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瞒着八个权臣哥哥的身份，带十万两嫁妆嫁给寒门状元。
只提了一个条件：此生不纳妾。
可洞房花烛夜，他却迟了两个时辰，进门便递来一纸贬妻契书。
与他同乡的雪娘被族人逼婚。
他要连夜改写婚书，以正妻之名护她周全，再从我嫁妆里支三万两替她弟弟谋差事。
“你素来通透，就当全了我的仁义。”
他握住我的手，语气是一贯的笃定与温和：
“她只要个名分傍身，顾家内宅大权和我的心，全都是你的。”
我抽回手，问他若我今日偏要离开呢。
顾言澈失笑，让人落了前院的锁：
“花轿进了顾家门，外头谁还会要一个退亲的商女？别赌气了。”
原来他敢在今夜换掉我，是算准了我娘家无人撑腰。
我没有再争辩，转身将契书丢进火盆，命人封死嫁妆库房。
随后摘下凤冠，取出藏在匣底的赤金响箭。
这是八位兄长留给我的急讯，一旦升空，八府必来接人。
我借着龙凤喜烛点燃引线，将响箭送上了顾家屋脊。
顾言澈抬头看见红光时，京中八座官邸的侧门已经同时打开。
1.
“沈明棠，钥匙。”
响箭的红光还挂在屋脊上，顾言澈已经朝我摊开了手。
我把库房钥匙收进袖袋，告诉他这把钥匙只会跟我一起出顾家的门。
顾言澈没有再劝，回头吩咐家丁，把我的陪嫁嬷嬷拖去柴房捆了。
嬷嬷被拖过门槛时掉了一只鞋，她回头喊我别犯傻。
我追到门口，两名家丁横过手臂，把我挡回了新房里。
管家这时从前院跑回来，抹着汗向顾言澈回话。
“大爷，那箭是沈家商号的烟火，铺子里召护院才用。”
顾言澈方才看见红光时，扶着门框的手松过一瞬，此刻又重新收紧了。
他点点头，命管家关死两道侧门，再派人守住后巷。
“几个护院，翻不进状元府的墙。”
顾言澈转回身，伸手替我把袖口扯平，动作和白日拜堂时一样仔细。
“趁你娘家人还没到，把钥匙交出来，大家都留些体面。”
我退开一步，告诉他契书我烧了，婚我也不结了，嫁妆我原样带走。
门外传来一声冷笑，顾母扶着丫鬟进来，鬓边还簪着喜宴上的红绒花。
“嫁妆抬进了顾家门，就是顾家的东西，哪有新妇带着走的道理？”
顾母说完，没等顾言澈开口，就让管家带人去撬库房的锁。
我跟着人群冲到东跨院，青黛已经张开双臂挡在库门前。
“这是我家姑娘的嫁妆，谁敢碰！”
一个家丁伸手把青黛往外一推，青黛脚下踩空，额头磕在了石阶棱上。
血顺着她的眉骨流下来，滴在我裙摆的金线上。
我跪下去捂住她的额头，手心很快就湿透了。
我原本还打算等天亮，请两家长辈坐下来，把和离文书写清楚。
青黛的血让我明白，这扇门里没有人打算和我好好谈。
我抬起头，看见库房外的院子里整整齐齐停着十几辆马车。
马已经套好了，车厢上没有任何府邸的徽记，车辙压出的印子还很新。
我问管家这些车是什么时候雇来的，管家看了顾母一眼，没有答话。
守车的车夫嘀咕了一句，说他们申时就到了，等的就是开库装箱。
申时，我的花轿还在半路上。
顾家在我拜堂之前，就已经备好了运走我嫁妆的车。
撬锁的铁钎卡进锁眼时，我开口提醒顾言澈。
“库里每锭金银底下，都錾着沈记的暗号。”
“你们拉去哪家钱庄熔，第二天沈家就能找上门。”
顾言澈抬手拦住管家，铁钎停在了锁眼里。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放缓了动作，把那张贬妻契书重新铺开。
“那就不动库房，你在契书上按个印，我让人再抄一份。”
顾母在旁边补了一句，说商户人家就是心眼多，早知道该先拿钥匙。
院门口这时有人轻轻唤了一声表哥。
雪娘站在灯下，身上穿着一件正红嫁衣，裙摆绣着并蒂莲。
那件嫁衣贴合她的腰身，肩线分毫不差，显然是照着她量身裁的。
我认得那匹料子，那是沈家铺子去年腊月出的石榴红云锦，只织了三匹。
