深了，医馆关了门，我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
顾爷爷说，我小时候，也喜欢这样看星星。
他说，我祖父教我认穴位，就是在这样的夜里。
渐渐地，我这双手，在附近有了名气。
有人说，沈医生年纪轻，手却比老大夫还稳。
有人说，她看病，从不乱开药。
病人一传十，十传百，医馆门口常常天不亮就排起队。
8.
第四年，我拿到了中医（专长）医师资格证。
顾爷爷做我的师承老师，又请来两位老中医联名推荐，我才够得着报名的门槛。
那场考核，考了整整一天。
别人在考场里抓耳挠腮，我答得飞快，几乎没有卡壳。
考官来回踱步，在我旁边站了好几次。
出考场的时候，我心里有数。
成绩下来的那天，顾爷爷破天荒地开了一瓶酒。
他给我倒了小半杯，说：“听澜，顾爷爷很高兴你出师了。”
“顾爷爷，我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怎么就出师了？”
“你叫沈听澜。”他举杯。
拿到资格后，经顾爷爷引荐，我进了省中医院。
进医院的头一个月，没人把我当回事。
一个没有医学院文凭、连自己来历都说不清的人，凭什么坐进专家门诊？
有医生当众问我：“沈医生，你师从哪位？哪所医学院毕业的？”
“师承顾之遥顾老先生。”我如实说。
他冷笑：“没上过医学院，连个正经学历都没有，也敢挂牌看病？”
我没吭声。
直到那天，急诊送来一个高热惊厥的孩子，几个医生轮番用药，烧就是退不下来。
我站出来，几针下去，孩子的体温一点一点降了下来。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从那天起，再没人问我的出处。
第五年，我开始带实习生，有了自己的诊室。
有一次，我在整理旧物时，翻到一张登着寻人启事的旧报纸。
“宋清辞，女，二十四岁”。
我盯着看了很久，觉得眼熟，又觉得陌生。
我拿给顾爷爷看，问他认不认识。
他扫了一眼，把报纸抽走，塞进了炉子。
“不认识。”他说，“旧报纸，烧了干净。”
我渐渐在省城站稳了脚跟。
可每到深夜，我躺在床上，还是会想，自己到底是谁。
我查过很多资料，跑过很多地方，想找回一点过去的影子。
可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第五年，市里办中医义诊，顾爷爷替我报了名。
他说，我该出去见见世面。
出发前一晚，顾爷爷往我包里塞了件外套。
“到了那边，别太累。”他顿了顿，“要是遇到什么人，说什么话，你听着就是，别往心里去。回去以后，无论想起什么，都别怨自己。”
我没听懂，只当他是担心我。
“顾爷爷，我这一趟，就是去看病。”
“嗯。”他看着我，“去吧。”
火车开出去很远，我还看见他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
那背影，忽然让我鼻子发酸。
9.
义诊设在老城区的广场上，人很多。
我的诊台前排起长队，一上午没停过。
来的大多是老人，腰腿疼的、失眠的、血压高的。
我搭脉、问诊、下针，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一位拄拐的大娘看完病，拉着我的手不肯松：“沈医生，您可比电视上那些专家强多了。我这条腿，多少年没这么轻快过。”
我笑着扶她起来，叮嘱她回去少走长路。
旁边排队的人见了，都往前凑，队伍越排越长。
助理小声说：“沈医生，您这一上午，比我们医院一天的门诊量还多。”
“义诊嘛，能多看一个是一个。”我说。
话虽这么说，我也确实有点撑不住了。
胃里隐隐发紧，我按了按，继续看诊。
助理小声提醒我，说下午还有半场，让我别太累。
我点点头，趁换人的间隙，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这一上午，我看了四十多个病人。
有腿脚不便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刚下夜班的工人。
有老人握着我的手，眼眶发红。
有年轻人给我鞠躬，说沈医生辛苦了。
我心里暖烘烘的。
这座城市，我明明没来过，却总觉得处处眼熟。
广场东边那棵老槐树，街角那家卖桂花糕的小店，还有远处钟楼整点敲响的钟声。
助理见我不说话，小声问：“沈医生，您以前来过这里吗？”
我摇了摇头：“记不得了，应该没有。”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孩子的声音。
“沈医生，我奶奶说您看好了她的腿，让我给您送糖。”
我低头，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把水果糖。
我接过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临近中午，人群外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女人挤到最前面，盯着我看了几秒，眼泪唰地掉下来。
“清辞！是清辞！妈没看错，是清辞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眼眶发红的男人，还有一个脸色煞白的年轻女人。
我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阿姨，您认错人了。我叫沈听澜，是来义诊的医生。”
那女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清辞，我是妈啊！你活着……你真的还活着……妈找了你五年……”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10.
