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医院周年庆开始前十分钟，江叙言把我堵在休息室门口。
「颂颂，今晚的事先别说了。」
我看着他，一时没有回答。
他说的是公开恋情。我们谈了四年，三个月前，他终于答应在医院周年庆这天，当着同事和大学朋友的面，正式介绍我是他的女朋友。
我连他要说什么都替他想好了。
可就在五分钟前，他的初恋唐梨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宴会厅。出国三年的人，回来了。
江叙言揉了揉眉心。
「唐梨今天刚回来，大家都知道我和她以前的事。这个时候突然公开我们在一起，多少有点让她下不来台。」
他顿了顿，又来拉我的手。
「反正我们都谈四年了，也不差这一天，对吧？」
熟悉的话落进耳朵，我的太阳穴忽然一阵刺痛。
上一世，他也是站在这里，说了同样的话。
我红着眼问他，唐梨下不来台，那我呢？
四年里，在同事面前不能牵手，合照不能发。聚会时有人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我就坐在他身边，他却笑着说没有。
每次我委屈，他都抱着我哄：「再等等，等合适的时候，我一定让所有人知道。」
我等到周年庆，等来的却又是推迟。
那一晚，我在休息室里和他大吵了一架，最后逼着他公开了我们的关系。后来，我也如愿嫁给了他。
我以为结了婚，许多事就会不一样。
婚后第三年，唐梨的猫生病。江叙言半夜接到电话，穿着睡衣就赶过去了。
那时我烧到三十九度八，想让他陪我去趟医院。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只留下了一句：「你先吃点退烧药，我很快回来。」
那一晚，他没有回来。
后来唐梨换工作、搬家、做手术，甚至只是心情不好，他总有时间赶过去。我问起来，他就说：「她一个人在国内不容易，你别多想。」
直到离婚那天，我才不再追问他们到底算什么关系。
江叙言舍不得放下她，却要我体谅他所有的舍不得。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
而现在，休息室外的灯、宴会厅里传来的音乐，连他衬衫袖口那一道细褶，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竟然回到了还没逼他公开的这一晚。
「生气了？」江叙言见我不说话，低下头，「我知道委屈你了。等唐梨安顿好，我们再找个机会。」
我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好啊。」
他怔住：「什么？」
「今晚不公开。」
我把挑了一下午、准备和他一起戴的情侣胸针收回包里。
「你不是怕唐梨尴尬吗？那就别说了。」
他盯着我，眉头反而皱了起来。过去提起唐梨，我总要问个清楚，更别说今晚。他大概已经准备好了哄我，也准备好了听我哭。
可我只是拉上包的拉链。
「颂颂，我不是不想公开——」
「嗯，知道。」
我避开他的手，转身进了宴会厅。
唐梨坐在人群中央。三年没见，她还是和大学时一样漂亮，长发垂在肩头，笑起来很温柔。
见我进来，她朝我点头：「温颂，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唐医生。」
旁边几个大学同学正聊得热闹。
「这次回国不走了吧？」
唐梨说：「暂时不走了，医院的外科合作项目至少要做一年。」
有人吹了声口哨：「那某些人可得抓紧机会啊。」
几道目光一起转向刚走进来的江叙言。唐梨低头抿了口水，耳根有一点红。
江叙言皱眉：「别瞎起哄。」
「开个玩笑嘛。你俩大学那会儿多配，当年唐梨突然出国，我们还以为你得追过去呢。」
桌边笑成一片。
上一世，我听见这些话，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一次，我拉开空椅子坐下，才发现自己竟然有心情看一眼菜单。
有人问：「温颂，你跟江医生关系最好，你说他俩配不配？」
江叙言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警告。他怕我说出我们的关系，搅了这桌人的兴致。
我夹了一块排骨，点点头。
「挺配的。唐医生和江医生大学时就是搭档，现在又进了同一家医院，工作上也方便合作。」
「听见没？连温颂都这么说！」
「江叙言，你还装什么？」
唐梨没有接话，只把水杯放回桌上。江叙言却一直看着我，脸色渐渐沉下来。
我低头吃饭，没有再替他解围。
中途，护士长提起医院准备和流浪动物救助机构合作的事。唐梨这次回来会加入外科团队，有人便顺口说：「那还是江医生和唐医生搭档吧，你俩以前配合就好。」
我接了一句：「我也觉得合适。」
「温颂。」
江叙言的声音不大，桌上的人却都听出了火气。
我抬头：「怎么了？」
他嘴唇绷紧，过了片刻才说：「没什么。」
身旁的同事笑着撞了他一下：「人家温颂帮你说话，你怎么还不高兴？」
他没有回答。
接下来，他几次看手机，又频频朝我这边看。我没有像以前那样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也没有给他发消息。
宴会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
我刚走到医院侧门，江叙言就追了出来。
「温颂。」
我没停。他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站住。」
我看了眼他的手：「放开。」
他愣了一下，还是松开了。
「你今晚到底什么意思？我说暂时不公开，你就故意在饭桌上撮合我和唐梨？」
「你们确实挺合适。」
「你以前最讨厌别人拿我和她开玩笑。」
「以前是以前。」
江叙言气笑了：「温颂，你多大了？就因为今晚没公开，非要用这种方式气我？我都说了，等过一阵子——」
「不用等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银色钥匙扣上，还挂着去年他送我的小狗挂件。
那是他公寓的备用钥匙。
