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下葬那天，村里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得像一层灰，落在人身上也不觉得湿，只是走过田埂时，裤脚会沾上一圈泥。
村里老人说，这是地下的人在哭。
我不信这些。
直到那天夜里，我在老屋后面的井边，听见有人用奶奶的声音叫我。
她说：
“阿衡，别往外走。”
“井里那个，不是你姐。”
一、回村
我奶奶死在农历七月十四。
她死的时候八十三岁，独自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发现她的是隔壁的周婶。那天早上，周婶去她家借酱油，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发现奶奶坐在堂屋的竹椅上，脑袋歪向一边，手里还捏着一把没织完的竹篾。
人已经凉透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县城一家汽修厂修车。
电话是我二叔打来的。
他说：“你奶没了，回来一趟吧。”
我问怎么死的。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可能是年纪大了。
我当时没多想。
奶奶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腿脚不利索，耳朵也背。去年春节回去，她连我是谁都没认出来，只拉着我的手问我：
“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妈死了十几年了。
我没纠正她。
挂掉电话后，我请了三天假，第二天一早开车回村。
我们村叫石桥村，名字听着挺普通，实际上连个正经的石桥都没有。村前有条河，早些年发洪水冲掉了桥，后来修了水泥路，村子也渐渐荒了。
年轻人都搬去了城里，剩下的基本是些老人。
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七八年。
印象里，村子不大，前面是一片稻田，后面是座矮山。村东有一口老井，井水甘甜，村里人以前都在那里打水。
后来通了自来水，井就废弃了。
井口用一块厚石板封着，四周长满青苔。
那口井就在我奶奶家后院。
小时候，奶奶从不让我靠近那里。
她说井里有水鬼，专门抓小孩。
我那时不信，还趁她不注意往井里扔过石头。
石头落下去，半天没听见声响。
我问奶奶，井到底有多深。
她当时正在灶台前烧火，听见我的话，突然把火钳掉在了地上。
她转过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以后不准往里面扔东西。”
“为什么？”
“下面有人睡觉。”
她说得很认真。
我笑她迷信。
她却没有笑。
那年夏天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口井边。
后来我妈带我去了城里，奶奶便一个人留在村里。逢年过节我偶尔回去，后院那口井始终被石板盖着。
直到这次回来。
我才发现，那块石板已经被人用水泥重新封了一遍。
水泥是新浇的。
颜色比旁边的地面浅很多。
我问二叔：“这井什么时候封的？”
二叔正在院里摆桌子，听见我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去年吧。”
“好好的封它干什么？”
“怕小孩掉进去。”
他说完，拿着抹布进了屋。
我没再问。
奶奶的丧事按照村里的规矩办。
灵堂设在堂屋，棺材停在正中间，旁边摆着几盏白灯。村里来了不少人，都是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老人。
我跪在灵前烧纸。
烧到第三把的时候，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我一下。
是周婶。
她今年七十多了，个子矮，背有点驼，脸上全是老人斑。
她递给我一把纸钱，小声问：
“你昨晚住哪儿？”
“奶奶家啊。”
“一个人？”
“嗯。”
她皱了皱眉。
“后院那间屋别住。”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周婶朝后院看了一眼。
那里隔着一道矮墙，墙后就是那口井。
她压低声音。
“你奶走了，那边没人看着了。”
我没听明白。
“看着什么？”
周婶没回答。
她把纸钱放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村里的人真是越来越迷信了。
晚上十一点，守灵的人陆续回去。
二叔喝了酒，躺在隔壁房间睡觉。
我在堂屋坐了一会儿，觉得闷，便出去抽烟。
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我抽完烟，正准备回屋，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声音。
咯吱。
咯吱。
像是有人在摇井绳。
我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又响了两下。
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阿衡。”
我浑身一僵。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是奶奶的声音。
我下意识回头。
后院黑漆漆的，只有月光落在那块水泥封住的井口上。
“阿衡。”
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近了一些。
“过来。”
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奶奶已经死了。
棺材就停在堂屋里。
我站在院子里，隔着一道墙，看着那口井。
过了好几秒，我才想起周婶白天说的话。
后院那间屋别住。
那边没人看着了。
我没敢过去，转身进了堂屋。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像是有人等了很久。
终于等累了。
二、奶奶的规矩
第二天一早，我问二叔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二叔正在洗脸，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声音？”
“后院有人摇井绳。”
他手里的毛巾停住了。
“你听错了。”
“我听得很清楚。”
二叔把毛巾挂起来，走到门边看了一眼。
“以后晚上别在院里乱转。”
“为什么？”
他没理我。
我觉得奇怪，便又问了一句：
“是不是井里有什么东西？”
二叔突然转过身。
“你奶没跟你说过规矩？”
我愣了一下。
“什么规矩？”
二叔看了我很久，最后只是说：
“算了。”
说完便出了门。
我越来越觉得这事不对劲。
趁着中午没事，我去了周婶家。
她正在院里晒豆角，见我进门，倒也没意外。
我直接问她：
“周婶，我奶以前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把手里的豆角翻了个面。