“清辞，我是妈啊！”
那女人的手很烫，抓得我手腕生疼。
我皱了皱眉，轻轻抽回手，从证件里抽出工作牌：“阿姨，我姓沈，是省中医院的医生。您真的认错人了。”
“清辞”这两个字，落进我耳朵里，胸口没来由地跳快了几拍。
可我确实不认识她。
这张脸和声音，我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暗暗吸了口气，把那股莫名的慌乱压下去。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误会。
我是医生，见过太多认错人的家属。
可那女人的眼神，那么笃定。
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那种抖，装不出来。
我忽然有点怕。
我怕她说的，是真的。
那女人盯着我，突然伸手去翻我的衣领。
“不会错！你脖子后面有颗痣！你出生就有！妈记得！”
我躲了一下，莫名其妙地涌上一阵烦躁。
“我不记得有什么痣。”
“你有！”
她还要扑过来，被义诊的工作人员拦住了。
旁边有人认出了他们，窃窃私语。
“这不是宋家那口子吗？”
“听说他们家大女儿五年前病死了，怎么又冒出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医生？”
混乱里，那个年轻女人忽然软软地倒了下去，喊了一声：“妈……我胸口好疼……”
人群又是一阵乱。
那男人一把抱住她，冲我喊：“清辞！清欢又发病了！你是医生，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只觉得荒唐。
我站起身，走到那倒下的女人面前，蹲下来。
只一眼，我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我捏住她的手腕，指腹搭上脉搏，又翻看她的眼睑、舌苔。
片刻后，我松开手，声音平静：“她没有病。”
“脉象有力，舌色红润，瞳孔对光正常。”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这位小姐，身体比在场大半人都健康。”
话音落下，那女人瞪大了眼。
“你说什么？我们清欢是先天性心脏病，药都吃了十几年！”
“我只看诊出来的东西。”我重复，“她没病。”
那女人一把揪住我的白大褂：“你胡说！你是在报复！你恨我们当年……”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噎住了。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半句话。
“当年”两个字，落在地上，砸得我太阳穴生疼。
满场寂静。
四周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出声。
我低头看了看被她揪皱的衣领，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眼皮还在轻轻颤动的年轻女人。
“她没晕。”我说，“装晕的人，睫毛会抖。”
那女人的眼珠，果然在眼皮下转了一下。
人群里爆出一阵低呼。
有人当场喊出声：“这家人到底闹的哪一出？”
11.
“你胡说！”
那男人急了，冲上来就要抓我。
我被身后的同事护住，四周的人也议论起来。
“清辞，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妹妹！”那女人哭喊，“她从小就病弱，你以前最心疼她的……”
我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我说了，我不认识你们。”
“你失忆了是不是？”又一个男人挤上前来盯着我，声音发抖，“清辞，我是裴让，你的未婚夫！五年前你病逝，我们找了你好久……你失忆了对不对？你连我们都不记得了对不对？”
他这话一出，我身边的助理愣住了。
“沈医生，他们说的……”
我摆摆手，示意没事。
我坐回诊台，手搭上下一个病人的脉。
可我的指尖，在抖。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画面压下去。
病人关切地问：“沈医生，您脸色不好，要不要歇歇？”
“不用。”我笑了笑，“您的脉象很好，就是肝火有点旺。”
我照常开方，照常叮嘱。
可我的头，确实开始疼了。
一些零碎的画面从脑子里闪过。
白色的病房，嘈杂的人声，一张写着“恶性肿瘤”的纸。
还有一个男人，把一张银行卡递给护士的背影。
我踉跄了一下，扶住诊台。
“沈医生！”助理吓坏了，“您脸色很差，先休息一下！”
裴让还要上前，被保安拦下。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看向他们一家三口。
“不管你们是谁，这里是义诊现场。请你们离开，不要影响其他病人。”
“清辞……”
“我不叫清辞。”我打断他，“我叫沈听澜。”
“如果你们坚持要认亲，可以走正规渠道，去做鉴定。”我顿了顿，“但在那之前，请别打扰我看诊。”
我转过身，重新坐回诊台。
身后裴让的声音带着哭腔：“宋清辞，你当真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我没有回头。
保安上前，把这一家三口往外请。
那女人挣扎着，回头喊我：“清辞！妈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妈明天还来！妈天天都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下一位病人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婆。
她看了看我的脸色，轻声说：“姑娘，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愣了一下，笑了：“是有点累，不碍事。”
阿婆拍拍我的手背：“累了就歇歇，别硬撑。”
收摊的时候，助理欲言又止：“沈医生，那个姓裴的，在广场外跪了一下午了。”
我“嗯”了一声，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进包里。
“不用管。”
助理叹了口气，说：“沈医生，我看他们并非装出来的。要不，您再想想？”
“想什么？”我扣上包带，“想一个我从没有的过去？”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我是医生，不是他们口中的那个人。我姓沈，叫沈听澜。”
助理看着我，到底没再劝。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打开手机，搜了搜“宋清辞”三个字。
网页上，跳出一些零星的新闻。
有一条，是五年前的讣告。
上面写着：宋清辞，女，二十四岁，因病逝世。