以前我总说，等公开以后，就把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搬过去。上一世，我后来真的搬进去了，却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等到窗外的灯一盏盏熄灭。
我把钥匙递给他。
「你家里还有几件我的衣服，哪天方便，我过去拿。」
江叙言没有接，视线从钥匙移到我脸上。
「什么意思？」
我把钥匙放进他掌心：「我们分手吧。」
他沉默了两秒，竟然笑了一下。
「又来了。就为了今晚没公开？」
「不是只有今晚。」
「那也不用说分手。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说完，他把钥匙塞回我手里，像过去每次争吵时一样，替这件事下了结论。他认定我睡一觉就会后悔，明早仍会先给他发消息。
我把钥匙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不用等明天。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们的关系没必要让别人知道吗？」
他停下脚步。
「以后不用公开了。从今天起，我们就只是同事。」
江叙言回过头，这回没有再笑。
侧门的感应灯暗下去，他走回来时，又亮了。他拿起窗台上的钥匙，握在手里。
「今晚是我考虑不周，但没必要因为这种事分手。」
他连道歉都很熟练，先承认一点错，再告诉我不该这么在意。过去我总想向他证明自己为什么难过，最后两个人都累了，事情却照旧。
这一次，我没有解释。
「你觉得没必要分，是你的事。我要分，是我的事。」
「温颂，你非得这样说话？」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多了，我明天还上班。你也早点回去吧。」
说完，我走下台阶。他没有再追。
回到家，我关掉共享日历和定位，取消绑定的会员，最后点进紧急联系人。
江叙言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我看了两秒，删掉了。
以前连家里的智能门锁，我们都录了对方的指纹。我以为日程和生活绑在一起，关系就能牢靠些。
现在我打开门锁设置，把他的指纹也删了。列表里很快少了一行，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
第二天早上，我到医院时，江叙言已经在办公室。
「昨晚睡得怎么样？」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挺好。」
他指了指桌上的咖啡：「给你的。」
还是我常喝的榛果拿铁。以前他值早班，偶尔会顺手带一杯，我能高兴很久。
我拿起来，递给刚走过来的小乔。
「你不是说没顾上吃早饭吗？这杯咖啡给你，要不要？」
小乔看看我：「真的啊？谢谢颂姐！」
她抱着咖啡走了。江叙言的目光跟过去，脸色冷下来。
「你故意的？」
我拿自己的杯子接水：「我今天不想喝咖啡。以后不用给我带了。」
九点多，外科收治了一只遭遇车祸的边牧，右后腿开放性骨折。江叙言临时进了手术室。
过去这种时候，我会替他协调后面的预约，给他留饭。有时他忙到凌晨，我下了班还要绕半座城，去他家喂猫。
今天我核对完自己的康复预约，按时去了康复室。
夏澄在给一只术后柯基调护具，见我进来，扬了扬眉。
「昨晚不是喝酒了吗？今天还来这么早。」
「两杯果酒而已。」
我蹲下，帮她把训练垫铺平。夏澄是康复组的前辈，我一直跟着她学术后训练，也接触过一些动物行为评估。
她把护具递给我，小声说：「我还以为你今天得请假。」
「为什么？」
「江医生那位白月光回来了啊。昨晚群里都在传，说他俩大学时可轰轰烈烈，还有人赌一个月内能不能复合。」
我笑了：「你押了吗？」
夏澄停下手里的动作，仔细看了看我。
「你跟江叙言吵架了？」
医院里猜我们关系不一般的人不少，但没人知道我们已经谈了四年。连夏澄这样和我亲近的人，以前问起来，我都是否认的。
江叙言说，人多嘴杂，等公开以后再说。
我替柯基系好护具，才回答她：「没吵，分了。」
「什么？」
「我和江叙言谈了四年，昨晚分手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俩还真谈过？」
我被她逗笑：「重点是这个？」
「不然呢？大家都以为你们顶多有点暧昧。」她伸出四根手指，「四年？你们这保密工作，也太严了吧。」
我没再解释。夏澄看了我一会儿，把手里的牵引绳交给我。
「行，分就分了。下午救助机构的人过来谈合作，你跟我一起去。行为评估那部分资料是你整理的，你来讲。」
「我？」
「不然呢？」她看我一眼，「跟着我学了这么久，总不能只用来给江叙言的猫做心理疏导。」
我忍不住笑出声：「知道了。」
中午一点，江叙言才从手术室出来。我正拿着资料，准备和夏澄去开会。
擦肩而过时，他叫住我：「你去哪？」
「开会。」
「今天不是你在康复室？」
「澄姐安排了人替我，下午有合作项目要谈。」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文件夹：「我刚下手术，早上还没吃东西。」
我等了一下，见他没有下文，便问：「所以呢？」
他似乎没料到还需要往下说。
以前他从手术室出来，我就会去热饭、倒水，连胃药放在哪个抽屉都记得清楚。他已经习惯了，只要提一句，我就该明白。
「我以为你会帮我留饭。」
「食堂一点半才关，现在去还来得及。」
我转身，他却拉住了文件夹的一角。
「温颂，有必要做这么绝吗？」
我低头看他的手。他慢慢松开了。
「江医生，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没吃饭，不能再指望我替你安排。」
他像是被那声“江医生”刺了一下，脸色难看起来。
夏澄在走廊前头喊：「温颂，合作方到了。」
我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下午谈得比预想顺利。救助机构希望和医院长期合作，除了基础治疗，还想增加弃养动物的行为评估、康复训练和领养后的跟踪。
