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念薇把家族群的消息划掉，手机往桌上一扣，屏幕朝下。
“下月董事会投票，薇光文创再亏就注销，念薇你早点嫁人别折腾了。”
沈曼青发的，还配了个笑脸表情。底下崔念祖秒回：“姐，我认识个做建材的富二代，离过一次婚，人挺实在，要不安排见见？”后面跟着三个呲牙的笑。
她没回。这间办公室是崔氏大厦最偏的那间，窗户对着隔壁楼的排风管道，开窗一股油烟味。桌上摆着一台开机要两分钟的旧电脑，一个印着“薇光文创”的塑料杯，杯沿磕掉一块漆。她拿起来喝了口水。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家族群，皱着眉翻过来——屏幕上弹出一个陌生对话框，灰底白字，连个头像都没有：
「万界大佬聊天群」邀请您加入。
下面一行小字：缘分到了，点同意。
崔念薇盯着看了三秒。手机号码没绑任何乱七八糟的平台，这玩意儿从哪冒出来的？她手指悬在“拒绝”上，想了想，点了“同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进群的一瞬间，屏幕哗啦啦刷过去十几条消息，快得像开了倍速。群名底下显示人数：四十七。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谁是谁，一条@蹦了出来：
“哟，新人。”一个叫「退休老会计」的发了个老式茶缸表情，“发个红包呗，群规，新人进门先撒钱，图个吉利。”
紧接着「妙手回春」冒了个泡：“+1。”
「老木匠」：“+1，别磨叽。”
崔念薇看着这架势，嘴角抽了一下。她点开微信余额——三千四百二，这是她这个月全部工资，公司账上还压着三个月没发的钱，她自己的先垫进去了。她咬了咬牙，在群里发了个两百的红包，备注四个字：新人报到。
红包秒没。
「退休老会计」：“手气最佳，谢了啊小姑娘。”
然后系统弹了一条提示：您抢到「退休老会计」的红包——百年商业心法（残页）×1。
什么东西？
她点开。屏幕上跳出一张泛黄的纸页扫描图，手写毛笔字，边角还缺了一块，标题写着：现金流错位周转法·上卷。正文密密麻麻，什么“寅吃卯粮非长久计，然缓急有序则可四两拨千斤”，什么“先付者未必急，后付者未必缓，看人下菜碟才是真章”。
她眉头拧起来。这玩意儿看着像民国年间哪个老账房留下的手抄本，说的东西却邪门地贴近现实——讲的是怎么在不增加一分钱成本的前提下，靠重排付款顺序把现金流腾出空档。
就在她琢磨的时候，耳朵边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啊啊啊啊啊！那是退休首富当年坑对手的绝招！快记下来！”
崔念薇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她左右看了看——办公室就她一个人，门关着，窗户外面是排风管，没人。
“别找了，我在你脑子里。”那声音又响了，尖细，语速快得像赶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万界大佬聊天群附属系统，你可以叫我小万。每用一次群功能，我就得给你播一段大佬八卦，这是规矩，改不了。”
“……你有病？”崔念薇低声说。
“我没病，我有料！”小万理直气壮，“刚才那段心法，是群里「退休老会计」年轻时坑对家的绝活。你别看它写得文绉绉的，实操起来狠着呢——当年他就是靠这一手，把对手的货款周转拖崩了，自己一分钱没多花，净赚三百万。这还只是残页，下卷更狠。”
崔念薇没吭声，但手指已经把那张扫描图存进了相册。她做金融的，硕士论文写的就是中小企业现金流管理，这上面的逻辑她扫一眼就知道真假——真的。而且比她论文里写的那些模型简单粗暴得多，直接告诉你先付谁后付谁，怎么卡时间差。
“对了，”小万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贼兮兮的，“跟你说个事儿啊，你别往外传——老会计当年那笔账没平啊没平，崔氏创业期那笔烂账他记了三十年，到现在还念叨呢。”
崔念薇手指停住了。
崔氏创业期？她爸崔正弘是崔氏第二代，创业期是她爷爷那辈的事。老会计跟崔家什么关系？
“小万，你说清楚——”
“哎呀我也就知道这么多，碎碎念嘛，听个乐呵。”小万打了个哈欠，“有事儿再喊我啊，没事别找我，我忙着呢。”
没声了。
崔念薇坐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后背有点发凉。她妈去世十年，崔家上下没人提，她自己也快忘了。可今天刚进这个破群，先蹦出来一个“崔氏创业期烂账”，后脚群主就私聊她说她妈也在这个群里——
等等，群主什么时候私聊她了？
她赶紧翻消息记录。果然，在红包刷屏的间隙，一条灰色头像的私聊静静躺在那里，发送时间是她刚进群那会儿：
「陆沉舟」：你母亲当年也在这个群里。
就这一句。她点进去想回复，对话框弹出来一行提示：对方已离线，消息将在对方上线后送达。
崔念薇对着屏幕骂了句脏话。这什么破网？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离线消息？
“崔总！崔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拍得砰砰响，“出大事了！”
门一开，林妙妙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脸涨得通红。这姑娘是她从人才市场捡回来的，室内设计专业，毕业两年，因为面试时说了句“你们公司的VI设计丑得像殡仪馆广告”被前一家公司当场请出去。崔念薇当场拍板要了她，全公司就两个人，她是总经理，林妙妙是设计总监兼前台兼保洁兼外卖员。
“房东又来了，说再不交租就把咱们那点破桌椅全扔大街上！”林妙妙把那张催租单拍在她桌上，“还有，财务那边发邮件说账上只剩两个月工资了，不对，我算了一下，是两个月零三天，要是算上水电费，就剩俩月整。”
崔念薇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薇光文创，崔氏集团旗下文创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零。办公室是租的，员工两个，业务零。她从上任第一天就知道这是个坑，沈曼青把她踢过来就是让她死得难看。
“周砚白呢？”她问。
“门口站着呢，跟个门神似的，也不进来，就搁那儿阴阳怪气。”林妙妙撇了撇嘴。
话音没落，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梳着油头，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笑起来牙比脸白。周砚白，崔念祖派来的财务总监，名义上是协助管理，实际上是监工，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财务室喝茶，然后给崔念祖发微信汇报崔念薇今天干了什么。
“崔总监，我可没阴阳怪气啊。”周砚白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我就是跟房东说了句实话——您上礼拜自己在会上说的，这公司撑不过季度末。我转述一下，不过分吧？”
林妙妙扭头瞪他：“你到底是哪头的？”
“我哪头都不是，我财务口的，讲事实。”周砚白摊手，“账上就那点钱，崔总监心里有数。我这不是催，我这是提醒——趁早做打算，别到时候工资都发不出来，大家脸上不好看。”
崔念薇没理他。她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刚才那张心法残页她存了图，现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现金流错位周转法，核心就一条：把付款按“对方催得急不急”重新排序，不急的往后拖，急的优先付，拖出来的时间差拿去周转。
她抬头：“周砚白，供应商的付款单给我。”
周砚白一愣：“什么？”
“付款单。上个月采购的那批印刷品、办公用品、还有物业费，付款单都在你那儿吧？给我。”
“不是，崔总监，那些单子都是走流程的，财务那边——”
“你是财务总监，单子在你手上。”崔念薇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拿来。”
她语气不重，就平平淡淡一句话，周砚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本来想再说什么，但崔念薇已经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了，比他矮半个头，抬着眼看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行，我去拿。”周砚白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
林妙妙凑过来小声说：“崔总，你刚才那眼神绝了，我要是他我也怂。”
“别贫。”崔念薇把手机递给她看，“这张图，你能看懂多少？”
林妙妙接过去划了两下：“这什么？民国账本？……等等，这上面说的‘先付急后付缓’，是不是跟咱们现在的情况有点像？咱们欠物业的、欠印刷厂的、欠房东的，哪个急哪个不急，其实能排个序？”
崔念薇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脑子转得比她预想的快。
“对。房东最急，不交就赶人，优先付。物业费不急，拖半个月没事。印刷厂那边……”她顿了顿，“上个月那批宣传册印出来根本没人要，他们自己也知道理亏，拖一个月他们不敢断供。省下来的钱，够给你发笔奖金。”
林妙妙眼睛瞪圆了：“奖金？崔总你没发烧吧？账上就俩月工资了你还给我发奖金？”
“发。发完你拿着钱去把隔壁那间空着的办公室租下来，就租三个月。”崔念薇说，“我看了，隔壁比咱们这间大，租金还便宜，因为朝北没窗户。但你把它收拾出来，挂上‘薇光文创设计工作室’的牌子，拍照发朋友圈，定位选在崔氏大厦。”
林妙妙愣了两秒，突然一拍手：“懂了！空城计！让人以为咱们扩编了！”
“不完全是。”崔念薇把手机拿回来，“崔氏集团下个月董事会，沈曼青要拿‘薇光文创亏损注销’做文章。如果到时候她发现这公司不光没死，还扩了办公室，她那个提案就得重新掂量。董事会那帮老东西，看的是势头，不是账本。”
周砚白这时候回来了，手里捏着一沓单子，脸色不太好看。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扔：“都在这儿了。不过崔总监，我多嘴一句——你就算把这些单子重新排一遍，能省出多少钱？顶多几千块，够干什么的？”
崔念薇没接话，低头翻单子。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停住了，抽出来看了一眼，又翻了翻后面的，突然笑了一声。
