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迎亲之日，未婚夫的师妹拦在闺房门前，手中捧着酒盏，笑意盈盈。
【师姐，饮满九九杯合卺酒，往后便福寿绵长，恩爱永久。】
我对酒水严重过敏，微微敛了笑意，轻声推辞：【阿苒，我沾不得酒，便以清茶代替，可好？】
江苒眼眶倏地一红，泪珠簌簌滚落：【阿念姐姐，你莫不是嫌我孤苦无依，是个不祥之人？】
【这是甜酿果酒，酒气极淡，姐姐不喝，分明是瞧不上我！】
沈砚辞面上的笑意淡了，伸手接过酒盏，递到我的唇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阿苒如同我的亲妹。】
【阿念素来心善，何苦叫她下不来台。】
我僵在原地，难以置信望着眼前即将与我拜堂的未婚夫。
堂内气氛瞬间凝滞，兄长连忙上前打圆场：【阿念，浅尝一口无妨，莫误了吉时。】
闺中密友苏雪儿快步上前，端起酒杯，一杯接着一杯往我口中灌去：【各退一步，饮九杯便是，万万不可耽搁吉时。】
酒水入喉，灼烧感顺着喉咙蔓延开来，哪里是什么清甜果酒，分明是烈度极高的烧刀子。
我剧烈呛咳，喉头飞速肿胀，呼吸一点点变得艰难。
江苒破涕为笑，飞快上前，将大红盖头蒙在了我的头上。
兄长与苏雪儿死死攥住我的双臂，半扶半架，将我推到沈砚辞的背上。
【吉时已至，新娘子出阁咯！】
我拼命挣扎，想要出声求救。
可沈砚辞只当我是婚前闹小性子，低声安抚：【莫闹，待礼成之后，我事事都依你。】
窒息感彻底席卷而来，我趴在他的后背，彻底没了气息。
他心满意足，伴着街巷喧天的鞭炮锣鼓，将我负上迎亲的马车。
沈砚辞眉眼含着温柔笑意，抬手便要掀开我的盖头：【阿念，今日你定是全京城最美的新嫁娘。】
我的魂魄轻飘飘浮在半空，静静俯视着他。
这场盛大大婚，早已经变成一场丧礼。
01
失去力气，我的躯体软软歪靠在马车车窗边。
沈砚辞的手顿在半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纵容：【阿念，你还在置气？】
【自小你性子便娇，遇事总要我哄，难不成大婚之日，还要同我置气冷战？】
红盖头垂落，遮住我面如死灰的容颜。
沈砚辞轻叹一声，拉起我的手，强硬掰开我僵直的手指，与我十指相扣。
【可我偏偏愿意哄着你。】
【一想到往后朝朝暮暮皆能见到你，世间万般苦楚，我都甘之如饴。】
下一瞬，他动作骤然僵住：【阿念，你的手怎会这般冰凉？】
他把我的手裹在掌心反复揉搓，心底依旧不安，扬声对车前车夫吩咐：【把车内炭盆烧得旺些，我夫人她素来畏寒。】
车夫笑着应和打趣：【沈公子待夫人这般体贴，二位定然白头偕老。】
沈砚辞取来备好的狐裘大氅，小心翼翼盖在我的身上，又俯身，轻轻揉按我寒凉的小腿。
【阿念，今日辛苦你了，去往江南的蜜月行程我早已安排妥当。】
【大婚礼毕，第二日我们便动身南下。】
沈砚辞待我，向来细致入微。
我嫌市面上嫁衣纹样俗旧，他便闭门苦学绣样，亲手绘制嫁衣图纸。
我嫌金玉首饰衬得肤色暗沉，他便走遍珠玉铺子，一颗颗亲自挑选温润珍珠，比对色泽。
试穿嫁衣之时，我不过轻轻挠了挠脖颈，他便命人将嫁衣内衬尽数换成顺滑软绸。
我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皆逃不过他的眼睛。
可今日，只为了江苒，他所有的温柔体贴，尽数消散不见。
如今，我早已殒命在他的背上，他却只当我还在闹脾气。
忽然，马车车窗被人急促叩响。
江苒一身艳红罗裙，一把撩开车帘：【砚辞师兄，我早便说过，你与阿念姐姐生辰属相相冲，万万不可二人独处。】
沈砚辞眉头微蹙：【你先前不是说盖上红盖头便可化解？】
江苒咬着下唇，目光落在歪倒在马车之中的我身上：【密闭车厢之内，此法无效。】
她向后退半步，猛地拽住我的衣袖狠狠一扯。
我的躯体直直摔出车外，重重砸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巨响。
红盖头滑落，露出我乌紫发黑的唇角。
沈砚辞大惊，便要下车扶我。
