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部门例会上，我网恋对象终于给我发了自拍。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
会议室最前面，刚空降三天的新总监顾闻川正拿着翻页笔，神情冷淡地讲下季度品牌规划。
手机屏幕上，赫然也是他那张脸。
连左眉尾那颗很浅的痣都一模一样。
对面紧接着发来一条消息。
「照片都给你了，这下能答应奔现了吧？」
我两眼一黑。
不是，等等。
我网恋半年的对象，是我新来的领导？
我盯着顾闻川看了足足五秒。他停下讲解，视线落到我脸上。
「许知遥。」
我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到。」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顾闻川看了眼我面前的电脑。
「这个方案，你有什么意见？」
有。
我很想问问您，白天在公司当总监，晚上是不是还兼职在游戏里喊我宝宝。
但这话显然不能当着二十多个同事的面说。
我迅速扫了一眼PPT。
「第三页主视觉的信息有点挤，副标题可以再弱化一级，不然落到移动端会抢主体。」
顾闻川点头。
「会后改一版给我。」
「好。」
他转身继续讲，我刚坐下，手机又震了。
牧野：「宝宝？」
牧野：「看傻了？」
牧野：「之前不给你发，是怕你太在意长相。」
牧野：「我还是希望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
我看着这几句话，慢慢抬起头。
顾闻川一手拿翻页笔，一手撑着桌沿，正和产品负责人确认内测时间。
「设计这边时间比较紧。许知遥，你和陆澄把视觉规范再过一遍。」
声音清冷，语速不快，和我在耳机里听了半年的声音完全不同。
牧野的声音低一些，还带点懒，打游戏输了喜欢拖长音喊我。顾闻川讲话像公司风险提示，冷静、清楚，听着就让人想检查附件有没有漏发。
更重要的是，他还在说话，我手机上的牧野已经连着发了三条消息。
我终于冷静下来。
好消息，我没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和新领导谈半年网恋。
坏消息，我网恋对象是个照骗。
而且偷照片，直接偷到了我领导头上。
会议一结束，我抱着电脑冲回工位。陆澄跟在后面，椅子还没拉开，就凑过来问：
「你刚刚怎么回事？顾总点你名字的时候，你那表情跟看见前男友诈尸一样。」
「比那个刺激。」
「你前男友真诈尸了？」
「我没前男友。」
我把手机递给她。
「我现男友诈了。」
陆澄低头看看聊天框，又抬头看看还在会议室里和人说话的顾闻川。
「卧槽。」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小点声！」
她扒下我的手，压着嗓子问：
「你什么时候跟顾总谈上的？」
「我没跟他谈。」
「那这照片怎么回事？」
「这不正是问题吗？」
我把手机拿回来，解释了一遍。
牧野是我在游戏里认识的，最开始只是搭子。后来固定一起打本，每天上线说几句话，聊着聊着就在一起了，到现在差不多半年。
我的照片他看过，他却一直不肯露脸。最近天天催着见面，我就让他先发张照片。
「然后？」
我指了指会议室。
「然后他把我们新总监发给我了。」
陆澄憋了半天，没憋住。
「那还挺会挑。」
「陆澄。」
「行，不笑了。」她把嘴角压下去，「你准备怎么办？直接问？」
手机又亮了。
牧野：「晚上要不要一起打本？」
牧野：「你今天怎么这么忙？」
我盯着他的头像，一时没回。
刚才那阵惊吓过去，剩下的更多是荒唐，还没来得及生气。
这半年也不全是假的。他记得我周三容易加班，知道我改稿时顾不上吃饭。熬到凌晨的时候，他有时连游戏都不开，就挂着语音陪我，困得话都接不全，还说没事，等你弄完。
我当然想过见面。
如果他只是对长相不自信，一时犯蠢，至少得亲口把实话告诉我。
我愿意给他这一次机会。
「对了，你之前是不是一直没告诉我，你具体做什么工作的？」
聊天框上方立刻跳出“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又出现。
足足半分钟，他才回。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是要见面了吗？总得多了解一点吧。」
「互联网。」
我看着这三个字。
范围真够大的，写代码和给外卖软件做地推，都能往里装。
「哪家公司？」
陆澄端着咖啡回来，见我还在打字，顺手把椅子往这边挪了点。
几秒后，新消息跳了出来。
「澄屿互动。」
我和陆澄同时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工牌。
澄屿互动。
我原以为他只偷了张脸，没想到连工作单位都打算一起拿走。
陆澄把咖啡放远了些。
「他图什么啊？」
我也想知道。
「你做什么岗位？」
牧野：「品牌相关。」
我：「具体呢？」
牧野：「算管理吧。」
隔着玻璃，真正的品牌总监还站在会议室里。
我忽然想知道，继续聊下去，他准备把自己吹到哪一级。
牧野大概察觉到我没接话，又发了几句。
「我不太喜欢在网上讲工作。」
「职级这些没什么意思。」
「大家谈恋爱，又不是谈简历。」
这话放在昨天，我可能还真会觉得他清醒。
陆澄在旁边小声说：
「你别告诉我，他下一句要说自己低调。」
牧野：「而且我平时比较低调，公司很多人都不认识我。」
陆澄默默抬起头。
我没再陪他聊工作，直接敲了一句。
