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你和若宁老师当年可是圈里公认的神仙眷侣，现在重新合作，有没有可能把感情也续上？」
记者话音刚落，宴会厅里便响起一阵起哄声。聚光灯下，程若宁穿着黑色长裙，站在周既明身侧。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像他们还没分手时合照里的样子。周既明握着话筒，越过人群看向我。几分钟前，他还把我堵在走廊角落。
「今晚品牌方想拿我和若宁以前的关系做宣传，记者可能会问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你别多想，也别闹。」
见我没说话，他低头捏了捏我的手，放缓语气。
「都是做戏。等活动结束，我陪你去吃宵夜，好不好？」
上一世，我信了。
此刻对上他的视线，我连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都记得。周既明笑了一下。
「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满场哗然。记者眼睛都亮了。
「所以周老师的意思是，不排除复合的可能？」
程若宁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周既明也没有否认，只笑着将话题引回新项目。可这个回答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采访还没结束，现场视频便传到了网上，旁边几个人也兴奋地凑在一起。
「这不就是默认了吗？」
「当年他们分手好多人意难平呢。」
「我就说旧情复燃最好磕！」
我坐在人群最后，看着台上的两个人。上一世，我也坐在这个位置，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没等采访结束，我就哭着跑出了酒店。周既明追了我整整两条街。他抱着我解释，说只是工作，是品牌方的要求，程若宁早就过去了。最后还保证，等这次合作结束，就正式公开我们的关系。
我信了，继续等。可一个项目之后总有下一个项目，每次问起，他都有不方便的理由。我从二十一岁等到二十四岁，直到死，也没等到他口中那个合适的时机。如今再看台上，我的手安稳地放在膝上，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采访结束后，周既明被人围着敬酒。他应付了一圈，才终于找到我。
「南乔。」
他在我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怎么一个人躲这儿？」
我抬头看他。
「采访结束了？」
「嗯。」
周既明仔细看了看我的脸，没见我生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刚才那些话都是宣传需要。若宁才回国，品牌想借我们以前的热度炒一炒，就几个月。」
他停了停，看着我。
「你不会真当回事吧？」
我摇摇头。
「不会。」
周既明笑着伸手，想揉我的头发。
「这才乖。」
我侧头避开，他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没怎么。」
我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
「你刚才说，只是做戏，对吧？」
「当然。」
「那挺好的。」
我冲他笑了笑。
「以后不用演得这么辛苦了。」
周既明眉心微皱。
「什么意思？」
「我们分手。」
周围音乐声很大。他像是没听清，过了两三秒，才笑出声。
「苏南乔，这种时候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看着他，声音很稳。
「周既明，我们分手。」
他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因为刚才那个采访？」
「不是。」
「那是因为若宁？」
我摇头。周既明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
「既然都不是，那你发什么脾气？」
「我没发脾气。」
「你现在说分手，还说自己没发脾气？」他压低声音，「我不是提前告诉你了吗？只是宣传，我和若宁什么都没有。你非要挑今晚闹？」
这些话我都听过。上一世，我会哭着问他：既然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你有女朋友？为什么每次需要让步的人都是我？
这一次，我不想再问。他已经习惯了。我生气也好，委屈也好，等他忙完，回来哄几句，我就会留下。见我不说话，周既明语气缓和了些。
「行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他放软声音，「这个合作最多三个月。等结束，我带你见身边所有人，以后不藏了，行不行？」
上一世，我等了三年，都没等到他兑现承诺。如今再听见这样的保证，心里已经生不出期待。我笑了笑。
「不用了。」
周既明一怔。
「什么不用了？」
「不用公开了。」
「也不用等三个月。」
「你现在就是单身。」
我站起身。
「正好你想怎么宣传都方便。」
周既明冷下脸，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苏南乔，你差不多得了。我工作上的事已经够多了，今晚拿奖，本来挺高兴的。你一定要在这时候跟我闹？」
手腕被他攥得有些疼，我低头看了一眼。
「松手。」
周既明没动。
「我送你回去，我们路上说。」
「没什么好说的。」
我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你的庆功宴，你继续玩。我先走了。」
他盯着我，手还停在刚才被掰开的位置。过去吵架，哭得最凶的是我，提了分手又舍不得的也是我。有一次，他两天没回消息，我在工作室楼下等到凌晨三点。他只说了句忙，我骂他混蛋，第二天还是给他送了夜宵。这一次，我没有再等他伸手。他深吸一口气。
「南乔。」
「别闹了。」
我没回头。刚走到宴会厅门口，身后忽然有人叫住我。
「苏南乔？」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程若宁已经从台上下来，手里端着酒杯，打量我两眼后笑了。
「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我和她只见过一次。两年前，周既明办第一场小型摄影展，她出国前来过一趟，待了不到半小时。
那天，周既明只介绍说：「一个学妹。」