江苒却抢先一步蹿上马车，挽住他的胳膊娇声嗔道：【师兄，快些启程，府中宾客早已等候多时！】
【再耽搁，良辰吉时就要错过了。】
她依偎在沈砚辞身侧，模样反倒好似她才是今日的新娘。
我拼命想要上前将二人分开，魂魄却只能一次次穿过他们的躯体，徒劳无功。
兄长与苏雪儿快步赶来，匆匆重新将红盖头盖回我的脸上，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身子。
沈砚辞望向我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担忧：【阿念，阿苒也是为了你我二人着想，莫要同她置气。】
【我们婚宴之上再见。】
我冲到他身前，拼命哭喊，求他停下脚步。
可亡魂，是流不出眼泪的。
兄长同苏雪儿将我架进后方伴娘的马车，车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鞭炮锣鼓。
兄长似乎察觉到异样：【阿念，你身子怎么这么冰？】
见我毫无回应，他抬手便要掀开那方红盖头！
02
苏雪儿急忙伸手按住盖头，厉声呵斥：【你疯了吗？新娘子的盖头，唯有夫君才可掀开！】
兄长被她吼得一怔，满心焦灼：【我只是忧心，念念的手脚冰凉得吓人……】
苏雪儿冷嗤一声打断他：【你还看不明白？】
【阿念这是还在闹别扭冷战。】
兄长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满是烦躁：【阿念，不过几杯果酒，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魂魄悬浮半空，我回想方才烧刀子灼烧喉管的剧痛，止不住浑身发冷。
从前，兄长与苏雪儿比谁都清楚，我对酒重度过敏。
昔日友人宴饮，有人强行劝我饮酒，兄长与苏雪儿当即摔碎酒盏，不惜当众翻脸，也要将我护在身后。
可今日，他们却为了顾及江苒，亲手将我推向死局。
苏雪儿朝我伸出小拇指，那是我们年少之时约定和解的手势。
我垂眸望向自己几近透明的指尖，心底一片苦涩。
二十年闺中情谊，就在今日，由我单方面画上句点。
见我久久没有回应，苏雪儿眼眶泛红：【宋念，莫非世间所有人，都要顺着你的心意才可以？】
【你一心要入京求学，沈砚辞自小便事事迁就于你。】
【我本有机会远赴海外学画，却为了你，放弃大好机缘留在此地。】
【你的兄长，更是为陪伴你，推掉了国子监直博的名额！】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上哭腔：【为了陪你出嫁，我千里迢迢奔波归来，推掉了极为重要的艺赛。】
【可你，就为这点小事，便要同我绝交！】
说到此处，她猛地拍打车壁：【停车！】
【既然你不愿理我，我便不在此处惹人嫌厌。】
她扯下常年佩戴在颈间的玉佩，朝我扔来：
【这玉佩还给你，我不配再戴它。】
我下意识伸手去接，玉佩径直穿过我的掌心，摔落在地碎作齑粉。
当年她远行，我一步一叩，跪满九十九阶石阶，才求来这枚护她平安的玉佩。
而今，她却因为江苒，亲手斩断我们多年情分。
苏雪儿下车离去，马车之中只剩一片死寂。
兄长重重长叹一口气：【阿念，事已至此，你便不肯服一句软话吗？】
言罢，他也推开车门，准备离开。
我的魂魄挡在他身前，声嘶力竭地呐喊：【哥！你看一看我！求你掀开盖头瞧一瞧我！】
【我没有闹脾气，我没有故作姿态！】
【我已经死了，你最疼爱的妹妹，已经死了了！】
我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手掌却径直穿过他的身体。
亡魂的哭诉，活人永远听不见半分。
兄长疲惫揉着眉心：【今日大喜之日，我不愿训斥于你，你自己好好反省。】
说完，他也转身下了马车。
车夫从后视镜偷偷望了一眼，低声喃喃自语：【真是咄咄怪事，从未见过这般大婚。】
【新郎同别的女子同坐主车，新娘子孤零零待在后车，身边连个陪伴之人都无。】
是啊，当真是活见了鬼。
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凄然苦笑。