「牧野，照片如果不是你的，现在告诉我也没关系。」
这次那边安静了很久。
聊天框里的输入提示反复出现，我握着手机等，等到屏幕暗下去，又按亮。
刚才想笑的劲头慢慢没了。
我已经把话递到他面前。他只要说一句“不是”，我们就能好好往下谈。
终于，消息来了。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没有回复。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当然是我。」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陆澄瞥了我一眼，也不笑了。
牧野还在发。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还是你其实不想见我，所以故意找借口？」
我气笑了。
照片是他发的，话是我主动问的，最后倒成了我不想见面。
我回：
「没有。那周末见吧。」
对面几乎秒回。
「真的？」
「嗯。不是一直想见吗？」
陆澄转过头。
「你真要去？」
「去啊。」
「你不怕他继续编？」
我锁上手机。
「总不能奔现的时候现场整容吧？」
陆澄想了想。
「也可能说最近胖了八十斤。」
「谢谢你给骗子提供思路。」
她笑了一声，又往会议室看。
「那顾总那边呢？」
我迟疑了一下。
「先等等。我还不知道这照片从哪儿来的。」
这事一时要说清楚，就得把半年的网恋从头讲起。想到自己抱着手机进总监办公室的画面，我已经开始尴尬。
至少先留好聊天记录。
我把照片和那句“当然是我”一起截了下来。
晚上七点，改完的方案刚发出去，我戴上耳机，在工位上登了游戏。
陆澄也还没走，正对着文案挠头。
我刚进语音，严凯就喊：
「折枝，你终于来了。」
折枝是我的游戏ID。固定队里除了牧野，还有严凯、白露和另外两个人，平时打本、闲聊，都混得挺熟。
「怎么了？」
「你家牧野今天突然请我们吃狗粮。」
牧野笑了一声。
「什么叫突然？不是你们天天催我发照片吗？」
我切到群聊。那张顾闻川的照片，果然也被他发进了固定队群。
原来不止给我看了。
严凯说：
「你以前一直不露脸，我还以为你长得见不得人，结果藏这么深。」
有人接话：
「难怪天天催折枝奔现，有这张脸是得积极一点。」
「长相没那么重要。」牧野嘴上谦虚，声音里的得意却藏不住。
白露问我：
「折枝，看完照片什么感想？」
「挺意外的。」
确实意外，差点连工作一起不想干了。
牧野笑道：
「她今天看完半天没说话，估计真被震住了。」
我转着手里的笔，没接话。
严凯还在夸，忽然停了一下。
「等等，牧野，我怎么越看你这照片越眼熟？」
「大众脸吧。」
「不是，我绝对在哪儿见过。」
他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没过一会儿，群里跳出一个链接。
我点开，是一个多月前的行业媒体报道，标题叫《品牌年轻化趋势下，内容与产品如何共振》。
圆桌嘉宾第二位，顾闻川。
介绍里用的还是他在上一家公司的职务，品牌负责人。配图和牧野发给我们的照片，分明拍于同一场活动。
严凯一下兴奋了。
「我靠，我就说我见过你！你之前参加过这个峰会吧？」
我捏着笔的手停住。
语音里沉默了两秒，牧野轻轻笑了一声。
「挺久以前的活动了。」
我慢慢坐直。
严凯还在往下看。
「不是，哥们，你还真是做品牌管理的啊？这下面写着品牌负责人。」
牧野没解释报道里为什么叫顾闻川，只说：
「工作而已，没什么好聊的。」
大家把牧野当游戏名，用了半年也没人追问过真名。现在那篇报道一摆出来，连解释都替他省了。
「好家伙，还真是管理层。」
「藏得够深的。」
「折枝，这波游戏里捡到SSR了。」
我听得太阳穴直跳。
他没亲口说报道里就是自己，可每次别人问，他都答得刚好够人误会。
严凯又问：
「你现在是在澄屿互动吧？之前我去你们公司楼下见过客户，那地方工资应该不低。」
「还行。」
「那折枝以后找工作稳了啊，直接家属内推。」
我正要开口，牧野先笑了。
「她要真想来，到时候再说吧。」
「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你不是做设计的吗？以后想换个平台，我可以帮你看看。」
语音里又是一阵起哄。
我低头看了一眼工作邮箱。最新一封邮件刚进来，发件人顾闻川，主题是【星河计划视觉方案修改意见】。
「那还真谢谢你了。」
牧野没听出我的语气，顺势讲起大厂的流程、项目体量和对接资源。
「跟你们普通公司不太一样，真想进来，得提前适应。」
「比如呢？」
这一问，彻底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从品牌策略到项目管理，他说了五分钟。我一边听，一边看顾闻川刚批回来的意见，觉得自己像在同时接受两套入职培训。
一套告诉我这次该改哪儿，另一套连谁负责哪一环都没分清。
就在我想找借口下线时，牧野又说：
「对了，你们最近应该听过一个项目。叫什么来着……星河计划。」
严凯问：
「那个新产品联动？」
「对。那块主要是我这边带的。」
我看向手边的文件架。
上周打印的《星河计划视觉规范V6》还夹在那里，封面右下角写着：核心视觉设计，许知遥。
六版稿子，几个熬到凌晨的晚上，临时改过的尺寸和颜色，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耳机里，牧野还在说：
「做这种大项目，跟你平时接的小活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以后有机会，我带你见识一下。」