我看着那行字，胸口猛地一抽。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怎么会被认成我？
除非，我就是那个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慌了。
我关掉手机，把它扔到床头。
可“宋清辞”三个字，钉进了我脑子里，拔都拔不掉。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洗漱的时候，我特意用冷水多洗了几遍脸。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青，但精神还算撑得住。
我换上白大褂，别好工作牌，深吸一口气。
我到了广场，诊台前已经排起了队。
我坐下开始看诊。
快到中午时，那几个人又来了。
12.
回酒店的路上，我靠在出租车后座，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那个自称裴让的男人，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说我是宋清辞。
说他们以为宋清辞五年前就病逝了。
这些字眼，我一个都接不上，却每一个都让我胸口发闷。
我抬手按了按。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你不舒服？”
“没事。”我摇摇头，“有点累。”
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我清醒了些。
那些陌生的名字，陌生的人脸，被我暂时压到了脑后。
我是沈听澜。
这一趟，我是回来义诊的。
看完病，我就走。
别的，都与我无关。
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天那些碎片，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
我干脆坐起来，从包里摸出纸笔，把闪过的碎片一件件记下来。
最先浮上来的，是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在哭，边哭边说：“清辞，你让让她，妈求你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很凶：“她是你妹妹，你就不能懂事一回？”
还有个男人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不耐：“你身体好，扛得住。”
我把它们写下来，一笔一画。
写完，我盯着纸上的字，忽然发现，我的笔迹，和平时不一样。
“宋清辞”三个字，我写得格外用力，纸都被戳破了。
我盯着那个破洞，胸口跳得厉害。
我放下笔，把那张纸撕下来，折成很小的一块。
我想把它扔进垃圾桶，可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把它塞回了包里，夹在那本病例最后一页。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
也许，这些碎片拼起来，能告诉我，我是谁。
可我怕拼出来的那个我，是我承受不起的。
我想起白天那个自称我哥哥的男人。
想起他红着的眼眶。
想起那个叫我“清辞”的女人，伸手来翻我衣领时，那种笃定的神情。
他们并非在撒谎。
可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我这五年，又算什么？
我越想越乱，起身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走到书桌前，把那本病例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折起来的纸，还夹在那里。
“清辞，你让让她，妈求你了。”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很想笑。
一个妈妈，求自己亲生的女儿，把命让给一个领养的。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我把本子合上，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
我望着那盏灯，脑子里又冒出一些碎片。
一个女孩，蹲在雨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一个女孩，把生日蛋糕让给别人，自己躲进厨房洗碗。
一个女孩，夜里偷着出门，给人扎针，攒下一张薄薄的卡。
这些画面，一张一张，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我分不清，那是我的过去，还是我编出来的梦。
可那种被丢下的感觉，那么真实。
让我喘不上气。
我拨了顾爷爷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听澜，怎么样？还顺利吗？”
“顾爷爷。”我握着手机，“这里有人说，我是他们家的人。说我叫宋清辞。”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信吗？”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可我看见他们，心里很难受。”
“难受，就回来。”他说，“别逞强。”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这一晚，我快天快亮，才勉强合上眼。
那张讣告上的名字，一遍一遍，在我脑子里转。
宋清辞。
13.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小女孩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捂着胃，一声不吭。
四周很吵，有笑声，有说话声，全是从另一头传过来的。
她抬起头，朝有光的地方望了一眼，又慢慢把头埋回膝盖里。
我想走过去，脚却动不了。
天快亮时，我猛地惊醒，后背上全是汗。
我坐起身抱着膝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随后打开灯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宋家那几个人又来了。
只是他们不敢再闹，远远站在人群外，眼巴巴地望着我。
宋清欢没来。
我抽空问了一句来复诊的老病人：“大爷，您认识那家人吗？”
大爷叹了口气：“宋家啊。听说他们家大女儿五年前得病死了，那家子就跟疯了一样。”
“后来那领养的小女儿嫁了人，又离了，还把宋家的钱败了不少。现在啊，一家子过得可惨。”
一个五年前得病死了的大女儿，怎么可能是我？
我站起身，回了酒店。