“你奶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后院那口井。”
周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搬了把椅子让我坐。
“你小时候在这儿住的时候，晚上是不是从来没听过你奶喊你的名字？”
我想了想。
确实没有。
奶奶平时叫我，要么叫小名，要么直接喊吃饭。
晚上更不会喊我。
“怎么了？”
周婶叹了口气。
“你奶有个姐姐。”
我愣住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周婶把豆角放进竹筐里，慢慢说道：
“你奶年轻的时候，有个姐姐，叫阿禾。两个人差了三岁，从小一起长大。”
“后来呢？”
“后来人没了。”
“怎么没的？”
周婶看了我一眼。
“掉井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后院那口？”
她点了点头。
“那时候你奶才十二岁，阿禾十五。听说那年夏天大旱，井水都快干了，村里人天天排队打水。有一天晚上，阿禾去井边打水，掉下去了。”
“尸体呢？”
“没捞上来。”
“这么深？”
周婶摇摇头。
“不是深不深的问题。”
她顿了顿，继续说：
“那口井以前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井口很宽，下面有个石台。后来村里人说，阿禾掉下去的时候，井里根本没多少水。”
我听得有些糊涂。
“那她怎么淹死的？”
周婶没有直接回答。
她起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只旧木盒。
木盒上面落了不少灰。
她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几张发黄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两个年轻姑娘。
一个扎着辫子，穿蓝布衫。
另一个稍微矮一点，穿着花布裙子。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个矮一些的姑娘是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
另一个应该就是阿禾。
周婶指着照片。
“你看她们两个像不像？”
我点头。
确实很像。
尤其是眼睛。
两个人的眼角都微微向下，笑起来有点像在哭。
周婶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我凑近看。
上面写着：
“阿禾、秀兰，摄于一九六一年七月。”
秀兰是我奶奶的名字。
我把照片放回去。
“这照片怎么在你这儿？”
周婶没回答，只说：
“你奶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七月十四。”
“为什么？”
她看着我，声音低了下来。
“因为阿禾死的那天，就是七月十四。”
我突然想起奶奶的忌日。
也是七月十四。
这未免太巧了。
“那我奶为什么不让我靠近井？”
周婶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井里头，后来一直有人说话。”
我皱起眉头。
“什么话？”
“喊人。”
“喊谁？”
周婶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照片重新收进木盒，盖上盖子。
“以前喊你奶。”
“后来呢？”
“后来你奶结了婚，生了孩子。那东西就开始学她男人说话。”
我后背慢慢发凉。
“你是说……”
“你别问了。”
周婶站起来，把木盒放回柜子。
“记住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我。
“晚上不管听见谁在井边喊你，都不要答应。”
“哪怕是你奶？”
“尤其是你奶。”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往井里倒水。”
我问为什么。
她却只是摇头。
“井里的东西，不是渴。”
三、井绳
当天晚上，我没有再去院子里。
二叔睡在隔壁，我则在堂屋守灵。
凌晨两点多，外面突然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
我坐在椅子上，困得睁不开眼。
就在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棺材里传来一声响动。
咚。
像是有人用手指敲了一下木板。
我猛地睁开眼。
屋里只有一盏白灯。
棺材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是太困了。
刚想闭眼，第二声又响了。
咚。
这次声音清楚得很。
就在棺材里面。
我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奶奶的棺材盖没有完全钉死。
因为村里的规矩，第二天出殡前还要最后看一眼。
我记得二叔说过，晚上不要碰棺材。
可我还是忍不住走到了旁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
棺材缝隙里黑漆漆的。
什么也看不见。
我刚准备离开，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阿衡。”
我一下子退了两步。
那声音很小。
像是有人把嘴贴在木板上说话。
“阿衡，冷。”
我整个人僵住。
这次我听得清清楚楚。
是奶奶。
她在棺材里喊我。
“把门打开。”
我头皮一阵发麻。
“奶？”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棺材里面没有声音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我站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过了很久，我听见后院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咯吱。
咯吱。
井绳又响了。
紧接着，有人从后院喊了一声。
“秀兰。”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声音清脆，像十几岁的小姑娘。
“秀兰，我冷。”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婶说，阿禾死在七月十四。
而奶奶也死在七月十四。
今天是七月十五。
按村里的习俗，死者头七之前，魂不会走远。
可那声音明显不是奶奶。
我不敢再待在堂屋，转身就去敲二叔的门。
敲了几下，没人应。
我推门进去，发现二叔不在床上。
床铺是凉的。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喂？”
二叔的声音很小。
“你在哪儿？”
“外面。”
“外面是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风声。
然后是二叔压低的声音。