没想到她还记得我。程若宁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周既明。
「你们在聊什么？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周既明走过来。
「没什么。」
他顿了顿。
「她有点不舒服。」
三年里，我做过他的学妹、朋友、帮忙改东西的人，唯独没在别人面前做过女朋友。程若宁没再追问，只看了看我。
「喝酒了吗？」
「没。」
「那早点回去休息。」
我点头。
「好。」
转身离开前，我听见程若宁又问了一句：
「对了既明，她是不是就是一直帮你改展览文字的那个学妹？」
我脚步微顿。几秒后，周既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朋友。」
这两个字，我终于不用再争了。我推开宴会厅的门，没有回头。酒店门外的冷风迎面吹来，我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手机接连震动，都是周既明发来的消息。
「你去哪了？」
「到家告诉我。」
「别关机。」
「我晚点过去找你。」
我一条都没回。打车回学校后，林雾正坐在宿舍里剪片子。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抬。
「庆功宴这么快就结束了？」
我脱下外套。
「没。」
「那你怎么回来了？」
「分手了。」
林雾手一松，鼠标啪地磕在桌上。她转过头，盯了我半天。
「谁？」
「我和周既明。」
她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没发烧啊。」
我拍开她的手。
「真分了。」
「因为程若宁？」
「不是。」
林雾明显不信。
「网上视频我都刷到了。他那句『未来谁知道』，都快被剪成八百个版本了。还有人说，这是摄影圈的破镜重圆。」
说到这里，她看了我一眼，收住了话。我却笑了。
「挺好的。」
林雾狐疑地看我。
「苏南乔，你今天不太正常。」
「以前周既明跟女模特多说两句话，你能阴阳怪气到第二天。」
「现在他当着这么多人跟前女友炒复合，你跟我说挺好的？」
我爬上床。
「人总会长大。」
「那也不能一晚上长这么多吧？」
她凑过来。
「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总不能告诉她，我已经死过一次。上一世，我总怕不够体谅他。后来才发现，每次我把委屈咽下去，他下次开口时，就更省心了一点。手机再次亮起。周既明来电。我挂断。不到十秒，又打来。第三次屏幕亮起时，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枕边。林雾看得目瞪口呆。
「你真来啊？」
「嗯。」
「不心疼？」
我沉默两秒。
「疼过了。」
林雾没听懂。我已经拉过被子盖住头。这一夜睡得很沉。
第二天上午十点，手机的振动把我吵醒。周既明发来一份文件，后面紧跟着两条消息。
「醒了帮我看一下。」
「下午宣传册要送印，展览前言最后两段我觉得不顺。」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昨晚才说了分手，今天他照旧发稿子过来，连句过渡都没有。
过去三年，他要采访，我替他整理问题；他要参展，我替他改文字。有时他只发来一句「帮我顺顺」，我便能在电脑前坐上半夜。
我从没计较过。男女朋友，何必分那么清楚。我退出文件，回了两个字。
「没空。」
消息几乎秒回。
「还在闹？」
我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我接起。周既明那边有些嘈杂。
「起来了？」
「嗯。」
「昨天的事晚上再说。你先帮我把稿子过一遍，负责人十一点要。」
我看了眼时间，十点零七。
「那你找工作人员。」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
「我说，你找工作人员。」
「苏南乔。」
他的声音明显沉下来。
「别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上。」
我坐起来。
「周既明，这是你的工作。我以前帮你，是因为我是你女朋友。现在不是了，你得自己处理。」
周既明像是气笑了。
「行。」
「你一定要这么算，是吧？」
「嗯。」
「那过去你帮我写过的东西，要不要我都给你结钱？」
我原本只当他又在说气话，听到这里，手却停在了被子上。两年前第一场摄影展的前言、获奖作品说明、品牌访谈、个人简介，还有去年被业内转发过许多次的创作手记。那篇手记，至少一半文字是我替他整理的。
没有一篇写过我的名字。
过去我不在意，甚至觉得，他肯把这些交给我，是信任我。现在想起来，我记得的却是那些熬到天亮的晚上。
「钱不用。」
周既明冷笑：「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过去我写过的展览文字，如果还要继续使用，补上文字署名。」
电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你认真的？」
「嗯。」
「苏南乔，我们谈了三年。」
「所以呢？」
「你现在连这个都要跟我算？」
我靠在床头。阳光落在书桌上，电脑旁还压着一张没完成的作业清单。
「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呼吸重了几分。
「我没同意。」
我笑了。
「分手还需要你批准吗？」
我没等他回答，接着说：
「还有，我有几件东西在你工作室。明天下午过去拿，备用钥匙也一起还你。」
我挂断电话。他很快又发来一句：
「苏南乔，你最好想清楚。」
我关掉屏幕。
第二天下午，我推开工作室的门，第一个看见的却是程若宁。她站在我平时用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写满批注的摄影集。见我进来，她晃了晃书。
「这些批注也是你写的？」
没等我回答，她又问：「苏南乔，你和周既明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看向那本书。去年周既明去西北采风前，我买来送给他，怕他没空细看，还提前做了许多标记。
「我没别的意思。」程若宁放轻声音，「就是前晚看你们气氛不太对。而且，这张桌上好像全是你的东西。」
杯子、护手霜、两本专业书，还有一盆快被周既明养死的绿萝。三年下来，我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并不少。可只要他不说，别人就可以一直当我只是来帮忙。我走过去，把两本专业书拢在一起。