路上我凭着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拐进了一条老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扇生了锈的铁门。
我站在门前，胸口跳得乱了。
这扇门，我见过。
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门后面是什么。
我在门前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透，才转身离开。
回到酒店门口，我停住了脚步。
那个自称是我妈妈的女人站在路灯下，对着我跪了下来。
“清辞，你跟我回家吧……妈求你了……”
路人纷纷停下，掏出手机拍。
有人小声议论：“这老太太给亲闺女下跪，这闺女得多狠心啊。”
有人附和：“就是，当医生了，就不认穷爹娘了。”
我站在人群中央，听着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不知道真相。
我也说不清真相，什么都没解释。
我绕过她，走进了酒店。
身后，女人的哭声，和路人的骂声，混成一片。
回到酒店，我冲了个澡。
热水浇下来，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问镜子里的人：【你到底是谁？】
她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忽然有点想哭。
可眼泪，怎么也掉不下来。
我擦干脸，回到卧室。
床边的小桌上，还摊着我昨天写的那些字。
“清辞，你让让她，妈求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那个被求的人，是我。
那个一直退让的人，也是我。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发凉。
我赶紧把纸翻过去，不敢再看。
可那些字，已经印进了我脑子里。
我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这一夜，我做了很多梦。
梦里的我，一直在跑，一直在让，一直没等到谁来拉我一把。
后半夜，梦里还是那个小女孩。
这一回，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在说：“爸，这次我不让了，我要走了。”
我猛地睁开眼。
14.
第四天，宋清欢来了。
她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红的，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她走到我的诊台前：“沈医生……不，姐姐我是清欢。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我抬头看她。
这张脸，我明明不认识，却莫名地泛起一阵恶心。
“这里就能说。”我淡淡道。
她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可有些话，我只能跟你说。”
“妈和哥哥这些年，过得真的很苦。”
“你就当可怜可怜他们，跟我回去一趟吧。”
我翻着手里的病例，没看她。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姐姐……”她忽然伸手，想握我的手。
我缩回手，抬头看她。
“这位小姐，”我一字一句，“我跟你，没那么熟。”
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姐姐，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妈和哥哥把手术机会让给了我，我其实一直很愧疚……你失踪以后，我每天都在后悔。”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低下头，继续整理病例。
“你失忆了，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
“姐姐，你回来了，我真的很高兴。
“妈和哥哥这些年天天念叨你……我们全家，都盼着你能回家。”
她说着，伸手要来碰我的胳膊。
我往后让了让，没让她碰到。
她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姐姐，你以前从不躲我的。”她轻声说。
“人都会变。”我头也不抬，
“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又怎么记得，以前对谁怎样。”
“所以我才想帮你啊。”她往前凑了凑，
“医生说，多跟熟悉的人接触，有助于恢复记忆。
“你跟我回家，我天天陪着你，你很快就会想起来的。”
我翻病例的手，停了一下。
她以为我心动了，眼里透出得意，又往前凑了凑。
“姐姐，”她放软声音，“我知道，你现在是名医，不缺钱也不缺人疼。”
“可妈和哥哥，到底是你的亲人。血浓于水啊。”
“血浓于水。”我抬起头看她，“那当年，他们把手术名额给一个装病的外人时，怎么没想过血浓于水？”
她脸色一僵。
“我……我没装病。”她强撑着，“我那时候，是真的……”
“真的什么？”我打断她，“真的心脏病？那我昨天把的脉，是鬼的脉？”
她哑口无言。
我冷笑一声，继续低头看病历。
“没什么事的话请你让一让，后面还有病人。”
宋清欢咬了咬牙，没动。
她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可这一套，对我没用。
她神色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从包里掏出一个旧丝绒盒子：
“姐姐，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着的。你以前最喜欢的一对耳环，我一直替你收着。”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
我扫了一眼，没有接。
“我不记得，也谈不上喜欢。”我语气很淡，“你拿回去吧。”
她的手僵在半空。
她红着眼说：“姐姐，你真的变了。你以前，最疼我的。我要什么，你都让给我……”
我打断她：“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打算让了。”
我继续说：“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把任何东西，让给任何人。”
她的眼圈更红了：“姐姐，你真的要把我这个妹妹，拒之门外吗？我知道你怨我，可当年……当年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我忽然抬头，盯着她的眼睛。
“那你的病呢？”
她一愣。
15.