“你别出来。”
“你到底在哪儿？”
“后山。”
我愣住了。
“这么晚你去后山干什么？”
二叔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
“你听见井里有人说话没有？”
我没有吭声。
“你听见了？”
我说：“听见了。”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很重的喘息。
二叔像是在跑。
“你现在马上进屋，把门关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
“别管我。”
“到底怎么回事？”
二叔的声音突然变了。
他几乎是在吼：
“你是不是答应她了？”
我心里一沉。
“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二叔说：
“那就好。”
紧接着，我听见一个女人在他旁边说话。
“秀兰，你怎么不回来？”
我拿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僵住。
那声音和刚才井边的一模一样。
二叔突然骂了一句脏话。
电话断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堂屋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门外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从后院一直延伸到棺材前面。
脚印很小。
像是一个十几岁姑娘的脚。
而且每一个脚印里，都有水。
我慢慢低下头。
棺材下面也有水。
一滴一滴地往外渗。
四、阿禾
第二天早上，二叔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裤脚沾满泥，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问他昨晚去哪儿了。
他只说去了趟后山。
我把昨晚的事告诉他。
他说：“你别胡思乱想。”
我说：“井里的女人到底是谁？”
二叔没说话。
“阿禾？”
他猛地抬起头。
“谁告诉你的？”
“周婶。”
二叔骂了一句。
“那个老太婆，什么都敢往外说。”
我盯着他。
“她说我奶有个姐姐，掉井里死了。”
二叔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抽了几口，才慢慢开口。
“你奶确实有个姐姐。”
“她怎么死的？”
“掉井里。”
“尸体呢？”
二叔没回答。
我继续问：
“为什么井里一直有人喊？”
他把烟头按灭。
“你知道阿禾为什么会掉进去吗？”
我摇头。
“不是意外。”
他说。
我没说话。
“那年大旱，村里井水少。阿禾和你奶两个人去打水，回来的时候，阿禾手里多了一只水桶。”
“那又怎么了？”
“水是她偷的。”
我皱起眉。
二叔继续说：
“当时村里有个规矩，井水要统一分配。谁家能打多少水，都是定好的。阿禾那天多打了一桶，正好被村里一个姓马的老头撞见。”
“然后呢？”
“那老头把她带回村里，当着一群人的面骂她，说她偷水。两个人吵起来了。”
二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有人说，阿禾是自己跳下去的。”
“有人说？”
“没人知道。”
“那我奶呢？”
二叔抬头看我。
“你奶在场。”
我心里一紧。
“她看见了？”
“看见了。”
“她没救？”
二叔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
“她那时候才十二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叔继续讲。
那天晚上，阿禾掉进井里以后，村里人都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在下面喊救命。
井边围了很多人。
可那口井很深，井壁又滑，谁也不敢下去。
有人去拿绳子，有人去找村长。
等村长来了，井里的声音已经很小了。
阿禾喊了最后一句话。
“秀兰，拉我上去。”
那时候，奶奶就站在井边。
她手里拿着绳子。
但她没有往下放。
因为阿禾之前偷水的时候，奶奶也在场。
她怕村里人知道自己帮了姐姐。
她害怕。
所以她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姐姐沉下去。
后来井里没声音了。
村里人找了一整夜，也没找到尸体。
第二天，有人说阿禾已经淹死了。
也有人说，她根本没掉进去，是趁乱跑了。
最后村长找人把井口封了。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听完，觉得胸口有些闷。
“那后来呢？”
二叔叹了口气。
“后来你奶嫁了人，生了你爸。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井里什么时候开始有人说话的？”
“就在阿禾死后的第三天。”
二叔说，那天晚上，奶奶在家里睡觉。
半夜听见有人敲窗户。
她以为是邻居，便起身去开门。
结果门外没人。
刚关上门，窗外又响起了声音。
“秀兰。”
是阿禾。
奶奶吓得躲进被窝里。
那声音一直在窗外叫。
一遍又一遍。
“秀兰，我冷。”
“秀兰，我饿。”
“秀兰，你为什么不拉我？”
直到天亮才停。
后来每天晚上，阿禾都会来。
有时候在窗外，有时候在门口，有时候在院子里。
再后来，村里人也开始听见她的声音。
有人听见她在河边哭。
有人听见她在田里喊。
还有人说，半夜路过那口井，能听见下面有人拿指甲刮井壁。
从那以后，村里人都不敢靠近那口井。
只有奶奶每天晚上会去井边。
她会端一碗水，放在井口。
然后对着井里说：
“阿禾，喝水了。”
二叔说到这里，抬起头。
“你奶做了六十多年。”
我怔住。
“六十多年？”
“嗯。”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二叔笑了一下。
“这种事，告诉你有什么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晚上你就走吧。”
“为什么？”
“你奶走了，没人再给她送水了。”
他说完，关上门。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窗外的太阳很亮。
可我总觉得，那口井就在黑暗里看着我。
五、没有影子的人
当天中午，村里来了一个老人。
姓马。
是以前村里的老支书。
他已经九十多岁了，走路要拄拐杖，牙齿也掉得差不多。
他听说我回来了，特意过来看看。
我给他倒茶。
他坐在椅子上，打量了我半天。
“长得像你奶。”
我笑了笑。
“很多人都这么说。”
老人喝了口茶。
“你奶是个苦命人。”
我没接话。
老人又说：
“阿禾那件事，你听说了吧？”
我点头。
他叹了口气。
“其实你奶这些年一直没原谅自己。”
“她为什么不下去救？”
老人看了我一眼。
“你以为她没救过？”
我愣住。
老人把茶杯放下。
“阿禾掉下去那天，你奶把绳子放下去了。”
“那……”
“绳子断了。”
我心里一沉。
老人继续说：
“当时井边人太多，绳子又旧。阿禾抓住绳子的时候，绳子就断了。”
“后来呢？”
“后来阿禾喊她姐姐。”
老人声音很轻。
