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宓把下巴搁在工位隔板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耳朵里塞着半只耳机，正放着第三遍《裁员自救指南》的音频。她没在听，她在数对面苏甜敲键盘的频率，一分钟一百二十下，装得比谁都忙。
行政部大办公室三十多号人，这会儿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咕噜咕噜冒泡。隔板上贴的“今日事今日毕”已经卷了边，钟宓拿指甲去抠那个“毕”字，抠到第三下，手机震了。
她翻过来看一眼。
盛恒集团内部公告栏，置顶红字：《关于优化组织架构及人员调整的通知》。底下附件是个PDF，文件名特别客气，叫“感恩同行名单”。
钟宓点开。第一页第一行，行政部，钟宓，工号SH04871。
她“哟”了一声。
“哟什么哟？”隔壁工位苏甜探过头来，眼线画得飞起，香水味先到一步，“宓姐，你刷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开心。”钟宓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我排第一呢，你排第几？”
苏甜脸色变了变，嘴上还撑着：“什么排第一？”
“裁员名单啊，你没看？”钟宓伸手往她屏幕上一指，“往下拉，第二页中间，苏甜。你在我后头，啧，差生。”
苏甜手忙脚乱去点自己电脑，鼠标差点摔地上。
“不可能，沈主管说我这季度绩效B加——”
“B加也架不住咱们部门要砍一半人呀。”钟宓打了个哈欠，把耳机线绕到手指上，“知足吧，你还有第二页。我第一页头一个，这叫什么？这叫门面。”
苏甜脸都白了，抓起手机就往沈薇办公室跑，高跟鞋踩得跟啄木鸟似的。
钟宓看着她的背影，把耳机塞回去，继续抠那个“毕”字。抠到第七下，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来，把一张A4纸拍在她键盘上。
“钟宓。”
HR专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姓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领带夹上还刻着公司logo，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比额头高。
“《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看一下，没问题签个字，今天办完交接，明天不用来了。”
钟宓低头看那张纸。解除原因那栏写着“因公司业务调整，岗位取消”。她伸手去够鼠标，袖子带到了桌角那杯隔夜美式——昨天下午冲的，喝了一半忘了倒，杯壁上还挂着咖啡渍。
“啪。”
整杯咖啡扣在通知书上，纸瞬间洇成深褐色，字都糊了一半。
“哎哟。”钟宓往后一缩，“手滑。”
吴专员脸都绿了：“你——”
话没说完，钟宓脑子里“叮”一声。
特别清脆，像她爸那台旧收音机搜到台时候的动静。
【检测到宿主强烈情绪波动，百倍暴击系统激活中……激活完成。】
【暴击触发！目标：《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隐藏条款扫描中……】
钟宓眨了眨眼。眼前浮出一块半透明的蓝面板，跟游戏界面似的，右下角还有个小人在加载转圈。
【扫描完成：该通知书援引《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但公司未提前三十日通知，未与工会协商，未提供岗位调整方案，属违法解除。】
【暴击效果：赔偿金×100倍。】
【原赔偿金：2N+1，约人民币四万八千元。】
【暴击后：约人民币四百八十万元。】
钟宓盯着那个“四百八十万”，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够我躺多少年？
第二个念头：等等，四万八的赔偿金？我月薪才四千？不对，我月薪六千二，五年工龄，2N+1是……
她还没算完，面板底下又跳出一行小字：
【暴击次数：1/100。冷却时间：48小时。冷却期内无法触发任何暴击效果，请宿主保持咸鱼状态。】
“……”
钟宓嘴角抽了抽。合着这玩意儿是一次性的？打完炮得歇两天？
吴专员还在那儿拍纸：“钟宓，你听见没有？这合同你今天必须签，咖啡弄脏了算你自己的事，公司不扣你钱已经——”
“这合同我不签。”
钟宓把那张泡了咖啡的纸拎起来，抖了抖，折成四折，塞进牛仔裤兜里。
“什么？”
“我说，我不签。”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嘎”一声，“等我两天，我算算账。”
吴专员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气笑的：“你算账？钟宓，你在公司五年，Excel都用不利索，你算什么账？”
“算我该拿多少呀。”钟宓歪了歪头，“吴哥，你通知书上写着‘岗位取消’，可我上周还看见沈主管在招行政专员，招聘启事挂内网三天了。岗位取消？取消的是我这个人吧？”
吴专员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那是储备——”
“储备什么？储备我走了以后谁来干我的活？”钟宓把耳机从耳朵里拽出来，线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你就当我胡说。反正我不签，两天后我给你们个答复。”
办公室鸦雀无声。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跟她一样在名单上的，眼神里带着“这姐们疯了”的震惊。
沈薇就是这时候从办公室出来的。
她走路没声儿，永远踩着一双软底平跟鞋，笑先到，话后到：“小钟啊，怎么了这是？跟吴专员闹什么别扭呢？”
钟宓看着她。沈薇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好，笑起来眼角一条纹都没有，跟画上去似的。五年了，这张脸钟宓看了五年，每次都是“小钟帮个忙”“小钟这个你弄一下”“小钟你年轻多干点”。