医院原来的方案由外科牵头，江叙言负责前期对接，各组的资料暂时也由他汇总。康复只是其中一个附加环节，夏澄想把这一块认真做起来，让康复组有自己的工作方案。
我早就对此感兴趣，只是医院没有成熟项目，我也总把继续进修的事往后推。
对方负责人临时有事，这次只来了项目专员。听完我们介绍，他又问了几处细节，替双方约好了次日上午再谈。
会议结束，夏澄把资料塞给我。
「回去再看看。真想做，这项目你就好好跟。」
我抱着文件夹，走到楼梯口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期待明天了。
上一世，江叙言考职称，我陪他熬夜；他跳槽，我跟着换医院。他说以后想开诊所，我就替他研究选址和运营。
轮到自己的培训申请，却总觉得下次再报也来得及。
下班前，江叙言发来消息：「今晚来我家一趟。」
过了两分钟，又补了一句：「把你的衣服拿走。」
我回了个“好”。
晚上七点，我到了他公寓。密码我还记得，却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江叙言打开门，看着我：「你按什么门铃？」
「来你家拿东西，当然要按门铃。」
他的眉头皱起来：「温颂，你还准备演多久？」
我没接话，径直去卧室收拾东西。
两套睡衣，几样护肤品，几本书，装进一个行李袋就差不多了。床头还放着我买的逗猫棒，羽毛已经被咬得有些散。
一只黑色英短从客厅跑进来，围着我的腿叫。
它叫煤球，是去年江叙言做完一场急诊手术，在医院后门捡到的。他忙，后来多半是我照顾，吃什么粮、怕什么声音，我都知道。
我蹲下摸它的脑袋，它立刻把脸贴进我掌心。
「以后乖一点。」
江叙言站在门边：「你真准备不管它了？」
「它是你的猫。」
「可它跟你更亲。你以前不是总说，等以后一起住，煤球就是我们两个的？」
我没有马上接话，把逗猫棒放回猫窝旁，才起身拉上行李袋。
「那是以前。」
江叙言终于压不住火：「就因为昨晚没公开，你要把四年的感情一笔勾销？」
「不是只因为昨晚。」
「那是什么？你非要把唐梨算进来是不是？」他冷着脸，「我和她在跟你交往前就分了。这次她回来也是为了工作，我照顾一点，是因为认识很多年。你能不能别一提她就这么敏感？」
同样的话，我上一世听过太多次，甚至知道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那你就照顾她吧。」我拎起行李袋，「她回来工作也好，和你重新开始也好，都不用再顾虑我。」
他抓住我的手臂：「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别介意她吗？我现在不介意了。」
他手指收紧，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赌气的痕迹。
「温颂，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掰开他的手：「把东西拿走，分手。就这些。」
门铃在这时响了。
江叙言转身开门。唐梨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看见我拎着行李，愣了一下。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我正好要走。」
她的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的行李袋上。我从她身边经过，才走出两步，她忽然叫住我。
「温颂，如果……我想重新追江叙言，你会介意吗？」
江叙言立刻打断：「唐梨，别胡说。」
她没有看他，只等着我回答。
我点点头：「不会。你喜欢的话就追，不用顾虑我。」
江叙言的手按在鞋柜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温颂，你再说一遍？」
我停下脚步：「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决定。」
他大步走过来：「你就是故意拿唐梨刺激我，是不是？」
我介意时，他嫌我敏感；我不介意了，他又认定我另有用意。我忽然连争辩的力气都省下了。
「随你怎么想，我先走了。」
他伸手要拦，唐梨叫住了他。
「江叙言，让她走。」
她把文件袋放在鞋柜上：「我来送合作项目的资料，不是来看你们吵架的。」
「你刚才为什么问那种话？」
唐梨没有立刻回答。我也不想再听，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合上前，江叙言还站在门口看着我，唐梨站在他身旁，神色复杂。
回到家，我把情侣杯收起来，和他送的玩偶一起放进纸箱。相册里那些不能公开的合照，也一张张删掉。
最后一张拍在去年冬天。江叙言刚结束一场凌晨的手术，靠着我的肩睡着了。我偷偷举起手机，拍下他难得放松的样子。
他醒来看见，笑着让我别删。
我问：「那我能发朋友圈吗？」
他沉默片刻，揉了揉我的头：「乖，等公开以后再发。」
照片就这样留到了现在。我曾经想过无数遍，要配什么文字，却一直没能发出去。
我按下删除，屏幕跳出“是否永久删除”。
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
第三天到医院时，前台比平时热闹。
几个护士正围着聊天，见江叙言进门，有人笑着问：「江医生，昨晚睡得好吗？唐医生才刚回来，你就陪人家聊到那么晚？」
他停下脚步：「谁说的？」
「小乔昨晚回医院拿东西，看见唐医生从你家小区出来。三年没见，有不少话聊吧？」
我低头整理病历，没有参与。
江叙言越过几个人看了我一眼，才说：「她是去送文件，别乱传。」
那人有些讪讪：「开个玩笑嘛。」
过了一会儿，江叙言走到我桌边。
「昨晚唐梨十点多就走了。送完资料，又聊了会儿项目。」
我正在核对康复室的预约表，点了下头。
他等了片刻：「你就没别的要说？」
我抬头看他：「文件有问题吗？」
「我说的是唐梨。」
「我听见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算了”，转身走开。
上午十一点，夏澄来叫我：「救助机构的人到了，把昨天整理的方案带上。」