“你奶又找了一根绳子，想再放下去。可村长不让。”
“为什么？”
“怕再死一个。”
老人说完，闭上眼睛。
“你奶那时候才十二岁。她能怎么办？”
我沉默了。
老人坐了一会儿，忽然问我：
“你昨晚是不是听见她说话了？”
我心里一紧。
“谁？”
老人看着我。
“阿禾。”
我没有回答。
老人点点头。
“听见就对了。”
“她到底是什么？”
老人摇摇头。
“没人知道。”
“是鬼吗？”
老人笑了一下。
“你问我，我问谁？”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
“不过有件事，你记住。”
我抬起头。
老人回过身。
“你奶以前说过，井里那个东西，学会了人的声音。”
“什么意思？”
“它能学任何人的声音。”
老人盯着我。
“但它没有影子。”
我想起昨晚院子里的声音。
想起那串湿漉漉的脚印。
“如果我看见它呢？”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
“别看它的脸。”
然后慢慢走了出去。
我坐在屋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到了傍晚，我决定去后院看看。
那块水泥石板还在。
四周的青苔被清理过，井口旁边放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碗。
碗里有半碗清水。
我认得那只碗。
小时候奶奶经常用它给我盛饭。
碗沿缺了一块。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
水面上漂着一片叶子。
我刚准备伸手拿起来，突然发现水面里有个人影。
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
站在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
再低头。
水面上的人影还在。
她梳着两条辫子，脸很白。
她没有看我。
只是低着头，盯着水面。
我浑身发冷。
这时，她慢慢抬起头。
水里的脸，竟然是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
不。
准确地说，是那张照片里阿禾的样子。
她张开嘴。
水面上没有声音。
但我清楚地听见一个声音从井底传出来。
“你是秀兰的孩子？”
我猛地站起来。
搪瓷碗翻倒在地。
水洒了一地。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地上的水里，倒映出一个女人的脚。
她站在我面前。
可我的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听见她笑了一声。
“原来你也长这么大了。”
我转身就跑。
跑回堂屋，把门反锁。
一直到天黑，都没敢再出去。
六、奶奶的遗物
第二天是出殡的日子。
奶奶的棺材抬出门时，天阴得厉害。
村里请来的先生念了几句经，几个年轻人抬着棺材往山上走。
我跟在后面。
走到村口的时候，忽然发现队伍少了一个人。
二叔不见了。
我问旁边的人。
那人说，二叔刚才说肚子疼，回去上厕所了。
我没有多想。
等奶奶下葬后，我回到老屋，准备收拾东西。
堂屋里还留着一些旧物。
我翻了翻柜子，发现最底下有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锁。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
最后在奶奶的枕头下面，摸到一把生锈的小钥匙。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几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
最上面那封没有寄出去。
收信人写着：
阿禾。
我打开信。
里面只有几句话。
“姐：
我又梦见你了。
你还是站在井边，穿着那件蓝布衫。
你问我为什么不拉你。
我说了很多遍，对不起。
可你听不见。
姐，我已经老了。
我快走不动了。
你能不能不要再叫我了？
我真的害怕。
秀兰。”
我把信放回去。
下面还有一封。
这封信没有日期。
字迹很乱，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阿禾：
你不是我姐姐。
我姐姐已经死了。
你不要再学她说话。
你不要再叫我。
你不要再站在门外。
你不要再……”
后面的字被划得乱七八糟。
我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如果井里的人真的是阿禾，为什么奶奶会写：
你不是我姐姐？
我继续往下翻。
最底下有一本小册子。
像是日记。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一九六一年，七月十四。
“姐姐今天死了。”
我心里一沉。
继续往下看。
“她死在井里。
我没有救她。
我很害怕。
晚上她来找我了。
她站在窗户外面，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我不敢开门。”
下一页。
“今天她又来了。
她说她不是姐姐。
她说姐姐还在井里。
她问我能不能帮她把姐姐叫出来。”
我手里的纸慢慢抖了起来。
继续往后翻。
“我问她是谁。
她说她就是井。”
我猛地抬起头。
屋里静得可怕。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低头继续看。
“我不相信。
可她说出了姐姐小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事。
她知道姐姐藏过一只小猫。
知道姐姐偷过村长家的鸡蛋。
知道姐姐喜欢吃糖。
她还知道，我那天没有把绳子放下去。”
“她说她一直在井里。
她说她一直在等我。”
“她说她饿了。”
“她说她要出来。”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乱。
“我不让她出来。
我把井封了。
她就在下面哭。”
“她说我不是好妹妹。”
“她说她想回家。”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我这辈子没见过阿禾的尸体。”
我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动。
原来奶奶也不知道井里到底是什么。
她只是一直以为，那个东西是自己的姐姐。
或者说，她宁愿相信那就是姐姐。
我把日记合上。
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走进来了。
我以为是二叔。
刚准备开门，外面便传来一个声音。
“阿衡。”
是奶奶。
我一下子站起来。
“阿衡，开门。”
我盯着门。
没有动。
“阿衡，奶奶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慈祥。
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冷。”
我慢慢后退。
外面的人似乎知道我在里面。