“沈主管，”钟宓把兜里那张纸掏出来晃了晃，“违法解除，我不签。”
沈薇笑容顿了一下，半秒都没有，又续上了：“哎哟，你听谁说的违法不违法的，公司有法务，还能坑你一个小姑娘？”
“就是，”苏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站在沈薇身后帮腔，“宓姐，你差不多得了。五年了公司也不容易，给你N+1就拿着呗，闹什么呀？回头背调给你写一笔，你下家都找不着。”
钟宓看了她一眼：“你N+1拿了多少？”
苏甜一噎：“我、我还没到那步呢——”
“那你急什么？”钟宓把纸塞回兜里，“我又没说不走，我说等我两天。两天，四十八小时，我算清楚了签，大家省事。”
沈薇笑呵呵地拍了拍她肩膀：“行啊，小钟有想法是好事。那就两天，后天这个点，你要是拿不出个一二三来，咱们就按最低标准走流程了。到时候可别怪公司不讲情面。”
“成。”钟宓点头，“那这两天我算带薪休假不？”
沈薇嘴角抽了一下：“你……工位照坐，活不用干了。”
“得嘞。”钟宓一屁股坐回去，还把椅子转了个圈，“那我先摸为敬。”
沈薇带着苏甜走了，走之前给吴专员使了个眼色，吴专员把那张泡了咖啡的通知书复印件往钟宓桌上一拍：“两天后，要么签字，要么走仲裁，你自己掂量。”
钟宓把复印件收进抽屉，跟那包开了封的苏打饼干放在一起。
办公室重新热闹起来，但那种热闹是压着嗓子的，像烧开的水盖着锅盖。钟宓听得见有人在嘀咕“她是不是疯了”“两天能算出什么来”，她没搭理，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了条微信。
林小满的工位在斜对面，行政部最角落，桌上堆着三个快递盒和一盆快死的绿萝。这姑娘是钟宓唯一带过的实习生，转正以后死活要坐钟宓旁边，说“宓姐旁边有安全感”。
此刻林小满正缩在显示器后面，手机举得老高，疯狂戳屏幕。
钟宓手机震了十七八下。
林小满：宓姐你疯啦？？？
林小满：两天？？你两天能干啥呀？？
林小满：沈主管刚才回办公室把门摔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林小满：苏甜在茶水间跟人说你精神出问题了！！
林小满：宓姐你回我一下我害怕！！！
钟宓回了一条：帮我查近三年违法解除的判例，要盛恒这种大公司输的，越多越好。再查查行政部最近三个月的招聘记录，谁批的，招的什么岗。
林小满秒回：啊？？？查这个干啥？
钟宓：有用。顺便帮我泡杯咖啡，不加糖。
林小满：……你不是刚泼了一杯吗？
钟宓：所以现在没得喝了呀。
林小满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乖乖起身去茶水间了。
钟宓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到眼前，假装刷短视频，实际上在看那块蓝面板。面板悬在她视线右下角，半透明，不挡字，上面清清楚楚列着几行数据：
宿主：钟宓
暴击次数：1/100
当前状态：冷却中（剩余47小时52分）
下次暴击触发条件：任意主动行为（含语言、动作、方案提交等）
备注：冷却期内所有行为均为普通效果。
钟宓盯着那个“1/100”看了半天。一百次，这系统还挺能画饼。她往下滑了滑，面板底部有一行特别小的字，小到她差点以为是系统免责声明。
【暴击次数累计满100次，将触发终极奖励。】
就这？终极奖励是什么？给个提示啊。她戳了戳那行字，没反应，又戳了戳，面板直接缩回去了。
钟宓撇了撇嘴。行吧，画饼画全套，馅儿都不给闻。
她把手机放下，准备眯一会儿。刚闭上眼，脑子里又冒出那行小字的字体——那种有点歪的宋体，字间距特别宽，跟现在电脑里自带的完全不一样。
她猛地睁开眼。
那个字体她见过。在她爸那台旧收音机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写着“频率微调勿动”，字就是这种歪歪扭扭的宋体，每个字都往右斜一点点，像没吃饱饭似的。
钟宓坐直了。
她爸钟远山，生前是某研究所的工程师，具体哪个研究所、研究什么的，钟宓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她爸活着的时候就不爱说工作的事，问就是“画图纸的”“跟机器打交道”。去世那年钟宓才十九，刚上大一，她爸留了套老破小和一句“别太累”，别的啥也没有。
研究所。老钱怎么知道研究所？
钟宓扭头往门口看。保安队长老钱正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眼睛半眯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老钱今年五十多，退伍兵，在盛恒干了快十年保安队长。行政部这层楼归他管，平时谁加班到几点、谁偷摸往家搬打印纸，他心里门儿清，但从来不管。唯一特殊对待的就是钟宓——她摸鱼摸到消防通道里睡觉，老钱不仅不撵，还给她递过一回军大衣。
钟宓站起来，假装去扔咖啡杯，路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钱叔，您刚才说什么？”
老钱眼皮抬了抬：“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您说了，”钟宓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我爸，研究所。”
老钱手里钥匙不转了。他看了钟宓两秒，又看了看走廊两头，压着嗓子：“你爸当年在研究所，也爱这么笑。”
“怎么笑？”
“就你刚才那样。”老钱拿钥匙指了指她嘴角，“被人欺负到头上，不哭不闹，先咧嘴笑一下。你爸那会儿在项目组，领导把他方案毙了，他也就这么笑，然后回去改，改完往桌上一拍，领导看完脸都绿了。”
钟宓愣在那儿。她爸在她记忆里就是个脾气温和的中年男人，戴眼镜，手指头上常年有墨水印，周末在家修收音机、修电风扇、修楼下邻居的微波炉。她从来不知道她爸还有“把方案拍领导桌上”的时候。
“钱叔，您跟我爸认识？”
