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份资料只有十一张脸，我一眼就看见
作品简介
陈默二十八岁，在杭州一家婚恋平台做了六年内容审核，一天看八百份会员资料。他被裁那天，主管只说了一句："你太爱较真。"
回梅溪县，他妈周桂芳的"喜临门婚介所"只剩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本登记簿，和三个月房租没交。
隔壁"金鹊桥"的王翠花说，这店下个月就得关门。
县里新来的"心动指数"更直接，八万八的至尊会员，加盟费六万八，收购价二十五万。
陈默把登记簿翻开，第一页是他妈的字：一九九八年，第一对。
最后一页写着：第三千九百九十九对，待定。
"妈，还差一对。"
"差一对，就凑个整。"
陈默抬眼，看见门口站着个姑娘，手里攥着第十二张相亲号牌。
"我不看条件。"他说，"我看人。"
三分钟，够了。
主要人物
- 陈默：28岁，原婚恋平台内容审核员，回县接手母亲的婚介所。看人只看细节：鞋、手、手机、点菜、付钱的方式。
- 周桂芳：58岁，"喜临门"创办人，做了二十六年红娘，记了四千本，欠了三个月房租。
- 小满：22岁，职校毕业，店里唯一的员工，负责发短视频，一天三条。
- 苏晚：27岁，县第二幼儿园老师，被家里逼着相亲第十二次，怕黑，包里常年放创可贴。
- 江野：29岁，县供电所线路工，高空作业，随身带手电和糖。被相亲对象嫌"爬电杆的"。
- 王翠花：52岁，"金鹊桥"老板，县里老红娘，嘴甜心狠，雇托、造谣、抢客。
- 赵德海：45岁，"心动指数"浙西区域经理，西装、合同、八万八。
- 阿俊：26岁，职业托，长相体面，一套话术用三年。
- 张姐：48岁，超市理货员，离异，交了八万八，借了五万。
- 何欢：26岁，县融媒记者，写过十三篇稿，压了十一篇。
- 老魏：63岁，隔壁修鞋摊，全县的消息都在他那只鞋箱里。
- 小周：29岁，县市场监管局执法员，办事讲证据。
目 录
第一章 三分钟
第二章 喜临门
第三章 三个托
第四章 十三次相亲
第五章 一只保温桶
第六章 八万八
第七章 四十八张脸
第八章 江野
第九章 断电的那晚
第十章 挖人
第十一章 加盟合同
第十二章 年会
第十三章 现场核对
第十四章 举报
第十五章 老账本
第十六章 尾声：第三千九百九十九对
第一章 三分钟
梅溪县文化馆二楼，金秋相亲会。
红布横幅，六张圆桌，一壶兑了水的茶。来的人比椅子多，站着的有二十多个。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他妈塞来的一袋橘子，让他"去看看人家怎么办的"。
王翠花在台上讲话，红毛衣，金耳环，话筒拿得很稳。
"今天来的，都是有诚意的。"她说，"我们金鹊桥，不办虚的。"
"第一个，留洋回来的，硕士，家里两套房。"
台下一阵动静。
一个男人站起来，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皮鞋擦得亮。
"我叫阿俊，二十九，曼彻斯特大学，金融。"
"现在做投资顾问。"
有人已经开始掏手机。
陈默剥了一个橘子。
他看了一眼那人的鞋。
鞋面很新，鞋跟内侧磨掉了一块。
磨的位置在脚踝偏后，只有一种走法会磨在那里——脚跟往外撇着走。
穿了很久的鞋，才会磨成那样。
擦得再亮，也是旧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人的手。
指甲修得很齐，中指第二节侧面有一块薄薄的茧。
茧长在那儿的人，常年握笔。
握笔的人，不会做投资顾问，会做文案。
"这位小哥。"陈默开口了。
阿俊转过头。
"你说你曼彻斯特的。"
"对。"
"那城市，你住哪个区？"
"市中心。"
"市中心哪儿？"
阿俊笑了一下。
"说了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一点。"陈默说，"那城市有两条队，一个红的，一个蓝的。"
"你说一个就行。"
台下安静了。
阿俊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不看球。"
"曼彻斯特的人不看球？"陈默说，"那等于梅溪人不吃米粉。"
有人笑了。
"先生。"阿俊的声音沉下来，"你哪位？"
"我姓陈。"陈默说，"我妈开婚介所的，就在人民路。"
"我今天来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怎么把假的讲成真的。"
王翠花从台上下来，鞋跟踩得很响。
"陈默。"
"王姨。"
"你妈让你来的？"
"是。"
"那你妈没告诉你，别砸场子？"
"我没砸。"陈默说，"我在问。"
"问什么问。"王翠花伸手往门口一指，"出去。"
陈默没动。
他把手里那瓣橘子吃了。
"王姨，我说最后一句。"
"你手上那六张资料，有三张是同一个人的。"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第一张，'海归硕士'。"陈默说，"第二张，'国企中层'。第三张，'自营公司'。"
"三张照片，都是他。"他抬了抬下巴，"领带不一样，头发分的方向不一样。"