她敲了敲门。
咚。
咚。
咚。
“阿衡，你怎么不理奶奶？”
我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盯着门缝。
门外的地面上，慢慢渗进来一股水。
那水很黑。
带着一股井底的腥味。
然后，门外的人说了一句话。
“你二叔呢？”
我愣住了。
“你二叔说，他要把井打开。”
我心里突然一紧。
“你二叔在哪儿？”
门外的声音轻轻笑了。
“他在下面。”
七、井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后院。
那口井前面蹲着一个人。
是二叔。
他手里拿着铁锹，正在撬那块水泥石板。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你干什么？”
二叔回头看我。
他的脸色很差。
眼睛下面全是乌青。
“你别管。”
“你疯了？”
“我听见她了。”
他指着井口。
“她在下面。”
我看着那块石板。
上面的水泥已经被撬开了一半。
“你为什么要开井？”
二叔没有说话。
我抓住他的胳膊。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猛地甩开我。
“那是我妈！”
我愣住。
二叔红着眼睛。
“我妈每天晚上都给她送水。她活着的时候，我就知道。”
“那不是奶奶！”
“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自己写的日记！”
我把铁皮盒子里的日记拿出来，扔给他。
二叔接过来，翻了几页。
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他把日记合上。
“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奶一辈子都在等她。”
二叔指着井口。
“你以为她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去那里？她不是害怕，她是想见她姐姐。”
我没有说话。
“她死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
二叔声音发抖。
“她说自己快撑不住了。她说阿禾一直在下面等她。”
“她还说，如果她死了，让我把井打开。”
我心里一凉。
“她让你开的？”
“嗯。”
二叔点头。
“她说，姐姐等了她六十多年，该回家了。”
我看着他。
“那你就相信了？”
二叔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撬石板。
铁锹碰到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就在这时，井里传来一声叹息。
“秀兰。”
声音很轻。
像一个女人站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你终于来了。”
二叔手里的铁锹停住了。
他慢慢低下头。
“妈？”
井里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那个声音又响了。
“秀兰，你老了。”
二叔突然哭了。
“妈，我是小军。”
井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女人轻轻说道：
“小军？”
“是我。”
“你长大了。”
二叔跪在地上。
“妈，我想你。”
井里传来一声笑。
“好孩子。”
二叔哭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旁边，浑身冰凉。
因为我发现，二叔的影子不见了。
太阳明明还没落山。
院子里的桌椅、墙壁、树木，全都有影子。
只有二叔没有。
我伸手去拉他。
“二叔，起来。”
他没有动。
“二叔！”
他突然回头。
我看见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里面，像是蒙了一层水。
他看着我，咧嘴笑了一下。
“阿衡，你听见没有？”
“听见什么？”
“你奶在叫我们回家。”
我猛地后退。
井里忽然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
一开始像阿禾。
后来像奶奶。
再后来，竟然变成了我妈的声音。
“阿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妈死的时候，我才十岁。
她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
最后一天，她握着我的手，说：
“阿衡，妈走了以后，你要听奶奶的话。”
那声音我记了十几年。
我从来没有忘记。
而现在，它就在井底。
“阿衡。”
“妈妈想你了。”
我突然想起周婶说过的话。
井里的东西，学会了人的声音。
它能学任何人的声音。
但它没有影子。
我低头看向二叔。
他仍然没有影子。
而井边那只搪瓷碗里，水面正映出一个女人的脸。
她站在二叔身后。
穿着蓝布衫。
梳着两条辫子。
脸上带着笑。
我看见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二叔的肩膀上。
二叔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他还在哭。
“妈，你带我走吧。”
井里传来一个声音。
“好。”
下一秒，二叔整个人往前一栽。
我伸手去拉，没拉住。
他的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井口。
我死死抓住他的裤腰。
“二叔！”
他回过头。
那张脸上全是水。
他冲我笑。
“阿衡，别怕。”
“下面有很多人。”
“他们都在等我们。”
我拼命往后拽。
可他身上像绑了什么东西。
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就在这时，井底传来一声很轻的女人说话声。
“秀兰。”
“你为什么不下来？”
二叔突然不动了。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
然后，他缓缓松开抓着井沿的手。
整个人掉了下去。
我只听见一声很轻的水响。
扑通。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趴在井边，往下看。
下面黑得看不见底。
没有水声。
没有回音。
也没有二叔。
我站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出院子。
一路跑到村口。
跑到周婶家。
她正在院里喂鸡。
看见我满身是泥，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喘着气，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听完，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井开了？”
我点头。
周婶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说：