我把那份规范抽出来，压平卷起的页角。
「好啊，我还真想见识见识。」
「放心。周末见面，我带你看看我们公司。」
工位对面的大屏恰好切到行政通知。
【本周六，澄屿互动将参加星港互动娱乐产业展，请相关项目成员于周五前确认现场名单。】
最下面一行，是我的名字。
【星河计划现场视觉讲解：许知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很想知道，他要怎么带我见识。
陆澄见我半天没动，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摘下一边耳机，把牧野最后那句话转述给她。
她把自己的工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我是不是也得重新办个入职？」
第二天一早，她抱着电脑滑到我旁边。
「所以，你准备怎么参观我们公司？」
「按时打卡。」
「我是问周六。」
「也是上班。」
陆澄反应过来，转头去看大屏上的活动通知，眼睛一点点亮了。
「他知道你周六也去？」
「不知道。」
「知道你负责星河计划的视觉？」
「更不知道。」
她把椅子又往前挪了点。我伸手抵住椅背。
「收起你看连续剧的表情，帮我看文案。」
「我这叫关心同事感情生活。」
「那你先关心一下第三页，昨天说好的字数又超了。」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把电脑转向我。
十点多，牧野发来消息。
「在忙？」
「嗯。」
「最近工作很多？」
「还行。」
「我就说你们这种小公司事情杂。等周末见面，我可以帮你看看简历，想往大平台跳，写法很重要。」
我盯着“小公司”三个字，忍了两秒。
「你还会看简历？」
「我们平时招人多，多少懂一点。」
电脑右下角恰好弹出招聘系统提示。
【您推荐的设计实习生已进入复试。】
我关掉提示，回他：
「那你挺厉害。」
「还好，工作久了，自然什么都会一点。」
他没说自己年薪百万，也没晒豪车别墅，只是时不时提一句“我们招人”“我带项目”，再轻描淡写地抱怨管理岗累。
要不是我本人就坐在澄屿互动的办公区，这些话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中午吃饭，我问陆澄：
「一个人撒谎，会不会说多了连自己都信？」
她夹起一筷子青菜，想了想。
「别人不知道，你家这个看起来快了。」
「别这么叫。」
「好的，顾总夫人。」
「滚。」
她笑得差点呛着，我把纸巾推过去。
下午三点，牧野又发来一张照片。
深蓝色的展台背景，右侧悬着一块还没装好的弧形屏，地上散着线缆和包装箱。照片角落，露出澄屿互动的标志。
牧野：「今天在现场，忙死了。」
我手里的鼠标停住。
这确实是星港互动娱乐产业展的布展现场。
上午行政群刚说过右侧弧形屏要临时改尺寸，照片里的屏幕也还没装完，看起来倒像是今天的情况。
不过，照片也能转发。
我放大看了几遍，没找到能证明拍摄者身份的东西。
陆澄过来对文案，看见我手机上的图，也愣了一下。
「他真在现场？」
「他说在。」
「难不成真跟我们有合作？」
「有可能。」
能进搭建区的人很多，主办方、供应商、现场工作人员，都有机会拍到这张照片。
我只确定他不是顾闻川。至于究竟是谁，隔着屏幕猜也没用。
我回了句：
「不是周六才正式开始吗？」
「内部工作肯定要提前做。很多事情外面的人不知道。」
我往桌上一摞待改的现场物料看了一眼。
外面的人，正在给里面的人改稿。
牧野又说：
「周六就直接来展会吧，我们公司有展台。周末办公室没人，去现场更方便。」
「行。」
这倒省得我跟他重新约地方了。
十来分钟后，顾闻川从会议室出来，在我工位旁停下。
「周六的讲解稿准备一下，十二分钟以内。」
「好。」
他看了眼屏幕上的主视觉。
「这版颜色可以，别再改了。」
我抬头。
「您昨天不是说饱和度太高？」
版式刚动完，颜色我还没来得及改。
顾闻川面不改色。
「昨晚又看了一遍，现在觉得可以。」
「……好。」
我默默删掉待办事项里那条“调整饱和度”。
等他走远，陆澄低声问：
「顾总知道周六有人要顶着他的身份逛展吗？」
「不知道。」
「你真不准备告诉他？」
我把手机里的截图翻出来，又收回去。
刚开始，我只想弄清自己的男朋友为什么发假照片。现在他连项目都往身上揽，周六又会出现在公司展台，我也不能一直当成几句网上的闲话。
「我会说的。先把聊天记录理一下，别到时候一紧张，讲得颠三倒四。」
陆澄点头，终于没再笑。
这天晚上，我回家吃完饭，固定队又拉我打本。
刚进语音，就听见严凯问：
「牧野，周六那个展你真能带人进去？我看普通票都预约满了。」
「我有工作证，合作方还有来宾名额。我把登记链接发你，填完等确认就行。」
严凯立刻来了兴趣。
「内部名额？」
「差不多。」
我拉开椅子坐下，点进群聊。牧野还真发了一个展会的来宾登记页面。
这回总算有一样东西是真的。
白露问：
「那折枝周六跟你一起？」
「嗯。」
「第一次见面就带她看工作啊？」
牧野笑道：
「她不是一直挺好奇的吗？」
我把耳机往外挪了点，又戴回去。
我什么时候一直好奇了？
严凯没听出什么不对，还在兴致勃勃地安排。
「那我们几个同城的也去呗。我跟白露都能去，老陈周六也休息，正好第一次线下聚。」
牧野顿了一下。
「行啊，到时候一起吃饭。」
我有点意外。
不光要见我，他还准备把看过假照片的队友一起叫来。
「你们以前都没见过牧野？」我问。
严凯说没有。
「你昨天不是说见过？」
「报道里见过啊，我又没说见过真人。」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握着鼠标，一时不知道该先笑谁。