老钱把钥匙往腰上一挂，背着手往走廊那头走：“我哪认识，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忘了。”老钱头也不回，“钟丫头，你那两天别浪费了。你爸那人，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他拐过走廊尽头，脚步声被地毯吞了。
钟宓站在门口，心里那点懒劲儿被搅和得有点乱。她回到工位，把兜里那张泡了咖啡的通知书掏出来摊平。纸已经干了一半，皱巴巴的，但关键条款还能看清。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打开电脑，新建了个Excel表格。
五分钟后林小满端着咖啡回来，看见钟宓在Excel里敲公式，手一抖差点把咖啡又洒了。
“宓姐你居然会用VLOOKUP？！”
“我不仅会用VLOOKUP，”钟宓头也不抬，“我还会用SUMIF。你判例查得怎么样了？”
林小满把咖啡放她桌上，凑过来压低声音：“查了，近三年盛恒被员工告违法解除的案子一共十一件，员工胜诉九件。最狠的一件是前年物流部一个主管，公司赔了三十七万。宓姐，你月薪六千二，五年工龄，2N+1也就七万出头，你怎么算出花儿来也到不了三十七万啊。”
钟宓在表格里敲了个数字：“谁说我按2N+1算？”
“那按什么算？”
“按他们违法解除算。”钟宓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你看这个，物流部主管那案子，法院认定公司‘未与劳动者协商即单方面解除’，判2N。但咱们公司这回更狠，他们连工会都没通知，也没给我调岗选择，直接发通知书让我走人。这叫程序违法加实体违法，我要是仲裁，可以主张继续履行合同，也可以主张2N赔偿。”
林小满眨巴眼：“那也就十四万啊。”
“十四万是打底。”钟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再去查查，盛恒去年年报里有没有‘预计负债’这一项，金额多少。”
“查这个干啥？”
“看他们怕不怕打官司。”钟宓把表格保存，文件名起的是“摸鱼专用勿动”，“大公司最怕的是仲裁记录公开。一个案子赔十几万他们不心疼，但要是每个被裁的都去仲裁，他们光律师费就够喝一壶的。所以——”
“所以你要拿仲裁吓他们？”
“我要拿‘我会算账’吓他们。”钟宓把咖啡杯放下，“沈薇为什么敢让我等两天？她觉得我两天什么都干不成。吴专员为什么敢拍桌子？他觉得我连Excel都不会用。苏甜为什么敢在茶水间说我疯了？她觉得我没人撑腰。”
她顿了顿。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一个‘疯了’的人，两天能干出什么事来。”
林小满眼睛亮了：“宓姐，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武器？”
钟宓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右下角那个冷却倒计时——47小时18分。
“有。”她说，“但得等两天才能用。”
“啊？为什么？”
“因为……”钟宓把咖啡杯举起来挡着脸，“我这两天得先当个咸鱼。”
林小满：“？？？”
下午三点，钟宓去了一趟法务部。
她没预约，也没找人，就在法务部门口的公共电脑上登了公司内网，把行政部近三个月的招聘记录截图存手机里了。操作时间不到两分钟，但足够被监控拍到。
回工位路上她碰见苏甜。苏甜正抱着一摞文件往沈薇办公室跑，看见钟宓就停下来，笑得特别甜：“宓姐，沈主管让我问你，你那两天算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帮忙啊？我表哥是律师，可以给你打折。”
“你表哥是律师？”钟宓停下脚步，“那正好，你帮我问问他，公司违法解除，员工主张继续履行合同，仲裁期间工资照发不？”
苏甜笑容僵了：“什么继续履行？”
“就是我不走，公司还得给我发工资，直到仲裁结束。”钟宓掰着手指头算，“仲裁一般四十五天，一审三个月，二审三个月，加起来小一年。这一年我不用干活，工资照拿，社保照交，你说划算不？”
苏甜脸都绿了：“你、你做梦呢吧？公司怎么可能让你赖一年——”
“所以嘛，”钟宓拍了拍她肩膀，“你帮我问问你表哥，我这么算对不对。对的话，我就不用找别人了。”
苏甜抱着文件跑了，跑得比上午还快。
钟宓回到工位，发现桌上多了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硬邦邦的。她打开一看，是张复印的旧报纸，日期是二十年前的，版面右下角有篇豆腐块大的新闻，标题是《我市青年工程师钟远山获技术创新奖》。
配图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一台机器前面，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钟宓把报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你爸当年在研究所，也爱这么笑。”
跟老钱说的一模一样。
钟宓抬头往门口看。老钱不在，门框空着，只有走廊灯管嗡嗡响。她攥着那张报纸，心里头有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二十年了，她爸走的时候她十九，现在她二十八。九年里头她搬了三次家，扔了好多东西，唯独她爸那台旧收音机一直带着，搁在老破小的床头柜上，插着电，偶尔还能响。
她掏出手机，给她爸的旧号码发了条短信。那号码早就是空号了，但她每年换手机都会重新存一遍，备注名“爸”。
“老钟，你闺女要跟人干仗了。赢了请你喝茅台，输了……输了你就当我没说过。”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打开那个“摸鱼专用勿动”的Excel，开始干活。
钟宓的Excel确实用得不利索。她敲公式慢，VLOOKUP嵌套IFERROR能写五分钟，写完了还得检查三遍。但她有个本事——她知道自己要算什么。
行政部编制二十四人，裁员名单上十二个，正好一半。但这三个月行政部新招了四个人，全是沈薇亲自面的，岗位写的是“行政专员”，实际干的活是给沈薇做报表、订机票、接孩子。这四个人不在裁员名单上，编制也不在行政部，挂在“总办临时项目组”名下。