我抱着电脑进去，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最靠窗的男人穿着黑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听见动静抬起头。
有点眼熟。
夏澄介绍：「这是救助中心的项目负责人，周祈安。」
他站起来，先叫出了我的名字：「温颂？」
「你认识我？」
「大学时见过。你跟陈教授去救助站做过两次志愿者。」
我这才想起来。那时学校组织救助活动，周祈安是隔壁学校动物科学专业的学生，我们一起搬过猫笼，也说过几句话。
「好久不见。」我伸出手。
他笑着回握了一下：「好久不见。」
会议很快进入正题。救助中心想做的不只是基础治疗，还包括行为评估、领养适配和后续跟踪。我听着，忍不住在原来的方案旁边补了好几条。
周祈安问：「医院现在有人专门做行为康复吗？」
夏澄看向我：「她一直在学。」
「我主要做术后康复，行为训练只是跟着老师学过一些，还得继续进修。」我把资料往前推了推，「这是之前整理的评估流程，可能还有不完善的地方。」
他翻了几页，在其中一处停下。
「领养后一个月内的回访，你单列出来了？」
「有些问题到新环境才会出现，只看现场表现不够。」
他点点头：「后面项目立项的话，你愿不愿意继续跟？」
「愿意。」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江叙言走进来：「抱歉，找温颂说点事。」
夏澄看向他：「什么事这么急？」
他看了周祈安一眼，才对我说：「煤球从昨晚开始不吃东西，今天早上又吐了一次。」
我下意识坐直：「吐的什么？精神怎么样？」
「猫粮和一点黄水。精神不好，一直趴着。」
照顾了一年多，听见煤球难受，我仍然揪心。椅子已经往后推了一点，我却停住了。
「带来医院了吗？」
「在楼下。」
「挂号了吗？」
江叙言皱了下眉：「没有。你不先下去看看？」
「先挂内科，让医生检查。我做康复，不能看它没精神就认定是行为问题。」
他没有说话。
周祈安也开口：「先查清楚身体情况吧，我们这边还在开会。」
江叙言这才看向他：「你是？」
「周祈安，救助中心的项目负责人。」
两人点了下头，谁都没有多说。
我把椅子拉回桌边：「江医生，先带煤球去检查，有结果再告诉我。」
他看了我几秒，转身出去了。
会议结束时接近一点。周祈安合上资料，问：「一起吃饭？」
我怔了下。他看向夏澄，又补充：「你们一起，下午还得去看场地。」
夏澄已经开始收电脑：「走吧，再不吃又要错过饭点。」
三个人去了医院附近的小餐馆。吃饭时还在聊项目，周祈安连领养后的回访周期都列了出来，我看得认真，筷子停在半空也没发觉。
他忽然笑了：「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
「一聊到动物，饭就顾不上吃。」
夏澄来了精神：「你俩以前还一起吃过饭？」
「在救助站吃过盒饭。」周祈安看向我，「有一次她蹲在地上哄一只咬人的小土狗，蹲了两个小时，差点错过回学校的车。」
我忍不住说：「最后不是让我摸了吗？」
「是，还肯从你手里吃东西了。所以我一直记得你。」
夏澄看我的眼神顿时有些意味深长。我正想让她好好吃饭，手机震了一下。
江叙言发来消息：「煤球是急性肠胃炎，已经打针了。医生说目前没有大问题，回去按医嘱照顾。」
我悬着的心放下来，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过一分钟，他又问：「晚上我值班，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复：「不能。你得另作安排。」
「为什么？它平时最黏你。」
我没有继续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祈安看我一眼：「有急事？」
「没有，猫已经看过医生了。」
「那先吃饭。」
他把摊在我面前的资料挪到一边，露出底下那碗米饭。
「方案下午接着谈，菜都凉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才发觉自己真的饿了。
下午看完场地，回到医院已经四点多。刚出电梯，我就看见江叙言站在走廊里。
「为什么不回消息？」
「我说过了，今晚不能去。」
「那煤球怎么办？」
「你可以问接诊医生，能不能留在医院照顾一晚。或者请朋友帮忙，再不然找可靠的人上门。」
「它不喜欢陌生人。」
我打开手机，把存着的喂养记录转给他。里面记着煤球平时吃什么、用哪只碗，还有它怕吹风机的声音。
「这些给你，方便你安排。今晚怎么照顾，听接诊医生的。」
他没有看手机，只盯着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煤球生病，我也担心。但我不能因为放心不下它，就继续照顾你的猫、替你留饭，跟以前一样过日子。」
江叙言的声音低下来：「你真的要分？」
「对。」
「不是因为唐梨？」
「不是因为她这个人。」
「也不是因为前晚没公开？」
「不只那一晚。」
「那到底因为什么？」
我看着他。上一世，原因我说过太多遍，哭着说，吵着说，半夜睡不着时也说。他抱着我，答应得很好，下一次却还是一样。
这些事，眼前的江叙言并不知道。我也没法把那些年摊开给他看。
「不喜欢了。」
他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没有重复，转身要走。他追了一步。
「周年庆之前你还好好的。四年的感情，你告诉我一晚上就不喜欢了？」
对他来说，确实只有一晚上。
我停了停：「你可以慢慢想，不用急着相信。反正结果不会变。」
正要进办公室，周祈安从另一头走过来，拿着我落在车上的文件夹。
「你的东西。」
我接过来：「谢谢，我都没发现。」
「你一路都在跟夏老师聊方案，当然顾不上。」
江叙言看着我们：「你们今天一直在一起？」
「和澄姐一起看场地。」我说。
他抿紧唇，过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我和唐梨也只是工作。」
我愣了下，才明白他在解释什么。
上一世，我追着问他们聊了什么，为什么非得联系她，他总嫌我烦。如今我不再问，他倒开始主动说了。