那批货的账是我亲手核的，其中一匹的买主，登记的是个顾字。
顾言澈向我提亲，是在今年正月。婚期定下后的第三个月，谢家人才找上沈家。
长兄带来的半枚玉锁，正好与我襁褓里那半枚合上。
乳母留下的手书、我肩后的胎记，也都对得上。我确是谢家失散十七年的九娘。
八位兄长要接我回府，顾家却已送来婚书。
养父母疼我十七年，我不能刚认回生身亲族，便改姓换门楣，叫旁人以为沈家养我是为了攀附权贵。
我也想知道，那个在雨里替我撑伞、在沈家遭难时仍来提亲的顾言澈，究竟要娶商户之女沈明棠，还是谢家九娘。
兄长拗不过我，只得答应暂不公开身份。
临走前，长兄将赤金响箭交给青黛。
“你可以自己选夫婿。”他说，“但若有人欺你，别一个人扛。”
那时我以为，这支箭永远不会有点燃的一日。
我又看向嫁衣的领口，针脚边的线已经褪了一层色，绝非这两日赶出来的。
我一直替他找的理由，雪娘被逼婚，他临时救人，到这一刻彻底站不住了。
顾言澈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朝雪娘点了点头。
“过来，给你姐姐见个礼。”
雪娘走到我面前屈了屈膝，却没有叫我一声姐姐。
我抱着青黛坐在石阶上，问顾言澈，就算我不按印，他又能把我怎样。
顾言澈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灰。
“改好的婚籍，半个时辰前就送去京兆府了。”
“衙门落了印，你就是自愿让位的贵妾，按不按，其实没那么要紧。”
2.
我没有去碰雪娘那身嫁衣，只问顾言澈，三万两到底替她弟弟谋什么差事。
“你若真缺这笔钱，总该让我看看支银单，我好知道钱花在哪儿。”
顾言澈看了我片刻，以为我终于松了口，转身让书童去书房取单子。
顾母撇了撇嘴，说早这么懂事，青黛也不用流这一地血。
青黛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我按住她的手，没让她出声。
书童捧来一张洒金笺，顾言澈亲手递给我，指尖还压着一角。
支银单上写着三万两整，收款的却并非吏部或任何一处官署。
收款处盖着隆盛号的戳，我在沈家铺子里听掌柜们提过这个名字。
隆盛号从没在户部挂过号，京中商户都知道，它专替人买缺递帖。
单子末尾一行小字写着，户部仓部主事缺，见银落名，顾。
经手人一栏写的是柳承，雪娘的亲弟弟。
我抬头看向雪娘，雪娘的手指正绞着嫁衣上的流苏。
“你弟弟谋的差事，落名怎么是个顾字？”
雪娘张了张嘴，顾言澈先一步开口，说柳承年纪小，先借他的名头递进去。
我没有接这句话，把单子翻过来，背面盖着隆盛号的回执印。
所谓救雪娘的弟弟，从头到尾都是顾言澈替自己买官，柳承只是跑腿的人。
我捏着单子，问了他一个问题。
“若我愿意替你还清该还的债，只是不肯让出妻位，你还会选雪娘吗？”
院子里静下来，连撬锁的家丁都停了手。
顾言澈没有回答，伸手来拿那张支银单。
“先按印，别的以后再说。”
我没松手，他用力一抽，洒金笺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顾言澈立刻把手里那半张折好塞进怀里，又用手掌按住了衣襟。
他护着那半张纸，比护着雪娘还紧。
正妻的名分给雪娘，十万两嫁妆归顾家，买官的银子从我这里出，他一样都不肯少。
顾母见单子撕了，指着青黛对婆子说，那丫头倒地时，钥匙准是塞到她身上了。
“搜！一寸都别漏。”
两个婆子扑上来，把青黛从我怀里拽出去，按在地上翻她的衣襟和鞋袜。
我被丫鬟拦着，只能看着青黛的头一下一下磕在石板上。
混乱里，落在地上的另外半张支银单被踢到了青黛手边。
青黛的手指勾住纸角，把它塞进染血的袖口，又死死按住额头的伤。
婆子什么都没搜到，回头冲顾母摇了摇头。