钟宓把这四个人的入职时间、审批流程、工资预算来源全列出来，跟裁员名单一对比，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沈薇报给HR的裁员理由是“行政部人力成本超支”，但行政部今年的预算明明比去年多了百分之十五，多出来的部分正好够养那四个“临时项目组”的人。
换句话说，沈薇一边跟公司哭穷说要裁人，一边拿裁人的钱养自己的人。
钟宓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拿起手机给林小满发消息：沈主管那四个“临时项目组”的人，工资是从哪个科目走的？
林小满秒回：我看看……好像是行政部的“外包服务费”？不对，是“办公经费”下面挂的“其他”？
钟宓：你能查到具体凭证吗？
林小满：宓姐你饶了我吧，财务系统我进不去啊。
钟宓：那谁进得去？
林小满：财务部小张？他暗恋苏甜，苏甜让他干啥他干啥。
钟宓：……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她把手机放下，又看了看冷却倒计时。还剩四十五个小时。
四十五个小时，够她做很多事了。她得先把证据链捋清楚，把法律条文吃透，把仲裁流程摸一遍。等冷却一过，她得找个地方、找个由头，把暴击用在刀刃上。
问题是——用什么行为触发暴击？
系统说了，“任意主动行为”都行。她总不能去财务部拍桌子要凭证吧？那叫闹事，不叫暴击。她得想个办法，让暴击效果最大化。
钟宓正琢磨着，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她接起来：“喂？”
“钟宓？”对面是个男声，冷冰冰的，语速快得像赶飞机，“我是陆慎行。明天上午九点，总裁办会议室，你过来一趟。”
钟宓愣了三秒：“陆总？您找我？”
“你不是要算账吗？”对面翻了一页纸，哗啦响，“沈薇把这事报上来了，说行政部有个员工拒签解除通知，要跟公司打官司。我看了你的工号——五年老员工，绩效年年C，考勤倒是全勤。有意思。”
钟宓心里咯噔一下。陆慎行，盛恒新任CEO，空降三个月，裁了八百多人，人送外号“陆一刀”。他找我干什么？
“陆总，我……”
“明天九点，别迟到。”对面顿了一下，“顺便把你那个Excel带上，我看看你算得对不对。”
电话挂了。
钟宓举着手机，半天没放下来。林小满从显示器后面探出脑袋：“宓姐，谁啊？”
“陆慎行。”
林小满嘴张成O型：“陆、陆、陆——”
“别陆了，”钟宓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你帮我看看，我明天穿这身行不行？”
林小满看了看她的卫衣和牛仔裤：“……姐，那是CEO。”
“我知道。”钟宓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只咧嘴笑的卡通猫，“所以我才问你行不行。”
林小满捂着脸：“不行！！！”
钟宓叹了口气，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天已经黑了，写字楼的灯一层层亮着，跟蜂窝似的。她低头看了眼系统面板——
冷却剩余：44小时06分。
明天九点见陆慎行，冷却还剩三十多个小时。也就是说，她得靠一张嘴和一个Excel表格，跟全公司最不好惹的人面对面。
钟宓把那张旧报纸折好塞进钱包夹层，又把泡了咖啡的通知书捋平放进文件夹，最后把林小满刚泡的咖啡一口闷了。
“宓姐你晚上不睡了？”
“睡。”钟宓把包往肩上一甩，“但我得先回家翻个东西。”
“翻什么？”
“我爸的旧收音机。”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明天帮我盯着点沈薇，看她跟谁打电话，说什么了。不用全记，记关键词就行。”
林小满点头如捣蒜：“包在我身上！我耳朵可灵了！”
钟宓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下到一楼，门一开，老钱正坐在大堂保安台后面擦手电筒。看见钟宓出来，他头也没抬：“明天见陆总，穿精神点。”
“您怎么知道？”
“沈薇下午来调你档案，我听见了。”老钱把手电筒往架子上一搁，“你爸那会儿见大领导，也穿得邋里邋遢。但人家不看他衣服，看他手里东西。”
钟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文件夹：“我手里这个够不够？”
老钱扫了一眼：“够不够我不知道。但你爸当年拿张图纸就能把部长说愣了，你拿个Excel，好歹也算门手艺。”
钟宓笑了：“钱叔，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知道什么？”老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上的钥匙哗啦响，“我就一看大门的。赶紧回去吧，明天别迟到。”
钟宓走出写字楼，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列了个清单：
一、回家翻收音机，找系统字体来源。
二、把Excel再检查一遍，确保每个数字都能对上凭证。
三、明天见陆慎行，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得排练。
四、冷却还剩四十来个小时，得找个由头触发暴击——最好是在陆慎行面前。
她盯着第四条看了半天，在后面加了个括号：（别怂。你爸当年也没怂。）
公交车来了，钟宓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把文件夹抱在怀里，脑袋靠着车窗。车晃了一下，她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嘴角确实咧着，跟她爸那张旧报纸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她掏出手机，又给那个空号发了条短信：
“老钟，明天我要见你们公司最大的官了。你要是地下有知，保佑我别把Excel公式敲错了。”