“周砚白，你在这公司待了快俩月了吧？”
“昂，怎么了？”
“上个月物业费的单子，你压了二十天没付，物业那边催了三次，你愣是没动。”她把单子翻过来给他看，“但印刷厂那批货，货还没验收你就把全款打过去了，三万八。你跟我说说，这是什么付款逻辑？”
周砚白脸色变了：“那是崔少——那是崔念祖崔总那边打过招呼的，说印刷厂老板是他朋友，让优先结。”
“崔念祖是薇光文创的法人吗？”
“……不是。”
“那他的招呼，在财务流程上算什么？”崔念薇把单子往桌上一拍，“算你个人交情。下次再拿公司钱做顺水人情，你就回崔念祖那儿去，我这小庙供不起你这尊佛。”
周砚白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哪来的钱？账上就剩——”
“账上本来就有的钱，是你看漏了。”崔念薇打断他，“物业费压着不付，印刷厂全款预付，你把两笔钱的顺序调个个儿，现金流就多出二十天。二十天够干什么？够我把隔壁租下来，够给林妙妙发笔奖金让她出去跑两趟业务，够让下个月董事会的时候，薇光文创的报表上多一行‘新增办公面积’。”
她说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当然，也够让你给崔念祖汇报的时候，多一条‘崔念薇疯了，拿工资钱租办公室’。”
周砚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角抽了抽，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这回他没靠门框，脚步也快，走的时候还把门带上了。
林妙妙等他走远了才小声说：“崔总，你刚才那话，是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一半一半。”崔念薇把付款单分了三摞，最快的一摞推到林妙妙面前，“这一摞今天付掉，你跑一趟。剩下两摞按上面写的日期来，我标好了。奖金的事我下午转你，五千，别嫌少，等公司活过来再补。”
“不少不少！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五！”林妙妙抱着单子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那个……崔总，你刚才说‘账上本来就有的钱’，是真的还是唬他的？”
崔念薇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林妙妙嘿嘿一笑：“我觉得是真的，你刚才翻单子那眼神，跟捡了钱似的。”
她跑了。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又只剩崔念薇一个人。她靠回椅背上，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张心法残页的截图，又看了一遍。现金流错位周转法——她刚才用的只是最浅的一层，把付款顺序调了一下。但残页后半段还有东西，写的是“以缓付为筹码，换对方让利”，意思是拖付款不光能腾时间，还能拿这个当谈判条件压价。
这个她暂时用不上，但记下了。
“小万。”她低声喊了一句。
“哎！”脑子里立刻蹦出那个尖细嗓子，“咋了？要听八卦？”
“我问你个事。”崔念薇把声音压得很低，“老会计说的‘崔氏创业期那笔烂账’，你知道多少？”
小万沉默了两秒，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没那么贱了，有点犹豫：“这个……我其实也就听过一耳朵。老会计在群里念叨过好几回，说什么‘崔家老大那会儿吞了合伙人的股份，账做得漂亮，但经不起细查’。我就知道这么多，别的他也不在群里细说。”
“崔家老大是谁？”
“我哪知道啊！我又不是查户口的！”小万又恢复了那副欠揍腔调，“不过你要是想听，我下次他发语音的时候帮你录下来？他每次喝多了就在群里发六十秒长语音，烦死了，但里头干货不少。”
“……行，你录。”
“得嘞！不过提醒你啊，使用群功能才触发碎碎念，你光跟我聊天不算，得干活。”
崔念薇没理它，把手机切回微信。群里还在聊，那个「妙手回春」发了一张药方图片，配文：“谁要谁拿去，治失眠的，我懒得抓了。”底下「老木匠」回：“你上回给我的治腰疼的方子，我喝了拉三天肚子。”妙手回春：“那是你体质问题，别赖我方子。”
她正看着，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私聊，灰色头像，跟刚才一模一样：
「陆沉舟」：刚才离线，没说完。你母亲是上一任“被选中者”，我建这个群，就是为了找她那样的人。
崔念薇手指悬在屏幕上，心跳快了一拍。她飞快打字：我妈十年前就没了，你跟她什么关系？什么叫我妈是上一任？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等了快一分钟，对面才回：
「陆沉舟」：她走之前在群里存了一条加密消息，没发出来。我解不开，得靠你。
崔念薇：靠我？我连她在这个群里都不知道，我怎么解？
「陆沉舟」：下周董事会之前，把薇光文创的账做干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崔念薇：你把话说清楚。
「陆沉舟」：说不清楚。你先把公司救活，别的慢慢来。对了——
「陆沉舟」：董事会那天我坐你旁边。
然后头像灰了。
崔念薇对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骂了一句：“神神叨叨的。”
但她心里清楚，这事她放不下了。她妈去世那年她十六岁，正上高一，家里给的说法是“突发心脏病”。她后来学了金融，查过崔氏那几年的财报，发现她妈去世前后公司股权有过一次莫名其妙的变更，她外公那边的股份被稀释得干干净净。她问过她爸一次，她爸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说了句“小孩子别打听大人的事”，之后再没提过。
她一直以为那是崔正弘偏心沈曼青。但如果她妈也在这个群里，而且是什么“被选中者”……
“崔总！”林妙妙又冲进来了，这回手里举着手机，“周砚白刚在楼下打电话，我听见了，他跟那头说‘崔念薇不知道从哪弄了笔钱，把付款顺序全改了，还说要租隔壁办公室’。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回了一句‘行，我盯着’。”
崔念薇抬起头：“你偷听他打电话？”
“我路过！他嗓门大！”林妙妙理直气壮，“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他跟谁汇报呢！肯定是崔念祖啊！你前脚改付款，他后脚就通风报信，这不明摆着要搞事吗？”
“让他报。”崔念薇把桌上的付款单收进抽屉，“崔念祖知道了只会干一件事——去找沈曼青闹，说‘妈你看我姐要翻身了赶紧摁死她’。沈曼青呢，最烦的就是崔念祖遇事就慌。他越闹，沈曼青越觉得他不成器。”
林妙妙眨巴眼：“所以你是故意的？”
“我什么也没干。”崔念薇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我就是个快倒闭的子公司小经理，账上就俩月工资，能干什么？”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林妙妙：“对了，你刚才说房东催租——你跟他说，最迟后天，钱到账。让他别来堵门了，堵门我就换地方租，隔壁那间比他便宜。”
林妙妙比了个OK的手势：“这话我爱听。”
下午崔念薇跑了一趟银行，把付款单的事办完了。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周砚白，他站在角落里打电话，看见她进来，把声音压低了，但电梯就那么大，崔念薇耳朵又尖，断断续续听见几句：“……崔少，真不是我不拦，她上来就把单子全拿走了……对，财务章还在我这儿，可付款单是她签的字……行行行，我晚上去您那儿细说。”
崔念薇全程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句话没说。到了楼层她先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电梯里还没出来的周砚白说了一句：“晚上去崔念祖那儿的时候，顺便帮我带句话——就说我祝他下个月董事会玩得开心。”
电梯门关上了。周砚白在里面什么表情她没看，但林妙妙后来跟她说，那天下午周砚白在财务室摔了一个杯子。
晚上八点，公司只剩她一个人。林妙妙下班前把隔壁办公室的照片发过来了，牌子挂上了，灯也开了，从外面看确实像那么回事。崔念薇回了个“不错”，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翻薇光文创成立以来的所有账目。
她翻到十一点，翻出两笔不对劲的。一笔是三个月前，公司还没交到她手上之前，有一笔二十万的“咨询费”打给了一家叫“瑞丰咨询”的公司，法人代表姓沈。另一笔更妙，是两个月前，崔念祖批的，五万块“设计预付款”，收款方是顾淮安那家竞争对手公司的子公司。
这两笔钱加起来二十五万，够薇光文创活半年的。
她正琢磨着，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群里有人@全体成员：
「退休老会计」：@全体成员 谁帮我看看这个表，我眼睛花，看不清楚。
底下附了一张图，崔念薇点开——是一张财务报表的截图，密密麻麻的数字。她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这表做得有水平，乍一看收支平衡，但底下几行小字里藏着猫腻：一笔“其他应付款”挂了三年没动，金额正好跟一笔“其他应收款”对得上，两边一轧差，等于把一笔钱从账上变没了。
她犹豫了两秒，在群里回了一句：“第三页那个其他应付款，对方科目挂错了，应该走资本公积，你做成负债了，所以轧不平。”
群里安静了五秒。
「退休老会计」：小姑娘眼睛毒啊！我盯了俩钟头没看出来！
「老木匠」：嚯，新人有点东西。
「妙手回春」：+1。
然后「退休老会计」发了个专属红包，备注写着“谢了，买奶茶”。崔念薇点开，一块八毛六。她看着这个数字笑了一声，但紧接着系统提示弹出来：您获得「退休老会计」的额外奖励——崔氏集团2003年审计底稿（残页）×1。
她点开。是一张泛黄的表格扫描件，抬头写着“崔氏实业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度审计调整分录”，底下有一行手写批注：此笔调整未经原始凭证支持，建议追查。批注人签名潦草，但她认出来了——就是群里那个老会计的字迹。
“小万！”她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小万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哎哟你这一晚上使唤我两回了，加班费谁给啊？”