「以前是男女朋友。」
程若宁明显愣住。
「以前？」
「嗯。」我展开带来的纸箱，「前天刚分。」
身后传来一声重响。周既明站在门口，手里的咖啡被他重重搁到桌上，溅出几滴。
「苏南乔，你有必要见个人就宣传一次？」
前晚，当着满场的人暗示单身的是他。如今我只向一个人说明分手，他却嫌我张扬。
「程老师问我，我实话实说而已。」
「再说，分手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既明脸色沉得厉害。
「谁跟你分手了？」
程若宁的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把摄影集放回桌上。
「你们先聊，我去里面看样片。」
剪辑室的门刚关上，周既明就走到我面前。
「你到底想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理他，弯腰把马克杯、护手霜和抽屉里的饼干装进箱子，再将书一本本叠好。周既明看了一会儿，伸手按住纸箱。
「够了。」
我抬头。
「松手。」
「不松。」
「我们谈了三年，你因为一个采访，就要把东西全搬走？前天我已经解释过了，若宁只是合作对象，前晚那些话也是工作需要。」
我点头。
「我知道。」
他被我堵得一滞。
「知道你还闹？」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不闹了。」
我把他的手拨开。
「你工作需要单身，我成全你。」
「你以后想怎么宣传都不用考虑我。」
「我什么时候说，工作需要我真单身了？」
「那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他声音拔高，又看了眼关着的剪辑室门，压了下来，「南乔，别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我从没想过分手。前天也说了，项目结束以后会公开。」
我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
「我也说了，不需要。」
周既明盯着我，等了片刻，声音终于软下来。
「那你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
以前听到这里，我就会心软，想把要求提得再低一点，好让他答应。我将纸箱的折角压平。
「什么都不用做，我们各过各的。」
他的脸重新冷下来。
「行，你非要嘴硬是吧？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桌边的纸箱。
「那个杯子留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见露出箱沿的黑白条纹马克杯。两年前参加学校市集时，我亲手画的，杯底还留着我的名字缩写。
「为什么？」
「我平时喝咖啡用。」
我差点被气笑。
「周既明，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我的？」
他皱眉。
「一个杯子而已。」
「对啊，一个杯子而已，你自己买。」
我把杯子往箱子里放稳，抱起纸箱。周既明站在旁边，没再说话。路过展示墙，我停了下来。墙上贴着周既明这些年参展的海报。最中间是去年那场《城市失语者》，下面的介绍，我熟得能背下来。
那时，他拍完一组照片，觉得好，却说不清想表达什么。我坐在工作室地板上，看了几百张片子，熬过两个晚上，才替他理出整套展览逻辑。文字后来被不少媒体转载。有人夸他写得有力量，我比自己受夸还高兴。如今再看，说明后面只有五个字。
摄影：周既明。
我把箱子放在脚边，走近海报。
「干什么？」周既明问。
「这篇文字是我写的。」
「我知道，昨天电话里说过了。」
我指了指海报。
「如果以后还用，补上文字署名。」
周既明看了眼海报，声音压低。
「你真要跟我算到这种程度？」
「不是算账。」
「只是把是谁做的写清楚。」
「以前你怎么从来不在乎？」
我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以前傻呗。」
周既明的脸彻底僵住。剪辑室的门开了。程若宁走出来，听见最后几句，也看向海报。
「《城市失语者》的前言是你写的？」
我点头。程若宁有些惊讶。
「我一直以为是既明自己写的。」
周既明脸色更难看。
「南乔以前经常帮我顺文字。」
我正要开口，程若宁已经走到海报前。
「不只是顺吧。我看过这篇前言，照片的编排和叙事都在里面，换个人恐怕理不出来。」
她回头问我：
「你学策展？」
「视觉传达，平时做影像叙事方面的研究。」
程若宁点点头。
「难怪。」
她说完，又看向周既明。
「那确实该署名。」
周既明看了她一眼，嘴角绷得很紧。
「下一版会改。」
我没再争辩。只要他肯补，事情就可以往下办。
「谢谢。」
我抱起纸箱。周既明眉头又皱起来。
「我们之间现在还要说谢谢？」
我看着他。
「不然呢？」
「说爱你？」
他的脸色一下难看到极点。我没等他回应，从包里取出备用钥匙，放到桌上，转身往门口走。刚走到门边。程若宁忽然叫我。
「苏南乔。」
我回头。她站在原地，指了指我怀里的箱子。
「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重。」
「好。」
她笑了笑。
「那下次见。」
我还没说话。
周既明先冷声道：
「不会有下次。」
程若宁挑眉。
「我跟她说话，你急什么？」
周既明没出声。程若宁向我要了联系方式，说有事可以直接沟通。我放下纸箱，和她加了微信，随后搬着东西离开了工作室。回学校的路上，林雾给我发消息。
「搬完没有？」
我拍了张纸箱照片发过去。她秒回。
「好家伙。」
「连根拔起啊。」
我低头看着纸箱，杯子被夹在书和护手霜中间，随车身轻轻晃动。我记得周既明的拍摄档期，替他查过采访记者的资料，比他自己还紧张每一次办展。有时自己的作业拖到最后一天，前一晚却还在替他改稿。车窗外，学校的路牌一闪而过。我打开课表，今晚除了自己的作业，再没有别的事要忙。
第二天晚上，我在图书馆整理毕业选题。
周既明发来一张办公桌的照片，上面堆着新版宣传册的样稿，后面跟着一句：
「文案改得很烂。」
我没回。五分钟后，他又发来一句：
「以前你改半小时就能用。」
我仍没回复。又过了十分钟，手机在桌上振动起来。我拿着手机，走到外面的走廊接起。
「喂。」
周既明开口就是：
「你在哪？」
「学校。」
「过来一趟。」
「没空。」
「新版宣传册的前言，我让助理改了，越改越不对。」
我靠在走廊墙上。
「那就再改。」
「明早要交。」