发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对了，你那个破收音机，我今晚回去就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钟宓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系统面板在她眼皮底下晃了一下，那行小字又冒出来：
【暴击次数累计满100次，将触发终极奖励。】
一百次。她现在才一次。按两天一次算，得两百天。两百天，七个月，够她把这破公司从上到下摸一遍了。
但前提是——明天那一关，她得先过了。
钟宓睁开眼，把文件夹翻开又看了一遍。Excel表格第三页，她加了一行备注，用红字标着：
“沈薇那四个人的工资，走的是行政部‘其他’科目。如果这笔钱是违规列支，那裁员理由就不成立。裁员理由不成立，违法解除就坐实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拿笔在旁边添了一句：
“明天见陆慎行，第一句话说什么？”
想了十分钟，她写：“陆总，您裁我可以，但您得先搞清楚，您裁的是谁的人。”
写完她自己先乐了。行，够狂。就是不知道明天说完了还能不能站着出会议室。
公交车到站，钟宓下了车往老破小走。楼道里灯坏了三盏，她摸黑上了五楼，开门的时候钥匙拧了三圈才拧动。屋里一股旧书和樟脑丸混着的味儿，床头柜上那台收音机绿莹莹的指示灯还亮着。
钟宓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蹲到收音机前面。这玩意儿她爸修了十几年，外壳都磨圆了，喇叭布上补过三块补丁。她伸手去摸后面那块电池盖——小时候她爸不让她碰，说里头有“要紧东西”。
电池盖抠开，里头除了两节五号电池，还塞着一张对折的纸片。
钟宓把纸片抽出来展开。上面是她爸的字，歪歪扭扭的宋体，跟系统面板上那行小字一模一样：
“小宓，你要是看见这个，说明系统找着你了。别怕，它不咬人。记住——一百次不是终点，是钥匙。你妈那事儿，爸没查完，你接着查。但别太累。”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PS：那台收音机别拆，里头有东西。”
钟宓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张简图，标着几个她看不懂的符号。她盯着图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收音机。
“老钟，”她对着空气说，“你早说啊。”
收音机滋滋响了两声，也不知道是信号干扰还是她幻听。
钟宓把纸片折好塞进钱包，跟那张旧报纸放在一起。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距离明天九点还有十一个小时，距离冷却结束还有四十个小时。
她打开电脑，把Excel又过了一遍，然后新建了个Word文档，标题写：“仲裁申请书（草稿）”。敲了没两行，手机震了。
林小满：宓姐！！！沈主管刚才给一个叫“赵总”的人打电话了！我在厕所隔间偷听的！
林小满：她说“那丫头不知道从哪弄了份旧报纸，老钱好像跟她说了什么”，然后对面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沈主管又说“两天后她要是真闹起来，赵总您得帮我兜着”。
林小满：宓姐，“赵总”是谁啊？
钟宓盯着屏幕，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赵总。赵启明。董事会那个赵启明。
她回了一条：小满，明天你别在工位待着了，去楼下咖啡厅坐着，帮我盯着沈薇几点来上班、见了谁。
林小满：那你呢？
钟宓：我去会会陆慎行。
发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仰头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跟九年前一模一样。她爸走的那年，这道缝就在，现在还在。
“老钟，”她对着裂缝说，“你闺女明天要跟俩大人物干仗了。一个CEO，一个董事。你要是真给我留了东西，别光留个系统啊，好歹留点战斗力。”
收音机又滋滋响了两声。
钟宓翻了个白眼，爬起来继续改她的仲裁申请书。改到第三页，她加了一行字：
“另：申请人怀疑公司行政部存在违规列支、虚构岗位套取预算等行为，请求仲裁庭一并调查。”
她把这一行加粗标红，保存，关机。
躺床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冷却剩余：三十九小时四十二分。
明天见陆慎行，她手里没暴击，没筹码，只有一张Excel表格和一张旧报纸。
但她爸当年拿张图纸就能把部长说愣了。她拿个Excel，怎么说也得把CEO说愣一回吧？
钟宓闭上眼，三秒钟就睡着了。梦里她爸坐在老破小的阳台上修收音机，回头冲她笑：“小宓，别太累。”
她在梦里回了一句：“爸，这回不累不行了。有人踩我脸上了。”
她爸笑得更厉害了：“那就踩回去。爸给你留了把锤子。”
钟宓醒了。天还没亮，手机闹钟响到第三遍。她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钟宓，今天要么你站着出来，要么你躺着出来。”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对，躺着出来也得把Excel带走，不能便宜他们。”
她把文件夹往包里一塞，出门了。楼下早餐摊刚支起来，她要了俩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走到公司楼下，老钱正站在大门口抽烟，看见她就掐了烟头。
“来了？”
“来了。”
“陆总那人不好糊弄，”老钱把手插兜里，“但他讲理。你跟他讲理，他就听。”
“我要是讲不过他呢？”
老钱看了她一眼：“你爸当年跟人讲理，从来没输过。你试试。”
钟宓深吸一口气，推开旋转门。大堂里灯光明晃晃的，前台小姑娘看见她就喊：“钟宓！陆总让你直接去九楼会议室！”
“知道了。”钟宓按了电梯，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整了整卫衣领子。
电梯上行。九楼。
