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韩飞龙二十八岁那年，一共投出去三百四十七份简历。
邮箱里回过来的，是三百四十七封“感谢您的关注”。
最后一封是十月二十一号来的。他把那封邮件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句“祝您前程似锦”，笑了一下，删了。
他住城中村，六楼，没电梯。房间十二平米，窗户对着另一栋楼，两栋之间隔一米二，白天也要开灯。
他妈每周打一次电话，问工作找得怎么样。
他说在等消息。
手机里有个高中群，群名叫“高三七班永远的神”。他三年没在里面说过一句话。有人发过一张毕业照，他站在温晚旁边，笑得像个傻子。照片最右边有个子不高的女生，是他的青梅。
那天下午他下楼买烟。
路口有个小孩，七八岁，追一个皮球，球滚到马路中间去了。
他伸手拽了一把，拽住的是书包带子。
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气刹的声音，很长，很尖。
倒下之前，他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米白色的外套，一直朝这边看。
他没看清脸。
1
再睁眼，是高三开学的第一天。
头顶的风扇转得很慢，一圈一圈，声音像有人拿指甲刮桌面。
他摊开手。
十根手指，干干净净。上一世他在后厨切了三个月菜，左手虎口有道疤，缝过四针。
黑板上写着：高三（7）班。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桌面上有一道很长的刻痕，是他自己刻的，两个字母。
他用大拇指抹了一下，抹不掉。
班主任在讲台上念名字。
“韩飞龙。”
“到。”
他答得太响，前两排有几个人回头看他。
“许绵。”
“到。”
声音很轻，就在他右边。
他偏过头。
许绵低着头，正用一把小刀切橡皮。一刀下去没切断，她把橡皮翻过来，又来一刀。
她今天扎两个辫子，辫梢缠了三圈红皮筋。个子不高，坐着只到他肩膀。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进来吧。”
一个女生走进来，头发，站在讲台边，比班主任还高一点。
“温晚，从二中转来的。”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几个人笑起来。
她眼角有一颗泪痣。
韩飞龙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翻开桌上那本还没写名字的练习册，在封面上写“韩飞龙”。最后一个字写歪了。
温晚被安排在第一排靠门。她走过去的时候，往他桌上瞟了一眼，看的是那道刻痕。
他抬头看许绵。
许绵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眼睛碰了一下，不到两秒，她低下头，把刚切好的半块橡皮推到他桌角。
那半块橡皮在两张桌子中间放了整整一节课，谁也没动。
2
下课铃响，许绵把橡皮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给你的。”
韩飞龙看着那半块橡皮。
上一世也有这么一天。上一世他说的是“我不要”，然后把橡皮推回去了。她“哦”了一声，收进笔袋。
他伸手拿起来，放进笔袋最里面那个夹层。
“谢谢。”
许绵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短，看到一半就收了回去。然后她低头去收小刀。
她手上有橡皮屑，白的，粘在指缝里。桌上也有。
他把桌上的屑拢到一起，用手心兜着，走到教室后面扔进垃圾桶。
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看他。
“你干嘛。”她问。
“帮你清理一下。”
她没接话，把笔袋拉链拉上，拉了两遍。
放学铃响，教室里一片收书的动静。
许绵背起书包先走了。她的书包是深蓝色的，侧面挂着一串钥匙，四把，走起来响。
韩飞龙在她后面，隔着五六步。
他把手伸进笔袋，摸到那个夹层，捏了一下。
橡皮还在。
走到校门口，她回了一次头。看见他，她的脚步快了起来，辫子在背后跳。
3
第二天早上，他买了两个肉包，一个放在她桌上。
“我不吃早饭。”她说。
“那放着。”
她没动。第一节课下课，包子还在。第三节课下课，塑料袋空了，桌上留了一点油。
第四天，她给了他一袋牛奶，放桌上就走，一句话没说。
他开始等她放学。
“你不用等我。”她说。
“顺路。”
两家在同一条巷子里，隔三户。小学六年，他每天从她家门口过。
她家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右边那半张缺了个角。小时候他就在那儿等，等她妈把她的头发梳好。
这回是真的顺路，她没法反驳，只是走得比他快半拍。
过了几天，他往她那边靠，她就往旁边挪一点。他再靠，她再挪。
挪到第五回，她半边胳膊已经在桌沿外面。
他就不靠了。一天只做一件。
第一天，他把她的桌子垫平。那条桌腿短了一截，写字的时候整张桌子晃。他从本子上撕了一页，折了四折，塞到桌腿底下。
第二天，他替她把黑板槽里的粉笔灰倒了。粉笔灰扬起来，他被呛得咳了三声。
第三天，他把她椅子后背上冒出来的一颗钉子敲平了，用的是讲台抽屉里那把生了锈的钳子。