“少废话。2003年这个审计底稿，老会计批注说‘未经原始凭证支持’，是什么意思？”
小万打了个哈欠：“意思就是有人做了一笔假账呗。2003年崔氏还没上市呢，那会儿是你爷爷当家。老会计当时是外聘审计，查出来一笔三百万的调整分录没有原始凭证，他要求追查，结果崔家直接把他换了。他记了三十年，就为这事。”
崔念薇攥着手机没说话。三百万，2003年，她爷爷那辈。她妈2003年刚嫁进崔家。
“还有别的吗？”
“有倒是有，但得等你帮群里干更多活儿我才能说。”小万突然正经起来，“提醒你啊，别光顾着查老账，眼前那个沈曼青可不是吃素的。你今儿动了付款顺序，她那边最迟明天就有反应。”
“我知道。”
“知道就好。那我睡了，有事儿喊我，没事儿别喊，我美容觉呢。”
没声了。
崔念薇把那张审计底稿存进加密相册，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乌龟，她看了俩月了，今天突然觉得这乌龟挺应景——缩头缩脑的，但壳硬。
她给林妙妙发了条微信：“明天早点来，跟我去趟瑞丰咨询。”
林妙妙秒回：“那公司怎么了？”
“收了咱们二十万咨询费，我得问问他们咨询什么了。”
“好嘞！我七点半到！要不要我带个录音笔？”
“带。顺便把你那件最贵的衣服穿上，明天咱们是去要账的，气势不能输。”
“收到！对了崔总，隔壁办公室的牌子我挂好了，照片发朋友圈了，崔念祖给我点赞了，还评论了一句‘哟，扩编了？’”
崔念薇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回她：“你回他——‘是啊，崔总刚发的奖金，羡慕吧’。”
林妙妙回了一串哈哈哈哈，然后说：“我真回了啊？”
“回。”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开电脑继续查账。窗外排风管嗡嗡响，隔壁楼不知道谁家在炒辣椒，呛得她打了个喷嚏。她抽了张纸巾擦鼻子，顺手把桌上那杯凉透的水喝了。
水杯见底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族群的新消息。沈曼青发的：“念薇啊，下个月董事会你那边报表准备好了吗？需要帮忙跟妈说，别自己硬撑。”
后面跟着崔念祖：“姐，我那个富二代朋友真挺不错的，你考虑考虑呗，嫁过去就不用管公司这些破事了。”
崔念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回。
过了两分钟她又翻回来，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报表在做了。富二代就不用了，我这边刚扩了办公室，忙不过来。”
发完她盯着屏幕，看沈曼青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快半分钟，最后只蹦出来两个字：“是吗？”
崔念薇没再回。她关了电脑，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关了灯往外走。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私聊，陆沉舟：
“瑞丰咨询的账，别自己去查。让苏婉去。”
崔念薇盯着这行字：苏婉是谁？你怎么知道我要查瑞丰？
对面没再回。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手机屏幕自己亮了，弹出一行字：
“苏婉，你妈以前的闺蜜，现在干律师的。她找你妈找了十年。”
然后屏幕黑了。
崔念薇站在电梯里，看着不锈钢门上映出来的自己，嘴角抽了一下。
“行。”她对着空气说，“一个两个都跟我玩神秘是吧。”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厅保安正在打瞌睡，被她高跟鞋的声音惊醒，抬头看了她一眼：“崔总，这么晚？”
“嗯，加班。”
“您这公司就俩人，加什么班啊？”
崔念薇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是因为就俩人，才得加班。”
保安挠了挠头，没听懂。崔念薇已经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了。九月底的晚上有点凉，她裹紧外套，掏出手机给林妙妙发了条语音：“明天不去瑞丰了，改道，先去找个律师。”
林妙妙秒回：“律师？咱公司这情况还请得起律师？”
“请不起，但有人请得起。”崔念薇站在路边等车，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明天穿那件贵的，咱们去蹭个咨询。”
“蹭谁的？”
“一个叫苏婉的。”
发完她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灯光太亮，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她想起她妈以前说过一句话——“念念，天上看不见星星不代表星星不在，你得站高点儿。”
她那时候小，听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子起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群里「退休老会计」发了一条六十秒语音，她点开听了一耳朵，开头是：“哎我跟你们说啊，今儿碰见个有意思的小姑娘，眼睛毒得很……”
她笑着把手机按灭了。
车窗外霓虹一闪一闪的，崔念薇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瑞丰咨询、二十万、苏婉、她妈、陆沉舟、2003年的审计底稿、老会计念叨了三十年的烂账。还有下个月董事会，沈曼青那张笑脸。
她睁开眼，对着车窗外的夜色低声说了句：“一个一个来。”
出租车拐上高架，手机屏幕在包里又亮了一下。家族群里沈曼青发了条新消息，只有崔念祖能看见的那种家庭小群，崔念薇不在里面。
沈曼青：“念祖，你那个朋友顾淮安，让他明天去一趟薇光文创。”
崔念祖：“干嘛？”
沈曼青：“你姐不是扩了办公室吗？让她扩。”
崔念祖：“妈你什么意思？”
沈曼青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崔念薇到公司的时候林妙妙已经在了，穿了件米白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桌上摆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崔总，我昨晚想了半宿没睡着。”林妙妙把豆浆推过去，“你说那个苏婉，你妈以前的闺蜜，找了十年——她找什么？找你妈？你妈不是……”
“去世了。”崔念薇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所以我才要去找她。一个律师，找了我妈十年，她手里肯定有东西。”
“那咱们直接去律所堵人？”
“不堵。”崔念薇把包子掰开，“先查她在哪家所，什么职位，最近接什么案子。你那个大学室友不是在某查查上班吗？让她帮忙拉个工商关联，看看苏婉名下有没有跟崔氏相关的诉讼记录。”
林妙妙掏出手机就开始发微信，发完抬头：“对了崔总，周砚白今天来得特别早，七点就到了，在财务室不知道翻什么呢。”
崔念薇咬了口包子，嚼了两下：“让他翻。财务室那台电脑里除了扫雷什么也没有，真正的账我昨晚拷走了。”
“你什么时候拷的？”
“昨天下班前，趁他上厕所。”崔念薇擦了擦手，“他以为财务章在他手里就万事大吉，不知道付款单的电子版我早就导出来了。今天他翻完发现什么也没有，肯定得给崔念祖打电话，你猜崔念祖会怎么着？”
林妙妙想了想：“让他继续盯着？”
“不止。”崔念薇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崔念祖那人沉不住气，他肯定要亲自来一趟。你等着看吧，中午之前他准到。”
话音没落，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地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刻意的派头。门被推开，崔念祖站在门口，穿一身浅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身后跟着周砚白，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那种“我早就说过”的表情。
“姐，忙着呢？”崔念祖没等人请就进来了，四下打量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那台旧电脑上停了两秒，“哎哟，这环境，比我那储物间还小。要不我跟行政打个招呼，给你换一间？”
崔念薇坐在椅子上没动：“不用，这间挺好，窗户大。”
崔念祖看了一眼那扇对着排风管的窗户，嘴角抽了抽，没接这茬。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姐，我听说你昨天把付款顺序改了？还租了隔壁办公室？可以啊，有魄力。”
“消息挺灵通。”
“那当然，公司上下都是我的人嘛。”崔念祖笑了一声，像是开玩笑，但眼睛没笑，“不过姐，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改付款顺序那事儿，财务那边走没走流程？周砚白说单子是你直接拿走的，连个审批记录都没有。这要是让审计查出来，不太好看吧？”
崔念薇看了周砚白一眼。周砚白站在崔念祖身后，目光跟她一碰就挪开了。
“审批记录？”崔念薇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昨天下午我签字的付款审批单，上面有财务章，有经办人签字，有我的签字。周砚白，你盖的章，你签的字，你跟我说没审批记录？”
周砚白脸色一白：“我——我那是按流程盖的——”
“按流程盖的，那你跟崔念祖说没审批记录，是流程没走完还是你记性不好？”崔念薇把单子往桌上一放，“你要是记性不好，我建议你回崔氏总部歇两天，我这小公司经不起你三天两头记岔。”
崔念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扭头看了周砚白一眼，周砚白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崔少，我确实盖了，但那是她催得急——”
“行了。”崔念祖摆摆手，转回来看着崔念薇，语气变了，没那么客气了，“姐，咱明人不说暗话。你折腾这些没用，下个月董事会，薇光文创的亏损数据往桌上一摆，你改几个付款单子能顶什么用？我劝你省省力气，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