牧野接过话：
「游戏认识这么久，总有第一次。对了折枝，你周六穿什么？」
「正常穿。」
「别太正式，就是个行业活动，不是什么晚宴。」
我看了一眼公司群。
【周六现场统一商务休闲，工作人员请佩戴工牌。】
「知道了。」
「你也别紧张。我那些同事可能会过来打招呼。」
我差点笑出声。
是哪家公司的同事，还是到时候再说吧。
严凯插话：
「折枝确实得好好表现，第一次见男朋友同事呢。」
白露说：
「别给人家压力。不过牧野这条件，现实里追的人应该不少吧？」
语音里安静了一瞬。
牧野没否认。
「以前有，大学到工作以后都有。不过我不喜欢太主动的。」
严凯立刻起哄：
「那你喜欢折枝什么？」
我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平时哄我的话说得不少，这个问题倒没正经答过。
牧野想了想。
「她不黏人，游戏也玩得不错。虽然工作普通一点，但人挺简单的。」
我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听着像夸奖，可他那语气，倒像在替我总结被选中的理由。
严凯还在笑。
「可以，霸总爱上普通女孩。」
「你小说看多了？」我问。
「开个玩笑嘛。」
牧野跟着笑：
「她不喜欢听这个，你少说两句。」
我没再接话，低头把技能按完。
这一把打得很顺。他还像从前一样，替我挡了一次伤害，提醒我捡掉落。我习惯性地说了声谢谢，听见他笑着应我，心里却更不是滋味。
那些相处是真的，眼下这些话也确实是他说的。我没法只留着前面的好，把后面的全当没听见。
副本一结束，我就退出了语音。
牧野很快私聊过来。
「生气了？严凯就嘴欠。」
「明天要准备活动，早点下。」
「你们公司也有活动？」
我盯着屏幕，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嗯。」
「什么活动？」
「公司的事，明天还要忙一天。」
我没说展会的名字。他也没继续问，只让我早点休息。
过了一会儿，又补来一句。
「对了，那张照片修得有点过，本人没那么上镜。见面别笑我。」
我看着这句话，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敢答应。
长相对不上，可以先推给修图；工作证和现场关系，又能替他撑一撑。剩下的，大概真准备到时候再说。
「那就看真人。」我回。
他发了个笑脸。
「周六见。」
直到周五下午，我还以为事情最糟也就是这些。
严凯忽然在固定队群里艾特我。
「@折枝 你真准备跳槽啊？」
我一头雾水。
「什么？」
「不是牧野说的吗？」
接着，他发了一张私聊截图。
严凯：「嫂子最近是不是挺想去你们公司？」
牧野：「她问过几次。」
严凯：「那你直接内推呗。」
牧野：「看能力吧，感情归感情，工作归工作。她做设计的，水平应该还行，真想来我可以帮她递一下。」
我把那几行字读了两遍。
我问他的，无非是哪家公司、做什么工作。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想去澄屿互动。
他倒替我把简历都递上了。
陆澄见我停下手里的活，问怎么了。我把手机递过去，她看完，脸也沉了。
「他有病吧？」
群里还在聊。
白露：「折枝不是已经有工作了吗？」
严凯：「工作和工作能一样？大厂平台肯定不一样啊。」
另一个人跟着起哄。
「嫂子这是爱情事业双丰收。」
我点开输入框。
「谁跟你们说我要跳槽？」
群里静了几秒。
严凯：「牧野不是说你问过他们公司吗？」
「他想跟我见面，我问男朋友在哪儿工作，什么时候变成我要进他公司了？」
严凯发了个尴尬的表情。
「那可能我理解错了。」
这时牧野出来了。
「没多大事，他们就开个玩笑。」
我原本已经按下去一点的火，又冒了上来。
「你跟严凯说我问过几次？」
「你确实问过啊，公司、岗位，这不都是？」
「所以我问你在哪儿工作，就等于想让你给我安排工作？」
那边停了一会儿。
「我没说你一定想来。我只是说如果你想，我可以帮。」
「知遥，别这么敏感。」
看到最后这句话，我彻底不想聊了。
他知道我的真名，知道我每天在忙什么，连我改稿到几点都清楚。可要给别人介绍我时，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缺一个想靠他进大厂的女朋友，我就成了那个人。
我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陆澄问：
「想骂人？」
「有点。」
「我帮你。」
「算了。」
我靠着椅背，揉了揉眼睛。电脑上的讲解稿还停在第三页，一个字都没往下改。
最烦的是，他说完那些话，我还得挨个解释，我没想跳槽，也没想靠他。
想来想去，我甚至开始考虑退群，眼不见心不烦。
陆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还想玩那个游戏吗？」
「当然。」
这个号我玩了两年，装备、外观和成就都是自己慢慢攒的。固定队里也有认识很久的朋友，又不只有牧野。
「那你刚刚是不是想退群删好友？」
我没吭声。
她用笔敲了敲我的桌子。
「你要是不想玩了，退就退。可你要是还想玩，只因为觉得尴尬，就把地方让给他，凭什么？」
我看向扣在桌上的手机。
群里那张假照片还在。真要有人觉得丢脸，也不该是我。
陆澄把手机翻回来，推到我手边。
「明天该做什么做什么。你没必要跟他比谁更像大厂员工。」
我坐直了些，把讲解稿翻回第一页。
「本来就是我上班。」