门开了。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头传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冰冰的：“让她进来。”
钟宓抬脚往里走。
系统面板在她视线右下角闪了一下——
冷却剩余：三十八小时五十九分。
她心想：行，三十九个小时，够我跟你讲清楚这Excel怎么用了。
然后她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比她想象的小，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块白板，上面还留着上一场会的字迹没擦干净，写着“Q3降本目标：-15%”。陆慎行坐在桌子那头，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黑咖啡，咖啡杯旁边压着三份文件，最上面那份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的人事档案，封面上还贴着五年前入职时拍的证件照，刘海遮了半张脸，表情跟被绑架了似的。
陆慎行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
钟宓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没急着开口。她先看了看那杯咖啡——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杯壁上干干净净，说明这人喝得急，没空讲究。又看了看那三份文件——人事档案、行政部预算表、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内部邮件截图，发件人是沈薇，收件人是HR，标题写着“关于行政部钟宓同志解除劳动合同的说明”。
“陆总，”钟宓先开了口，“您找我，是打算听我算账，还是打算劝我签字？”
陆慎行靠回椅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先算。算得对，我请你喝咖啡。算得不对——”
“算得不对我立马签字走人，赔偿金按最低标准拿，绝不多要一分。”钟宓把文件夹翻开，抽出第一页，“但陆总，我要是算对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还跟我谈条件？”
“不算条件。”钟宓把那张泡了咖啡的通知书复印件推过去，“算赌注。我赢了，您让我在行政部多待两天，别急着赶我走。我输了，我连那四万八都不要，自己滚蛋。”
陆慎行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行。你说。”
钟宓把Excel表格翻到第二页，手指头点着第一行：“行政部编制二十四人，裁员名单十二人，正好一半。但过去三个月，行政部新入职四个人，岗位写的是‘行政专员’，实际工作内容是给沈薇主管做私人报表、订机票、接送孩子。这四个人不在裁员名单上，编制挂在‘总办临时项目组’，工资走行政部‘办公经费—其他’科目。”
她翻到第三页：“行政部今年预算比去年多百分之十五，多出来的钱正好够养这四个人。但沈薇报给HR的裁员理由是‘人力成本超支’。陆总，您说这叫什么？这叫一边哭穷一边养私兵。”
陆慎行没说话，伸手把她那份Excel拿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末尾，他停住了，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好几秒。
“你怀疑沈薇违规列支？”
“我不怀疑。”钟宓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是她上午从内网截的招聘记录，“这是行政部近三个月的招聘审批单，四份，全是沈薇签的字，审批流程绕过了HR复核，直接走的‘总办特批’。特批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流程上不合规。陆总，您空降三个月，裁了八百多人，您知道您手底下有人拿裁员的刀给自己修后花园吗？”
陆慎行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足足十秒。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
“钟宓，”他把纸放下，抬起头，“你五年绩效年年C，考勤全勤，但每天下午在消防通道睡四十分钟，以为我不知道？”
钟宓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您知道还留我五年？”
“留你的是陈伯钧。”陆慎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来之前调过行政部所有人的档案，你的档案上有一行备注，是陈董五年前亲手写的——‘此人不裁’。我当时没看懂，现在也没完全看懂。但沈薇把你报上来的时候，我特意翻了你的工号，就想看看一个被陈董点名‘不裁’的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钟宓愣住了。陈伯钧？盛恒创始人陈伯钧？她连陈伯钧的面都没见过，唯一一次听说这名字还是去年年会上大屏幕放VCR，老头在视频里说了句“盛恒是大家的”。
“陆总，我跟陈董……”
“我知道你不认识他。”陆慎行打断她，“所以我才好奇。一个行政部垫底员工，陈董为什么特意保你？沈薇为什么非要裁你？你手里这份Excel，到底是自己算出来的，还是有人递给你刀子？”
钟宓把文件夹合上，看着他的眼睛：“陆总，我要是说这Excel是我昨晚花四个小时自己敲的，您信吗？”
“不信。”
“那我要是说，我本来只想混到退休，是沈薇把通知书拍我脸上我才急眼的，您信吗？”
陆慎行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特别短，跟咳嗽似的，但确实是笑。