崔念薇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念祖，你今年二十四了吧？”
“昂，怎么了？”
“二十四了，在集团挂了个副总，手底下管着三个部门，去年亏了多少来着？”她歪了歪头，“我看了财报，你管的那个商贸公司，去年亏了一千两百万。你跟我说让我省省力气？”
崔念祖脸涨红了：“那是市场行情不好——”
“行情不好你还有闲心给我介绍富二代？”崔念薇打断他，“你那个做建材的朋友，叫顾淮安对吧？他公司上个月刚收了薇光文创五万块设计预付款，这事儿你知道吗？”
崔念祖愣了一下，扭头看周砚白。周砚白脸色更难看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五万块不多，但走的是你批的条子。”崔念薇把那张付款单的复印件推过去，“你拿公司钱给你朋友做人情，然后跑来劝我嫁人？念祖，你这账算得不太明白啊。”
崔念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好几秒，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一声响。他脸上那点装出来的客气全没了，指着崔念薇的鼻子：“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查薇光文创的账，你自己撞上来的。”崔念薇坐着没动，仰头看他，“你要是觉得这五万块没问题，咱下个月董事会拿出来说说？让爸和各位董事评评理，看是你朋友的面子大，还是公司的规矩大。”
崔念祖胸口起伏了两下，把那张单子抓起来揉成一团攥手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沈曼青如出一辙，冷冰冰的，带着点笑：“姐，你行。咱走着瞧。”
门被摔上了。周砚白跟在后面小跑出去，公文包都忘了拿，还是林妙妙追出去塞给他的。
林妙妙回来的时候直拍胸口：“我的妈呀，崔总你刚才太猛了，我看崔念祖那脸都绿了。”
“绿了才好。”崔念薇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他越生气越容易出错。你看着吧，他回去肯定找沈曼青告状，沈曼青一准儿骂他沉不住气。”
“那沈曼青下一步会干什么？”
崔念薇想了想：“她不会自己动手，她会让别人来。顾淮安昨天没来，今天也没来，但崔念祖回去一闹，沈曼青肯定得给顾淮安打电话——‘你那个五万块的事被崔念薇捏住了，你自己想办法摆平’。”
“那顾淮安会怎么摆平？”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请我吃饭。”崔念薇拿起手机，“所以咱们得赶在他前头。苏婉那边有消息了吗？”
林妙妙赶紧翻手机：“我室友回了，苏婉在君合律所，合伙人，专做公司法和股权纠纷。她名下代理过的案子里有三个跟崔氏有关，都是小股东维权，最后都庭外和解了。最近一个案子是去年，她代表一个姓方的老太太起诉崔氏集团侵害股东知情权，后来撤诉了。”
“姓方的老太太？”崔念薇皱起眉，“方……我妈姓方。”
林妙妙眼睛瞪大了：“你是说——”
“先别猜。”崔念薇站起来拿外套，“地址给我，现在就去。”
君合律所在市中心那栋最高的写字楼里，三十八层，电梯上去的时候崔念薇耳朵有点堵。前台问预约，她说没有，前台说没预约不能见合伙人。她正琢磨怎么措辞，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深灰西装裙，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走路带风。
“苏律师，这位说是找您的，没预约——”前台赶紧站起来。
苏婉停下脚步，看了崔念薇一眼。那一眼停了两秒，然后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地说：“让她进来。”
崔念薇跟着她进了办公室。苏婉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来，抱着胳膊打量她：“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您认识我妈。”
“认识。”苏婉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来找我，是因为陆沉舟让你来的？”
崔念薇心里一跳：“您认识陆沉舟？”
苏婉笑了一下，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你妈十年前把这个交给我，说等她女儿找上门的时候再打开。我等了十年，你总算来了。”
崔念薇看着那个信封，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她妈的字迹，写着：念念亲启。
她伸手去拿，苏婉按住了信封：“先别急。我得先问你一句——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什么意思？”
“你妈当年留了两样东西，一样在我这儿，一样在陆沉舟那儿。我这份是遗嘱，他那份是加密消息。你得先证明你有本事接住这些东西，我才能把信封给你。”苏婉松开手，靠回椅背上，“说说吧，薇光文创现在什么情况？”
崔念薇看了她两秒，把公司账上剩多少钱、周砚白是谁的人、崔念祖那五万块、沈曼青要在董事会动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苏婉听完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昨天改了付款顺序，腾出二十天现金流。”苏婉说，“这招谁教你的？”
“群里抢的红包。”
苏婉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老会计的心法残页？”
“您也在群里？”
“我不在。”苏婉摇头，“你妈在的时候跟我提过那个群，说里面都是些怪人。后来她走了，陆沉舟找过我一次，让我盯着崔家的动静。我盯了十年，就盯出两件事——第一，你妈那份遗嘱被沈曼青压了，原件在我这儿，复印件她手里也有一份，但她不敢拿出来，因为遗嘱上写明了你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她拿出来等于给自己找麻烦。第二，你妈去世前一个月，崔氏集团有过一笔三百万的账外资金流动，走的是瑞丰咨询的壳。”
崔念薇手指攥紧了：“瑞丰咨询？薇光文创上个月刚给瑞丰打了二十万咨询费。”
苏婉眼睛眯了一下：“打款的审批人是谁？”
“沈曼青的人，公司还没交到我手上之前打的。”
苏婉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拿着。里面是你妈留给你的东西，我看了，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的复印件，你外公当年在崔氏的股份，通过代持挂在了一个叫方秀兰的人名下。方秀兰是你外婆。”
崔念薇把信封拿过来，没急着拆：“您刚才说，我妈留了两样东西，一样在您这儿，一样在陆沉舟那儿。陆沉舟手里那份加密消息，您知道内容吗？”
“不知道。但你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念念能自己把公司救活，那条消息她就能解开。要是救不活，解开了也没用。’”
崔念薇沉默了几秒：“所以陆沉舟让我先把账做干净，是这个意思。”
“对。”苏婉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妈当年在群里帮过不少人，老会计的审计底稿、妙手回春的药方、还有几个你现在还没见着的人，都欠她人情。但人情这东西，你得有本事接才接得住。你昨天改付款顺序那事儿，老会计在群里夸你了吧？”
“夸了，发了一块八毛六的红包。”
苏婉笑出了声：“那是他的风格。一块八毛六，意思是‘一八六，要发咯’，他当年给我发过八毛八。”
崔念薇把信封收进包里，站起来：“苏律师，我还有件事想问——我妈去世前一个月，那笔三百万的账外资金，走瑞丰咨询的壳，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苏婉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猜。”
“沈曼青。”
“猜对了一半。”苏婉走回桌边，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个名字推给她，“钱最后进了这个人的账户。这个人现在还在崔氏，职位不高，但位置很关键——管着集团所有子公司的公章。”
崔念薇低头看那张便签，上面写着三个字：赵德发。
“赵德发是谁？”
“崔氏集团行政部副经理，管公章、管档案、管所有子公司的工商变更。”苏婉说，“你妈去世后第三天，薇光文创的工商登记被人改过一次，法人代表从你妈变成了崔正弘。改登记用的公章，就是赵德发经手的。”
崔念薇把便签折好收进口袋：“这个人现在还在公司？”
“在。而且下个月董事会，他负责会务。”苏婉看着她，“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沈曼青早就把棋盘摆好了。”崔念薇深吸一口气，“董事会那天，所有文件、所有流程、所有公章，都在她的人手里。”
“怕了？”
崔念薇看了她一眼：“怕就不来了。”
苏婉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行，你妈没白生你。回去吧，把公司弄活，董事会那天我跟你一起去。”
“您以什么身份去？”
“你妈的代理律师。”苏婉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顺便说一句，顾淮安那边你不用担心，他今天下午会收到一封律师函，关于那五万块设计预付款的事。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这钱不能拿。”
崔念薇接过名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苏婉又叫住她：“等等。”
她回头。苏婉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你妈留给你的，里面不多，二十万。她说等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再给你，但我觉得你现在就需要。”
崔念薇看着那张卡，没动：“我妈哪来的钱？”
“你外公留给她的。”苏婉把卡往前推了推，“拿着。算借的，等你公司活过来再还。”