我语气平静：“我听说，你有先天性心脏病，常年吃药。可昨天我把过你的脉，你的心，一点毛病都没有。”
“你能解释一下吗？”
宋清欢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她强撑出一个笑：“我……我只是最近养好了。医生说我已经痊愈了。”
“心脏病，痊愈。”我重复着这两个字，轻笑一声，“你是想说，一个需要抢走亲姐姐手术机会、需要常年服药卧床的病，说好，就好了？”
“姐姐，你误会我了……”
“还有。”我打断她，“你手上这块表，是百达翡丽吧？你身上这件外套，标签还没剪，得小两万。你们家，过得似乎也没那么惨。”
宋清欢的脸色，彻底变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她，指指点点。
“这不是宋家那个养女吗？听说当年抢了她姐的救命钱，转头就嫁了有钱人。”
“后来不是被甩了吗？钱也被她花光了，现在又回来巴结她姐呢。”
“呸，白眼狼。”
宋清欢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她忽然捂住胸口，往后退了一步：“我的心脏……我的心脏好难受……”
“行了。这里没有你的观众。”
她指着我，手都在抖，“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就是证据。你的脉，就是证据。”
“一个失忆的人，凭什么信自己的脉象！”她尖声喊。
“凭我是省中医院的医生。凭我这双手，救了上百条命。”
宋清欢嘴唇哆嗦着，忽然拔高声音：“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失忆了，凭什么就认定是我抢了你的！”
我一边收拾诊台上的东西，一边说：“我只看诊出来的东西。你没病，这是事实。至于别的，我不关心。”
我拿起包，转身要走。
她扑上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姐姐，你别走！你听我说完，当年那名额是妈和哥哥硬塞给我的，我、我也是被逼的……”
我抽回胳膊：“被逼？你戴百达翡丽，是被逼的？你穿两万块的外套，是被逼的？”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装病还装穷，这女人真够可以的。”
宋清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你们别听她的！”
她冲着围观的人喊：“她就是个骗子！她根本不是医生！她是装的！”
没人理她。
有人还笑出了声：“人家省中医院的工作牌都亮出来了，你说人家是装的？”
“就是，自己装病装了一辈子，倒打一耙说别人装医生。”
宋清欢又急又气，一口气没上来，翻着白眼，往后倒去。
这一回，没人扶她。
她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人群哄堂大笑。
有人掏出手机，对着地上的宋清欢拍。
她捂着脸，尖叫着爬起来，朝我扑过来。
那狼狈的样子，和她往日装出来的柔弱，判若两人。
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尖声喊：“宋清辞！你以为你换了个名字就高人一等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
“我告诉你，我不比你差！”
她吼得嗓子都劈了：“你亲生的又怎么样！这十六年，妈疼的是我，哥护的是我，裴让选的也是我！”
“我从小就装病，就为了让全家都围着我转！你的名额、你的钱、你的男人，我全抢过来了！我赢了！你输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这辈子最恨的，其实是她自己。
“放开！”
裴让不知从哪冲出来，一把拉开她，脸色铁青。
“宋清欢，你闹够了没有！”
宋清欢被他推得一个趔趄，不敢置信。
“裴让，你为了她推我？当年可是你亲手把我姐的钱转到我的名下，是你说的，我比她重要……”
“住口！”
裴让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转向我，声音抖得厉害：“清辞，你别听她胡说。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我、我找了你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我看着他那张脸，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男人站在缴费窗口前，把一张银行卡递进去，说：“转到宋清欢名下。”
那张脸，和眼前这个人，慢慢重合。
我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16.