忽然，路边窜出一只野猫，车夫急忙勒住车马，我的躯体顺着惯性狠狠撞在车厢木椅上。
红盖头飘落在地，露出我惨白的面容，乌紫泛青的嘴唇。
车夫惊魂未定回头：【小姐，您可安好？】
下一瞬，他瞳孔骤然放大，猛地推开车门失声惊呼：【来人啊！死人了！新娘子没气了！】
前方装饰满鲜花红绸的主马车骤然勒停。
沈砚辞立刻翻身下马，大步奔来，满脸慌乱：【你说什么？！】
03
江苒快步上前，伸手拦在沈砚辞身前：【师兄莫慌，让我前去看看。】
沈砚辞眼底猩红，一把挥开她的手臂：【别碰我，让开！我要看看阿念如何了！】
江苒死死抱住他的胳膊，眼眶通红哭喊：【我早便说过，你与阿念姐姐属相相克！】
【你此刻靠近，便会沾染晦气，反倒会害得阿念姐姐永世不得安宁！】
【若是当真出事，你再过去也不迟，莫要反倒害了姐姐！】
沈砚辞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眼底满是挣扎痛苦。
终究，他停下脚步，声音颤抖：【那你快去看一看她。】
我漂浮在空中，满心悲凉看着眼前一幕。
自从江苒父母双双亡故，沈砚辞便一力承担起她吃穿用度，事事照拂。
【身为师兄，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阿苒流离失所。】
自那一日起，我们一同游街看戏，江苒便会哭着遣人来报，说府中有人擅闯，心中惶恐不安。
沈砚辞将外袍披在我的肩头，安排兄长照看我，只留下一句：【阿念，我去去便回。】
便匆匆离去。
我们相约出游，她便送来自己卧病汤药的画像。沈砚辞留下我心心念念的佳肴，轻轻抚我的头顶：【你先吃，我去探望阿苒片刻便归。】
就连定情纳聘那日，江苒也遣人传信，说路上遭遇歹人纠缠。沈砚辞深情为我戴上聘定玉镯，转身便匆匆奔赴她那边，留我一人，承受满堂宾客同情的目光。
或许，很多事情，早已经悄悄变了模样。
江苒登上马车，方才柔弱惶恐的神色一扫而空。
她背对着马车外的沈砚辞，伸手将我的躯体搂入怀中。
随即，扬手狠狠朝我的脸颊扇下两记耳光。
【啪！啪！】
她压低嗓音，满是恶毒怨毒：【装模作样是吧？那便让你装个够！】
纵然已经身死，我依旧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屈辱。
我愤怒扑上前，想要推开她：【放开我！不要碰我！滚开！】
一切皆是徒劳，我的魂魄径直穿过她的身躯。
我飘到沈砚辞面前，拼尽全力嘶喊：【沈砚辞！救救我！不要让我身死之后，还要受这般折辱！】
可他看不见我分毫。
马车之中，江苒依旧肆意发泄心中妒火。
她狠狠拧着我胳膊上细嫩皮肉：【还学会装死耍手段？你的花样倒是不少！】
【你何其有幸，为何师兄偏偏中意你这个蠢钝之人？】
撕扯之间，我的衣襟散开，脖颈之上，遍布过敏而起的大片红斑。
江苒瞥见，微微一愣，随即冷笑，又再扬手扇来一巴掌。
【没想到，你竟是真的碰不得酒水。】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香粉，粗暴厚厚敷在我的脸上，又拿胭脂，胡乱涂抹在我乌紫的唇瓣之上，尽数遮掩住死亡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扶着我的肩膀，将我的躯体朝向马车外的沈砚辞。
【师兄，不必忧心。】
【阿念姐姐不过饮多了酒沉沉睡去，并无大碍。】
沈砚辞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他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我便知晓，这小丫头，不过是同我闹性子罢了。】
【竟这般沉沉睡去，方才真是吓煞我也。】
这时，兄长与苏雪儿气喘吁吁从后方奔跑赶来，满头大汗。
【出了何事？为何车马停下？】
沈砚辞带着几分无奈苦笑：【无事，阿念饮酒过后，在车上睡熟了。】
【方才车夫大惊小怪，虚惊一场。】
兄长长长松了一口气，笑骂一声：【这丫头，大喜日子竟喝得酩酊大醉，真是拿她没有办法。】