崔念薇把卡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说了声谢谢，推门出去了。
回公司的路上林妙妙一直在问苏婉说了什么，崔念薇简单讲了一遍，林妙妙听完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沈曼青十年前就动手了？你妈那三百万是被她吞的？”
“目前看是这样，但证据不够。”崔念薇靠在出租车后座上，“苏婉手里有遗嘱复印件，老会计手里有审计底稿，这两样加起来能证明沈曼青在财务上做过手脚，但要证明她跟你妈去世有关，还差得远。”
“那怎么办？”
“一步一步来。”崔念薇把那张银行卡递给林妙妙，“先去银行查查里面有多少钱，然后去工商局调薇光文创的工商变更记录，看看赵德发经手的那次变更到底改了什么。”
林妙妙接过卡，犹豫了一下：“崔总，你说苏婉为什么帮咱们？就因为你妈是她闺蜜？”
崔念薇想了想：“她说她盯了崔家十年。一个律师，盯一个跟自己没直接关系的家族盯十年，要么是欠了天大的人情，要么是憋了天大的仇。”
“你觉得是哪样？”
“不知道。”崔念薇看着车窗外，“但不管哪样，她现在站我这边。”
下午两点，林妙妙从工商局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摞打印件，脸色不太好看。
“崔总，查到了。薇光文创的工商变更记录一共三次。第一次是公司成立，法人是你妈。第二次是十年前你妈去世后第三天，法人变成了你爸。第三次是三个月前，法人从你爸变成了你。”
“第三次变更的签字人是谁？”
“你爸。”林妙妙把打印件翻到最后一页，“但经办人签字是赵德发。而且我查了，第二次变更的时候，你爸的签字跟他在其他文件上的签字笔迹不太一样。”
崔念薇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爸的签名她太熟了，那个“弘”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但这份文件上的“弘”字收笔是平的。
“假的。”她把打印件放下，“第二次变更的签字是伪造的。”
“那咱们能告他吗？”
“告谁？赵德发？他可以说自己只是跑腿的，签字是上面给的。”崔念薇敲了敲桌子，“得找到赵德发本人，让他开口说清楚是谁让他改的。”
“他会说吗？”
“不一定，但可以试试。”崔念薇拿起手机，“你帮我约一下赵德发，就说薇光文创要办个工商变更，需要他指导一下流程，请他吃个饭。”
“他会来吗？”
“会。他管公章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子公司的人求他办事。你态度放低点，说崔总刚上任不懂规矩，请他多关照。”
林妙妙比了个OK的手势，出去打电话了。崔念薇刚把工商材料收好，手机就震了，群里「退休老会计」又发了条语音，这回是@她的：
“@崔念薇 小姑娘，你那个表我看了，做得不错。不过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你查瑞丰咨询的时候，别光看流水，看看他们的社保缴纳记录。一个咨询公司，要是连个正经员工都没有，那它咨询个屁啊。”
崔念薇愣了一下，赶紧回了个“收到”。老会计又发了一条：“还有啊，你那个弟弟今天在群里跟人打听你呢，问‘我姐最近跟谁走得近’。你小心点，这小子憋着坏呢。”
崔念薇皱了皱眉。崔念祖在群里打听她？哪个群？
“小万！”她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哎哟你今天喊我第三回了，我时薪很贵的——”
“崔念祖在什么群里打听我？”
小万打了个哈欠：“就那个‘长三角创二代交流群’呗，他在里面问‘我姐最近是不是认识什么人了，怎么突然有钱租办公室了’。底下有人回他‘你姐不是一直挺有钱的吗’，他说‘屁，她穷得叮当响’。”
“谁回的他？”
“一个叫‘顾少’的，头像是个高尔夫球场。”
崔念薇冷笑了一声。顾淮安，果然跟崔念祖在一个圈子里混。
“还有别的吗？”
“有啊，老会计让我提醒你，赵德发那个人贪财好色，你请他吃饭的时候别带林妙妙，带个男的，最好是那种看着就不好惹的。”
“我上哪找看着就不好惹的男的？”
小万嘿嘿一笑：“你求我啊。”
“求你。”
“得嘞！你晚上去吃饭的时候，陆沉舟会派人过去。具体是谁我不知道，反正他安排好了。”
崔念薇愣了一下：“陆沉舟怎么知道我要请赵德发吃饭？”
“你猜。”小万又打了个哈欠，“行了行了，我下班了，你自个儿小心吧。”
没声了。
崔念薇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给苏婉发了条微信：“苏律师，陆沉舟到底什么来头？”
苏婉回得很快：“你问他去。”
“他不说。”
“那你就等着。他那人就这样，该出现的时候自然出现。”
崔念薇把手机放下，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行吧，一个两个都跟她玩神秘，那就等着。
晚上六点半，林妙妙订好了餐厅，一家做本帮菜的老馆子，包间在二楼，靠窗。崔念薇到的时候赵德发已经在了，五十来岁，秃顶，穿一件深蓝夹克，手腕上戴串佛珠，看见她进来赶紧站起来，笑得满脸褶子：“崔总崔总，久仰久仰，您这刚上任就请我吃饭，太客气了。”
“赵经理坐。”崔念薇拉开椅子坐下，林妙妙在旁边给她倒了杯茶，“我这不是刚接手薇光文创嘛，好多流程不熟，听说您是集团老人了，想跟您请教请教。”
赵德发搓了搓手：“请教不敢当，您有什么吩咐直接说。”
崔念薇正要开口，包间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男的，三十出头，穿黑色高领毛衣，个子很高，肩膀宽，往门口一站把光挡了大半。他看了赵德发一眼，又看了崔念薇一眼，声音很低：“崔总，陆总让我来的。”
赵德发脸上的笑僵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陆——陆总？”
那男的没理他，走到崔念薇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崔念薇瞟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录音界面，红点一闪一闪的。
赵德发咽了口唾沫：“崔总，这——这位是？”
“我朋友。”崔念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赵经理，咱们聊正事。薇光文创三个月前那次法人变更，经办人签字是您吧？”
赵德发额头上开始冒汗：“是——是我经手的，但那是上面安排的，我就是跑个腿——”
“上面是谁？”
“这……”赵德发看了旁边那男的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手机，“崔总，您别为难我，我就是个管公章的，上面让我盖我就盖，我哪敢问为什么啊。”
“那您还记得当时是谁把变更材料给您的吗？”
赵德发犹豫了一下：“是——是沈总那边的秘书送来的。”
“沈曼青？”
“对对对，沈总的秘书小刘，她把材料给我，说沈总交代了，尽快办。”赵德发擦了擦汗，“崔总，这事儿都过去十年了，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十年？”崔念薇放下茶杯，“赵经理，我说的是三个月前那次变更，您怎么扯到十年前去了？”
赵德发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旁边那男的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推，赵德发低头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赵经理，”崔念薇声音放轻了，“十年前那次变更，也是沈曼青的秘书送的材料？”
赵德发不吭声。
“您管了这么多年公章，经手过多少份文件，自己心里有数。哪份有问题哪份没问题，您比谁都清楚。”崔念薇往前探了探身，“我不为难您，您就告诉我一件事——十年前那次变更，崔正弘的签字，是谁签的？”
赵德发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站起来：“我——我去个洗手间。”
他往外走，那男的伸手拦了一下，崔念薇冲他摇了摇头。赵德发拉开门出去了，脚步急促，走廊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崔念薇耳朵尖，隐约听见一句：“沈总，崔念薇找我问十年前的事了，怎么办？”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德发连声说“好好好”，然后脚步声远了。
那男的收回手，把手机录音停了：“他跑了。”
“跑就跑吧。”崔念薇夹了一筷子菜，“他刚才那通电话打给沈曼青，沈曼青肯定让他咬死了不说。但他越这样，沈曼青越慌。”
“你怎么知道沈曼青会慌？”
“因为赵德发这人胆小。”崔念薇嚼着菜，“他要是真咬死了不说，刚才就不会跑。他跑了，说明他心虚。心虚的人，给点压力就崩。”
那男的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陆总说你胆子大，果然。”
“你叫什么？”
“陈默。陆总的司机。”
“司机？”崔念薇上下打量他，“司机穿一万多的毛衣？”
陈默面不改色：“陆总给买的工装。”
崔念薇差点被茶水呛到。她摆摆手：“行吧，工装就工装。你回去告诉陆沉舟，赵德发这条线我盯上了，让他别操心。”
陈默站起来：“陆总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让崔念薇别光盯着赵德发，看看顾淮安最近在干什么’。”
崔念薇放下筷子：“顾淮安？”
“对。陆总说，顾淮安昨天下午收到律师函之后，连夜飞了一趟深圳，见了一个人。”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那个人的名字。”
崔念薇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方秀兰。
她猛地抬头：“方秀兰？我外婆？”
陈默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陆总说，你外婆没死，在深圳住着。顾淮安去找她，不知道要干什么。”
门关上了。崔念薇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关节发白。
林妙妙在旁边小声问：“崔总，你外婆还活着？”
“我不知道。”崔念薇的声音有点哑，“我妈从来没提过她妈还活着。我一直以为外公外婆都去世了。”
“那顾淮安去找她干什么？”