「这些不用告诉我。」
江叙言看着我，像是没听懂。
「你以后和谁交往、跟谁复合，都由你自己决定。我不再过问。」
我抱着文件夹进了办公室。关门前，他仍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却没再说话。
第二天，医院发布了周末领养活动的人员安排。我和周祈安负责同一片区域，协助做行为评估和领养登记。
群里有人打趣：「温颂和周负责人又一组？这缘分可以啊。」
「周年庆没吃到的瓜，这周末是不是能吃到了？」
我没有回复，手机上方却跳出江叙言的私聊。
「你和周祈安到底什么关系？」
紧接着又是一条：「温颂，我问你话呢。」
我回了句：「合作关系。」
他很快追问：「只是合作？你们大学就认识，为什么以前没听你提过？」
消息一条接一条。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核对活动需要用的表格。
周末，救助中心带来了二十多只待领养的猫狗，现场一早就忙起来了。
我到时，周祈安正和工作人员一起搬围栏。他腾出手，把一叠登记表递给我。
「你负责比较敏感的那几只，资料昨天发过了。」
「看到了。黄白那只田园犬有轻微护食，对吧？」
「对，别直接用手碰它的碗。有情况叫我。」
我们各自忙开。上午十点多，一只两岁左右的串串被现场的人声吓住，缩在笼子角落里，不肯出来。
来了解领养情况的一家三口蹲在外面。小女孩很喜欢它，伸了几次手，又害怕地缩回去。
我请他们稍微退开，拿着零食，在距离笼门一米多的位置侧身坐下，没有盯着狗，也没有伸手去拉它。
等了十几分钟，它终于慢慢探出脑袋。
小女孩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我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立刻捂住嘴，蹲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又过了一会儿，小狗试探着踏出笼门，低头嗅了嗅地上的零食。
小女孩仰头看我，眼睛亮得藏不住。我也忍不住朝她笑了一下。
等工作人员带他们去做下一项登记，周祈安才走过来。
「你很适合做这个。」
我收起零食袋：「光夸可没有加班费。」
「那请吃饭？」
「项目还没正式落地呢。」
「落地以后请，先记着。」
几个医院同事正好路过，听见这句，笑着起哄：「周负责人，你这顿饭请得目的不纯吧？」
有人冲我眨眼：「我看你俩挺配，一个做救助，一个做康复，工作生活都不耽误。」
「少来，表格还没填完呢。」
周祈安却笑着接了一句：「我可没说不行。」
众人笑得更大声。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她不行。」
我回头，看见江叙言站在后面。他今天负责外科义诊区，白大褂还没脱，脸色很难看。
同事愣了下，半开玩笑地问：「江医生，温颂谈对象还得你批准？」
江叙言走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有男朋友。」
周围安静了几秒。
「谁啊？」
「我。」
刚才起哄的人瞪大了眼：「你？你俩？」
江叙言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清楚。
「我们在一起四年了。之前没公开，是我不想让她在医院被人议论，但她一直都是我女朋友。」
四年。
周围一下炸开了。
「你们也藏得太深了吧？」
「温颂，居然连我们都不告诉？」
有人下意识看向唐梨。她今天也在，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只猫的检查表。听见“四年”，她明显停了一下，抬头望过来。
我曾无数次想象过江叙言公开的样子。还偷偷想，到那天一定要装得平静些，别让人看出我等了多久。
现在，他终于说了。我手里还攥着登记表，只想让这些人别挡着后面排队的领养人。
江叙言走到我身旁，像是终于解决了一件麻烦事。
「现在可以了吧？」
「什么可以了？」
「我公开了。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
他看着我，等我给出一个满意的反应。仿佛只要补上这一句，我们就能回到周年庆之前。
我转头对大家说：「江医生没说清楚。我们以前确实谈过，四年，不过已经分手了。」
没人接话，刚才还笑着的人陆续收起了笑。
江叙言的脸色沉下去：「温颂。」
「所以，准确一点，是前男友。」
有人尴尬地咳了一声，往旁边让开。周祈安没有插话，只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
江叙言盯着我：「我什么时候答应分手了？」
「分手还需要两个人投票吗？」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我转身继续做登记，他却跟了上来。
「我们聊聊。」
「我现在在工作。」
「那结束以后。我已经当着这么多人公开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把笔放下，转过身。
「我要分手。这件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和你今天肯不肯公开没有关系。」
他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周祈安？你最近跟他走得这么近——」
周祈安走过来，停在桌子的另一边。
「江医生，这里还有领养人在等，有事请等活动结束再说。」
江叙言冷冷看向他：「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我知道，所以你们怎么处理，我不插手。但现在别耽误工作。」
我拿起登记表：「周祈安，我们去看下一只。」
「好。」
走出几米，他才问：「需要我暂时回避吗？」
我看向他。
「项目上的沟通可以先让其他人来。如果你觉得现在接触会给你添麻烦，直接告诉我。」
他问得很认真，我也认真想了一下。为别人的猜测再换一个搭档，没必要。