「所以？」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南乔，别闹了。」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图书馆的走廊很静，他这句「别闹了」听得格外清楚。
「我没闹。」
「那你过来帮我看一下。」
「不去。」
「我给你钱。」
我笑了一声。
「周老师，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东西只要开个价，我就应该接？」
「那你想怎么样？」
「我今天有自己的事。」
「什么事比我这个急？」
电话两头都静了下来。他顿了顿，改口道：
「我是说，你以前都会——」
「以前是以前。」我打断他，「周既明，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我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事吗？」
「没有我挂了。」
我正要挂电话，他却问：
「你最近在忙什么？」
我顿了一下。
「毕业作品。」
「你之前不是说还没想好方向？」
「现在想了。」
「什么方向？」
我有些意外。他以前很少问这些，即使问起，聊不了几句，也会被客户的电话或拍摄现场的事打断。等再接上，话题就只剩他的项目。
「有些想法，还没定。」我说，「等定了再说。」
他应了一声，没有再催我过去。
回到座位，电脑上还开着毕业策展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三个文档：选题草案、老师反馈，和一篇不到两千字的初稿。
我点开初稿。上次修改已经是半个月前，最后一句写到一半，光标停在那里。我在那句后面接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第二天上午，导师梁岑发消息，让我去办公室。我以为是选题出了问题，进去才发现，她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打印资料。《城市失语者》《北纬四十一度》《褪色的人群》……全是周既明过去两年办展的材料。梁岑摘下眼镜。
「坐。」
我有点心虚。
「梁老师，您怎么会有这些？」
「昨天行业分享会碰见一个朋友，聊到青年摄影展。」
「我看见你的名字了。」
她抽出一张最新宣传页，最下面添了一行很小的字。
文字整理：苏南乔。
周既明已经让人补了，只是没有告诉我。我看着「整理」两个字，没作声。
梁岑用手指点了点那几个字。
「这是你写的？」
「嗯。」
「这个呢？」
她又抽出另一篇。
「也是。」
「这篇？」
「……也是。」
梁岑越翻越快，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十几份材料摊满桌面，她才停下来，转过电脑。屏幕上是我昨天刚交的个人作品集，薄薄几页。她拖动滚动条，很快就到了底。
梁岑皱着眉问我：
「苏南乔，这些明明都是你写的，为什么作品集里一篇都没有？」
我盯着桌上那摞材料，一时没说话。梁岑也没催。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声。
半晌，我才低声道：
「以前觉得……都是帮忙。」
梁岑挑眉。
「帮忙？」
她抽出一篇前言，又拿起旁边的叙事方案。
「四千多字的前言，整套作品叙事结构，连采访里的创作理念都替他理好了。你这个忙，帮得挺全面。」
我耳根有点热。
「他摄影上的东西我比较熟。」
「所以？」
「所以就顺手……」
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梁岑靠回椅背，敲了敲我的作品集。
「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毕业就剩几个月了，你准备拿什么证明自己这几年学过东西？」
我低头看着那几页纸，没能回答。上一世，直到毕业前，我都在替周既明筹备展览。自己的作品赶得仓促，虽然顺利毕业，却没留下多少满意的东西。毕业以后，他更忙了，我便把更多时间挪给他。起初只是想，等他忙完这场展，我就好好做自己的事。后来又想着，等公开，等结婚，日子总会稳定下来。
可我的计划，始终没能排到前面。梁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项目介绍，推过来。
「有个青年策展驻留计划正在招募，毕业展后入驻，为期半年。名额不多，原本没打算推荐你。」
我愣了愣。
「为什么？」
「因为你之前交上来的东西，撑不起推荐。」
她抬抬下巴。
「但现在看来，不是没东西。」
「是你的东西都跑到别人名字底下去了。」
驻留地点在南方一座沿海城市，六个月里，要参与三个独立影像展的完整策划。上一世，我也见过这份介绍。梁岑问我要不要试，我拿回去和周既明商量。他那时刚接到一个重要的展览机会。
「半年太久了，我接下来几个项目都缺人。等忙过这阵，你再找机会也一样。」
于是我没报。等再想起这份申请，招募早已结束。我攥着那张项目介绍。
「梁老师。」
「我想试试。」
梁岑看了我几秒。终于笑了一下。
「这还像点样子。」
从办公室出来，我去打印店打印了申请表，又回教学楼整理作品，补齐材料，一下午没看手机。傍晚，林雾带着咖啡来找我。
「你手机是不是死了？」
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既明。还有几条消息。
「你在哪？」
「看到回我。」
「你申请什么驻留？」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
「我在你教学楼下。」
我皱了皱眉。林雾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
「要不别下去？」
我把申请材料保存好。
「躲他干什么。」
教学楼外天已经黑了。周既明站在路灯下，穿着拍摄时常穿的黑衬衫。见我出来，他快步迎上前。
「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
「那消息呢？」
「没看。」
他盯着我，一时没接上话。以前我连洗澡都会提前告诉他，几小时找不到人，大概还是头一次。
他压下火气，问：
「你要去外地半年？」
我脚步停下。
「谁告诉你的？」
「我碰见你们院的陈老师。」
「他说梁老师推荐你申请驻留。」
周既明眉头一直皱着。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苏南乔。」
他脸色沉下来。
「半年不是六天。」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去参加项目，又不是流放。」
他明显烦躁起来。
「我不是说这个。」