「对。还得给你记加班呢。」
我终于笑了。
给牧野只回了一句：
「周六见面再说。」
他很快发来：
「行。明天让你看看，我到底有没有骗你。」
我把这条也截了下来，和前面的记录放在一起。
下班前，我拿着讲解稿去了顾闻川办公室。
「进。」
顾闻川正在看邮件，见是我，问：
「讲解稿有问题？」
「不是。顾总，有件私人事情可能涉及您和公司，我得提前跟您说一下。」
他放下鼠标。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牧野发来的那张照片。
「我谈了半年的网恋对象，周三把您的照片当自拍发给了我。」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顾闻川看完照片，又看了看我。
「半年？」
「恋爱差不多半年。照片是前天才发的，他以前一直没露脸。」
他靠回椅背，表情有点复杂。
「我入职才五天，已经有人替我谈上恋爱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抱歉。」
顾闻川抬手按了按眉心。
「照片哪来的？」
「原图来源还不清楚。有人翻到了您以前参加活动的报道，应该是同一场拍的。」
我把截图往后划。
「他现在还自称是澄屿互动的品牌管理层，说星河计划是他带的。明天会去星港展，还给几个朋友发了来宾登记链接。我担心他到现场继续这样介绍自己，所以想先告诉您。」
顾闻川眉头皱了起来。
「你见过本人吗？」
「没有，明天第一次见。」
我翻出昨天下午那张布展照片。
「他还发过这个，说自己在现场。我怀疑他跟活动有合作，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方。」
顾闻川放大看了看。
「搭建区。外部供应商也能进去，这张图证明不了他是我们的人。」
「我知道。」
他把手机推回来。
「需要公司出面处理吗？」
「感情上的事，我自己跟他说清楚。要是他在现场冒用您的身份，或者以公司名义说什么，就麻烦您按实际情况澄清。」
「可以。聊天记录留好。」
「已经留了。」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走，他又叫住我。
「许知遥。」
「嗯？」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稿子。
「明天上台没问题？」
「没问题。」
「那就按流程来，有别的情况再说。」
我点头，把稿子夹紧了些。
走出办公室，陆澄正趴在工位隔板上等我。
「顾总什么反应？」
「对自己刚入职就被人拿去冒充男朋友这件事，接受得还行。」
她笑得直往下缩。我把讲解稿拍在她桌上。
「别笑了，帮我计时。」
周六早上九点，我跟着项目组从工作人员通道进了展馆。
普通观众十点入场，我们得先做设备确认和彩排。我的正式讲解排在十一点半。
我刚挂好工牌，手机就震了一下。
牧野：「我到了，你在哪？」
我低头看了眼胸前的牌子。
【澄屿互动｜品牌视觉设计师｜许知遥】
「里面。」
「我也在里面，刚跟主办方聊事情。一会儿去接你。」
没等我回，不远处的陆澄已经叫我过去看主屏比例。
我应了一声，刚走出两步，瞥见展台边站着个男人。
二十八九岁的样子，白衬衫、黑裤子，长相普通，收拾得很干净。他正低着头打字。
下一秒，我的手机亮了。
牧野：「你穿什么颜色衣服？」
我停下脚步。
那个男人放下手机，抬起头，视线恰好和我撞上。
他显然认出了我，先是一笑，接着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我胸前的工牌上。
笑容僵住了。
我也看清了他的工作证。
【桥界会展｜商务合作｜周牧】
那些现场照片和布展消息，终于有了来处。
他盯着我的工牌，我盯着他的，一时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你……」
声音一出来，我彻底确定了。
牧野，没跑。
我点点头。
「你好啊，周总。」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知遥，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班。」
他往我身后看了看，压低声音。
「你不是说你在小公司做设计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确实只说过做设计。小公司、小项目，还有那份需要他指点的简历，都是他替我补的。
我看向他的工作证。
「所以你说的‘我们公司’，原来是桥界？」
周牧抬手理了一下挂绳。
「这里面有误会。」
「你说。」
他吸了口气。
「我确实不是澄屿互动的正式员工，但我们长期合作，很多项目我都参与，平时跟内部团队接触也多。之前跟你讲工作，为了方便，没有分那么细。」
「没有分那么细？」
「甲乙方有时候本来就很难完全分开。」
我看着他，差点以为是自己没上过班。
「那照片呢？也是甲乙方没分那么细？」
周牧停住了。
他把手机攥紧了点，刚要说什么，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顾闻川拿着平板走过来。
周牧挺直了背，手指从挂绳上放了下来。
顾闻川先问我：
「主屏比例调好了？」
「陆澄在确认，我马上过去。」
他点头，视线落到周牧身上。
「这位是？」
我还没开口，周牧已经抢先伸出手。
「顾总，我是桥界会展的周牧，之前活动对接过。」
顾闻川看了他两秒，跟他握了一下。
「有印象。」
周牧立刻笑了。