“我信。”他把咖啡杯放下，“因为你这套算法有个漏洞——你只算了沈薇违规列支，没算她背后是谁。赵启明在董事会待了十二年，沈薇是他的人。你这份Excel递到仲裁庭，沈薇最多丢个主管位置，赵启明一根头发都掉不了。但你得罪了赵启明，以后在盛恒一天都待不下去。”
钟宓没吭声。她昨晚就想到这层了，只是没写进Excel里。
“所以，”陆慎行把她的Excel推回来，“你要真想算账，别从沈薇算起。从赵启明算起。你算得动吗？”
钟宓把Excel拿回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昨晚临时加的一行字，本来没打算给任何人看：“陆总，我算不动赵启明。但我算得动沈薇的账。沈薇的账算清楚了，赵启明就得自己出来擦屁股。他一出来擦屁股，您不就有理由查他了？”
陆慎行的手指头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让我拿你当枪使？”
“互相当枪。”钟宓把文件夹一合，“您需要一个人从行政部内部把沈薇的账翻出来，我需要一个人在我翻账的时候别让沈薇把我开了。咱俩各取所需，您不亏。”
会议室又安静了。陆慎行靠回椅背，手指头交叉搁在肚子上，眼睛半眯着看她，跟看一道算错了的题似的。
“钟宓，你五年绩效C，是真不会干活，还是装的？”
“一半一半。”钟宓实话实说，“会干的活我懒得干，不会干的活我懒得学。但您要是给我个理由，我学得比谁都快。”
“什么理由？”
“别让人踩我脸上。”钟宓把文件夹往包里一塞，站起来，“陆总，您考虑考虑。我冷却期还有三十多个小时，您要是想用我，趁早。过了这村，我可就真回家躺着了。”
她走到门口，陆慎行在后面叫住她：“等等。”
钟宓回头。
“你那个Excel，公式写得不对。”陆慎行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VLOOKUP嵌套IFERROR太啰嗦，用XLOOKUP加IFNA，三行搞定。”
钟宓愣了两秒：“……陆总您还懂Excel？”
“我当副总裁第一年，天天自己做表。”陆慎行把电脑转回去，“明天这个点，还在这儿，把你那个仲裁申请书草稿带来我看看。别穿卫衣，换件衬衫。”
钟宓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有点软。她靠着走廊墙壁站了半分钟，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消息：小满，陆慎行好像要收我当小弟。
林小满秒回：？？？？？
林小满：宓姐你等会儿，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你不是去挨骂的吗？怎么变成拜码头了？
钟宓：我也不知道。但他教我改Excel公式。
林小满：……陆一刀教你改Excel公式。宓姐，你要火了。
钟宓把手机收起来，往电梯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苏甜正端着杯奶茶出来，看见她就阴阳怪气：“哟，宓姐，陆总没把你怎么样吧？我听说陆总最烦磨叽的人，你进去二十分钟，是不是被骂哭了？”
钟宓看了她一眼：“苏甜，你表哥那个律师，你问了没？”
苏甜一噎：“问、问了，他说你那个继续履行的主张站不住脚——”
“那你帮我再问问他，”钟宓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公司高管利用职务便利违规列支、虚构岗位套取预算，员工举报的话，有没有奖励？”
苏甜脸刷地白了：“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钟宓拍了拍她肩膀，“就是提醒你，站队的时候看清楚，沈薇那条船漏不漏水，你比我清楚。”
她转身走了，留苏甜一个人端着奶茶在茶水间门口杵着，脸一阵红一阵白。
回到工位，钟宓把陆慎行的话捋了一遍。陈伯钧五年前在她档案上写了“此人不裁”——为什么？她爸跟陈伯钧认识？老钱说“你爸当年在研究所”，陈伯钧是研究所的资助方之一？她掏出钱包里那张旧报纸又看了一遍，她爸站在机器前面笑，背景里有个模糊的人影，穿西装打领带，站在人群最后面。她把报纸举到灯底下仔细看，那人影太糊了，只能看出个轮廓，但轮廓有点像年轻时候的陈伯钧——她在公司内刊上见过陈伯钧年轻时的照片。
钟宓把报纸收好，打开电脑，把仲裁申请书草稿调出来。陆慎行让她明天带过去给他看，那她得改得像个样子。她敲了两行字，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老钱发了条短信——她存了老钱的号码，去年消防演习的时候加的。
“钱叔，陈伯钧陈董，您认识吗？”
老钱过了五分钟才回，就一句话：“陈董当年给你爸那个研究所投过钱。别的我不知道。”
钟宓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又发了一条：“那我爸的研究所，到底研究什么的？”
这回老钱回得快：“你爸没跟你说过？”
“他就说画图纸的。”
老钱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语音。钟宓点开，老钱的声音压得特别低：“钟丫头，你爸那研究所，明面上是搞机械设计的，实际上搞什么的我也不清楚。但有一回你爸喝多了，跟我说了句‘老钱，我们搞的东西要是成了，以后人干活就不用那么累了’。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你爸出事，我就琢磨，他说的‘不用那么累’，是不是跟那个系统有关？”
钟宓把语音听了三遍。她爸说“人干活就不用那么累了”——百倍暴击系统，触发一次顶一百次，可不就是“不用那么累”？
她回了一条：“钱叔，谢谢。改天请您喝酒。”
老钱：“少来这套。先把明天那关过了再说。”
钟宓把手机放下，继续改仲裁申请书。改到下午三点，林小满从楼下咖啡厅回来了，一屁股坐她旁边，压低声音汇报：“沈薇今天迟到了四十分钟，来了以后先去了趟法务部，待了十分钟就出来了，脸色不好看。然后苏甜进去待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好像哭过。”
“苏甜哭了？”