「你要去半年，总得跟我商量一下吧？」
「凭什么？」
他盯着我，脱口而出：
「我是你男朋友。」
我看了他两秒，忍不住笑了。他的神情僵住。
「你笑什么？」
「庆功宴那晚，你不是当着程若宁的面，说我是朋友吗？」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
「那是因为——」
「工作需要，我知道。」我替他说完，「不过，现在驻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跟朋友商量。」
周既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说了，我没同意分手。」
「我也说过。」
「分手不需要你同意。」
他一把拦住我。
「你是不是非要抓着若宁不放？」
我皱眉。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从庆功宴开始，你整个人就像变了一个人。」
「南乔，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和她不会复合。」
「合作结束以后，所有宣传都会停。」
「你到底还要我证明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累。
「周既明。」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离开你一定是因为程若宁？」
他愣住。
「不是她还能是什么？」
我没再解释。他能想到的原因，只有我吃醋，只有我想逼他低头。至于驻留能让我做什么，他一句也没问。我绕过他。
「我还有事。」
周既明却再次拽住我手臂。这次力气不大。更像下意识不想让我走。
「驻留别去。」
我转头。
「理由。」
「太久了。」他停了一下，「我年底有个人展，明年也有几个项目。你一走半年，我这边怎么办？」
我看着他，听见了与上一世相差无几的回答。
「你这边？」
周既明抿住嘴。我把被他握着的手臂抽出来。
「周既明，这个项目是我想去的。」
「我已经决定申请了。」
「申请又不一定能过。」
他语气有些硬。我点头。
「那就等结果。」
「如果过了呢？」
「去。」
几乎没有犹豫。他不说话了。路灯下，他的眉头还皱着，眼神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笃定。过了一会儿，他放低声音。
「好。你不是一直介意我不公开吗？我可以公开，这周采访结束，我就——」
「周既明，你是不是没听懂？」我打断他。
「我不要了。」
四个字，他终于听清了。原本要来拉我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去。我转身回了教学楼。
那之后两天，周既明没再联系我。程若宁的项目宣传也安静下来，旧照和暧昧花絮不再更新，只剩正常的拍摄内容。林雾还特意把手机拿给我看。
「这是闹掰了？」
我扫了一眼。
「不知道。」
「你一点都不好奇？」
「没空。」
为了赶驻留申请，我这两天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光是核对旧稿、寻找原始文件，就花了大半天。我把能证明自己参与过的材料归档，写清做了哪些工作，第一次将它们放进个人作品集。
周五下午，我正式提交了驻留申请。走出办公室，程若宁发来消息，问我在不在学校。她说，有件与宣传有关的事，想当面告诉我。我把教学楼的位置发给她，还没收起手机，林雾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苏南乔，快看热搜！」
我心里一沉。
「怎么了？」
「周既明公开了！」
我脚步顿住。
「什么？」
「他采访里说自己有女朋友！」
我站在走廊边，听见林雾在电话里飞快地说：「采访刚发十分钟，网上都疯了。他不是一直装单身吗，怎么突然自爆了？」
我打开社交软件，周既明的名字已经挂在热门话题上。
#周既明承认恋爱多年#
视频只有三分多钟。主持人原本在问个人展，聊到程若宁时，顺口提起：
「最近很多网友磕你们旧情复燃，周老师本人怎么看？」
周既明沉默两秒，看向镜头。
「可能要让大家失望了。我没有复合，而且，我其实一直有女朋友。」
「一直？」主持人愣了。
「嗯，交往三年多了。」
镜头外响起一阵惊呼。主持人接着问：「那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公开过？」
「她比较低调，不喜欢私人生活被太多人关注。我也一直尊重她的想法。」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后面的问题，一个也没听进去。不到一分钟，周既明的消息来了。
「采访看了吗？」
「以后不用藏了。」
「这下满意了吗？」
我盯着最后一句，胸口发闷。不公开时，他说事业刚起步，会影响合作。现在公开了，原因又变成我不愿意。他替我说了三年话，竟还觉得，我该为这次开口高兴。
林雾在电话那边小心翼翼问：
「南乔？」
「你还好吗？」
我退出视频。
「挺好的。」
「可是他这算不算……」
「算什么？」
「低头？」
我沉默几秒。
「不知道。」
「但不是我要的。」
挂断林雾的电话，周既明便打了过来。
「看到了？」
「嗯。」
他的语气松快了些。
「我说过，我可以公开。若宁那边以后也不会再做暧昧宣传。驻留你想申请就申请，半年就半年，我可以去看你。」
听着听着，我突然问：
「周既明。」
「嗯？」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喜欢公开？」
电话那边一静。
「什么？」
「采访。」
「你说过去一直不公开，是因为我低调，不喜欢被关注。」
周既明停顿片刻。
「不然我要怎么说？」
「总不能当着媒体的面解释这么多。」
「而且你本来就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采访。」
我闭了闭眼。
「所以，你知道不是我不愿意。」
「南乔，重点是我公开了。」他急起来，「你以前不是最在意这个吗？现在公开了，我和若宁也会保持距离，你还要怎么样？」
我走到走廊尽头，靠着窗台。楼下几个学生抱着画板经过，说笑声隔着玻璃，隐约传上来。他还在等我回答。
「周既明。」
「你还是不明白。」
「我公开了还不够？」
「不够。」
「那你说。」
他的语气也冷下来。
「到底还要我做什么？」
我握紧手机。
「以后别再拿我替你撒谎。」
电话里没了声音。我挂断，转过身，才看见程若宁站在几步之外。她戴着帽子，没有化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抱歉，最后几句我听见了。」她说。