第四天什么都没做。
第五天，她开口了：“你桌腿里那张纸，是你塞的？”
“嗯。”
“上面有字。”
“垫桌子用的。”
她低头写了两行，又停下，从书里把那页纸抽出来看了一眼。他早上塞的时候随手撕的，背面是上一节语文课的笔记，最上面一行写着“我喜欢你”。
他忘了那是什么时候写的了。
她把纸折回去，夹进书里，没还给他，也没提。
4
九月底的一节自习课，她忽然问他一句。
“你以后想干嘛。”
教室里很静，前面有人在翻卷子。
“你以后会开公司。”他说。
许绵的笔停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她转过头看他。看了三秒。
“那你猜我开什么公司。”
他答不上来。
上一世他知道的只有结果：她很有钱，很有名，同学群里提起她都用那种语气。至于她做什么，他从来没点开看过。
“不知道。”他说，“反正很大。”
“那你去我公司干什么。”
“我给你打工。”
“不用。”她把笔帽按回去，“你看门就行。”
许绵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角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拿笔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破了。
“你写什么。”他问。
“算错了。”
她把那张草稿纸对折，压进书里，压得很快。
下课铃响，她收东西收得比平时快。
“那张纸上写的什么。”
“跟你没关系。”
“哦。”
她背上书包走出去两步，又停下。
“你别乱猜。”
“我没猜。”
“你猜了。”她说，“你猜了我也不能说。”
然后她就走了，走得很快。
5
十月的一个晚上，放学路上，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以后不用什么都跟我说。”
“为什么。”
“你有你的事。”
他没接上话。从第二天起，什么都跟她说。
我今天下午打球。我妈让我去买盐。我周末去我姑家，她家狗生了三只。
她一路“嗯”，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
那页纸密密麻麻，一列日期，日期后面跟着几个字。
“你记什么。”他问。
“记账。”
“记什么账。”
“记你欠我多少。”
他笑了一下，信了。
后来他报得越来越细。
早读迟到两分钟；班里换了值日表；同桌的钢笔漏墨，染了半张卷子；他爸把腰闪了，去推拿，花了二百四；他中午吃了两碗饭。
她一边听一边写，写完会问一句。
“你同桌叫什么。”
“周浩。”
“男的。”
“嗯，男的。”
她“嗯”一声，笔又动起来。
十月十九号那天，他数了一路，一共说了四件事：体育课换了老师、他爸的腰又疼了、食堂的红烧肉涨价、他月考数学考了六十一。
她一条一条都写了。
写完她停了笔，在最上面一行的日期后面添了两个小字。
他侧头去看，只看见那两个字是“第四”。
那一页的最上面是九月一号。九月一号后面写着两个字：第一。
6
十一月，班会，主题是“我的理想”。
前面几个人念得都差不多，有人念稿子，有人在笑。轮到他，班主任问了一句：“韩飞龙，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站起来。
“我以后娶许绵。”
教室里静了半秒，然后炸了。
桌子被拍得咚咚响，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卧槽”。班主任拿黑板擦敲了两下讲台，敲完自己也笑了。
许绵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两只耳朵红得从头发里露出来。
那一整天她没跟他说一句话，也没看他。
放学他在楼梯口等她。
她下来，看见他，站住了。
“你生气啦。”
她不说话。
“我当着那么多人说的，我要是不算数，你以后随便怎么骂我。”
她低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一颗糖。草莓味的，糖纸皱得厉害，有点软，像是被攥了一天。
“你说的，别忘了。”
韩飞龙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他把那张糖纸抹平，夹进物理书第二十三页。
许绵看着他做这件事，一直到他把书合上。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笑。
第二天早读，后排有两个人学他说话。
“我以后娶——”
他转过头，那两个人就不说了。
上午第三节，隔壁班有人趴在窗户上看，看了两分钟才走。
那一个星期，他走在走廊上都有人笑。她一次也没笑。
7
十一月下旬，暖气片开始响，教室里有一股烤热的焦味。
第二节下课，温晚在走廊上叫住他。
“物理笔记，借我抄一下。”
他从书包里抽出来给她。她翻了两页。
“你字挺好看的。”
“能看清。”
“我以前那个学校，物理老师不写板书。”她把本子卷起来，“我完全跟不上。”
“慢慢就跟上了。”
“你怎么什么都慢慢。”她笑了，“抄完我请你喝汽水。”
“不用。”
“那请你吃饭。”
“也不用。”
“你这人真没意思。”她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上课铃响，他回座位，看见走廊那头站着许绵。