苏雪儿也抚着胸口：【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所有人都放下心来，各自回到车马之上。
绝望如同滔天巨浪，几乎要将我的魂魄撕碎。
可我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04
婚宴府邸门外，我的父母正焦灼等候迎亲队伍。
主马车帘幕掀开，走下来的却是沈砚辞与江苒。
爹娘两两相望，怔立当场。
母亲脸上欢喜的笑意瞬间僵住：【砚辞，阿念何在？】
沈砚辞神色尴尬，连忙解释：【岳母，阿念在后方陪嫁的马车之中。】
父亲脸色骤然沉下：【简直胡闹！这成何体统！】
江苒连忙上前一步，柔声开口：【叔父莫要动怒，是阿念姐姐主动同我调换马车。】
【她说大婚之前，新人不可同车，方能往后恩爱长久。】
兄长与苏雪儿也匆匆下车，连忙上前打圆场：【切莫耽误吉时，快把阿念接下来才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向后方的陪嫁马车。
沈砚辞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拉开车门：【新娘子下轿咯。】
车门却纹丝不动。
我的躯体歪倒在车厢内侧，身子恰好压住车门的内扣，外面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沈砚辞愣在原地，心中焦急，叩响车窗木板：【阿念？开门。】
【莫要置气，满堂宾客都在等候。】
车厢之内一片死寂。
我侧躺在马车后座，红盖头遮住面容，一动不动。
父亲盯着沈砚辞，眼底满是疑窦：【阿念素来知礼懂事，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我同你说，若是阿念受了你半分委屈，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沈砚辞嘴唇翕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我漂浮半空，多想唤一声爹爹。
原来，还有人愿意先问一句，我受了何等委屈。
母亲弯腰凑近车窗：【阿念，是娘亲。心中有什么委屈，便下车同娘亲细说，好不好？】
她静静等候片刻，声音越发柔和：【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亲戚宾客尽数在场。乖，把门打开。】
车厢之中，没有一丝回应。
兄长耐心耗尽，厉声呵斥：【宋阿念，你适可而止！】
【非要叫所有人颜面尽失，你才甘心？速速把门打开！】
时间一点点流逝，拜堂吉时将近，新人却迟迟没有入场。
府内宾客纷纷走出厅堂张望，街边路人也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大婚当日不肯下车，莫不是借机想要抬高聘礼？】
【这般闹法，怕是婚事都要搅黄……】
沈砚辞猛地回头，厉声呵斥：【全都住口！】
他转头唤来府中管家：【婚宴暂且延后，请诸位宾客先入席落座。】
管家面露迟疑：【可是吉时已经……】
【等她。】
沈砚辞守在马车门边，挡住周遭探究的目光，再次叩击车厢。
【阿念，时辰已经改了，不必着急。】
车厢依旧寂静无声。
江苒立在一旁，眼底翻涌着嫉妒与不甘。
终于，下人拿着备用钥匙匆匆跑来：【公子，钥匙取来了！】
沈砚辞一把夺过，颤抖着手，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车锁开启。
母亲松了一口气，伸手替我拢好散乱的嫁衣裙摆。
苏雪儿连忙撑开大红油纸伞，沈砚辞俯身，将我的躯体从车厢之中抱了出来。
父亲快步迎上前，眼眶泛红。
兄长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沈砚辞的肩膀：【沈砚辞，往后你务必好好待阿念，否则我绝不会饶过你。】
沈砚辞抱着我的身子，郑重颔首：【诸位放心。】
【我在此立誓，此生拼尽性命护阿念周全，绝不让她受半分苦楚。】