更多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我想起一个下雨的黄昏，有个男人撑着伞，站在学校门口，朝我招手。
我想起他曾经蹲在我面前，替我系好松开的鞋带。
我想起他红着眼说，等我们结了婚，他会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我面前。
这些画面里的脸，和眼前这张脸，一模一样。
我忽然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清辞！”裴让冲上来想扶我，手还没碰到，就被助理挡开了。
我扶着诊台，慢慢直起身，擦了擦嘴角。
“裴先生。请你，离我远一点。”
他怔在原地，伸出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清辞……”
“别那么叫我。我听着难受。”
他的眼泪又往下掉。
我别开脸，不再看他。
“沈医生，您没事吧？”助理扶住我，满脸担忧。
我摆摆手，看向裴让。
“裴先生，就算当年真有你说的那些事，也已经过去了。”
“你……”
“宋清辞五年前就死了。这是你们告诉所有人的。既然她死了，你们现在又何必来认一个死人？”
裴让的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他扑通一声，当街跪了下去。
“清辞，当年是我糊涂。
我以为你身体好，以为你扛得住……我把你的钱转给清欢，是想着等你复查的时候，我再给你补上。
我没想到你会走，更没想到你会出事……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找你，每一个晚上都睡不踏实……”
他哭得满脸是泪，膝行着想靠近我。
“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就是别说不认识我。
清辞，你回来，我给你当牛做马，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出奇地平静。
“你后悔的，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任你作践的人不在了。”我看着他，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可我，不是她。”
“我是沈听澜。”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宋清欢的哭喊、裴让的哀求，还有围观者的议论。
胃里那阵恶心，还没完全压下去。
我扶着路边的栏杆，慢慢蹲下。
裴让还在身后喊我。
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断断续续。
“清辞……你回来……我什么都给你……”
我捂住耳朵，不想再听。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回了酒店。
那一晚，我吐了三次。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这样求过他。
求他别把我的救命钱，转给别人。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清辞，你别闹。”
如今，轮到他来求我了。
我回到酒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手机响了一整夜。
裴让的，宋家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进抽屉。
世界安静下来。
17.
当晚，助理就告诉我，宋清欢在义诊现场被人拍了下来，发到网上。
帖子说她“装病骗亲姐姐救命钱”。
一夜之间，骂声一片。
宋清欢也不是省油的灯。
第二天一早，她就发了一条视频，哭得梨花带雨。
视频里，她举着所谓的“病历”，说自己是真病，说那个“沈医生”才是骗子，假死五年，回来抢家产。
舆论，一下子分成了两派。
有人信了她，跑到义诊现场，冲我喊“骗子”。
我的诊台，第一次被人围住。
可我不慌。
我把她的“病历”放大，当众说：“这上面写的是胃病，不是心脏病。吃十几年心脏药，还能活到今天，也是个奇迹。”
人群哄堂大笑。
当天下午，我让助理把顾爷爷连夜寄来的一个牛皮纸袋，带到了现场。
袋子里，是我五年前的诊断书，和一份银行的转账流水。
那些流水，是顾爷爷当年托人，从银行一条一条调出来的。
诊断书上写着：胃癌早期。
流水上写着：宋清辞名下手术费转至宋清欢。
我把这两样东西，当众举起来。
“这是宋清辞五年前的诊断书，这是她那笔救命钱被转走的记录。”
“你们口口声声说她病逝。可她的病，本来是有救的。”
“是她的家人，把她的生机转给了一个装病的人。”
满场死寂。
刚才还喊我骗子的人，全闭了嘴。
人群边上，宋母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
她盯着我手里那张诊断书，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宋承扶住她，自己的脸，也白得没了血色。
裴让亲口作证：“她根本没病，当年结婚体检，健康得能当兵。”
宋清欢再没敢露脸。
听说她躲在家里，被网上的骂声逼得门都不敢出。
裴让，则彻底成了全城的笑柄。
网上有人扒出了宋清欢这些年的底细。
说她装病骗了家里十几年，抢了亲姐的手术名额。
说她拿着家里的钱，买名牌、养小白脸。
说她离了婚，还想回来继续骗。
宋清欢起初还想反驳，发了一条动态，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可底下全是骂声。