「不用，工作照常。」
「行。」
他和我一起往下一片区域走。那一下午，我们都忙着领养登记，没有再谈刚才的事。
隔天一早，医院内部群里有人提起了我和江叙言。
「原来谈了四年，怪不得以前江医生有些事总叫她跟着。」
「那她之前去外院培训的名额，不会也是……」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够明白。
我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收紧。很快，那几条消息撤回了，办公室却安静得不太自然。有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也有人私下发消息，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还没回复，江叙言已经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温颂过去四年的培训、考核和岗位安排都与我无关。我们的私人关系没有影响医院工作。如果有人对她的专业能力有疑问，可以直接向我提出。」
我反复看了两遍最后一句，起身去外科办公室找他。
江叙言正好出来，见到我，语气缓和了些。
「看见消息了？别担心，我已经解释了。」
「前两句我没有意见，最后一句请你删掉。」
他怔住：「什么意思？」
「我的培训名额怎么来的，考核成绩是多少，医院都有记录。对这些有疑问，可以找负责培训和考核的人，为什么要找你？」
「他们在乱说，我是想帮你。」
「可你这样说，只会让人觉得，我的能力也要由你来作保。」我停了停，「江叙言，这件事让我自己处理。」
他皱起眉，还想说什么，夏澄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过来。
「温颂，救助中心那边刚打了电话。」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
她看了江叙言一眼，把声音压低。
「有人给中心负责审核人员的那边发了消息，说你进筹备组可能和江医生有关。他们要医院补一份成员遴选依据。」
江叙言先变了脸：「谁传过去的？」
「现在追这个没用，正式邮件已经发来了。医院得拿材料回复。」
「我去解释。」
「你先别去。」我叫住他。
他转头看我：「难道就让他们这么怀疑你？」
「我会交材料，不会放着不管。你现在替我说得再多，也没有记录清楚。」
我和夏澄回到办公室，电脑上果然躺着一封邮件。措辞很客气，要求却明确：请医院补充拟定成员的专业背景、推荐过程和参与记录。
邮件里单独列出了我的名字。
从资料整理、评估流程，到领养活动的现场执行，哪一样我都没有敷衍。如今有人只凭一句“谈了四年”，就把这些一笔抹平了。
我点开医院系统，鼠标停在辞职申请模板上。
有那么一刻，我真想离开这里。不必再和江叙言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用每天猜办公室里哪一句话在议论我。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躲的。
不愿看见他和唐梨一起值班，我就把自己的班次错开；不喜欢听别人开他们的玩笑，我就不去聚会。后来唐梨进了他负责的项目，我干脆申请调走。
最初只是不想难受，退着退着，连自己原本在做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这是打算干什么？」
夏澄走到桌边，瞥见屏幕，伸手把辞职页面关了。
「澄姐。」
她拉开椅子坐下：「外院培训的名额，是不是你自己考来的？」
「是。」
「那就把成绩拿出来。评估资料改了多少版，我电脑上也有，不够我再补。」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推荐你的人是我，周祈安看过方案才问你愿不愿意参加。这里头哪一步见不得人？你走什么？」
电脑回到了医院系统首页。桌边还摞着昨晚没整理完的评估表，我伸手把它们拢齐。
「感情是你和江叙言的事，工作是你自己挣来的。」夏澄把那叠表拿过来，「凭什么他做错了事，最后收拾东西的还是你？」
我低下头，看见最上面那张记录着小串串的反应：接触前躲避，能接受零食，愿意自主出笼。
旁边还有活动结束后补记的一行字，是我自己的笔迹。
那只狗一点一点走出来的时候，我那么高兴。现在要因为几句议论，连这样的事也一起放弃吗？
「我不走。」
夏澄点头：「那就干活。先把他们要的东西找齐。」
我重新打开邮件，把要求逐项列下来。
「培训记录、考核结果、项目方案的修改记录，还有活动当天的评估表，都能提供。」
「对，这些才有用。」
下午，我把材料整理好，连同夏澄的推荐说明一起交给医院。同时，我申请调整筹备项目的内部汇报关系，让行为康复部分由康复组直接对接救助中心，不再经过外科汇总。
主任看完申请，问：「是为了避开江叙言？」
「也有这个原因。但康复方案由康复组负责，工作上的问题也能直接说清楚。」
「你能保证私人关系不影响项目？」
「能。把职责分开，就是为了不让这些事继续混在一起。」
主任看了我一会儿，点头同意了。
新的对接安排很快发到组里。我走出办公室时，江叙言站在走廊边，显然已经看到了通知。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有。」
「我不会干涉你的项目。」
「那就按新的安排做。」
他沉默片刻：「我没想到公开会变成这样。」
「我以前想公开，你替我决定再等等。现在已经分手了，你还是没问过我，就当众说我们在一起。」
我看着他：「你只要自己觉得合适，就认为我也该接受。」
江叙言没有回答。我从他身旁走过去，这一次，他没再叫住我。
下班前，周祈安打来电话。
「材料看过了，审核那边没有异议，后面的筹备照常。」
我松了口气：「这么快？」
「你做过什么，记录都在。我们这边的面谈和现场工作也有参与记录，核对起来不难。」
「谢谢。」
「你不用为这件事谢我。」他顿了顿，「只要你还愿意，后续工作就照原计划做。有什么想法，直接和我沟通。」
我看了眼桌上整理好的文件。
「愿意。我不退出。」