话音未落，我失去支撑的头颅歪向一侧。
红盖头滑落，大片过敏红疹与尸斑爬满我的脸颊。
爹娘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喜庆的礼乐偏偏在此刻骤然奏响，漫天彩绸花瓣纷纷扬扬飘落。
母亲疯一般冲上来，撕心裂肺哀嚎：【阿念？我的阿念！】
05
母亲扑上前，一把将我从沈砚辞怀中抢过，紧紧搂抱着我僵硬冰冷的身躯，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凄厉的哭声响彻府邸门前：【阿念，我的女儿啊！】
父亲踉跄后退数步，浑身颤抖，难以置信。
他猛地转头，对着呆愣的兄长嘶吼：【快！快去请大夫！速速请大夫过来！！】
兄长手忙脚乱，指尖抖得连药馆的门牌都辨认不清，两次才把消息传出去，语无伦次报出地址。
苏雪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死死捂住嘴巴，泪水汹涌而出。
沈砚辞僵立原地，双手还维持着怀抱我的姿势悬在半空。
他呆呆望着我，仿佛魂魄被抽离躯壳。
兄长回过神，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沈砚辞衣襟狠狠将他推开。
随即扑通跪倒在我的尸体跟前，双手颤抖，想要触碰，又不敢落下。
沈砚辞踉跄撞在马车木板上，猛然惊醒，大颗泪水砸落在地，声音嘶哑破碎。
【不可能……】
他拼命摇头：【不可能！阿念只是醉酒沉睡，我把她叫醒便好。】
他挣扎起身，一步步朝我走来：【今日是我们大婚，我要娶阿念。】
【阿念，你醒一醒，看一看我。】
一记重重耳光狠狠扇在沈砚辞脸上。
【啪！】
父亲双目赤红，指着他痛斥：【你立誓以性命护阿念周全，便是这般护她？】
【到底发生了何事！】
沈砚辞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立刻裂开渗出血丝。
【师兄！】
江苒惊呼，红着眼眶连忙上前想要搀扶他：【你疼不疼？】
沈砚辞双目赤红，如同发狂的野兽，反手狠狠将她推出去。
【滚开，别碰我！】
江苒毫无防备，重重摔倒在地，手肘磕碰破皮，鲜血渗出，满眼不可置信看向他。
沈砚辞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
他跌跌撞撞扑到母亲身前，双膝重重跪地。
伸出双手想要触碰我，一双手抖得如同秋风枯叶。
【阿念……】
母亲一把将他狠狠推开，将我死死护在怀中：【滚！你这恶人，不准碰我的女儿！】
他跌坐在地，又挣扎爬起，攥住我冰凉的手。
眼泪不断坠落，痛不欲生：【阿念，我的阿念！】
魂魄悬浮半空，我看着亲人痛彻心扉。
心口堵得发闷，我多想上前拥抱悲痛欲绝的母亲，告诉她我已经不痛了。
我想去握住父亲的手，劝他保重身体。
可我的指尖，只能一次次穿过他们的身躯。
就在这时，大夫带着药童匆匆赶来，脚步声急促。
06
大夫快步奔至身前，伸手探向我的颈动脉，又翻开我的眼皮，烛火之下，瞳孔早已涣散无光。
大夫缓缓收回手，对着满心期盼的爹娘，沉沉摇头叹息。
【恕老朽无能为力，姑娘早已没有气息。】
【依身上症状来看，乃是重度酒毒过敏，喉头水肿窒息而亡。】
【错失施救时机，人已经去了许久。】
母亲身子猛地一僵，一声干嚎之后，两眼一翻，直直向后晕厥过去。
兄长连滚带爬接住倒下的母亲。
【娘！】
苏雪儿跪在地上，猛地抬头看向大夫，摇着头不肯相信：【你胡说！阿念今早尚且好好的！】
【今日是她大婚之日，是她一生最重要的时候，你怎可妄言！】
大夫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姑娘喉头水肿极为严重，定是饮下烈酒才会酿成此祸。】
苏雪儿脸色瞬间惨白。
她低头望着自己那双方才强行灌酒的手，疯狂在衣摆上来回擦拭，崩溃痛哭：【是我，是我灌了她酒，可江苒说那只是甜果酿啊！】
兄长目眦欲裂，猛地转身，一脚狠狠踹在江苒小腹。
【砰！】
江苒惨叫一声，整个人狠狠撞在府门旋转照壁之上。