顾母沉下脸转向我，问钥匙到底在哪。
我把钥匙在袖袋里握得更深，告诉她这事要去祠堂当着族老的面说。
“婚书要改，契书烧了，总得有族里长辈作个见证。”
顾言澈盯着我看了很久，我猜他是觉得在族人面前，我更难翻身。
他很快点了头，族老们今夜都在前厅吃酒，正好请过去。
众人押着我和青黛穿过前院，刚走到影壁下，屋脊上落下一样东西。
一支赤羽插进我脚边的青砖缝里，箭杆光秃秃的，没有箭头。
家丁骂了一句，说是哪家孩子乱射的，抬脚就要踢开。
我先一步弯腰把它拔起来，握在了手里。
赤羽无镞，是兄长们给我的回信，八府已封住京城九门，今夜谁也别想带着我的嫁妆出城。
3.
顾言澈扫了一眼我手里的赤羽，让我扔了，别带着晦气进祠堂。
他认不得这东西，在他眼里，它只是一截不知从哪飞来的断箭。
我把赤羽插进腰带，没有告诉他这是什么。
兄长们已经回了信，我今夜只要开口，随时都能走。
可我要顾言澈自己当着族老的面，把骗婚和谋财说出来。
祠堂里点着长明灯，三位族老从前厅被请过来，身上还带着酒气。
坐在正中的三叔公听管家讲完，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事会不会耽误授官。
“言澈下个月就要去吏部领职，这个节骨眼上闹不得。”
三叔公转向我，劝我以大局为重，先按了印，日后顾家自会补偿。
另一位族老附和，说商户女能进状元家的门，已经是祖坟冒了青烟。
门边几个族人小声议论，说沈家闺女陪嫁是厚，可惜不懂事。
一个年轻族人嘀咕，说洞房夜换正妻，到底说不过去。
他身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便再没出声。
我对三叔公说，按印可以，先请王媒婆来。
“婚书上不纳妾那一条，是顾言澈当着她的面亲笔写的，请她来核一核。”
顾母立刻接过话头，说王媒婆前日就回了乡下，人早不在京里。
顾言澈站在祖宗牌位前，皱起了眉头。
“你找她也没用，她不会再替你作证。”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顾母回头瞪了他一眼。
一个回了乡下的人，他怎么知道她不会作证？
顾家早在今夜之前，就把能证明那句承诺的人看住了。
我看着顾言澈，问他提亲时说不在乎我商户出身，那句话是不是真心。
“还是因为商户有钱，又没有官家替我撑腰？”
顾言澈的脸色难看起来，他看了一眼族老，又看了一眼雪娘。
三叔公咳了一声，叫他别跟妇人一般见识。
我又问他，雪娘被逼婚的事，他是今夜才知道的吗？
顾言澈终于不耐烦了，往前走了一步。
“我早就知道，也早答应过雪娘，婚后给她一个正妻名分。”
“内宅照旧交给你管，能给的我都给了，你还要怎样？”
族人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雪娘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我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帕子叠好收起来。
“那从现在起，我要追究的就不止纳妾了。”
“骗婚，侵吞嫁妆，篡改婚籍，我都要一个说法。”
顾言澈的眼神沉下去，他大概终于明白，我从进祠堂起就在套他的话。
他转头吩咐家丁关上祠堂的门。
两扇门在我身后合拢，门闩落了下去。
青黛被人从我身边拖开，关进了东厢，陪嫁嬷嬷被押去了后院马厩。
顾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抖开铺在供桌上，招呼族老们来看。
那是一张债契，写着沈家借顾家白银三万两，到期未还。
契尾盖着一方朱印，是我养父沈记商号的印章。
4.