「好，那下周继续开会。」
挂掉电话没多久，唐梨发来消息，问我下班后有没有空。
我盯着她的头像，犹豫片刻，回了个“有”。
她约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我到时，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
我拉开椅子：「找我什么事？」
唐梨没绕弯：「你和江叙言真的分了？」
「真的。」
「不是因为我？」
我笑了一下：「你们怎么都爱问这个？」
她低头转了转杯子。
「那天你走后，他跟我说，你是因为周年庆没有公开才闹分手。我劝他先处理好你们的事，他却说你睡一觉就好了。」
原来直到那时，他仍然这样想。
唐梨抬眼看我：「我回来，他不肯公开，你们接着分手。我很难不往自己身上想。」
「你回来只是个引子。真正做决定的人是他。」
她沉默片刻，忽然说：「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
「我不是最近才决定回国的。大约三个月前，江叙言就联系过我，说医院准备做新的外科合作项目，问我培训结束后要不要回来。岗位和项目，也是他提前帮我问的。」
我按在包带上的手停住了。
三个月前，正是他答应我周年庆公开的那段时间。
我还记得那晚，我们在他家吃饭。他收走碗筷，过来抱住我，说：「再等最后一次。周年庆那天，我一定说清楚，以后不让你受委屈。」
原来，他早就知道唐梨可能回来，却一直没有告诉我。到了周年庆，又把她的出现当成了推迟的理由。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唐梨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原来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他多少会变一点。这几天看下来，还是老样子。」
她转过头：「你知道我们当年为什么分手吗？」
「不是因为你要出国？」
「不是。分手以后，我才有了出去培训的打算。」
她的手指沿着杯口划了一圈。
「那时有个学妹很喜欢他，经常找他。他知道人家什么意思，却总说是普通朋友。我生气，他觉得我小题大做；让他把话说清楚，他又说没必要弄得那么难看。」
「后来分手，他来求我复合，却还跟那个学妹说，我们只是暂时闹矛盾。」
我一时没有说话。
「他未必喜欢那个学妹。」唐梨笑了笑，「可有人愿意等着他，他就舍不得把话说绝。」
我想起上一世，唐梨搬家，他去帮忙；唐梨生病，他也陪着。每次我问，他都说没什么，还要反过来证明我想得太多。
我一直想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越过那条线。后来竟忘了问自己，即使他说的都是真的，我是不是也已经很难受了。
唐梨看着我：「温颂，他这次急着公开，是因为你真的要走了。以前他觉得你不会走，当然什么都可以往后拖。」
我慢慢松开包带，发现自己听见这些，已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那你那天为什么问我，介不介意你重新追他？」
唐梨停了一下。
「我想听你亲口说，不想只听他的一面之词。周年庆那晚，我就觉得你们不像普通同事，后来又看见你从他家拿东西。他明明很在意，却一句都不肯解释。」
她垂下眼：「我对他确实还留过一点期待，所以更得弄清楚。可那句话问得不好，听着像在挑衅你，是我冒失了。」
我没有接那句道歉，过了片刻，只问：「现在还喜欢他吗？」
她想了很久。
「可能还有一点。毕竟是喜欢过很多年的人，没那么快一点感觉都不剩。」
她拿起杯子，又放下。
「但我不想再跟他谈一次恋爱了。」
我点点头：「明白。」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们的车都停在医院，便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
刚过拐角，我就看见江叙言站在路灯下。他看见唐梨跟在我身后，立刻走了过来。
「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唐梨停下脚步：「该说的都说了。」
江叙言看向我：「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以前的事？」
「你指以前，还是三个月前？」
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的慌乱。过去不管我怎样生气，他总有把握哄好我，现在却连伸过来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颂颂，你听我解释。」
「好，你解释。既然早就在联系唐梨回来，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为什么她一出现，就成了我们不能公开的理由？」
江叙言张了张嘴，许久没有出声。
停车场里有车缓缓驶过，灯光从我们身上扫过去。他等那辆车走远，才开口。
「医院缺外科医生，唐梨专业合适。我联系她，是觉得她回来对项目有帮助。」
「所以你主动问她，提前帮她打听岗位。」
「是。」
「同一段时间，你也在跟我保证，周年庆当天就公开。」
他皱起眉：「这两件事不冲突。」
「工作当然不冲突。我没说你不能联系合适的医生。」
我看着他：「可你明明告诉我，公开这件事已经定好了。唐梨回来了，你又说她会尴尬，让我接着等。你替她问好了岗位，替我答应好的事，却可以一句话就不算数。」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唐梨在旁边开口：「你找我回来时，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大家还是朋友。我以为你真的放下了。」
江叙言转向她：「这是我和温颂的事。」
「可你刚才不是还问，我们说了什么？」