她抱着一沓卷子，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看见他，转过身，往楼梯那边走。
那不是回教室的路。
第三节课上到一半，她才从后门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是红的。
她一张一张发卷子，走到他桌前，把他那张放在桌角，压平。
“你刚才怎么从那边走。”
“那边近。”
“哦。”
笔记是温晚第二天中午还回来的。
“谢谢。”她把本子放在他桌上，“我抄了一半，剩下的复印了。”
“嗯。”
他正要合上收进书包。
“你这本子上有别人的字。”
“哪。”
“这儿。”她指了一页的边角。
那是许绵的字。她改过他的错，用铅笔，写得很小。
他把本子合上，说：“我同桌改的。”
“哦。”温晚说，“她字比我好看。”
“嗯。”
温晚没再说什么，走了。
教室里的人都去吃饭了。
他把卷子摊平。第一道题他读了四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侧过头。
许绵低着头，笔尖压在卷子边上，一笔一笔往下走，压得很重。
字很小。他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写完一行，划掉，再写。
第三行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
她换了一支笔，接着写。
8
那之后他每天早到。
第一天，她已经在教室里了。
第二天他提前二十分钟到，她桌上摊着书，头都没抬。
下课他一站起来，她就出去了。
放学他在楼梯口等。人都走完了，她没下来。
他走到校门口，也没看见她。
两张桌子中间那道缝，她那边又往外挪了两指。
他想了想，大概是月考。
数学他考了五十一，全班倒数第五。她一百一，卷子被贴在后墙上。
他把自己的卷子摊在她桌角。
她看了一眼，说：“这几道不该错。”
然后把卷子推回来，没讲。
“你讲一下。”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笔在本子上写得很快。
“你讲一下。”他又说了一遍。
“自己看。”
那天晚上他把错题抄了一遍，抄到十二点半。
隔天他把抄好的本子放进她桌肚。
她没动。
他从笔袋最里面摸出那半块橡皮——她给的那半块，一直没用过——换了一块新的、整的，放进她桌肚。
第二天早上，那块橡皮在他桌肚里，没拆封。
他又放回去。
橡皮又回来了。
第七天，他放进去一个橘子。
橘子没了。
再往后是一袋牛奶、一支笔、一张写着半道题的纸条。
纸条第二天回来了，后半截被人用铅笔补完，字很小。
他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收进笔袋。
她还是不跟他说话。
9
第十九天，他放进去一张纸。
上面写了一行：我不知道我哪儿错了，你告诉我，我改。
写完看了一遍，觉得像检讨，又在下面添了两个字：真的。
第二十天早上，那张纸还在桌肚里，折痕还是他折的那道。
他坐在那儿，一节课没动。
第二节下课，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看了很久。
“以后不许跟她说话。”
“谁。”
“你知道谁。”
他没说话。
“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
她把纸重新折好，折成原来那个样子，塞回他手里。
“那你还坐这儿干什么。”她说，“上课了。”
他从桌上拿起书，翻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节课他一直在看窗外，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只剩顶上几片。
下课她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桌上。
“你手凉。”
“嗯。”
“以后戴手套。”
“我没有手套。”
“我给你买。”
第二天她真的带来一副。深灰色的，线织的，指尖那儿有点松。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的字还是那么丑。”
“嗯。”
“以后抄错题，抄一份给我。”
“干嘛？”
“我看看你错在哪儿。”
那天下午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糖纸在她手里捏了一会儿，捏平了，递给他。
他翻开物理书第二十三页，把糖纸夹进去。
那一页上已经有一张了。
10
高三下，她开始给他补数学。
每天中午二十分钟，就在座位上，用她的草稿纸。她讲题不看他，只看卷子。
“这一步为什么。”
“不知道。”
“那你想。”
“想不出来。”
“再看一遍。”
她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每道错题只讲一遍，讲完让他复述。说不清楚就重来。
“你刚才漏了一步。”
“哪一步。”
“你自己找。”
他想了三分钟。
“想不出来。”
“再看一遍。”
讲到第三遍，他会了。她拿笔在那道题旁边打一个点，很小，不是勾。
她的草稿纸用完就划掉，划得很重，纸都毛了。
“你为什么帮我。”有一天他问。