崔念薇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不管干什么，都不能让他得逞。妙妙，订机票，明天去深圳。”
“那赵德发这边——”
“先放一放。赵德发胆小，沈曼青让他咬死不说，他就不会说。但顾淮安去找我外婆这件事，比赵德发重要一百倍。”崔念薇站起来拿外套，“我外婆手里可能有我妈留下的另一样东西，顾淮安要是先拿到了，咱们就被动了。”
林妙妙赶紧掏手机订票，一边订一边问：“那公司这边怎么办？周砚白还在呢。”
“让他待着。”崔念薇往外走，“你给苏婉发个消息，把顾淮安去深圳的事告诉她，问她知不知道我外婆的情况。”
“好。对了崔总——”林妙妙追上来，“你刚才说赵德发跑了，沈曼青会慌。那她慌了之后会干什么？”
崔念薇脚步顿了一下：“她会加快动作。本来她打算董事会再动手，现在赵德发露了馅，她怕夜长梦多，可能会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咱们得赶在她前头。”崔念薇推开餐厅的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明天去深圳，速去速回。后天之前必须回来，公司不能没人盯着。”
林妙妙跟在她后面小跑：“那万一沈曼青明天就动手呢？”
崔念薇回头看了她一眼：“所以今晚得做点准备。”
晚上九点，崔念薇回到公司，把林妙妙打发回家休息，自己坐在电脑前把薇光文创所有的合同、账目、付款记录又过了一遍。她翻到十一点，翻出一份三个月前的采购合同，供应商是一家叫“宏远印务”的公司，合同金额十二万，但实际到货的印刷品按市场价算最多值三万。
她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半天，拿起手机给苏婉发了条微信：“苏律师，宏远印务的法人是谁？”
苏婉回得很快：“查了，法人叫赵德发。”
崔念薇盯着屏幕笑了一声。赵德发，管公章的行政部副经理，自己开了家印务公司，接自己经手审批的采购合同。十二万的合同，三万块的货，中间九万去哪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她把合同拍照存好，给苏婉回了一条：“明天我去深圳，回来之后想跟您碰一下，关于赵德发和宏远印务的事。”
苏婉回：“行。你外婆那边，我帮你查了，方秀兰，七十三岁，现住深圳南山区，名下有一家投资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顾淮安昨天飞深圳，今天上午见了她，谈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崔念薇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脸色不太好，说明没谈拢。
她正想再问，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陆沉舟的私聊：
“你外婆手里有你妈留下的第二份文件，跟遗嘱有关。顾淮安想买，你外婆没卖。但你外婆年纪大了，顾淮安要是加价，她不一定扛得住。你明天去，带点东西给她。”
崔念薇：带什么？
陆沉舟：你妈小时候的照片。你外婆十年没见你了，看见照片就知道你是谁。
崔念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沉舟：你妈告诉我的。
崔念薇：我妈都去世十年了，她怎么告诉你？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条：
“她去世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我的。”
然后头像灰了。
崔念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的嗡嗡声，窗外排风管还在响，隔壁楼不知道谁家又在炒辣椒，呛得她鼻子发酸。
她睁开眼，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找到一张老照片。照片里她妈二十出头，扎马尾，穿白衬衫，站在一个中年女人旁边，两人都笑得眯着眼。那个中年女人就是方秀兰，她外婆。照片是她妈去世后她在遗物里翻到的，一直存着没删。
她把照片发到自己微信上，然后给林妙妙发了条消息：“明天去深圳，带上这张照片。”
林妙妙秒回：“收到。崔总你早点睡，明天还得打仗呢。”
崔念薇回了个“嗯”，关了电脑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又亮了，群里「退休老会计」发了条语音，她点开听了一耳朵：
“哎，我跟你们说个事儿啊，今儿有人跟我打听崔氏集团十年前那笔账，我一听就知道是沈曼青那边的人。你们猜我怎么回的？我说我老年痴呆，记不清了。嘿嘿，我记不清？我记了三十年了我能记不清？”
底下「老木匠」回：“你又喝多了？”
「退休老会计」：“没喝！清醒着呢！我就是提醒某些小朋友——有人要翻旧账了，该准备的赶紧准备，别到时候抓瞎。”
崔念薇听完这条语音，站在电梯里笑了一声。她给老会计发了条私聊：“谢谢您。”
老会计秒回：“谢什么，你妈当年帮我改过报表，我欠她的。对了，你那个印务公司的合同我看了，赵德发那小子胆子不小，十二万的合同敢吞九万。你明天去深圳之前，先把合同复印件给苏婉送一份，她有用。”
崔念薇：您怎么知道我手里有合同？
老会计：“你妈当年也这样，什么事都自己先查一遍再找人帮忙。行了行了，我睡了，明天还得早起钓鱼呢。”
崔念薇把手机收起来，电梯到了一楼。大厅保安这回没打瞌睡，看见她就笑：“崔总，又加班？”
“嗯，明天出差，今天多干点。”
“您这公司就俩人还出差？”
崔念薇看了他一眼：“就是因为就俩人，才得出差。”
保安哈哈笑了两声，给她开了门。崔念薇走到路边等车，夜风比昨晚更凉了，她把外套裹紧，掏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我把宏远印务的合同送您所里，您帮我看看能不能做证据。”
苏婉回：“可以。另外你外婆那边，我查到她最近在跟一家深圳本地的投资公司谈合作，对方开价不低。你明天去的时候最好带上律师，不然有些话你外婆不方便跟你说。”
崔念薇：您能跟我去吗？
苏婉：我明天上午有个庭要开，下午飞深圳找你。你先去，稳住你外婆，别让顾淮安抢先。
崔念薇回了个“好”，收起手机。出租车来了，她拉开门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子起步的时候她靠在后座上，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先去苏婉所里送合同，然后飞深圳，见外婆，带照片，问清楚顾淮安来干什么，顺便看看外婆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她正想着，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林妙妙发来的截图。截图是朋友圈，崔念祖发的，配图是一张高尔夫球场的照片，文字写着：“有些人啊，折腾半天也就那样，该出局还是得出局。”
底下顾淮安评论：“快了。”
崔念薇把截图存下来，回林妙妙：“别理他。明天到了深圳给我发定位，我去接你。”
林妙妙：“你猜崔念祖这条朋友圈是给谁看的？”
“给我看的。他以为我去深圳是跑路，实际上我是去抄他后路。”
“那咱们要不要回他一条？”
“不回。让他猜。”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闭眼靠在座位上。出租车在高架上跑得飞快，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往后掠。她想起她妈那句话——天上看不见星星不代表星星不在，你得站高点儿。
她现在站得还不够高，但快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崔念薇把合同复印件送到苏婉所里，前台直接让她进去了。苏婉在会议室等她，接过合同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赵德发这手玩得挺糙。”苏婉把合同放下，“十二万的合同，实际供货三万，中间九万走的是‘设计服务费’的名目，但宏远印务根本没有设计资质。这合同要是拿到法庭上，一打一个准。”
“能当证据用吗？”
“能，但得配合其他材料。你外婆那边要是能拿出你妈留下的文件，加上老会计的审计底稿，再加上这份合同，三条线一交叉，沈曼青在财务上就说不清了。”苏婉把合同收进文件夹，“不过你得快。顾淮安昨天没谈成，今天肯定还会去。你外婆年纪大了，架不住他天天上门磨。”
“我下午就到深圳。”崔念薇站起来，“苏律师，您下午几点到？”
“四点半左右。你先去，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崔念薇点头往外走，苏婉又叫住她：“等等。你外婆那个人，脾气硬，吃软不吃硬。你见了她别一上来就问文件的事，先聊家常，让她认你。”
“我知道。”
“还有——”苏婉犹豫了一下，“你外婆跟你妈当年闹过矛盾，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但你妈十年没提过她，说明这矛盾不小。你心里有个数。”
崔念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飞机落地深圳是中午十二点半。林妙妙已经在出口等着了，手里举着两杯奶茶，看见她就跑过来：“崔总！我查到了，外婆住的那个小区叫‘翠湖山庄’，南山区的老别墅区，门口保安特别严，我上午去踩点，人家不让我进。”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送快递的。”
“人家信了？”
“信了，但让我把快递放门口。我放了一箱矿泉水，然后趁保安不注意溜进去了，找到她家门牌号了，B区12栋。”
崔念薇接过奶茶喝了一口：“你胆子不小。”
“跟您学的。”林妙妙嘿嘿一笑，“对了，我蹲门口的时候看见顾淮安的车了，一辆黑色保时捷，十一点多开进去的，现在还没出来。”
崔念薇脚步一顿：“他还在里面？”
“在。我走的时候车还停那儿呢。”
崔念薇把奶茶塞给林妙妙，快步往外走：“打车，现在过去。”
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翠湖山庄门口。崔念薇让司机等着，自己跟林妙妙走到保安亭。这回她没说是送快递的，直接报了名字：“我找B区12栋的方秀兰，我是她外孙女。”
保安打了个电话进去，说了两句，把电话递给她：“方老太太让你听电话。”
崔念薇接过话筒，那头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中气十足：“谁啊？”