“完了。”
八、送井
周婶把我带到了村西头。
那里住着一个老人。
姓陈。
以前是村里的阴阳先生。
不过他早就不做这行了，平时靠种菜过日子。
老人听完事情，坐在门槛上抽了一袋旱烟。
“你奶死得不是时候。”
我问：
“井里到底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他问我：
“你小时候，你奶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有人在井里喊你，千万不要答应。”
我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她不是怕你被水鬼抓走。”
“那是怕什么？”
“怕它记住你。”
老人说，井里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鬼。
准确来说，它可能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六十多年前，阿禾掉进井里。
那天晚上，村里人听见她喊救命。
但第二天，井里就没声音了。
有人下去看过。
井底只有一层浅水。
没有尸体。
没有衣服。
也没有任何痕迹。
后来，村里开始有人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人站在井边。
她问：
“你们看见我姐姐了吗？”
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阿禾的鬼魂。
可慢慢地，他们发现，那东西会说出一些阿禾不可能知道的话。
它能模仿别人的声音。
能说死人的话。
也能说活人的话。
有人半夜听见自己死去的父亲喊自己。
有人听见已经出嫁几十年的女儿站在窗外。
还有人听见自己在屋里说话。
可明明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最邪门的一次，是村里一个孩子听见母亲在井边叫他。
孩子跑过去。
他母亲明明在屋里睡觉。
孩子回来以后，发了三天高烧。
醒来后一直说：
“井里有好多人。”
“他们都没有脸。”
老人抽完烟，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那口井，后来就封了。”
“可为什么我奶一直给它送水？”
“因为她姐姐还在里面。”
“不是说那不是阿禾吗？”
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呢？”
我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
“有时候人死了，最放不下的不是自己，是活着的人欠下的那笔账。”
“你奶欠她姐姐一条命。”
“她一直想还。”
“可那东西不一定是她姐姐。”
老人站起来，进屋拿了一把旧剪刀。
“现在你二叔也进去了。”
我心里一紧。
“还能救吗？”
老人看着我。
“你看见他了吗？”
我摇头。
“那就没了。”
他把剪刀递给我。
“今晚你回去。”
“回哪儿？”
“你奶家。”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回去。”
老人冷冷地看着我。
“你不回去，明天晚上它就会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二叔掉下去之前，已经答应它了。”
“可我没有。”
“你昨晚有没有听见你妈叫你？”
我点头。
“你有没有在心里想过，想见她？”
我没回答。
老人说：
“那就够了。”
“那怎么办？”
老人指了指剪刀。
“今晚子时，你去井边，把这把剪刀放在井口。”
“然后呢？”
“等它叫你。”
“我不能答应？”
“不能。”
“它要是一直叫呢？”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一直等。”
“等到什么时候？”
老人看着我。
“等鸡叫。”
“鸡叫了以后呢？”
“把剪刀扔进去。”
我握着剪刀，手心全是汗。
老人最后又交代了一句：
“记住，不管你听见谁说话，都不要往井里看。”
“尤其是有人喊你妈的时候。”
我点头。
回到老屋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井口那块石板已经被掀开，歪在一边。
黑洞洞的井口露在外面。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经常生病。
奶奶晚上会抱着我坐在门槛上，给我讲故事。
她说井里有个姐姐。
姐姐不坏。
只是一直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问她：
“那她为什么不出来？”
奶奶说：
“因为她出来了，就没有地方去了。”
我当时不明白。
现在想起来，才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
九、井底的声音
晚上十一点五十，我拿着剪刀走到后院。
月亮被云遮住了。
院子里没有灯。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一下井口。
里面黑得像一块没有底的布。
我把剪刀放在井边。
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老人说，不要看井。
我便一直低着头。
时间过得很慢。
到了十二点，井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用手指敲了一下井壁。
咚。
我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
咚。
然后，一个女人说话了。
“秀兰。”
是奶奶。
“秀兰，你在吗？”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
没有回答。
井里又响起声音。
“秀兰，我冷。”
我仍然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那声音变了。
变成我妈。
“阿衡。”
我手指一下子攥紧。
“阿衡，是妈妈。”
我低着头。
“你怎么不理妈妈？”
我咬着牙。
“妈妈想你了。”
我闭上眼睛。
“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吃糖吗？”
“妈妈给你买糖。”
“你过来。”
声音越来越近。
明明是在井底传来的。
却像有人蹲在我耳边说话。
“阿衡。”
“你看看妈妈。”
我没有动。
忽然，井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哭声。
“阿衡，妈妈一个人在下面。”
“好黑。”
“你下来陪陪妈妈。”
我眼眶一下子湿了。
我知道那不是我妈。
可那个声音太像了。
像到我几乎能想起她身上的味道。
小时候她总喜欢把我抱在怀里，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
我很久没想起过这些。
可现在，井里的声音把所有记忆都翻了出来。
我低着头，拼命忍住不哭。
过了一会儿。
那声音突然变了。
它不再像我妈。