「对，我们以前合作过几次。」
说完还看了我一眼，像终于找着一样能证明自己没撒谎的东西。
我没说话。
能被盗图本人认出来，确实也算一种人脉。
顾闻川转头问我：
「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位？」
我点头。
他重新看向周牧。
「所以，你就是那个用我照片谈恋爱的人？」
周牧脸上的笑没了。
不远处有人在试音，麦克风嗡了一声。他站在那里，半晌才说：
「照片的事……我可以解释。」
顾闻川说：
「你跟她解释。还有，别再以我的身份介绍自己。」
他看了眼时间。
「十分钟后彩排。许知遥，准备一下。」
「好。」
顾闻川走了，周牧的手还垂在身侧，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我原先设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面，真站到这儿，倒没什么可准备的。
他是周牧，桥界会展的商务，借了顾闻川的照片，也借了他的职位。我们胸前的两张工作证，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
周牧问：
「你早就知道？」
「照片不是你的？第一天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没问过你吗？」
他嘴唇动了动。
「照片如果不是你的，现在告诉我也没关系。」我把那句话重复给他听，「你怎么回的？」
当然是我。
四个字，他大概也记得。
周牧烦躁地抹了把脸。
「我当时已经说到那一步了，能怎么办？」
「说真话。」
「我承认照片是我的问题，但其他的没完全骗你。我确实做互联网行业活动，也确实跟澄屿合作。那些现场信息都是真的。」
「我没说你不能在这里工作。」
我指了指他的工作证。
「可这跟你是澄屿的品牌总监，是两回事。」
他皱着眉，还想继续解释。手机上，陆澄已经发来候场提醒。
「有话等我忙完再说。」我收起手机，「我得去彩排了。」
走到后台，陆澄正捏着计时器等我。
「见到了？」
「嗯。」
「怎么样？」
我想了想。
「真人比游戏里安静。」
她憋着笑，把翻页器塞进我手里。
「先别管他，最后一遍。」
我点开第一页。
熟悉的画面亮起来，刚才那些声音也慢慢退了下去。我按顺序讲完，陆澄把几个容易超时的地方圈出来，我们又对了一遍现场切屏。
展区开放后，人渐渐多起来。我回展台拿备用文件，远处有人试探着喊：
「折枝？」
我转头，看见严凯、白露和老陈。
三个人胸前都挂着来宾证。严凯认出了我以前发在群里的照片，边挥手边走过来。
「我靠，你真在里面，我还以为得等牧野去接——」
他说到一半，看见了我的工牌。
「澄屿互动？」
白露也停住。
「你在这儿上班？」
「嗯。」
周牧就在展台另一边，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严凯看看我，又看看他，有点迟疑。
「你是……牧野？」
周牧点了一下头。
严凯盯着他的脸，笑容慢慢消失了。
白露已经低头拿出手机。
严凯的视线又落到他的工作证上。
「周牧？你不是叫顾闻川吗？」
「牧野是游戏ID。」周牧说。
「我说报道里那个名字，还有照片……」
他说着抬起头，忽然不说话了。
顾闻川恰好从不远处经过，正和产品负责人说事。
严凯看看顾闻川，看看周牧，再看看白露手机上的照片。
「卧槽。」
白露把手机放低了些。
「这也不是修图能修出来的吧。」
周牧下意识转了一下工作证，牌子翻到背面，又晃了回来。
老陈终于跟上了。
「所以，照片是偷的？」
严凯捂住脸。
「我之前说我见过你……」
「你见的是顾总。」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
「意思就是，他拿别人的照片骗人，我还拿那个人的报道给他作证？」
「差不多。」
「还证明得特别起劲。」
没人接话。
周牧终于忍不住了。
「这事是我跟知遥之间的问题，没必要搞得所有人都知道。」
严凯放下手，表情有些古怪。
「可照片不是你自己发群里的吗？」
周牧没声了。
白露看了眼他的证件。
「所以你也不是澄屿互动的？」
「桥界是这次活动的供应商。」我说，「他跟澄屿有合作，不是这边的员工。」
她转过头。
「那你之前说，折枝想让你帮她进公司……」
周牧猛地看向她。
「我什么时候说她一定想进了？我只是说她问过。」
严凯皱起眉。
「你跟我说她最近问过几次，还说她水平要是行，可以帮她递简历。」
「我说的是如果。」
「那你怎么不说她就在这儿上班？」
周牧被问住了。
他当然不知道。
严凯又看向我。
「你之前一直没说你在澄屿？」
「游戏里聊工作，都是谁又加班、谁又改稿，没谁查公司全名吧。」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周牧看着我。
「你故意的？」
「什么？」
「你早知道，还装作不知道，看我笑话？」
我捏着手里的文件夹，等他说完。
「我问你照片的时候，你可以说实话。严凯认错人的时候，你也可以解释。」
他别开脸。
「后来呢？我没求你给我找工作，你却跟别人说我想去你公司。这句话也是我让你说的？」
「知遥……」
「周牧，我没逼你说过任何一句话。」
他看着我，最后还是没接上。
陆澄在展台后叫我核对物料。我应了一声，拿着文件过去，没再继续争。
后面一阵忙，先是确认几张现场照片的授权标注，又和工作人员对了翻页信号。严凯他们不好意思一直站在旁边，去别的展台逛了逛。
临近十一点半，我刚把备用文件拷好，周牧又走到展台边，身后跟着逛回来的三个人。