“你考不上，我就得一个人去。”
“去哪儿。”
“你说呢。”
四月模考，他数学八十七，总分往上提了六十多。班主任在班会上点了他的名，说了一句“进步很大”。
五月，她的名字一直在年级前十，他在两百名上下。
月底的一天下午，下雨，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
他把伞给她，她说：“你呢。”
“我跑回去。”
她看了他一眼，把伞撑开，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伸手把伞接过去。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走进巷子。她头顶只到他肩膀，他把伞柄往她那边斜。
到门口，他左肩全湿了，她一点没湿。
他收了伞，甩了两下。
“下次你带伞。”她说。
“下次我带两把。”
“不用。一把就行。”
11
六月六号晚上，操场。
看台的水泥晒了一天，晚上还热着。她把他的校服外套抽过去，抖开，铺在台阶上，自己坐上去，又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件衣服的位置。
他坐下。
两个人坐在最高一排，脚悬在外面。十点下课，操场上的人一阵一阵往外走，过了十几分钟才散干净。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不会。”
她没说话。
“你问的是哪一件。”他说。
“你知道。”
风把她的辫子吹到脸上，她抬手按住，没按住。
“我也不会。”她说。
她看着操场中间那块被灯照白的地方。还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十一点半，操场关灯。
走到门口，大门锁了。
他们从侧门的墙上翻出去。她翻不上去。他先上去，伸手拉她。她抓住他的手，脚在墙上蹬了两下，整个人被拽上去，膝盖磕在墙头上。
“疼不疼。”
“不疼。”
她坐在墙头上不肯下来。
“再坐一会儿。”
“明天还来。”
“明天不一样了。”她说。
她坐了很久，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袖子。
最后她自己跳下去的，落地的时候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了，没回头。
志愿是六月二十六号填的。
他交完表出来，在走廊上碰见她。她手里拿着表，正要进办公室。
“你填的哪儿。”
她把表递给他。
第一志愿那一栏，和他填的是同一所。
“你能上更好的。”
“我知道。”
“那你还填这个。”
她把表抽回去，叠了两下，塞进档案袋。
“你想让我改？”
他说不出话。
她进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上是空的。
暑假过得很快。
她每天来他家吃饭。他妈第一次见她就往她碗里夹了三块肉，她吃不下，把肉挑到他碗里。
“这姑娘好。”他妈在厨房说，“就是太瘦。”
八月底他收到录取通知书，她已经收到半个月了。
她把两张并排摆在桌上，说：“看，一个市。”
12
九月，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
她的学校在东边，他的在西边，地铁四十分钟。她一个星期来三次，每次拎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水果。
十月，她开始早出晚归。
他问她干什么，她说上课。
她的手机总在响。她走到阳台上去接，接完回来接着写作业，什么都不说。
十一月，她给了他一部新手机。
“不要。”
“你那个屏碎了。”
“还能用。”
她把新的塞进他书包侧袋，把他的旧的收起来，说：“那我用。”
第二天她真的在用。屏换过了，壳也换了新的，只有背面那张贴纸没撕——他高二贴的，一个歪掉的卡通，边角已经翘起来。
“你真用啊。”
“你说还能用。”
十二月，她换了个大包，能装下一台笔记本电脑。
“你买电脑干什么。”
“算东西。”
寒假她没回家，说有事。他初四坐车过去，她在一个写字楼的二十层，门口没有牌子，里面四张桌子，两个人。
她给他倒了杯水，说：“等我半小时。”
他等了三个小时。
走的时候她送到电梯口，说：“明年就不用这样了。”
“哪样。”
“这样跑。”
大一下学期，她在学校后门租了一间小房子，说放东西。
他去看过一次。里面堆着纸箱，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数字，最大的一箱写着“8”。
他妈打电话来，问是不是谈朋友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回家。”
“打工。”
“打什么工。”
“发传单。”
挂了电话他把这事跟她说了。她笑出声来，说：“发传单也行，我认识人。”
13
大二下，一个晚上，她把一张卡推到他面前。
“够我们花到八十岁。”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钱怎么来的。”
“我算过。”
“算什么。”
“算我们要多少钱。”
他不问了。
上一世他最好的时候一个月三千八，房租一千二，剩下的钱要撑到下个月十五号。这些他没说。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她把卡推回来，“是给我们的。”