她删了动态，再没出过声。
之后几天义诊，宋家的人还是天天来。
除了宋清欢。
裴让每天站在广场外，从早站到晚，却不敢再上前。
有两次，我远远地看见他，想朝我这边迈步，又停住了。
他瘦了一大圈，眼窝陷下去，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有一回，助理心软，跟我说：“沈医生，他怪可怜的。”
我头也不抬：“可怜他的人，五年前没救他的未婚妻，现在来求一个失忆的人原谅。你说，他可怜在哪儿？”
助理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我继续给下一位病人搭脉。
那天夜里，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裴让。
“沈医生，白天人太多，有些话，我没当众说全。”
“我娶她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宝。”
他苦笑，“后来才知道，我娶了个装病的戏子。当年她抢了你那台手术，其实根本没动刀，就是演给宋家人看的一场戏。她骗了你们全家，也骗了我。”
“她为什么要装病？”我问。
“为了抢你的东西。”
“从小到大，你的什么，她都要抢。手术名额，你的未婚夫，你的钱。她恨你，恨你是宋家的亲生女儿。”
“可她也怕。”
“怕自己这个领来的女儿，随时会被送回孤儿院。
所以她从小就装病，装可怜，只有这样，你妈才会多看她一眼。
装到后来，她自己都信了，也分不清，抢你，到底是因为恨，还是因为怕。”
“还有一件事。”
“当年你那张写着癌的诊断书，是她先偷看到的。
她知道你拖不起，才故意装病，逼家里把名额给她。”
“这些，是她自己说漏嘴的。
有一回她喝多了，得意地跟我显摆，说她这辈子最成功的一步棋，就是抢在亲姐前头，把名额攥进了手里。”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原来如此。
18.
几天后，义诊结束。
临走前一晚，酒店前台打来电话，说楼下有人找我。
我下去，看见宋承和宋母站在大堂，两个人都瘦得脱了形。
我一眼就认出他们。
这些天，他们天天在义诊现场外站着，我隔着人群见过几回。
可这是我头一回，这么近地看他们。
宋母增生了不少白发，宋承的胡茬看着也好几天没搭理。
我走到他们面前，隔着两步站定。
“有事吗？”
宋母一见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老泪纵横：“清辞……妈错了……当年是妈糊涂，是妈偏心……你原谅妈好不好？跟妈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把你亏欠的那些，一样一样补回来……”
宋承也在旁边红着眼：“清辞，哥对不起你。哥这些年，没睡过一个好觉……清欢把家里的钱都卷走了，老宅也抵了债，妈和我被房东赶出来，租了个十平米的小屋……就剩妈和我了。你回来，我们一家人重新开始……”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小本子，递到我面前。
“你看，哥把你小时候的照片都收着。这张，是你五岁，这张，是你小学毕业……哥天天看，天天后悔。”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站在一对男女中间，很乖。
我压下那点情绪，把本子推了回去。
“这照片，我不认识。”我说，“你们收回去吧。”
宋承愣住了：“是、是你啊，清辞，这是你小时候……”
“我不记得。”我打断他，“对我来说，那就是个陌生人。”
宋承的手僵在半空，脸一点点垮了下去。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疲惫。
“我不认识你们。”
“清辞……”
我平静地说：“你们的亲生女儿五年前就死了。你们在她活着的时候，把手术机会给了领养的妹妹，还拿走了她攒的救命钱。”
“如果是这样，那她死的时候，该有多冷啊。”
这句话，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
连前台服务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宋母张了张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她软了下去，浑身的力气都没了。
宋承扶住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清辞……你别这么说……你这么说，哥心里，比死还难受……”
宋母“哇”地一声，哭倒在地。
前台的服务生跑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摆摆手，示意不用。
两个人就那么瘫在地上，哭作一团。
我转身准备走。
宋承忽然抬头，喊住我。
“清辞！哥知道错了，哥真的知道错了……你就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吗？”
那一刻，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连成了线。
“机会，我给过你们很多次了。每一次，你们都选了别人。”
宋承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看着我，眼里全是绝望。
宋母也停了哭，抬头望我。
可她们对我来说就是陌生人。
而我对于他们来说也只是一个需要“让”的亲生女儿。
“清辞……”宋母哑着嗓子，“妈真的错了……”
我平静地说：“我知道。可错了就要认。认了，也未必能改。”
19.