“嗯，我猜是沈薇骂她了。”林小满凑得更近，“宓姐，还有个事——我中午在楼下碰见财务部小张了，他跟我说，沈薇上午找他要行政部近半年的报销凭证，小张没给，说‘要走流程’。”
钟宓眼睛一亮：“小张没给？”
“没给。小张说沈薇当时脸都黑了，撂了句‘你等着’就走了。”
钟宓靠在椅背上琢磨。沈薇要报销凭证，说明她慌了。她慌什么？慌钟宓手里有东西。但钟宓手里只有Excel表格，没有原始凭证。沈薇不知道这一点，她以为钟宓真查到了什么。
“小满，”钟宓坐直了，“你帮我给小张带句话——就说钟宓谢谢他，改天请他喝奶茶。再问他一句，行政部‘其他’科目近半年的凭证，能不能复印一份给我？不用原件，复印件就行。”
林小满瞪大眼：“宓姐你要凭证干啥？你不是说Excel够用了吗？”
“Excel是给陆慎行看的，凭证是给仲裁庭看的。”钟宓把仲裁申请书保存，“沈薇越慌，越说明那四个人的工资有问题。小张不给凭证，沈薇就会找别人要。她找别人要，就会留下痕迹。咱们不用自己查，让她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林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掏出手机给小张发消息。
钟宓又看了眼系统面板。冷却剩余：三十一小时零七分。明天见陆慎行的时候，冷却还剩二十多个小时。也就是说，她明天还是不能用暴击。
但陆慎行今天说了，让她明天带仲裁申请书草稿过去。如果她明天能把沈薇违规列支的证据链在陆慎行面前捋清楚，就算不用暴击，也能让陆慎行站到她这边。暴击是锤子，但锤子不能天天抡。有时候不用锤子，光靠算账就能把人算死。
她正琢磨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手机号，本地号码，尾号四个八。
钟宓接起来：“喂？”
“钟宓？”对面是个老头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笑意，“我是陈伯钧。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你过来一趟。别跟陆慎行说。”
电话挂了。
钟宓举着手机，跟林小满对视了一眼。
“宓姐，谁啊？”
“陈伯钧。”
林小满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陈、陈、陈董？？？”
“别陈了。”钟宓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小满，你帮我看看，我明天穿这身行不行？”
林小满看了看她的卫衣，又看了看她桌上那份仲裁申请书，最后看了看她那张写满“我想躺平但有人不让”的脸。
“……姐，你明天要见CEO和创始人。你问我穿卫衣行不行？”
“不行是吧？”
“你说呢！！！”
钟宓叹了口气，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天又快黑了，写字楼的灯一层层亮起来，跟昨天一模一样。她低头看了眼系统面板——
冷却剩余：三十小时四十一分。
明天上午九点见陆慎行，下午三点见陈伯钧。一天见俩大人物，冷却还剩二十多个小时。她手里没暴击，只有一张Excel表格、一份仲裁申请书草稿，和一张二十年前的旧报纸。
但她爸当年拿张图纸就能把部长说愣了。她拿个Excel，怎么说也得把CEO和创始人都说愣一回吧？
钟宓把包往肩上一甩，对林小满说：“走，陪我去买件衬衫。”
林小满：“现在？商场都快关门了！”
“那就去夜市。”钟宓拉着她往外走，“五十块钱一件的那种，能穿就行。”
林小满被她拽着跑，边跑边喊：“宓姐你明天可是要见陈董！五十块钱的衬衫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钟宓头也不回，“你爸当年穿补丁衣服见部长，部长看他衣服了吗？看他图纸了。”
林小满：“……你爸到底什么人啊？”
钟宓脚步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明天可能就知道了。”
夜市灯火通明，钟宓蹲在摊位前面挑衬衫，林小满在旁边举着手机给她打光。钟宓拿起一件白衬衫翻来覆去看，摊主大姐热情推销：“姑娘，这料子好，纯棉的，五十拿走！”
钟宓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领口走线：“三十。”
“四十！”
“三十五，不卖我走了。”
“拿走拿走！”
林小满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宓姐你砍价也这么利索？”
“这叫基本功。”钟宓把衬衫往包里一塞，“行政部干了五年，唯一练出来的本事就是跟人磨嘴皮子。”
她付了钱，又蹲到旁边摊子上买了双三十块钱的平底鞋，把脚上那双磨了边的帆布鞋换下来扔进垃圾桶。林小满看着她这一通操作，忍不住问：“宓姐，你明天到底打算怎么跟陆总和陈董说啊？”
钟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陆慎行说账，跟陈伯钧说人。”
“说人？说什么人？”
“说我爸。”钟宓把包背好，“陈伯钧认识我爸，他档案上写‘此人不裁’就是证据。我得搞清楚他为什么保我，跟我爸什么关系，研究所到底怎么回事。这些事陆慎行不知道，陈伯钧肯定知道。”
林小满跟在她后面，小声嘀咕：“宓姐，我怎么觉得你这两天跟变了个人似的……”
“没变。”钟宓回头冲她咧嘴一笑，“还是那个钟躺躺。只不过有人把躺椅掀了，我总得站起来看看是谁掀的。”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距离明天九点还有十二个小时，距离冷却结束还有三十个小时。
钟宓把新买的衬衫叠好放进包里，又掏出那张旧报纸看了一眼。她爸在照片里笑得没心没肺，跟现在她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老钟，”她对着报纸说，“明天我要是把陈伯钧问愣了，你晚上给我托个梦，夸我两句。”
收音机不在身边，没人滋滋响。但钟宓觉得她爸要是听见了，肯定在那边笑得比照片上还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