「能不能找个地方——」
「许老师。」工作人员先一步过来，「五分钟后到星河计划，您这边准备好了吗？」
「好了。」
周牧抬起头。
「什么星河计划？」
我看向他。
「你不是很熟吗？你带的项目啊。」
严凯咳了一声，转过脸。
周牧的视线从我手里的文件夹移到工作人员脸上。
「你什么意思？」
「许老师，先去后台吧。」
我点头，转身要走，周牧却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我还是停住了。
「许知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眼他的手。
他顿了顿，松开了。
「上班。」我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里，「我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都在上班。」
说完，我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到了后台，陆澄把翻页器递过来，又帮我理了理工牌的挂绳。
「稿子要不要再看一眼？」
「不用。」
这些内容，昨晚计过时，今早彩过排，更早之前，我一张图一张图地改过。
大屏切换，主持人开始介绍星河计划。
我站在侧台，听着音箱里传出的声音，把手指从翻页键上移开，免得误触。
「接下来，有请澄屿互动品牌视觉设计师、星河计划核心视觉负责人许知遥，为大家介绍本次视觉体系。」
掌声响起来。
走上台时，我往人群后面看了一眼。周牧站在那里，严凯他们在他旁边，谁也没说话。
我收回视线，接过麦克风。
大屏幕亮起，是那套改到第六版的视觉方案。
周三晚上，周牧还在耳机里告诉我：
「这种大项目，跟你平时接的小活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想到这句，我差点笑了，抿了下嘴，按亮第一页。
「大家好，我是许知遥。」
我从主视觉的识别逻辑讲起，再讲不同尺寸下的信息层级和应用规范。台下有人举起手机拍屏幕，前排的同事朝我点头。
讲到移动端那一页，我停了半秒，等工作人员把侧屏同步过来，再继续往下。
最后一页结束时，倒计时还剩十几秒。
下台，陆澄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稳。」
我把麦克风递给工作人员。
「毕竟有人说，要带我见识大项目。」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把水杯塞进我手里。
「先喝口水，嗓子都干了。」
公司上午的展示环节结束，已经快下午一点。
我从后台出来，严凯迎上来，手里的来宾证被他卷得有点翘边。
「折枝，之前群里那些话……」
「你不用替别人道歉。」
「不是，我替我自己。」
他挠了挠头。
「看到报道，没搞清楚就说见过牧野，后面又跟着起哄，说什么家属内推、霸总。我真挺傻逼的。」
我看着他，点了下头。
「是有点。」
严凯的手停在半空，白露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
「以后不确定的事，少替别人认证。」
「一定。」
他答得很快，停了停，又说：
「还有跳槽的事，我会在群里讲清楚，不让他们继续瞎传。」
「好。」
老陈在旁边感叹：
「今天真是长见识了，网恋风险这么高。」
白露白他一眼。
「现实骗人就少了？以后起哄之前，先问清楚。」
「也是。」
说了几句，她又小声问我：
「那你跟牧野……」
我看向不远处。
周牧一直站在展台边，见我望过去，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
「结束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比想象中轻松。
白露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几个人跟我道别，先离开了。
陆澄把电脑收进包里，朝餐饮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去买饭，给你带？」
「要。」
「还是牛肉饭，加蛋？」
「嗯。」
她看我一眼，拎着包走了。
周牧这才过来。
「能聊聊吗？」
「说吧。」
「换个地方。」
我摇头。
「就在这。」
展台边还有人收设备，隔着几步就是休息区。我不想再跟他往没人的地方走。
周牧没坚持，站到一旁，让开了通道。
近处看，他比早上疲惫了不少，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额前的头发也乱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承认，照片是我做错了。公司的事，我也确实说得夸张。」
我没接话。
「但知遥，这半年总不是假的吧？我陪你打游戏，你加班我也陪着。我记得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些都是真的。」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我没图你钱，也没想从你这儿拿什么。我只是……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把真实照片发给你。」