顾母用指甲敲着那方朱印，说沈家骗婚赖账，顾家今夜不扣嫁妆，难道吃哑巴亏？
族人们围过来，有人念出契上的数目，三万两，正好是支银单上的数。
一个族人一拍大腿，说难怪沈家肯陪十万两，原来是欠了债拿女儿抵。
议论声一下子从门边传到了供桌前。
我这才明白这张纸的厉害。
就算我今夜走出顾家，顾家也能拿着它去衙门追债，扣下我一部分嫁妆。
我爹娘一辈子攒下的名声，也会被扣上骗婚赖账四个字。
我凑近去看那枚印，印文左下角有个缺口，是我十二岁时失手摔的。
印是真的。
契纸右边，还压着我爹的骑缝花押。
婚前半个月，顾言澈说要替婚宴订席，去铺子里借了我爹的印去酒楼押名。
我爹那天还夸他细心，连菜单都要亲自过目。
他那时就拿着空白纸，在我爹的印底下预备好了今夜这一张。
顾言澈走过来，把贬妻契书和印泥一起推到我面前。
“你按了这个，我当着族老的面把债契烧了，岳父岳母那边一个字都不提。”
他说完，还替我把契书的边角抚平了。
我看着那张债契，手心开始出汗。
兄长们就在城里，可我不知道这张债契有没有另抄一份早送了出去。
我不能拿爹娘的名声，去赌顾言澈的良心。
我抬起头告诉他可以，但他得先把债契扔进火盆。
顾母收起供桌上的契纸，背过身递给顾言澈，顾言澈转手丢进了火盆。
纸烧卷起来的时候，我看清了契纸右边，那里空空的，没有骑缝花押。
我转头去看顾母，她的右手一直按在左边袖口上。
“顾言澈，你烧的是誊本。”
顾言澈脸上没有一点被拆穿的难堪，反倒笑了。
“原件放在母亲那儿才稳妥，等你按了印，自然还你。”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约。
三叔公摆了摆手，说跟她磨什么，按住她的手就是了。
两个族人一左一右扣住我的胳膊，把我的右手往印泥里压。
我挣了一下，手腕被扭得生疼，指尖已经沾上了红。
东厢那边传来一声撞门的响动，青黛挣脱看守，从侧门冲了进来。
她扑到我身上的同时，管家手里的门闩砸了下来。
那一棍落在青黛背上，她连声都没出，整个人软在我膝前，再也不动了。
我看着她额头和后背的血，没有再拖下去的理由了。
“我姓谢，谢明棠，谢家排行第九。”
祠堂里静了一下，接着爆出一阵哄笑。
一个族人笑得直拍腿，说这商户女被逼疯了，连谢家都敢攀。
顾母啐了一口，说谢家八位大人什么门第，会让女儿嫁进寒门？
站在门边的那个年轻族人却没笑，他看了看我腰间的赤羽，往后缩了半步。
顾言澈连眼皮都没动，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你若是谢家嫡女，我顾言澈便是皇亲国戚了。”
他捏着我的手指往契书上落，指腹离纸面只剩一寸。
顾宅的正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串脚步声穿过前院，最先进祠堂的，是个腰挂京兆府牌子的青袍吏员。
吏员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举起了手里的文书。
“京兆府户曹查验，今夜有人送来改写的婚籍，原档已被监察司封存。”
按着我胳膊的两只手松开了。
长街上传来车轮声，一辆接一辆，停在了顾宅门外。
八位兄长没有一拥而上，他们各府的人先进了门。
二哥府上带来了王媒婆，四哥府上捧着婚籍原档。
五哥身后跟着沈记的老掌柜，六哥的人押着那十几辆无徽马车进了院。
长兄最后一个走进祠堂。
他先看见了倒在我膝前的青黛，又看见了我被扭红的手腕。
长兄没有看顾家任何人，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本谢氏族谱，放在顾言澈面前。
族谱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谢明棠三个字。
“你方才逼着做妾的，是谢家寻了十七年的九娘。”
5.