我没出声。她走近两步。
「不过有件事，我觉得你可能搞错了。」
我皱眉。
「什么？」
程若宁看着我，略一迟疑，还是问了。
「既明是不是一直跟你说，炒我和他复合，是品牌方的要求？」
「什么意思？」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最初的宣传方案，递给我。
「品牌一开始定的宣传方向。」
「从来就没有『旧情复燃』这四个字。」
方案封面印着品牌的名字。我往后翻了几页，合作主题写得很清楚：昔日摄影搭档重聚，以双视角重新观察同一座城市。
通篇没有提两人的恋爱经历，更没有「感情状态留白」这样的要求。
我捏着纸页，抬起头。
「后面那套宣传，是既明工作室提的。」
「准确来说，是他们提了几个方向，品牌选了最有传播度的那个。」
「他自己知道？」
程若宁像听见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当然。」
「他是项目主摄影师，不可能不知道。」
程若宁把帽檐往上抬了抬。
「我一开始也犹豫。我回来是为了做项目，不想每天被人问，和前男友有没有复合。可他们说，这样宣传有话题，我也就答应了。」
她停了一下。
「但签方案前，我不知道你们在谈恋爱。」
「你没问过？」
「问过。我问会不会影响他现在的感情，他说，私人关系他会处理。」她移开目光，「他没正面回答，我也没再追问，就当他是单身。后来见到你，才觉得不对。」
我低下头，又把方案翻回最初一页。庆功宴前，他捏着我的手说，品牌方想拿旧情做宣传，叫我别多想。原来，他先向别人提出了这场戏，再回来劝我配合。我把方案还给程若宁。
「谢谢你告诉我。」
她明显有些意外。
「你不想问别的？」
「问什么？」
「比如我和他有没有……」
她没说完。我摇了摇头。
「不用。」
「你们以后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
程若宁看了我片刻，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苏南乔，我不是来替谁道歉的。这件事我也参与了，明知道炒旧情能带来流量，还是签了。」
她把文件袋夹在手臂间。
「但我不想让你以为，是我非要他配合，也不想背一个抢别人男朋友的锅。」
她说得很直接。反而让我轻松不少。
「我知道。」
程若宁点点头。
「那就好。」
临走前，她又提起一件事。
「昨天既明跟团队说，要撤掉后面的暧昧宣传。品牌不太高兴，他可能得承担一笔违约费用。」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说话。她走后，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周既明没再打来。从前知道这些，我一定会去找他，追问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明明能拒绝，却还要答应。那份方案已经写得很清楚，不必再问。他知道我会难受，却还是拿它去换了话题度。至于我，活动前说几句，结束后哄一哄，就能处理好。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回到宿舍，林雾还没回来。
我想准备驻留面试，点开作品集旁边那个叫「既明」的文件夹。里面有四十多个文件，采访提纲、展览文字、摄影集序言、品牌介绍，还有零散的灵感记录。
前两天归档，只顾着查日期、核对版本。这会儿再看，许多当时的事才慢慢想起来。一篇采访稿，写在我大三期末那周。当时还有两门考试，周既明却临时接了采访，说那些抽象问题不知道怎么答。我替他整理到凌晨四点，第二天坐进考场，困得连题目都看不清。
还有一次，他在外地拍摄，临时要交项目阐述。我烧到三十九度，仍抱着电脑躺在床上改。林雾把温度计拍到我面前，骂我脑子有病。
我却只记得，他在电话里说：「还是你懂我。」
文件的保存时间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那一晚，我连药都忘了吃。我关掉文件夹，打开自己的毕业作品。三个文件，还停在原处。初稿里几个没想清楚的问题，老师早已圈出来，我却一直拖着没改。
我以为，只要把替周既明做过的工作列进作品集，就能把落下的东西补回来。可现在面对自己的选题，我仍说不清到底想做什么。他的履历越来越长，我的名字藏在文件属性里，连我自己也快忘了。眼泪落在键盘上，我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重生回来，这是我第一次哭。我想起那些熬夜赶稿、发着烧还觉得被需要很幸福的日子，突然很想问当时的自己：你的事呢？你原本想做的那些东西，后来都放到哪里去了？
门开了，林雾拎着外卖进来，见我满脸是泪，赶紧把袋子放下。
「怎么了？周既明又干什么了？」
「不是他。」我声音发哑。
她看了看屏幕，又看看我，没再问，抽出纸巾递过来。我攥着那团纸，坐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我拿着驻留申请撤回表，去了梁岑办公室。
「毕业策展，我也想换个简单点的方向。」我把表放到她面前。
梁岑看了一眼。
「昨天才交，今天就撤？理由。」
「时间太紧，我积累不够。材料能证明我替别人做过什么，可要自己做一个展，我怕来不及。」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那张尚未签字的撤回表撕成两半。
「先别交。」
「梁老师，可是——」
「你已经为谈恋爱耽误了三年，难道因为心疼这三年，就连眼前的机会也一起扔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梁岑把之前的材料推回来。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是。」
「那就说明你有基础。选题没想清楚，可以重新想，怕做不好，就回去做。」
她看着我。
「别替别人熬了三年，轮到自己，就连一个开头都不肯试。」
我没说话。梁岑敲了敲桌子。
「给你一个星期，把自己的材料重新理一遍。别总想着周既明拍了什么，你替他写了什么。你的展到底想说什么，回去找。」
我抱着材料走出办公室，站在窗边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顺下去。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既明。
「晚上有空吗？」
「想跟你谈谈。」
我没有回复。下午，程若宁发来一份电子文件，是项目宣传的相关沟通记录。
「你可能需要这个，确认我昨天说的不是临时甩锅。」