"下巴一样。耳朵一样。右边耳垂上有个小坑，一样。"
台下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阿俊的耳朵拍。
阿俊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侵犯肖像权。"
"你可以告我。"陈默说，"但是我先把话说完。"
"你们收的会员费，一万两千八。"
"一万两千八，买三张同一个人的资料。"
"这叫什么？"
散场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追到楼梯口。
"小伙子。"
"阿姨。"
"我儿子，三十四了。"
"做什么的？"
"在修车厂。"
"修了几年？"
"十二年。"她说，"他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见人不说话。"她说，"我给他相了八次。"
"八次都没成？"
"八次，人家都说他闷。"
陈默没有说话。
"我儿子不闷。"她说，"他就是话少。"
"他修车，听声音就知道哪儿坏。"
"人家车主说一句'有响'，他能听出是轴承还是皮带。"
"这个本事，比会说话强。"
"是。"陈默说，"比会说话强。"
"那你能不能……"
"能。"陈默说，"让他来。"
"来了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陈默说，"我问他三句，他答一句就行。"
"三句答一句，也算成？"
"算。"陈默说，"有的人，一辈子只会答一句。"
"那一句，是真的。"
他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
"这叫卖空气。"
王翠花的嘴唇动了两下。
"陈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妈那店，下个月就关门。"
"关不关门，另说。"陈默说，"但是今天这六张纸，得说清楚。"
"说不清楚，我就发出去。"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刚才拍的照。
"我发的时候，会写一句。"
"写什么？"
"'梅溪县金秋相亲会现场实录'。"
陈默走到楼梯口，被人拉住。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灰呢大衣，手里也攥着资料。
"你是刚才那个？"
"是。"
"你能不能看看我？"
"看什么？"
"看看我这资料，是不是也有人给我填的。"
陈默接过那张纸。
上面写着：某女士，三十三，本科，小学教师，有房。
"这上面哪一条是真的？"
女人愣了一下。
"没有一条。"
"那你还交钱？"
"他们说，包装一下，见的人多。"她说，"我交了六千。"
"六千，见了几个？"
"两个。"
"第一个，说要带我投资。第二个，说要带我投资。"
"同一个项目？"
"同一个。"她说，"连PPT都一样。"
陈默把资料还给她。
"你做什么的？"
"我在超市做收银。"
"做了几年？"
"十一年。"
"十一年，为什么不写？"
"他们说，收银不好听。"
陈默看着她。
"姐。"
"嗯。"
"收银十一年，一天站八小时，一分钱不差。"
"这个好听。"
"比'小学教师'好听？"
"好听。"陈默说，"因为是真的。"
第二章 喜临门
人民路一百二十七号，"喜临门婚介所"。
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一盏灯。
周桂芳坐在桌子后面，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登记簿上写字。
她写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记账。
"回来了？"
"回来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王翠花卖空气。"
周桂芳的笔停了一下。
"你把她得罪了。"
"她先得罪我妈。"
周桂芳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被她得罪了？"
"她刚才说，这店下个月关门。"陈默说，"这话不是她一个人能说的。"
"是赵德海让她说的。"
周桂芳没说话。
她把登记簿合上，用手压平。
"陈默。"
"嗯。"
"房租欠了三个月。"
"多少？"
"三千一个月，九千。"
"还有水电，一千二。"
"总共一万零二百。"
陈默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我从杭州带回来三万六。"
"赔偿金？"
"对。"他说，"N+1。"
周桂芳笑了一下。
"六年，赔三万六。"
"我月薪一万二。"陈默说，"按规矩算，就是这个数。"
"你不生气？"
"气有什么用。"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妈，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为什么不关店？"
周桂芳看着门口那半截卷帘门。