户曹吏员上前一步，又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顾状元送去的并不只有假婚籍，还有一张以三万两求取实缺的亲笔帖。”
顾言澈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沾着从我手上蹭去的印泥。
他盯着族谱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向长兄作揖。
“大舅兄误会了，那契书只是权宜之计，明棠仍是我的妻。”
他回头看我，问我手腕疼不疼，眼里全是关切。
“今夜都是家事，是我一时糊涂，没跟你商量清楚。”
顾母也回过神来，一把拉住雪娘往前推。
“都是这丫头哭哭啼啼，说族里要把她嫁给瘸子，我们才被她蒙了心。”
雪娘被推得踉跄，回手抓住顾母的袖子。
“姑母，嫁衣是你叫裁缝来量的，你怎么全推给我？”
顾母甩开她，说一个乡下丫头的话谁会信。
两人在供桌前拉扯起来，雪娘的珠钗掉在地上，被顾母一脚踩弯了。
顾家这是要拿雪娘顶罪了。
三哥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刀，七哥和八哥一左一右堵住了祠堂的门。
“把他押走，剩下的回府再算。”
我拦在三哥身前，摇了摇头。
“三哥，今夜谢家要是凭着人多给顾家定罪，他往后逢人就会说，自己只是得罪了权门。”
三哥的手停在刀柄上，转头看向长兄。
长兄看了我好一会儿，抬手示意三哥退开。
我对长兄说，眼下只要三件事，先救青黛，再封嫁妆，最后护住证人。
“剩下的，交给衙门正常审。”
四哥任京兆少尹，二哥在刑部，五哥在监察司，三人当场向户曹吏员表明回避。
顾言澈看见谢家人往后退，腰杆一点一点直了起来。
他转向族人，张开了双臂。
“诸位看清楚，她隐瞒身份嫁进顾家，今夜又引八位大人闯我府门。”
“这分明是谢家设局，要羞辱我一个寒门状元！”
几个族人对视了一眼，三叔公率先点头，说谢家势大，确实欺人太甚。
门外看热闹的邻居也凑了过来，有人说状元郎再错，也轮不到外人砸门。
一个卖炊饼的妇人嘀咕，谁家嫁女儿还瞒着自己是谢家人，图什么？
骗婚的事被撇到了一边，满院都在说权门欺压寒士。
顾言澈看着我，眼里又有了几分笃定。
我没跟他争，只请六哥的人把截下的马车拉到祠堂外。
车门打开，里面全是我的嫁妆箱笼，箱角还贴着沈记的封条。
老掌柜提着灯一箱一箱看过去，在第七辆车前停住了。
“九姑娘，这两箱的封条换过，纸是新的，花押也不对。”
顾言澈脸上的笃定淡了一些，他刚要开口，王媒婆被人从人群里扶了出来。
王媒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顾言澈一眼，扑通跪下了。
“老身作证，顾状元从没许过不纳妾，那一条是沈姑娘后来自己添的。”
6.
王媒婆这一跪，族人们的议论声又大了起来。
婚书副本已经被顾言澈烧在了火盆里，户曹吏员把原档摊开对照。
原档上不纳妾那一行，墨色确实比别处新。
只凭我一张嘴，证明不了顾家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户曹吏员收起原档，说此案疑点太多，人证物证一律封存，另派主审。
顾言澈拱手称是，送吏员出门时，背影都松快了许多。
大夫说青黛后脑受了重击，不能挪动，我便留在顾家西厢守她，长兄的人守在院外。
后半夜，顾言澈一个人推门进来，没带家丁。
他站在门边看了青黛一会儿，才走到我对面坐下。
“明棠，你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我没有回答，他便自己说了下去。
“那年冬天我在你家铺子门口躲雪，你让伙计端了碗姜汤给我，还借了我一把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那把伞他一直留着。
“我是贪心了，可我从没想过真要伤你。”
我把青黛的被角掖好，没有接他的话。
顾言澈往前探了探身子，说出了他的条件。
“我明日就让雪娘回乡，嫁妆一文不少还你，只求你把这事压在顾家内宅。”
“授官要是毁了，我十年寒窗就什么都没了。”
我问他，如果今夜没有那支响箭，他会把妻位还给我吗？
顾言澈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既然有八位兄长，又何必再计较一个名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后悔的只是看走了眼，至于逼我做妾这件事，他到现在都不觉得有错。
顾言澈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在犹豫，起身说他明早再来听回话。
门关上后，床上的青黛动了动手指。
青黛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自己的袖口。
“姑娘，单子还在。”
她从血衣袖子里掏出那半张洒金笺，纸被血浸透了一角，字还看得清。
这半张上有隆盛号的收款戳，有户部仓部主事缺，也有经手人柳承的名字。
回执一角，还签着隆盛号经手人周七的花押。
三万两从来没打算替柳承谋差事，那是顾言澈给自己买的官。
我把单子收进匣子，没有交给任何人。
光证明他撒谎还不够，我要证明这桩婚事从提亲那天起，就是冲着我的钱来的。
我托院外的护卫给长兄递话，请他派人去城南盯住周七。
天快亮时，西厢的门又被敲响了。
来的是雪娘，她手里捏着一叠旧信，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雪娘把最上面那封递给我，信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信上没有提银子，只有一句话。
“待她的嫁资入门，我便再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到时必迎你为妻。”
7.