宋母跪爬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清辞，妈知道错了……妈当年不该偏心，不该把手术机会给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妈眼睛瞎了，心也瞎了……”
“你原谅妈这一次，就这一次……妈给你磕头，妈把这条老命赔给你都行……”
她说着，真的往地上磕，额头一下一下砸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闷响。
宋承扑过去拦她：“妈！妈您别这样！”
就在这时，大堂门口冲进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是宋清欢。
她扑上来，一把掀翻了大堂里的花瓶，摔得粉碎。
“宋清辞！你把我害成这样，你还有脸走？！”
她指着我，声嘶力竭：“当年那场手术，是妈和哥点头给我的！他们明知道你才是胃癌，可他们还是把名额给了我！你恨，就恨他们去！”
满堂哗然。
保安冲上来，把宋清欢架了出去。
她被拖着，一路还在喊：“我不好过，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妈妈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宋承也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们全都知道啊。
我往后退了一步抽回自己的腿：“您起来吧。磕头换不回什么，也补不回十六年。”
“我是医生，我见过太多人临终前的样子。有些病能治，有些不能。”
“而且我不是她，也永远不会是她。”
我说完，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宋母瘫坐在地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宋承跪在旁边，额头磕在地上，一声接一声。
我收回目光，按下了电梯按钮。
回到房间，我开始收拾行李。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
门口，宋承和妈妈还站在那里。
他们大概站了一整夜。
我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上了出租车。
透过后视镜看到宋母追了几步，又跌坐在地上。
20.
高铁上，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那些零碎的记忆，全浮了上来。
我想起了宋清欢，想起了裴让，想起了妈妈和哥哥。
想起了那张写着“恶性肿瘤”的诊断书。
想起了被转走的救命钱。
想起了那条老巷子尽头，那扇生锈的铁门是我住了十六年的家的后门。
还想起了，宋清欢手术那天，我孤立无援拖着行李箱走到渡口。
我打开手机前置镜头，照了照。
后颈偏左的位置，确实有一颗浅褐色的痣。
我真的是宋清辞。
可那又怎样。
现在我是沈听澜。
手机响了，是顾爷爷。
“听澜，义诊累不累？回来爷爷给你炖汤。”
我笑了：“不累。顾爷爷，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些人，有些事，忘了是老天在帮我。”
电话那头，顾爷爷也笑了。
“想通了就好。回来吧，家里炖着汤等你。”
“好。”
我挂了电话，望向窗外。
阳光很好，洒在成片的稻田上。
是新生。
后来，听说宋清欢装病的事坐实之后，有人报了案。
她当年装病，从宋家骗走六十万手术费，又骗婚敛财，一样样都被翻了出来。
警方立了案，她卷着最后一点首饰跑路，没多久就在南方一座小城落了网。
听说她被带走那天，还在喊，说自己是无辜的。
没一个人信她。
裴让卖掉了手里的几处产业，把钱捐给了省中医院的肿瘤科。
他每年都会在宋清辞“忌日”那天，去公墓坐一整天。
那座墓里没有骨灰，只有一块空碑。
宋母和宋承守着那间十平米的小屋，日复一日地等。
他们等的那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
有一年冬天，我回城开学术会，在会场外远远见过宋母一回。
她头发白了一大片，佝偻着背，站在路边，逢人就拉着问：“你见没见过我女儿？她叫宋清辞，是医生。”
路人摇摇头，躲开了。
她也不恼，继续拦下一个人，问同样的话。
宋承跟在她身后，想拉她回家，被她甩开。
他索性不拉了，跟在妈妈后头，宋母问一个，他就小声补一句：“她叫宋清辞，是省中医院的医生，医术很好。”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终究没有走过去。
后来，我把顾爷爷的医馆越做越大，带出了十几个学生，每年下乡义诊，救了不少人。
有一回，我在义诊现场，被一群康复的病人围着道谢。
人群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沈医生，谢谢您！”
我回过头，阳光正好落在脸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父亲当年拍着我手背说的那句话，我做到了。
后来，我在整理行李时，又翻出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眉眼弯弯。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