“外婆，我是念念。崔念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念念？你妈呢？”
崔念薇心里一酸：“我妈……十年前就走了。您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太太骂了一句：“沈曼青那个王八蛋，跟我说你妈带着你出国了！”
崔念薇攥紧了话筒：“外婆，我现在就在门口，您让我进去，我慢慢跟您说。”
“进来进来！赶紧进来！”老太太在电话里喊，“保安！让她进来！那是我外孙女！”
保安赶紧放行。崔念薇跟林妙妙往里走，林妙妙小声说：“你外婆嗓门真大。”
“我妈也这样。”崔念薇笑了一下，但眼眶有点热。
B区12栋是一栋两层小楼，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正开着，满院子都是香味。门开着，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了，穿一件暗红毛衣，手里拄着根拐杖，但腰板挺得笔直。
崔念薇走过去，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突然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像，真像你妈年轻时候。”
“外婆。”
“进来进来。”老太太拉着她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妙妙，“这姑娘是谁？”
“我同事，林妙妙。”
“进来吧，正好，屋里有个不要脸的赖着不走呢。”
崔念薇进门一看，客厅沙发上坐着顾淮安，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一杯茶，看见她进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了：“哟，念薇，这么巧？”
“不巧。”崔念薇在他对面坐下，“我来看我外婆，你在这儿干什么？”
顾淮安摊了摊手：“我来拜访方奶奶，谈点合作。”
“什么合作？”
“这你就别管了，商业机密。”顾淮安站起来，冲方秀兰笑了笑，“方奶奶，那我先走了，您考虑考虑，我改天再来。”
方秀兰拿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别改天了，就今天说清楚。你刚才说的那个数，我不卖。我外孙女来了，这事儿我跟她商量。”
顾淮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方奶奶，您这——”
“我什么我？”方秀兰瞪了他一眼，“你回去告诉沈曼青，她当年怎么把我闺女糊弄走的，我还没跟她算账呢。现在想买我手里的东西？让她自己来！”
顾淮安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那您再考虑考虑”，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崔念薇一眼，那眼神跟崔念祖摔门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门关上了。方秀兰拉着崔念薇的手坐下，上下打量她：“瘦了。你妈当年也瘦，怀你的时候吐了五个月，吃什么吐什么。”
崔念薇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翻出来给她看：“外婆，这是我妈留下的照片，您看看。”
方秀兰接过手机，看了好一会儿，眼圈红了：“这照片是我给她拍的，那年她刚进崔氏，说要干一番大事业。”她把手机还给崔念薇，擦了擦眼睛，“你妈十年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沈曼青要对她动手，让我把手里那份文件藏好，谁来要都不给。后来就再没消息了。我打她电话打不通，打崔家电话，沈曼青接的，说你妈带着你出国了，让我别找。”
“您信了？”
“我信个屁！”方秀兰拿拐杖杵地，“我闺女要出国能不跟我说？我第二天就买了机票去上海找她，沈曼青拦着不让见，说你妈不想见我。我在崔氏大厦门口坐了三天，最后崔正弘出来跟我说，你妈走了，让我回去。”
崔念薇攥紧了拳头：“您怎么不报警？”
“报了。警察说成年人自己走的，不立案。”方秀兰叹了口气，“后来我就搬来深圳了，眼不见心不烦。但我一直留着那份文件，就等你来找我。”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往楼上走：“跟我来。”
崔念薇跟林妙妙对视一眼，跟着上了二楼。方秀兰推开一间卧室的门，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用油纸包着一摞文件。
“这是你外公当年在崔氏的股权代持协议原件，还有你妈写的一份说明，上面写清楚了沈曼青怎么一步步把她挤出董事会的。”方秀兰把文件递给崔念薇，“你妈说，这些东西等你长大了给你，让你自己决定怎么用。”
崔念薇翻开那份说明，她妈的字迹工工整整，写了三页纸，从沈曼青怎么拉拢小股东、怎么伪造签字、怎么把方家的股份稀释到几乎为零，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念念，妈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别急着报仇，先把公司拿回来。公司拿回来了，妈的事自然就清楚了。”
崔念薇把文件收好，抬头看着方秀兰：“外婆，顾淮安刚才出多少钱买这些？”
“五百万。”
“您没卖。”
“卖什么卖！”方秀兰又杵了一下拐杖，“我闺女的东西，我卖给外人？我就是穷得要饭也不卖！”
崔念薇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这是我妈留给我的，苏婉给我的，里面二十万。您拿着，算我借的，等我公司活过来再还您。”
方秀兰把卡推回来：“你留着用。你妈当年给我留了一笔钱，够我花的。你公司缺钱，拿去周转。”
“外婆——”
“别外婆外婆的，你妈当年也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方秀兰拍了拍她的手，“你妈在群里帮过不少人，那些人现在该还人情了。你回去跟他们说，方秀兰说的，谁欠崔念薇她妈的，现在该还了。”
崔念薇愣了一下：“您也知道那个群？”
“我不知道什么群，但你妈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妈，我在网上认识了一帮怪人，个个都有本事，以后念念要是遇上难处，他们能帮上忙’。”方秀兰看着她，“你妈不傻，她早给你铺好路了。”
崔念薇把文件收进包里，站起来抱了抱方秀兰。老太太身上有股桂花味，跟她妈以前用的护手霜一个味道。
“外婆，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别过几天了，下个月董事会是吧？我跟你一起去。”方秀兰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我倒要看看沈曼青当着我的面还敢不敢说瞎话。”
崔念薇想劝，但看老太太那眼神，把话咽回去了：“行，到时候我来接您。”
从方秀兰家出来已经下午三点了。林妙妙在出租车上翻着那摞文件，一边翻一边吸气：“崔总，你妈这材料太全了，沈曼青伪造签字的证据、股权稀释的流水、还有她跟赵德发之间的转账记录——这要是拿到董事会上，沈曼青直接完蛋啊。”
“没那么简单。”崔念薇靠在座位上，“这些材料只能证明沈曼青在财务上做过手脚，但董事会那帮人看的是利益，不是对错。沈曼青在集团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光凭这些材料扳不倒她。”
“那还差什么？”
“差一个让她自己露出马脚的机会。”崔念薇看着窗外，“赵德发跑了，顾淮安没买到文件，沈曼青现在肯定急了。她一急就会动，一动就会出错。”
手机响了，苏婉打来的：“我落地了，你在哪？”
“刚从我外婆家出来，文件拿到了。”
“好。你直接去机场，我在出发层等你，咱们一起回上海。路上把材料过一遍，我看看怎么用。”
崔念薇让司机掉头去机场。路上她给陈默发了条消息：“赵德发那边有动静吗？”
陈默回得很快：“他今天没去上班，请了病假。但陆总说，他昨晚去了沈曼青的别墅，待了俩小时才出来。”
“陆沉舟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总说，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总得有几个朋友。”
崔念薇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收起来。到了机场，苏婉已经在出发层等着了，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你外婆怎么样？”
“精神得很，下个月董事会她要来。”
苏婉笑了一声：“那沈曼青有的受了。你外婆当年在崔氏年会上当着两百多号人骂过她，骂了十分钟不带重样的。”
崔念薇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上了飞机她跟苏婉把材料过了一遍，苏婉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材料够用了，但得配合老会计的审计底稿一起用。”苏婉把文件收好，“董事会那天，我以你妈代理律师的身份列席，把遗嘱和这些材料一起拿出来。沈曼青肯定要反驳，到时候老会计的底稿就是第二锤。”
“那第三锤呢？”
苏婉看了她一眼：“第三锤在你手里。你妈那条加密消息，陆沉舟说你能解开，你打算什么时候解？”
“等公司活过来。”
“什么时候算活过来？”
崔念薇想了想：“下个月董事会之前，薇光文创的账上得有一笔正经收入，不能光靠省钱。”
苏婉点了点头：“那你得抓紧了。我听说顾淮安那边已经开始挖你的客户了，他放话出去说薇光文创下个月就注销，谁跟你们合作谁倒霉。”
“他放话是他的事，客户信不信是另一回事。”崔念薇把咖啡喝完，“我回去就去找客户，薇光文创虽然小，但设计能力不差，林妙妙那姑娘手上有真东西。”
飞机落地上海已经晚上七点了。崔念薇打开手机，群里消息刷了上百条，她往上翻了翻，看见「退休老会计」下午发了一条@她的：
“@崔念薇 小姑娘，你那个印务公司的合同我看了，赵德发那小子不光自己开公司，他小舅子还开了家物业公司，薇光文创的物业费就是交给他小舅子的。你查查物业费的账，对不上。”
崔念薇赶紧回了一条：“谢谢您，我明天就查。”
老会计秒回：“别明天了，今晚就查。赵德发请了病假，沈曼青那边肯定在动，你慢一步就被人抢先了。”
崔念薇把手机给苏婉看，苏婉皱了皱眉：“老会计说得对。赵德发一跑，沈曼青肯定要清理痕迹。你今晚就去公司，把物业费的账翻出来，能复印的全复印，能拍照的全拍照。”