唐梨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我回来第一天，你连自己有个交往四年的女朋友都不愿意说。明知道大家拿我们开玩笑，你也不肯把关系讲清楚。」
「我只是怕场面尴尬。」
「怕谁尴尬？我，还是你自己？」
他没有回答。
唐梨看着他，慢慢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
「当年我让你拒绝那个学妹，你说没必要。我提分手，你又来解释你根本不喜欢她。江叙言，你总觉得只要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别人就不该介意。」
江叙言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想起上一世无数次争吵。那时我把唐梨当成最大的敌人，觉得只要她不来找他，我们的日子就能好起来。
直到现在才看清，决定接电话、决定出门、决定把我的话放到一边的人，一直是江叙言。
他不肯拒绝别人的需要，却认为我应该理解。
江叙言忽然看向我。
「这件事是我不对，可我真的没想过和她复合。」
「我信。」
他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相信。
「你可能没想复合，也可能一直觉得自己对我很好。但我已经不想再追着你，证明我为什么会难受了。」
他急起来：「那以后我和她只谈工作，私下不再联系。你不是一直想公开吗？我已经说了，以后不会再让别人误会。」
他说得很快，每一句都是我上一世求过的话。
那时候我会一遍遍确认，问他是不是真的，能不能说到做到。现在听见，竟然只觉得疲倦。
「我以前想要的是，你答应我的事，不用我哭不用我闹，你也会记得。」
他的眼眶渐渐红了：「我现在愿意改，不行吗？」
「你可以改。但我不想再等了。」
「你就不能再信我一次？」
我摇了摇头。
唐梨忽然问：「如果温颂没有真的要走，如果没有周祈安，你会这么急着公开吗？」
江叙言僵在那里。
片刻后，他才说：「这和周祈安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我问。
他看着我，没能接上话。
答案到这里已经不重要了。我不想再站在路灯下，陪他把同样的话说一遍。
「就这样吧。」
我转身往自己的车走，江叙言追了几步，又停住。
「温颂。」
我回过头。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声音有些哑。
「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认真想了想，回答：「不给。」
他垂下眼，握着车钥匙的手紧了又松。
「四年，温颂。我们四年就这么算了吗？」
「就是因为已经四年了，我才不想再这样过第五年。」
说完，我打开车门。
这次，他没有再追。
后面的几个星期，我白天跟着夏澄做评估、改方案，晚上回家听培训课。拖了很久的报名，终于办妥了；以前觉得挤不出的时间，也一点点空了出来。
分手一个月后，救助项目正式立项，我也通过了动物行为培训第一阶段的考核。
合作方确认成员时，我的名字和培训记录、试点工作情况一起列在材料里。没有人再把江叙言的名字放在旁边。
江叙言后来也确实没再插手我的工作。偶尔在医院遇见，他会停一停，我点头叫一声“江医生”，再各自去忙。
一开始他还欲言又止，后来也不再叫住我。
煤球生病那次以后，他开始自己学着照顾猫。有一次我在医院大厅遇见他，他提着一袋猫粮，正在向接诊医生确认复查时间，低头记进手机里。
看见我，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我也点头，走去康复室。没有快意，也没有心酸，那些本来就该由他安排的日常，终于不必再等着我了。
唐梨留在医院，继续做那个至少要持续一年的外科合作项目。我们没有变成无话不谈的朋友，偶尔下班碰见，会一起喝杯咖啡。
有一次，她说起回来前的心思。
「其实有一瞬间，我真想过，他会不会已经变了。」
「现在呢？」
她耸耸肩：「现在觉得，还好没回头。」
我笑了：「巧了，我也是。」
周年庆三个月后，医院和救助中心联合成立的动物行为康复项目正式挂牌。
那段时间，我们把试点评估和回访流程一遍遍跑下来，哪里容易漏，哪里需要调整，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夏澄负责专业督导，我承担日常执行和协调，分工也终于定了下来。
揭牌那天，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见宣传板上印着一行字。
项目负责人：温颂。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周年庆。那时我最大的愿望，只是让江叙言站在人群里，告诉大家我是他的女朋友。
我等了四年，最后他真的说了。
可现在，站在这块写着自己名字的宣传板前，我才发觉，我还有那么多事可以去做。
「看够了吗，温负责人？」
身后传来周祈安的声音。他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我接过来：「少打趣我。」
「哪敢，以后还得请温老师多指导。」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今天的活动差不多结束了吧？」
「嗯。」
他答完却没有走。我看着他：「还有事？」
周祈安难得停顿了一下。
「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又要谈方案？」
「不谈方案。」他看着我，「我想单独请你吃顿饭。」
我握着水瓶，愣了几秒。他没有催，只等着我回答。
以前遇到这样的事，我总先想江叙言会不会生气，别人看见会不会误会。后来连自己愿不愿意，都忘了问。
现在我看着周祈安，认真想了一下。
我想去。
「好啊。」
他笑起来，我们一起往医院外走。经过那块宣传板时，我没有再回头。
我的名字就在那里，不需要再等谁来替我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