而是变成了奶奶。
“阿衡。”
“你二叔在下面。”
“你不想救他吗？”
我睁开眼。
井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串湿脚印。
脚印从井里爬出来，一直延伸到我脚边。
我不敢抬头。
“阿衡，你看看。”
“你二叔在下面。”
“他还有气。”
“你把剪刀拿起来，割断井里的绳子，他就能上来了。”
我看着地上的脚印。
它们停在我的鞋尖前。
然后，一双湿漉漉的脚，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脚很小。
没有穿鞋。
脚趾发白，像是泡过水。
那双脚慢慢往前挪了一步。
我闻到一股腥臭味。
“阿衡。”
声音已经贴在我耳边。
“你抬头看看我。”
我咬着牙，没动。
“我就是阿禾。”
“我不是坏人。”
“我等了六十多年。”
“我只是想回家。”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连虫鸣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轻轻响起。
“秀兰。”
“你终于把孩子送来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她在叫奶奶。
然后我听见奶奶的声音。
这次不是从井里传出来的。
而是从我身后。
“阿衡。”
我全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凉了。
奶奶站在我背后。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碗。
就像小时候一样。
她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
“好孩子。”
“别怕。”
我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轻声说：
“奶奶对不起你。”
我不敢回头。
她把那只碗放在地上。
“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井里的女人突然笑了。
“秀兰。”
“你又骗我。”
奶奶没有说话。
“你说好把孩子送给我的。”
“你说他会陪我。”
奶奶慢慢站起来。
我听见她叹了一口气。
“阿禾。”
她说。
“你不是我姐姐。”
井里突然没了声音。
奶奶继续说：
“我姐姐已经死了。”
“她死在六十多年前。”
“她不会再回来了。”
井底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
那笑声像是很多人一起笑。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然后，一个极其陌生的声音响起。
“那你呢？”
“你又是谁？”
奶奶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
井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水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我忍不住抬起头。
奶奶站在井边。
她的脚下没有影子。
她低头看着井口。
脸上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她说：
“我欠她的。”
“我自己还。”
说完，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猛地伸手。
“奶！”
她回过头。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不再是那个满脸皱纹、走路颤颤巍巍的老人。
而是照片里那个穿着花布裙子的姑娘。
她朝我笑了一下。
“回家吧。”
下一秒。
井里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井壁上。
紧接着，院子里所有的灯同时亮了。
我眼前一黑。
什么也不知道了。
十、井里没有水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堂屋醒来的。
天已经亮了。
院子里站着好几个村民。
周婶也在。
她看见我醒来，赶紧走过来。
“你怎么睡在这儿？”
我张了张嘴。
“井……”
周婶脸色变了。
“井怎么了？”
我坐起来，往后院看。
那块石板已经重新盖在井口上。
上面还有一层新鲜的水泥。
像是有人昨晚重新封过。
我问：
“谁封的？”
周婶没回答。
她只问：
“你昨晚看见什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奶终于走了。”
我问：
“二叔呢？”
周婶脸色一白。
她低下头。
“找了一晚上。”
“找到了吗？”
她摇头。
“没有。”
“井里呢？”
“没有。”
我看着她。
“井里什么都没有？”
周婶点头。
“昨天晚上村里几个人把井口打开看了。”
“下面没有水，也没有人。”
“只有一根旧井绳。”
我怔住。
“那我二叔……”
周婶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二叔确实失踪了。
村里人找了三天。
井里、河里、后山，全找遍了。
最后还是没找到。
有人说他是离家出走。
有人说他喝多了掉河里。
只有周婶知道，他去了哪里。
出殡结束后，我把奶奶的东西收拾好，准备离开。
走之前，我又去了一趟后院。
井口被重新封住了。
旁边那只搪瓷碗还在。
碗里有半碗清水。
我蹲下来，把碗拿起来。
里面放着一颗水果糖。
糖纸已经有些发潮。
我突然想起奶奶日记里的话。
阿禾喜欢吃糖。
我把糖纸剥开，糖已经化了一半。
我正准备把它扔掉，忽然听见井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
咚。
我手一抖。
糖掉在地上。
然后，一个女孩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谢谢。”
我僵在原地。
那声音很轻。
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
她又说：
“你奶呢？”
我没回答。
井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
“秀兰是不是走了？”
我盯着井口。
过了很久，我才说：
“走了。”
井底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我也该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里面又响起一个声音。
“你小时候，是不是来过这里？”
我愣了一下。
“来过。”
“你还往里面扔过石头。”
我浑身发凉。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
除了我奶，没人知道。
我慢慢后退。
井里传来一阵笑声。
“你还记得吗？”
“那时候，我还以为是糖。”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