我点开邮件记录。
品牌最初提出：「希望强化两位摄影师过去合作的默契感。」
周既明工作室回复：「可以加入旧恋人多年后重逢的故事性。」
再往下，程若宁问：「感情方向会不会影响你现在的私人关系？」
周既明回：「没事，我会处理。」
短短六个字，我看了很久。三年来，每一次让我难受的决定，原来都可以先用这句话答应下来。
晚上八点。周既明再次打来电话。这一次我接了。
「南乔。」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们见一面。」
「不用。」
「我已经把后续宣传停了。」
「违约的钱我也会承担。」
「以后不会再和若宁做这种营销。」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
「嗯。」
「就嗯？」
「不然呢？」
他沉默几秒。
「你到底还想让我做到什么程度？」
我问他：
「旧情复合的宣传，是品牌方逼你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也不是逼。但他们确实想要更有话题的方向。」
「所以是你自己同意的。」
「南乔，工作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他语速快起来，「商业项目要考虑传播。我跟若宁早就结束了，假的就是假的，我以为你分得清。」
「我现在分得很清。」
「什么意思？」
「宣传是假的，分手是真的。」
周既明呼吸骤然一沉。
「苏南乔。」
「你非要因为这件事把我们三年全部否定掉？」
「我没有否定。」我望着楼下，「我只是终于肯承认，你知道我会难受，却觉得没关系。这套宣传能给你带来好处，而我最后总能被你哄好。所以你选了它。」
他许久没出声，最后低低说了句：
「我没想那么多。」
「因为你不用想。以前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留下。」
阳台上的晾衣架被风吹得轻响。我等了片刻，没再追问。
「还有两件事。」
「你说。」
「以后无论采访还是跟朋友聊天，别再说从前不公开，是因为我不愿意。那不是事实。还有，你年底的个人展，只要用了我写过的东西，都补上署名。」
他顿了顿。
「就这些？」
「就这些。」
「然后呢？」
我皱眉。
「什么然后？」
「我做完这些以后呢？」
他声音低下来。
「我们能不能重新谈？」
我沉默几秒。
「不能。」
周既明呼吸一滞。
「为什么？」
「因为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
「不是拿来换我回去的筹码。」
挂断电话，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第二天，我把旧选题移进备份文件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看不见的人》。
敲下标题后，我没急着往下写，先翻出那四十多个文件，把每篇背后自己做过的事，重新列了一遍。
六天后，梁岑看完新方案，没有夸，只问我：
「确定？」
「确定。」
她在毕业策展选题确认表上签了字。
「那就做。」
从办公室出来，我收到驻留项目的邮件：初审通过。
我还没来得及把附件下载好，林雾就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
「南乔，周既明的个人展海报出了！」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海报最下面，摄影师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
展览文字：苏南乔。
我看着那行字，林雾又把页面往下滑。
「还有这个。他说开幕当天，会回应之前那段采访。」
周既明的消息也在这时发来。
「这一次，我会把话说清楚。」
我没有回复。
「你不问问他要说什么？」林雾问。
「等开幕就知道了。」
「那你去吗？」
我本想拒绝，目光却又落回名字前面。
展览文字。
「去。」
林雾立刻看向我：「不会心软了吧？」
「我去看我的名字。」我收起手机，「这次终于把是谁写的，写清楚了。」
周既明的个人展开幕定在两周后。这期间，他没有再找我。
程若宁给我发过一次消息，告诉我后续宣传已经调整。有人追问她和周既明是不是闹掰了，她只回了一句：「工作就是工作。」
我没再往下看。驻留项目第二轮面试通过后，日程表上很快排满了毕业策展的事。《看不见的人》起初只是我写下的一个标题，真正开始做，才发现能讲的远比自己想的多。我选了五组青年创作者。有人长期替商业项目做后期，却从未出现在作品名单里。
有人给独立导演写了三年剧本修改意见，最后只得到一句「特别感谢」。
还有一个女生给丈夫经营自媒体，从拍摄到剪辑全包，账号几百万粉丝，却没人知道她叫什么。
第一次访谈那个女生，她提起替丈夫拍摄剪辑的日子，笑着说：
「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都是一家人嘛。」
我握笔的手停了一下。她说得太自然，和从前的我一样。
「那这次展签，你希望怎么写？」我把表推到她面前，「拍摄、剪辑，都写你的名字，可以吗？」
她低头看了很久，才拿起笔。
个人展开幕当天，林雾陪我一起去。我们到得不算早，门口已经围了不少媒体。刚进展厅，她就扯了扯我的袖子。
「看。」
正对入口的墙上，是这次重新展出的《城市失语者》系列说明。文章最下方印着：
文字：苏南乔。
没有再被改成「整理」或「协助」。我站了一会儿，才低头翻开手里的展册，里面也一样。
林雾掏出手机拍照。
「留着。」
「以后谁再让你免费干活，拿出来警醒自己。」
我被她逗笑。
「知道了。」
展厅另一侧安静下来。周既明穿着黑色西装，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走进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些。程若宁没来。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瞬，随后走过来。林雾往我身边靠了一步，他便停在两步之外，没有伸手。
「你来了。」
「嗯。」
我抬了抬手里的展册。
「看看我的名字。」
他看了眼展册，低声说：
「以前的材料，能补的都让人补了。线上版本也在改。」
「谢谢。」
周既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应该的。」
主持人在前面叫他。周既明回头应了一声。离开之前，他看着我。
「等会儿别先走。」
「我有话要说。」