那天她做了一顿饭。
排骨炖糊了，锅底一层黑。她还炒了个青菜，油放多了；一个番茄炒蛋，蛋炒老了；汤是紫菜蛋花汤，忘了放盐。
她把没糊的那几块挑出来放进他碗里，自己吃糊的。
“下次少放点糖。”她说。
“糊跟糖没关系。”
“那是火大了。”
“嗯。”
她把碗里的排骨啃得很干净，剩下的骨头摆在桌上，摆成一条直线。
那张卡他放进抽屉最里面，上面压了一本词典。
她生日那天，他第一次动了它，取了三百块，去商场给她买了一双鞋。
平底的。她走路快，穿高跟会崴脚。
她一直穿着，穿到鞋头开胶，用胶水粘了一次，又穿了半年。
14
大三开学，她给了他七把钥匙。
一把是楼道的，一把是她家的，一把是她租的那间小房子，一把是办公室，一把是储藏间，剩下两把他认不出来。
“还有两把是哪儿的。”
“你以后会用到。”
“我现在就要用。”
“那你就问。”
他把七把钥匙串在一个圈上，放进书包侧袋。走起路来响。
“我又不去。”
“万一你去。”
“我怎么会去。”
“那你扔了。”
他没扔。
过了半个月，他书包里多了一个内胆，硬帆布的，分成四格。她说他的包太乱，翻东西费时间。
他家洗手台上多了一支牙刷，粉色的，跟他那支并排插在杯子里。鞋柜里多了一双拖鞋，三十五码。冰箱里多了一个药盒，退烧的、止痛的、创可贴、碘伏，一格一样。
“你什么时候放的。”
“上个礼拜。”
“我怎么没看见。”
“你从来不翻冰箱下层。”
密码这件事更简单。
他所有密码都是她的生日。银行卡、手机、电脑。
她知道他所有的密码，一个不差。有一次他改了支付密码，第二天她递给他一杯奶茶，说：“你改的那个别用生日倒过来，好猜。”
“那你说用什么。”
“随便。”
“你的密码是什么。”
“你猜。”
他猜了三次，都不对。第四次他没猜。
“你不用知道。”她说，“反正我在。”
十一月一个晚上，他下课回家，走着走着觉得不对。
书包侧袋里没有响。
他把包倒过来翻。笔、纸巾、一张超市小票。钥匙圈不见了。
他站在楼道口给她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钥匙丢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在楼下。”
三分钟后她上来了。楼道灯坏了一盏，她走上来的时候手扶着墙。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去，一拧，门开了。
“钥匙哪儿来的。”
“我配的。”
“什么时候配的。”
“第一天。”
她进门，脱鞋，把鞋摆正，伸手把灯打开，回过头看他。
“进来啊。”
他进去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就这一把。”
“那七把呢。”
“丢了就丢了。我再配。”
“配几把。”
“一把。”
那把钥匙他挂在侧袋上。走路不响了。
他不习惯。
过了两天，他自己去五金店买了个小铜铃，挂在钥匙圈上。
走路又响了。
她听见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15
那年冬天，她那边房租到期，东西搬了过来。
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书都是旧的，有几本封皮掉了，用透明胶粘过。
她睡里面，他睡外面。她睡觉不老实，半夜把腿搭到他身上，早上不承认。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两个人在床上看一部很旧的电影。
片子是黑白的。放到一半，男主角死了，剩下那个女的一个人坐在窗口，镜头对着她，好一会儿没动。
她看到这儿就把眼睛移开了。
“还没完。”
“我知道。”
她下床，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橘子，坐回来剥。
剥得很慢，把每一瓣上的白丝都撕掉。
“你要是敢先死。”她说。
“嗯。”
“我就把你从土里挖出来，抱着睡。”
他笑出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说好。”
“好。”
她把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他吃了。
“你说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好。”
“那你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不许先死。”
“行。”
她把剩下的一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抽纸巾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我埋你旁边。”她说。
“行。”
“你不问为什么。”
“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转过头看他。
“你知道什么。”
“你怕一个人。”
她没说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
“睡吧。”她说。