小时候我往井里扔石头。
石头落下去，半天没有声音。
可有一次，我往里面扔了一颗水果糖。
第二天早上，奶奶发现了。
她把我狠狠骂了一顿。
我记得她当时说：
“井里的人不能吃糖。”
我问为什么。
她说：
“因为她吃了，就会记得你。”
我一直以为那是吓唬小孩的话。
现在想起来。
我忽然明白了。
那颗糖。
我当年扔下去的那颗糖。
可能根本没有落到井底。
因为那天晚上，我听见井里有人说：
“好甜。”
我站在井边，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女孩又说：
“你也长大了。”
“下次回来，记得给我带糖。”
我转身就走。
出了院门，我没敢回头。
十一、回城以后
我在村里又待了一天。
临走前，周婶给了我一个布包。
里面是奶奶的一些旧照片，还有那只发黄的木盒。
她说：
“这些东西你带走吧。”
我问她：
“井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周婶摇头。
“谁知道呢。”
“你们村里的人，就没人知道？”
她看着我。
“有些事情，知道了也没用。”
我把东西放进车里。
开出村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奶奶家的老屋越来越远。
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下面，就是那口井。
我总觉得，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蓝布衫。
梳着两条辫子。
她没有追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的车慢慢离开。
我回到城里以后，把那几本日记放进了柜子。
生活慢慢恢复正常。
我继续在汽修厂上班。
每天修车、吃饭、睡觉。
偶尔会想起奶奶。
但我不太敢想起那口井。
大概过了一个月。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进门以后，我去厨房倒水。
刚拧开水龙头，忽然听见水管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咚。
我以为是水压问题。
没在意。
等水接满，我准备关水龙头。
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阿衡。”
我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声音又响了。
“阿衡。”
“你是不是忘了给我带糖？”
我站在原地。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水槽里的水慢慢漫起来。
我看见水面上浮着一根黑色的头发。
接着，第二根。
第三根。
越来越多。
它们顺着水流，在水槽里慢慢盘成一团。
我猛地关掉水龙头。
水声停了。
可那个女孩还在说话。
“我等你好久了。”
我退到门口。
厨房灯突然闪了一下。
水槽里的水面上，出现一张女人的脸。
她没有眼睛。
只有两道深深的黑洞。
她看着我。
嘴角慢慢咧开。
“你奶走了。”
“你二叔也走了。”
“现在没人给我送水了。”
我转身冲出厨房。
跑到客厅，把所有灯都打开。
那一晚，我没敢睡觉。
第二天，我找人把家里的水管全换了。
水槽也砸掉了。
可从那以后，每逢下雨天，我总能听见屋里有滴水声。
不是水龙头。
也不是天花板漏水。
而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
滴答。
滴答。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听见有人在卫生间里轻轻敲门。
三下。
停一会儿。
再三下。
我从来不敢开。
直到今年七月十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石桥村。
奶奶坐在老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竹篾。
她看见我回来，笑着招呼我：
“阿衡，吃饭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问我：
“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点点头。
她又问：
“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我没说话。
奶奶放下手里的竹篾。
她看着我，突然很认真地说：
“阿衡，你记住。”
“井里的不是阿禾。”
我心里一沉。
“那是什么？”
奶奶摇摇头。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给她送水？”
奶奶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说：
“因为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她在井里喊姐姐。”
“我以为是阿禾。”
“可她喊了一晚上。”
“后来我才发现，她喊的不是姐姐。”
我问：
“那她喊的是什么？”
奶奶抬起头。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着我。
一字一句地说：
“她喊的是——”
“下一个。”
我猛地从梦里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
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十四分。
我坐在床上，浑身冷汗。
这时，卫生间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咚。
我慢慢转过头。
卫生间的门关着。
门缝下面，渗出一条细细的水线。
然后，我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
是奶奶。
她说：
“阿衡。”
“别开门。”
紧接着，门里面又响起另一个声音。
也是奶奶。
她说：
“阿衡，开门。”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两个声音。
一模一样。
一个在门里。
一个在门外。
不。
不对。
卫生间的门明明是关着的。
门外……
哪里还有一个奶奶？
我慢慢低下头。
看见床边的地板上，出现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从卫生间一直延伸到我的床边。
最后停在我的枕头旁边。
我屏住呼吸。
然后听见有人贴着我的耳朵，轻轻说：
“你猜。”
“哪个才是真的？”
第二天，邻居说我家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一整夜。
可我家里，已经停水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