我没有应声，只把展册翻到下一页。十几分钟后，开幕活动开始。策展方介绍完，周既明分享拍摄经历，随后是媒体提问。临近结束，有记者提起那段采访。
「周老师，之前您公开交往多年的女友，引发了不少讨论。后来和程若宁老师的宣传方向也调整了，方便说说，是感情方面有什么变化吗？」
周围静下来。我捏着展册边缘，看见周既明握紧了话筒。
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很快移开。附近有人转过头，低声问：「是她吗？」
周既明开口时，人们又望向台上。
「之前那段采访，有些话我说错了。」
记者立刻追问：
「哪部分？」
「我说过去一直不公开，是因为她不喜欢私人生活被打扰。」
「不是。」
他声音很平静。
「是我不想公开。」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我觉得公开恋情会影响事业。后来有了些曝光，又觉得时机不合适。」他停了停，「每次都是我找理由，和她没关系。」
我站在人群里，没有动。这些话，我曾经替他解释过无数遍。如今听他自己说出来，才发现原来并没有那么难。
记者追问：
「那您和程若宁老师之前关于旧情复合的宣传呢？」
周既明顿了顿。
「也是我的决定。」
台侧的工作人员朝他使眼色，他没有停。
「最初的方案里没有复合内容，是我和团队觉得旧恋人重新合作更有话题，主动加上的。若宁问过，会不会影响我现在的感情。我说，我会处理。」
他低头看了眼话筒。
「那时候真觉得能处理。因为以前无论发生什么，她最后都会原谅我。」
我指腹压着的那一页，已经折出一道浅痕。
「我知道她会难受，可每次做选择，总觉得她还能再退一步。时间久了，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他停了一会儿，才接下去。
「直到她走了，我才承认，是我一直仗着她喜欢我。」
记者等他放下话筒，立刻问：「所以您是在公开道歉？」
周既明点头。
「是。」
「那你们现在的关系呢？」
他沉默几秒。
「已经分手了。」
我抬起头。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我在闹，没有说他不同意。他终于在别人面前，承认了这件事。活动结束，记者还围着周既明。我和林雾看完剩下的展览，便往外走。刚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南乔。」
我停下来。他从人群里追出，站在几步之外。外面下起了小雨，玻璃门上蒙着水汽。
「刚才那些话。」
「我听见了。」
「不是为了逼你回来。」
我点头。
「我知道。」
周既明抿了抿唇。
「我以前总想，把公开、署名这些补回来，再跟若宁划清界限，我们就能重来。可这阵子，才慢慢想明白……」
他看着我，后半句没说下去。我也没有替他接。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问：
「驻留结果出来了吗？」
「最后一轮过了。」
「什么时候走？」
「毕业展以后。」
「半年？」
「嗯。」
他点点头。
「挺好的。」
以前，为了听见他这句支持，我大概要反复劝很久。此刻他点了头，我便也点点头，低头把展册放进包里。周既明看着我。
「南乔。」
「嗯？」
「如果我早一点知道这些……」
「没有如果。」
他顿住。
「你今天说的话，我相信。补署名，我也谢谢你。」我看着他，「但我们不能重新开始。」
他的眼眶有些红，没再急着解释，只问：
「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我摇头。
「没有。」
这一次，拒绝以后，我没有再去想该怎样安慰他。我把手从包带上松开，等他让路。周既明站了很久，终于点头。
「好。」
他让开路。我和林雾往外走，刚推开玻璃门，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苏南乔。」
我回头。周既明站在明亮的展厅里。身后那面墙上，挂着我曾经替他写过的文字。
他轻声说：
「对不起。」
我看了他两秒。
「嗯。」
「我收到了。」
我转身离开。这次，他没有追出来。
三个月后，我的毕业策展正式开幕。梁岑一早就在展厅里检查。
「这灯谁调的？第三组作品说明，再往右两厘米！」
她转过身，又叫我。
「苏南乔！」
我正蹲在入口调投影，连忙回头：「在！」
「你自己的展，别总蹲在这儿。几位参展的作者到了，过来接一下。」
我把遥控器交给旁边的同学，站起身。林雾举着相机，在一旁笑。
「苏策展人，今天还打算指挥我免费拍视频？」
「不敢。署名和报酬，一个不少。」
「哟，以前也不知道谁最爱友情赞助。」
我伸手挡她镜头。
「以前不懂事，别拍这段。」
她笑得直不起腰，偏要把相机举高。展览十一点正式开放，入口正中间挂着完整信息。
《看不见的人》
策展：苏南乔。
我站在那行字前，看了好一会儿。上一世，我也常站在周既明的展览入口，检查灯光，确认文字，听别人夸他的作品。那时我觉得，他越来越好，我们就都会好。
「南乔，有人问展签。」林雾在身后叫我。
我应了一声，把歪了的工作证扶正，迎上前去。
中午，观众渐渐多起来。林雾碰了碰我，朝展厅后面示意。周既明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工作人员，也没带花，正低头看作品说明。我们隔着人群对上视线。他朝我点了点头，我也点头，随后继续向面前的观众介绍作品。
下午四点，人少了一些，周既明才走过来。
「做得很好。」
「谢谢。」
「梁老师说你下周走？」
「嗯。」
「东西收好了吗？」
「差不多。」
他笑了一下。
「以前你出门三天都要列一张清单。」
我也笑。
「现在还是。」
「没改。」
周既明安静几秒。
「挺好。」
我们安静了片刻，他又说：
「南乔，这一次，我没有做戏。」
我知道他指那场公开说明，那句道歉，还有如今肯站在这里，等我忙完再开口。
「我知道。」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看着他，笑了笑。
「可我已经不需要当真了。」
周既明怔了片刻，也慢慢笑了。
「也是。」
林雾在远处冲我招手。
「南乔！」
「合影！」
我应了一声，又看向周既明。
「我过去了。」
「嗯。」
「苏南乔。」
我刚迈出一步，他又叫我。我回过头。
「一路顺风。」
我笑起来。
「谢谢。」
这次是真的谢谢。我跑到林雾身边。她把相机递给旁边的同学，拉着我站到入口正中间。
「别动，笑。」
快门按下前，我抬了抬头。
灯光明亮，身后的墙上清清楚楚写着：
策展：苏南乔。
没有谁的女朋友，也没有替谁帮忙的称谓。快门响起时，我还在笑。原来自己的名字，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