她捂着肚子蜷缩在地，面色惨白。
兄长冲上前，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双目赤红：【那是烈酒！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是你害死阿念！她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般处心积虑加害！】
江苒双手拼命抓挠兄长手臂，面色憋得青紫，险些窒息，兄长才堪堪松开手。
她趴在地上，剧烈咳嗽不止。
我漂浮半空，望着眼前荒诞闹剧，只觉得满心寒凉。
沈砚辞踉跄上前，重新将我的躯体抱入怀中。
望着我青紫的脸庞，小心翼翼理好我散乱的发丝。
【她只是睡着了，你们莫要吵到她。】
【等她醒来，还要同我完成拜堂大礼。】
大夫面露不忍：【公子，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沈砚辞额角青筋暴起：【她没有死！她答应要嫁与我！】
【我们早已说好，大婚之后，便要一同去往江南游历。】
他将我冰冷的躯体紧紧搂在怀里，声声哀求：【阿念，你打我，骂我，如何都好，千万不要不理我。】
我望着眼前这个往日温文如玉的男子。
此刻他跪在满地红绸碎屑之中，抱着我的尸身嚎啕痛哭。
笑着笑着，泪水不断滚落。
【是我没有护好你，是我违背了誓言！】
他扬手，狠狠掌掴自己，嘴角鲜血横流。
【阿念，求你回来……】
我静静望着他，心中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07
这场万众瞩目的大婚，终究沦为一场天大的笑话。
满堂宾客匆匆被遣散，离去之时，依旧低声议论纷纷。
【好好一桩喜事，竟变成丧事。】
沈砚辞怀抱着我的躯体，垂着头，浑身止不住颤抖，伸手拭去我脸上他落下的泪水。
脸上敷的香粉渐渐脱落，露出我青白青紫的肌肤，还有脸颊两道高高肿起的掌印。
沈砚辞动作骤然僵住。
死死盯着那两道巴掌印，浑身剧烈战栗，滔天恨意爬上眉眼。
【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父亲冲上前，将我从他怀中夺过，脱下自己的外袍，严严实实裹住我的身子。
母亲哭得数次昏厥，站立都需旁人搀扶。
沈砚辞两手空空，僵在原地。
许久，他撑着地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瘫坐在地的江苒。
江苒望见他走来，委屈地扁起嘴，泪水滚滚落下。
【师兄，我当真不知会酿成这般大祸，阿念姐姐出事，我心中也万分悲痛。】
她扬起脖颈，露出方才被兄长掐出的红痕：【我好痛，你看我的脖颈……】
【啪！啪！】
沈砚辞扬手，用尽全身力气，两记耳光重重落在江苒脸上。
江苒被打得摔飞在地，脑袋嗡嗡作响，口鼻涌出鲜血。
她捂着脸，满眼难以置信：【师兄，你打我？你怎能这般待我？】
【打你？】
沈砚辞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她，眼底尽是寒戾：【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他蹲下身，攥住她的发髻，强行抬起她的脸。
【我问你，阿念脸上的掌印，究竟从何而来？】
江苒哭声骤然卡在喉咙，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砚辞转头，对身后护卫吩咐道：【去，叫陪嫁马车的车夫来。】
江苒惊恐尖叫，挣扎着想要爬过去阻拦：【不要！师兄我知错了！】
可她无力阻拦。
护卫很快唤来车夫，他将马车内发生的一切，清清楚楚的说了出来。
08
言辞中皆是埋怨，江苒登上马车之后的所作所为如实报出。
【她背对着外面，扬手狠狠扇小姐的耳光，掐捏小姐的皮肉，口中声声辱骂小姐装模作样，骂小姐蠢钝！】
【见小姐脖颈过敏红斑，更是出言嘲讽！｛
兄长凑上前听完，双目赤红，冲上去扬手便扇向江苒，又狠狠一脚踹在她心口。
【歹毒贱人！我要杀了你！】