我握着手机，听见他熟悉的声音，忽然想起几次熬夜改稿。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耳机那边偶尔传来他的呼吸声。我叫一声，他就应，说我在，你继续弄。
那时我确实觉得，有个人陪着挺好。
我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问他：
「为什么不能发自己的照片？」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一截胶带。
「因为你长得好看，游戏也玩得好，工作听起来也不错。我就怕，告诉你我就是个做商务的，长得也一般，你根本不会考虑我。」
「我说过看不起做商务的？」
「没有。」
「那我说过，一定要找个总监？」
他摇头。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再说什么。
原来我在他那里，早就有了一套挑人的标准。我还没开口，他已经替我把真正的周牧划掉了。
「你怕我看不起你，先给自己换了张脸。后来呢？怎么又成了我想靠你进大厂？」
周牧抬起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严凯那么问，我就是顺着说了两句，没想到他会截图发群里。」
「所以没发出来，就没关系？」
他停住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把一只箱子推走，轮子压过地毯接缝，颠了一下。我往旁边让了半步，周牧也跟着让开。
他低声说：
「我就是怕失去你。」
「周三我问你照片的时候，你还有机会。」
「我知道。」
「严凯翻出报道，你也能说认错了。可你接着说星河计划是你带的，还教我怎么进公司。」
我看着他。
「我这几天，听你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话。你知道我听着是什么感觉吗？」
他没回答。
「好像我已经答应了，要拿简历来求你帮忙。你在前面讲，我只能在后面解释，说我没有。」
周牧垂下眼，拇指反复蹭着手机边缘。
过了很久，他才说：
「当时大家都那么说，我再承认，很丢脸。」
「那现在呢？」
他抬头看我。
「现在是不是更丢脸？」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没有再往下说。
隔了一会儿，他问：
「我们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没有。」
这次我答得很快。
他看上去很难受。我也没觉得这半年能说抹掉就抹掉，可让我再戴上耳机，像从前那样等他叫一声宝宝，我已经做不到了。
我点开手机上的游戏，找到情缘界面，确认解除。
那个并排挂了半年的名字分开了。
然后，我删掉了他的微信。
周牧看着我的动作，没有阻止。
只在最后问了一句：
「如果我一开始就发自己的照片，你会答应跟我在一起吗？」
我停了一下。
「不知道。」
他愣住了。
「因为那条路，你根本没走。」
我收起手机。
「现在问我另一个结果，没意义。」
说完，我往休息区走。这次他没再叫我。
陆澄刚好拎着两份牛肉饭回来，见我坐下，把其中一份推过来。
「解决了？」
「嗯。」
「哭了吗？」
我摸了摸脸。
「没有啊。」
「我说他。」
我看她一眼。
「没注意。」
陆澄啧了一声。
「渣女。」
「到底谁渣？」
「行了行了，吃饭，蛋给你加了两个。」
我掀开饭盒，热气一下扑上来。
忙了一上午，直到这时才觉得饿。我拆开筷子，先咬了一口煎蛋。
陆澄坐在旁边，打开手机找下午回公司的车。
我把另一只蛋夹给她。
「封口费，下午别再叫我顾总夫人。」
她笑得筷子都差点没拿稳。
晚上回到家，固定队群里多了严凯的一长段解释。
他说，所谓“见过牧野”，只是看过顾闻川的行业报道，是自己误认，还跟着起哄。照片里的人和牧野没有关系，折枝也从没让牧野帮忙安排工作。
末尾，他认认真真道了歉。
白露跟了一句：
「以后没核实的事别瞎传，今天起哄的也包括我，跟折枝说声对不起。」
老陈发了个点头的表情。
牧野一直没有说话，晚些时候，退了群。
我把消息看完，回了一句：
「知道了。工作的事就到这儿吧。」
过了一会儿，严凯小心翼翼地艾特我。
「折枝，你还玩不玩啊？」
我挑眉。
「为什么不玩？」
组队邀请立刻弹出来。
「那打本，缺个输出。」
我开了电脑，点进队伍。大家又拉了个熟人补位，语音里安静了片刻，老陈先开口问谁带药。
白露说早就买了，催他别磨蹭。
地图载入，技能栏亮起来。我调整了一下耳机，手指落在熟悉的位置上。
这几天那场荒唐事折腾得够呛，副本还是得打。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我上线做日常，收到一条陌生玩家的好友申请。
备注只有一句：
「缺情缘吗？」
我点了通过。
对面很快发来消息。
「看你没绑情缘，要不要结一个？有属性奖励。」
我看了几秒，回他：
「先一起打两个星期本。」
对方发来一个问号。
「为什么？」
「先看看你坑不坑。」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严格？」
我笑了。
「经验之谈。」
窗外已经黑透，屏幕上又弹出一条组队邀请。
这次我没急着点同意，先把副本名字和队伍配置看了一遍。
照片可以借，工作也能吹。
真到了要配合的时候，总得自己上。
我把水杯挪远了点，点下接受。
「走吧，先打一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