灯关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找到他的手，攥住。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他手心里。
他没抽。
那天夜里三点多，他醒了一次。她没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怎么了。”
“没事。”
“做噩梦了。”
“没有。”
她把脸转过来，贴在他肩膀上。
“你还在。”她说。
“我在。”
“嗯。”
她过了一会儿才睡着。他睡不着，听她的呼吸变长，听楼下有人推垃圾桶，听远处一辆夜班车过去。
16
大三下，他去一家公司实习。
同组有个女生叫孙晴，比他早来半年。
她带两份饭，一份放他桌上，说家里做多了。加班到十点，她走的时候把走廊的灯留着。他充电器落在会议室，第二天在她那儿，线缠成了一圈，用皮筋捆好。
“周末有个展，你去不去。”她问。
“不去。”
“那你忙什么。”
“回去吃饭。”
“你天天回去吃饭。”
“嗯。”
“你家里有人做？”
“嗯。”
周五中午，许绵来了。
她穿了件很普通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站在前台那儿等他。前台问她找谁，她说了他的名字，声音很小。
“你怎么来了。”
“我做了排骨。”
“你怎么不提前说。”
“说了你就不让我来。”
她把保温袋放在他桌上，打开，两盒。一盒多，一盒少。多的是他的。
“这位是。”孙晴问。
“我女朋友。”
“哦。”孙晴笑了，“我说你怎么天天回去吃饭。”
许绵也笑，说：“你们忙，我先走了。”
她走的时候把保温袋的盖子扣好，把筷子摆正，跟孙晴点了下头。
下周一她又来了，同一个时间。周二也是。
再下一个星期一，孙晴调去了分部。
通知是早上发的，说她主动申请去那边做项目，为期一年。
他问主管，主管说是她自己的意思，手续都办好了。
孙晴走的那天，工位上留了一盆小绿植，贴了张便利贴：给大家。
他把那盆搬到窗台上，浇了半年水。
后来死了。国庆他回家待了一个星期，回来叶子全黄了，一碰就掉。
他跟许绵说，我们组那个女生调走了。
“哦。”她说，“那你们组少一个人，忙不忙。”
“忙。”
“那晚上别回来吃了，我给你送。”
“不用。”
“我顺路。”
“我公司跟你学校反方向。”
“那我也顺路。”
他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她照样来，一天没落下。
17
大四，十二月。
他在那家公司留了下来，一周去四天。每天从公司出来，穿过两个路口，第三个路口有一家修车铺，门口总有一只黄狗。
那天他出来晚了，天已经黑透，路上有薄冰。
走到第三个路口，前面围了几个人。一个皮球滚到马路中间，一个小孩追出去，七八岁，穿件蓝色羽绒服。
他跑过去，一把拽住书包带子。
拽住了。书包带子在手里，人往后一仰，坐倒在他腿上。
车是从左边来的。
气刹的声音很长，很尖。
他被带着往旁边倒了半步，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裤子磨破了。
车停在离他半米的地方。
后来交警来量过，说是零点六米。
司机下来，脸是白的，一直在说“没看见没看见”。
有人把孩子拉走了。孩子哭，皮球滚到了对面。
他坐在地上没起来。
膝盖上一块破皮，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很慢。
他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也是一个路口，一个球，一件蓝色羽绒服。他拽住了书包带子，车没有停。
他坐在那儿，手在抖。
不是疼。手心里全是汗，凉的。
有人问要不要叫救护车。他说不用。
小孩的奶奶从对面小跑过来，鞋掉了一只，捡起来又跑。
她蹲下去抱孩子，一直说谢谢，说了七八遍。
他左耳边嗡嗡响，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按了一下。
有人在说“这孩子家长呢”。
他抬头看马路对面。
18
她就站在对面。
米白色的外套，个子不高，两只手垂在身侧。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中间隔着一条马路，一辆车开过去，又一辆。
她先动的。
她跑过来的时候没看车，一辆电动车擦着她过去了，骑车的人骂了一句。
她到他跟前，蹲下来，伸手抓他的衣服。
抓了三次才抓住。
她的手抖得厉害。
“你说好的。”她说。
“什么。”
“你说好不许先死的。”
后面还有半句，他没听清。风挺大。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整个人在抖。
围观的人还没散。有人在说“这女的是他女朋友吧”。
他伸手按住她的后背。她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把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
“我没事。”他说，“就破了点皮。”
她没抬头，抓着他衣服的手一直没松。
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他以为她是后怕。