雪娘在我对面坐下，膝上放着那件正红嫁衣。
“我跟表哥三年前就定了情，他要娶沈家姑娘，我也知道。”
雪娘说顾言澈一直跟她讲，娶我只是为了凑银子，得了官就找个由头休了我。
我问她，族里逼婚的事是真的吗？
雪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族里是要把我许人，可日子定在下个月，表哥偏要说成是明天。”
顾言澈故意把日子说急，就是为了在洞房夜最乱的时候逼我掏钱。
我问雪娘为什么来找我，她把帕子拧成了一股。
“昨夜我在书房外听见姑母跟表哥商量，嫁妆一到手，就把骗婚全推到我头上。”
“然后把我送回乡下，就当没我这个人。”
雪娘抬头看我，说她不想替他们背这口锅。
她来找我，是因为顾家先不要她了。
我告诉雪娘，我不会替她脱罪，她说的每句话都会原样记下，该她担的她自己担。
雪娘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辰时，京兆府新派的主审到顾宅提人问话。
顾言澈听说雪娘要作证，当着差役的面冷笑了一声。
“她因爱生恨，什么话编不出来？”
雪娘没跟他吵，把正红嫁衣抖开，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本账册。
“这是城西刘裁缝铺的账，量身是上月初八，表哥亲自带我去的。”
账册上记着嫁衣的尺寸、工钱和取衣的日子，落款是顾言澈的名字。
上月初八，我和顾言澈的婚期才刚定下。
顾言澈伸手去抢账册，被差役挡开了。
王媒婆坐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主审问了两遍，她都咬定那一条是我添的。
我没有逼她，只让青黛去门外领一个人进来。
青黛额头还缠着布，扶着一个年轻男人进门，那人手腕上全是麻绳勒出的血痕。
王媒婆看见他，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了下来。
“儿啊！”
那是她的儿子，三天前被顾家的人骗出城，关在了一间柴房里。
谢家护卫审了那些无徽马车的车夫，顺着口供找到柴房，才把人救了回来。
王媒婆抱着儿子哭了好一阵，转身朝主审磕了个头。
“老身先前说的是假话，顾家拿我儿子的命逼我。”
她说当初怕顾言澈反悔，交给顾家的婚书是誊本，原件藏在月老祠的香案底下。
差役跟着她去了一趟月老祠，半个时辰后带回一只油纸包。
婚书展开，不纳妾那一条墨色与全文一样，是顾言澈的亲笔。
条款下面，还有一行他自己补上的小字。
“若有欺瞒，任女方携妆离府，此生不以夫权相迫。”
顾言澈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案子定在三日后开审，第二天一早，长兄派人送来消息。
隆盛号的周七被人发现淹死在城南河里，身上还带着顾家的名帖。
送信的人说，满城都在传顾状元杀人灭口。
我把信看了两遍，又叫来沈记的老掌柜。
老掌柜说，昨天下午他还在隆盛号门口见过周七。
可长兄随信附上的仵作格目写着，那具尸首在水里泡了至少三天。
有人在替顾言澈多加一条人命。
8.