苏雪儿尖叫着扑上去，撕扯捶打江苒。
沈砚辞没有再动手，声音冷得像寒冰：【报官，将这人交给官府。】
【我要叫你牢底坐穿。】
江苒彻底吓破了胆，连滚带爬扑到沈砚辞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衣摆，脑袋往青石地面重重磕撞，磕得额头流血。
【不可报官！师兄求求你万万不可！】
【我再过不久便可入书院深造，大好前程摆在眼前，我万万不能背上罪案！】
【你想一想我亡故的爹娘，他们若是知晓我身陷牢狱，定然死不瞑目！】
【我只是心生妒火，我太过嫉妒阿念姐姐拥有你的情意。】
【师兄，求你饶恕我这一回，往后我再也不敢。】
涕泪血水糊了她满脸，模样狼狈不堪。
沈砚辞听着她的哭诉，心口满是悲怆。
【你的前程不能被毁？】
【那阿念呢？】
【今日本是她满心期盼的大婚，是你亲手毁了这一切！】
沈砚辞情绪激荡，抬脚重重踹在江苒心口。
江苒惨叫一声，身子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一口鲜血呕出，再也说不出完整话语。
沈砚辞声音冰冷：【不必担心，我自会安排人好好‘照料’你。】
【我要你往后余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苒瞳孔放大，喉咙里发出嘶哑呜咽，最终被赶来的官差押走。
我漂浮半空，静静看着这一切。
看着江苒落得凄惨下场，我预想中的大仇得报的快意并未到来。
心底空空荡荡，好似破开一个永远填补不上的大洞。
就算将她千般折磨，万种惩处，我也再也回不来了。
我闭上双眼，坠入无边无际的昏暗之中。
09
葬礼那日，阴雨绵绵，漫天冷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墓园之中，气氛压抑沉重。
母亲哭到几近失明，需要丫鬟搀扶，方能勉强站立。
父亲往日挺直的脊背，一日之间佝偻下来，望着我的碑石，老泪纵横，沉默无言。
兄长一夜白头，跪在坟前不停叩首，额头磕得血肉模糊，仿佛不知疼痛。
苏雪儿立在角落，哭得几欲昏厥，手中紧紧攥着修补好的玉佩。
【阿念，对不起。】
她死死咬着嘴唇，嘴角渗出血丝：【若有来生，我们还要做最好的姐妹。】
墓园大门之外，沈砚辞如同失了魂魄一般伫立雨中。
爹娘下令，不准他踏入墓园半步。
父亲曾说，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轻信于人，应允了这门亲事。
沈砚辞就立在凄冷雨幕里，遥遥望着我的墓碑，眼底一片死寂空洞。
待到暮色沉沉，吊唁之人尽数散去。
他才拖着僵硬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踏入墓园。
他跪在我的墓碑之前。
【阿念，我来看你了。】
【你独自一人在此，会不会冷，会不会害怕？】
沈砚辞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发丝，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碑基座，磕出汩汩鲜血。
【阿念，没有你，我如何独活……】
雨越下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痛哭声渐渐停歇。
他取出一坛佳酿，这本是计划江南蜜月之时，二人对饮庆贺所用。
而今，酒中早已掺入剧毒鹤顶红。
沈砚辞抬眼望向墓碑之上我的笑靥，脸上浮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阿念，莫怕，你走得太过孤苦，我来陪你。】
他仰头，将整坛掺了剧毒的酒一饮而尽。
酒坛脱手落地，摔得粉碎。
剧毒侵蚀躯体，他七窍缓缓渗出血迹，依旧拼尽残存力气，伸手想要触摸画像上我的笑脸。
嘴角挂着解脱的笑意，低声呢喃：
【生生世世，生死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