“起来。”他说，“我们回家。”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脸上没有泪。
“回家。”她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来，膝盖一软，扶了一下路边的树。她伸手来扶，扶错了地方，扶在他胳膊上，又赶紧换到腰上。
他把她背起来。很轻。两条胳膊圈着他脖子，圈得很紧。
走到巷口，她忽然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她没答。
到了楼下，她从他背上下来，站直了，把外套的褶子拉平，又去拉他的衣角。
“我做饭。”
“冰箱里没菜。”
“那我去买。”
“你脸这样怎么去买。”
“我洗把脸。”
她上楼，洗脸，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三个菜，一个汤。菜切得比平时大块，汤里盐放多了。
他全吃完了。
19
那天夜里，她洗完澡，头发没吹，坐在床边擦。
擦到一半，她停了。
“下次我先走。”
他从手机上抬起头。
“去哪儿。”
“随便哪儿。”她把毛巾搭在肩上，“你先走我不放心。”
“你怕我送不了你。”
“嗯。”
“行。”他说，“你先走，我跟着。”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别跟着。”
“为什么。”
“你跟着我，我走得慢。”
他笑了，说：“那我走快一点。”
她没笑。
她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叠了两折，放在床尾，边角对齐。
“你别跟着。”她又说了一遍。
“好。”
“你答应我。”
“答应。”
她躺下来，脸朝着他这边，眼睛睁着。灯没关。
他躺下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睡吧。”
“嗯。”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有时候……”
他转过脸。
她不说了。
“你有时候什么。”
“没什么。”
她把手伸过来，摸到他的手，翻过来，看他的手心。
“你手上有疤吗。”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没有。”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闭眼睛。
她的脸比他的手还凉。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上一世他把三年给了温晚，一个从来不看他的人。第三年冬天，他在她楼下等到十一点，雪落在肩上，温晚跟别人一起回来，看见他，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
那三年，他一次也没在别人面前提过许绵。
他想说这个。没说。
“关灯。”她说。
他伸手把灯关了。
黑下来之后，她的手又找到了他的手。
20
毕业是六月。
民政局在城西，早上八点半开门，他们七点四十到的，前面排了六对。
她穿了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也穿白衬衫，她买的，同一家店，两件。
轮到她签字的时候，她把笔拿倒了。笔尖朝上，在纸上按了两下，按出两个干点。
她换过来，写得比平时慢。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靠近一点。”
她往他那边挪了半步。
“再近一点。”
她把头歪了歪，靠在他胳膊上。
照片出来，两个人都没笑。
她说挺好，这样像真的。
房子在城南，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
搬进去那天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纸箱。客厅里说话有回音。
“慢慢买。”她说。
第一件买的是窗帘。她说屋子太空，晚上开着灯像在医院。
第二件是一个碗架。第三件是一台洗衣机。
钥匙是她给的。
她把一把钥匙放进他手心，合上他的手。
“这房子只有一把。”
“那我不带了。”他笑，“反正你在家。”
她把手按在他手背上，没让他松开。
“你带着。”
“带着也没用。”
“带着。”她说，“你带着我才放心。”
他把钥匙串在那个圈上。两把了。
那天晚上没做饭，叫了外卖，坐在空客厅的地板上吃。
她把盒子摆成一排，筷子摆正，酱油包剪了个小口，挤在他那份上。
“以后每天都这样。”她说。
“哪样。”
“这样。”
吃完她去洗澡。他坐在地板上，看着这个空房子，想起二十八岁那间十二平米的屋子，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白天也要开灯。
他伸手把灯关了，又打开。
她洗完出来，头发是湿的，走过来，跨过地上的外卖盒，在他面前弯下腰。
他抬头。
她捧着他的脸，吻下来。
灯没关。
窗子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从此，不再分彼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