三哥看完仵作格目，说正好，这条命让顾言澈一起扛了。
“他逼你做妾，打伤青黛，拿条命去抵也不冤。”
我把格目从他手里拿回来，摇了摇头。
“他犯了什么罪，就该担什么罪，多一条都不行。”
三哥皱眉看了我半晌，还是派人去查了。
两天后，周七在通州一家客栈里被找到。
他欠了隆盛号的账，给一具无名流民的尸首换上自己的衣裳，想诈死逃债。
开审那日，京兆府大堂外挤满了人。
主审是从大理寺借调来的陈少卿，跟谢家没有半点亲缘。
二哥、四哥和五哥都没来，长兄带着其余几位兄长以女方亲属的身份旁听。
顾言澈穿着状元袍上堂，先向陈少卿行了礼。
“大人，夫妻之间安排妻妾、调用家产，是家事，谈不上骗婚。”
他说得理直气壮，堂外有人跟着点头。
我上前一步，先递上从月老祠找回的婚书原件。
“不纳妾是他亲笔写的，携妆离府也是他亲笔补的。”
陈少卿把婚书和原档摆在一起，让人对照笔迹。
我又递上雪娘的嫁衣账册和那封旧信。
最后是青黛血衣里的半张支银单，还有那十几辆马车车夫的供词。
顾言澈看到支银单，脸色变了。
“这半张单子来路不明，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伪造的？”
陈少卿让人取来户曹当夜从顾言澈怀里搜出的另一半，两张一对，撕口严丝合缝。
顾言澈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我爹被差役领上堂，他头发白了一半，进门先朝我看了一眼。
“大人，婚前顾状元说要替婚宴订席，借小人的印去酒楼押名，小人就借了。”
陈少卿让人呈上从顾母袖中搜出的债契原件，又传来一个造纸铺的伙计。
伙计看了纸，说这是他们铺子给状元宴特制的洒金笺，只送进过顾家书房。
顾母腿一软，扶住了身边的柱子。
她忽然指着顾言澈，说这些全是儿子一个人做的，她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
顾言澈猛地回过头。
“娘，债契是你收着的，印是你叫我去借的！”
他又转向雪娘，说是雪娘天天哭着要名分，把他逼得走投无路。
雪娘跪在堂下，把头抬了起来。
“表哥，信是你写的，嫁衣是你带我去量的。”
三个人当堂互相推，堂外的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陈少卿拍了惊堂木，宣读判词。
贬妻契书无效，沈明棠依婚书所载，可解除婚姻，携全部嫁妆离府。
顾家须赔偿青黛的医药钱，以及陪嫁嬷嬷等人所受的损失。
顾言澈尚未授官，无官可革，状元名次照旧。
但他谋买实缺、伪造文契、品行不端，取消授官资格，终身不得入仕。
顾言澈听完最后一句，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状元袍的袖口。
他没有去求陈少卿，也没有去看我的兄长们。
他推开差役，直直跪到了我面前。
“明棠，我不要雪娘了，这辈子也不再娶别人，只求你还认这门婚事。”
9.