“行。”崔念薇给林妙妙打电话，“妙妙，你回家拿个扫描仪，到公司等我。今晚加班。”
林妙妙在电话那头哀嚎了一声：“崔总，我今天走了两万步了！”
“明天给你调休。”
“调休能折现吗？”
“能。等公司活过来，三倍折现。”
“得嘞！我二十分钟到！”
崔念薇挂了电话，跟苏婉道了别，打车往公司赶。路上她给陈默发了条消息：“赵德发小舅子的物业公司叫什么？”
陈默回：“叫‘安泰物业’，法人叫刘安泰，赵德发老婆的弟弟。薇光文创每个月的物业费是八千，但同楼层其他公司只交五千。多出来的三千，走的是‘增值服务费’。”
崔念薇把这条消息转发给林妙妙：“到了公司先查物业费合同，找增值服务费那一条。”
林妙妙回了个“收到”，然后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放大镜。
崔念薇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出租车在高架上跑着，她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外婆的文件拿到了，顾淮安没得逞，赵德发跑了但露了马脚，物业费还有猫腻。明天要查物业费，要找客户，要防着沈曼青提前动手。
事儿一件接一件，但好在都在往前走。
她睁开眼，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我外婆的文件拿到了。你那边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陆沉舟回得很快：“赵德发今晚会去公司销毁物业费合同。你动作快的话，能堵住他。”
崔念薇坐直了：“你怎么知道？”
“陈默在赵德发家楼下盯着呢，他刚出门，往公司方向去了。”
崔念薇赶紧给林妙妙打电话：“别去公司了，直接去赵德发小舅子的物业公司，安泰物业，地址我发你。赵德发要去销毁合同，你赶在他前头把合同拿到手。”
“我一个人？”
“我马上到。你先去，别跟他正面冲突，就说你是新来的行政，来拿物业费发票。”
“行，我这就去。”
崔念薇让司机掉头往安泰物业开。路上她给陈默发了条消息：“你在赵德发后面跟着？”
陈默回：“跟着呢。他进安泰物业了，上了二楼。”
崔念薇看了眼导航：“我还有十分钟到。你帮我拖住他，别让他把合同拿走。”
陈默回了个“嗯”。
十分钟后崔念薇到了安泰物业楼下，林妙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手机，一脸紧张：“崔总，陈默上去了，我听见二楼有吵架的声音。”
崔念薇快步往里走，上了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陈默堵在门口，赵德发在里面拍桌子：“你谁啊你！我拿我自己公司的合同关你什么事！”
陈默不说话，就那么堵着。赵德发看见崔念薇进来，脸色刷地白了。
“赵经理，病假还来加班？”崔念薇走进去，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物业费合同、增值服务费协议、还有几张手写的收据，“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些合同。”
赵德发伸手去抢，陈默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崔念薇把合同拿起来翻了翻，递给林妙妙：“拍照，全拍下来。”
赵德发急了：“崔念薇！你这是抢劫！”
“抢劫？”崔念薇看了他一眼，“赵经理，你小舅子的物业公司收薇光文创每个月八千物业费，同楼层其他公司交五千，多出来的三千走增值服务费，服务内容写的是‘绿植养护’——薇光文创办公室连盆绿萝都没有，你养护什么了？”
赵德发嘴唇哆嗦：“那是——那是合同里写了的——”
“合同里写了，但服务没提供，这叫虚设名目套取公司资金。”崔念薇把合同放下，“赵经理，你管公章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这事儿可大可小。小到退钱道歉，大到职务侵占，你自己掂量。”
赵德发腿一软，坐回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崔总，崔总你听我说，这事儿是沈总——是沈曼青让我干的，她说物业费走她小舅子的公司，年底分红的时候多给我一份——”
“你有证据吗？”
赵德发愣了一下：“什么？”
“沈曼青让你干的，你有证据吗？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录音，随便什么。”
赵德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崔念薇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不出声，把合同递给林妙妙：“拍完了吗？”
“拍完了。”
“走。”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赵德发一眼，“赵经理，我给你一晚上时间想清楚。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你要是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把沈曼青怎么让你改工商登记、怎么让你虚设物业费的事说清楚，我可以在董事会上替你说话。你要是想不通——”
她顿了一下：“那下个月董事会，你就跟沈曼青一起坐被告席吧。”
赵德发瘫在椅子上没吭声。崔念薇带着林妙妙和陈默下了楼，出了门林妙妙才敢大声喘气：“崔总！你刚才太帅了！赵德发脸都绿了！”
“别高兴太早。”崔念薇把手机拿出来，“他还没松口，得等他主动打电话才算数。”
陈默在旁边说：“陆总说，赵德发这人胆小，你给他一晚上，他扛不住。”
“陆沉舟还说什么了？”
陈默想了想：“陆总还说，让你明天早上别等赵德发的电话，直接去公司开全员会，把周砚白调走。”
“调走？调哪去？”
“陆总说，周砚白在薇光文创待着也是浪费粮食，让他回崔氏总部，崔念祖那边缺个跑腿的。”
崔念薇笑了一声：“陆沉舟这是帮我清理门户？”
陈默面不改色：“陆总说，他这是帮他自己。薇光文创要是倒了，他投的钱就打水漂了。”
“他投钱了？”
“投了。薇光文创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零，但陆总上个月往公司账上打了三百万，走的增资扩股。”
崔念薇脚步停住了：“三百万？我怎么不知道？”
“陆总说，让你知道你就不要了。”
崔念薇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林妙妙在旁边小声问：“崔总，那咱们现在账上有多少钱？”
“三百万加二十万，三百二十万。”崔念薇深吸一口气，“够把公司救活了。”
她掏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三百万的事，谢谢。但下次打钱之前能不能说一声？我差点以为公司要破产了。”
陆沉舟回：“说了你就不肯要了。你妈当年也这样，帮她的钱她一分不要，非得自己挣。”
崔念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句：“那你现在告诉我，我妈那条加密消息，到底怎么解？”
陆沉舟回：“等你把赵德发的事办完，把周砚白调走，把顾淮安打回去，把董事会拿下——到时候我告诉你。”
“你这是在考验我？”
“对。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崔念薇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深圳的夜空比上海亮一点，能看见几颗星星。她想起她妈那句话，笑了一下。
“行。”她对着夜空说，“那就一个一个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崔念薇到公司的时候，赵德发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他在电话里声音沙哑，像是没睡好：“崔总，我想通了。沈曼青让我改工商登记的事，我有聊天记录，还有她秘书给我转账的截图。物业费的事我也有账本，每一笔都记着。”
“发我邮箱。”
“发了，半小时前就发了。”
崔念薇打开邮箱一看，果然，赵德发发了一个压缩包，里面聊天记录、转账截图、手写账本照片，一样不少。她给苏婉转了一份，苏婉回了个“收到，够用了”。
八点整，崔念薇把周砚白叫到办公室。周砚白进来的时候还端着茶杯，一脸不情愿：“崔总监，什么事？”
“周砚白，你在薇光文创待了两个月，辛苦了。”崔念薇把一张调令推过去，“集团总部那边缺人，崔念祖点名要你回去，今天就去报到。”
周砚白愣了一下，拿起调令看了看，脸色变了：“这——这是谁批的？”
“陆沉舟批的。他是公司股东，有权限调人。”崔念薇看着他，“你要是不想去总部，也可以辞职。二选一，今天下班之前给我答复。”
周砚白攥着调令站了半天，最后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行，我走。”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崔念薇，你别得意太早。崔念祖说了，下个月董事会，你连门都进不去。”
“那你让他试试。”
周砚白走了。林妙妙从隔壁探进头来：“崔总，他走了？”
“走了。”
“那咱们现在干嘛？”
“招人。”崔念薇打开电脑，“公司账上有钱了，先招两个设计师，一个文案，一个客户经理。你负责面试，我负责谈客户。”
“客户从哪来？”
崔念薇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各位大佬，薇光文创重新开张，有设计需求的找我，打八折。”
「老木匠」秒回：“我儿子开了家茶馆，正愁没人设计招牌呢，你接不接？”
「妙手回春」：“我诊所的VI也该换了，你报价。”
「退休老会计」：“我老年大学要办书画展，海报你给做一版。”
崔念薇看着刷屏的消息，笑了一声，回了一条：“接，全接。谢谢各位老板。”
林妙妙在旁边看傻了：“崔总，你这群——什么群啊？”
“一个怪人群。”崔念薇把手机放下，“干活吧，活儿来了。”
她打开电脑，开始列客户名单。窗外排风管还在响，隔壁楼不知道谁家又在炒辣椒，呛得她打了个喷嚏。她抽了张纸巾擦鼻子，顺手把桌上那杯凉透的水喝了。
水杯见底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沉舟的私聊：
“干得不错。董事会那天，我坐你旁边。”
崔念薇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