顾言澈跪在我脚边，伸手来拉我的裙角。
堂外安静下来，有人说状元郎这一跪，铁打的心也该软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没让他碰到。
差役把解除婚姻的文书铺在案上，印泥就放在旁边。
我用右手食指蘸了印泥，在自己的名字下面按了下去。
洞房那夜，他们按着这根手指要我认做妾，今天它按下去，是我不要他了。
顾言澈看着那个红印，跪在原地没有起来。
当天下午，顾母带着三叔公和两位族老到了谢府门口。
顾母以为我至少会念着顾言澈从前的好，见一面总是肯的。
谢府的门房连通报都没去，只抬出四只箱子放在台阶下。
那是顾家当初送去沈家的聘礼，封条都没拆，原样退了回来。
三叔公看着箱子，转身就走，顾母追在后面喊他，他头也没回。
第二日，十万两嫁妆从顾府一箱一箱抬出来。
户曹吏员站在门口，每抬一箱，就对一遍封条和数目。
那两只换过封条的箱子单独登记，里面少了三千两金叶子，顾家照价赔补。
顾家为婚宴赊下的酒席、新修的宅院和那十几辆马车，原本都等着我的嫁妆来还。
嫁妆一走，债主们当天就堵上了顾家的门。
顾氏族人听说顾言澈不能入仕，连夜开了族会，要他们一家搬出祖宅。
那晚在祠堂按我手的两个族人，逢人就说是三叔公叫去的，什么都不知情。
雪娘交了伪证和协助骗婚的赔银，离京那天，顾言澈托人去找她借钱。
青黛回来跟我说，雪娘没见那人，只留了一句话。
“表哥的真心，只有不碍着他前程的时候才算数。”
三天后的夜里，顾言澈到了谢府门口。
他没穿状元袍，站在台阶下，托门房进来传话。
门房进屋后，把顾言澈的原话学给我听。
“他说愿意终身不娶，只求九姑娘撤了文书，给他留最后一点脸面。”
我没出去，让青黛替我去门口回话。
青黛站在门槛里，看着台阶下的顾言澈。
“我家姑娘说，你后悔的是八府来接她，不是洞房夜换掉她。”
顾言澈往前走了一步，被护卫拦住了。
“我要是早知道她是谢家九娘，怎么会那样对她？”
青黛回来把这句话学给我听，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顾言澈到最后，也只后悔自己认错了人。
府门落了锁。
我把嫁妆清册交给爹娘，他们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对，对到天亮，一文不少。
我娘合上清册，我把那身嫁衣抱出来，放进了院里的火盆。
嫁衣的袖口上，还留着那晚青黛流的血。
火烧完的时候，我娘握着我的手，问我以后是不是要回谢家住。
我想了想告诉她，顾夫人我不会再做了，只做八府护着的谢九娘，我也不愿意。
10.
半年后，我搬进了谢家替我留了十七年的旧院子。
搬家那天，我把爹娘接了过来，在院子里摆了一桌家宴。
长兄端着茶站在一边，看我先给我爹斟茶，照旧叫了一声爹。
长兄没有让我改口，只把自己那杯茶也递了过来。
八位兄长心里过意不去，那段日子轮着往我院里送东西。
三哥送来四个护卫，七哥送来一车书。
六哥不知从哪抄来一本京中适婚男子的名册，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家世品行。
我把名册还给六哥，请八位兄长一起坐下。
“哥哥们护着我，我高兴，可我往后怎么过日子，得我自己拿主意。”
六哥拿着名册，脸上有点挂不住，八哥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长兄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八府还是常来接我回家吃饭，却没人再替我定往后的路。
我把那桩案子的案卷抄了一份，连同婚书、嫁妆清单和私契的样本装订成册。
京中陆续有几个被骗婚的姑娘找上门来，我把册子借给她们。
我教她们看婚书哪里能做手脚，嫁妆清单怎么写才算数。
王媒婆在月老祠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把顾家骗婚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
告示末尾，她也写了自己当初为了儿子作的伪证。
看过告示的人都明白了，扳倒顾言澈的，是他自己亲笔写下又亲手背弃的那几行字。
顾言澈后来在城南替人抄书，挣几个钱就去买酒。
听说他喝醉了，还跟人说自己只是运气不好。
“她要是没有八个哥哥，早晚得回来跟我服软。”
青黛把这话学给我听的时候，气得直跺脚。
我正在剪一枝海棠，听完只是庆幸，自己走得够早。
立春那天，兄长们又凑到我院里，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六哥开了口。
六哥问我，对往后的婚事有没有打算。
我放下茶盏，看着他们。
“肯守诺的人，可以认识认识，想借谢家往上爬的，就不必进门了。”
六哥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名册，当着我的面塞进了炉子里。
我回屋打开妆匣，把那支赤金响箭放了回去。
这一次，我没有把它压在最底层。
家人给的退路，用了不丢人，可有了退路，我的日子也还是我自己的。
春日家宴那晚，八座府邸的灯陆续亮起来，我坐在了主位上。
我先敬了爹娘，又敬了八位兄长。
往后我可以嫁人，也可以不嫁，能借家里的力，也能自己扛住风雨。
只是我再也不会拿忍辱，去换一个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