"关了，这街上就没地方给人说媒了。"
"现在有金鹊桥，有心动指数。"
"他们有。"周桂芳说，"他们收一万两千八，收八万八。"
"我收九百九十八。"
"九百九十八，能干什么？"
"能让人坐下来说话。"
陈默没接。
他伸手，把登记簿翻开。
纸很旧，边缘起了毛。
第一页，一九九八年三月。
"第一对，李建国，王秀兰。"周桂芳说，"在粮站认识的，我陪他们去了三趟。"
"后来呢？"
"后来生了两个儿子。"
"再后来呢？"
"再后来，李建国死了。"
"王秀兰每年清明，还给我带一袋青团。"
陈默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千九百九十九对，待定。"
"待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人找到了，还没成。"周桂芳说，"差一对，凑个整。"
"凑整有什么用？"
"没用。"周桂芳说，"就是好看。"
卷帘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周姐。"
是隔壁修鞋的老魏。
他手里拎着一只女式单鞋。
"这鞋，后跟磨得厉害。"
"谁的？"
"王翠花的。"老魏说，"她昨天来我这儿修鞋，一边修一边打电话。"
"说什么？"
"说'那个姓陈的，得让他知道知道'。"
陈默站起来。
"魏叔。"
"嗯。"
"她还说了什么？"
老魏想了想。
"她说，明天有仨人，要去你店里闹。"
老魏在门口等陈默。
"陈默。"
"魏叔。"
"赵德海昨天在宾馆订了场。"
"订了几楼？"
"三楼宴会厅。"
"什么时候？"
"十八号。"
"多少人？"
"七十个位子。"
陈默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魏叔，你怎么知道的？"
"宾馆的保安，鞋是我修的。"老魏说，"他一天站十二个钟头，鞋底磨得快。"
"他跟你说的？"
"他跟我抱怨，说那天要加班到十点。"
"加班费给多少？"
"五十。"
老魏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
"陈默。"
"嗯。"
"你知道我这摊，摆了多少年？"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我修过多少双鞋？"
"不知道。"
"我记账。"老魏说，"一双一笔。"
他从鞋箱底下拿出一本簿子。
"去年，我修了一千四百双。"
"三分之一是这街上的人。"
"三分之一是外面来的。"
"还有三分之一，是县里各部门的。"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因为这条街上谁来过，谁走了，谁半夜回来，我都知道。"老魏说，"你要查什么，问我。"
周桂芳讲第一对的时候，讲得很细。
"李建国那时候在粮站扛麻袋。"
"王秀兰在供销社卖布。"
"两个人都不认识我。"
"你怎么成的？"
"我去粮站买米，看见他扛麻袋，肩膀上垫着一块布。"
"我就问他，'布是你自己缝的？'"
"他说，'我娘缝的'。"
"我说，'你娘手巧'。"
"他笑了。"
"后来我去供销社，看见王秀兰在量布。"
"她量布，尺子拉得很直，一寸都不多。"
"我就想，这两个人，一个知道心疼肩膀，一个不肯多占一寸。"
"配。"
"你就这么配的？"
"就这么配的。"周桂芳说，"那时候没有资料，没有条件表。"
"就看人。"
"成了以后，他们请我吃了一顿饭。"
"吃什么？"
"三个菜，一碗汤。"
"我说太破费了。"
"李建国说，'周姐，这顿饭，我攒了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周桂芳说，"那时候扛麻袋，一个月十八块。"
"十八块，攒三个月，五十多。"
"一顿饭吃五十多。"
"他们是真高兴。"
第三章 三个托
第二天上午九点，店里来了三个人。
一男两女，前后脚进来，间隔不到两分钟。
第一个人进门就拍桌子。
"你们这是黑店！"
周桂芳从后屋出来。
"怎么了？"
"我交了九百九十八，你们给我介绍的人，全是托！"
陈默站在柜台边，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那人的鞋。
白色运动鞋，鞋头有一块泥，鞋带是新的。
磨的地方在右脚外侧，左脚没有。
走路的时候，右脚往外撇。
第二个人进来了。
女的，四十来岁，挎包，一进门就坐下了。
"我要退钱。"
"为什么？"周桂芳问。
"你们介绍的那个男的，见面就问我借钱。"
"借多少？"
"五千。"
"借了没有？"
"没借。"她说，"我觉得不对。"
第三个人，二十多岁，进门就开始哭。
"我妈住院了。"
陈默把手里那杯水放下。
"三位。"
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你们是一起的吧？"
"谁跟她一起。"第一个男人说。
"你们的鞋。"陈默说，"一模一样。"
三个人低头看自己的鞋。
"白鞋，同款，同码。"陈默说，"鞋带都是新换的。"
"鞋带新，鞋头有泥。"他说，"梅溪这两天没下雨，哪儿来的泥？"
"只有一种地方有泥。"
"哪儿？"第一个男人问。
"金鹊桥后门那块空地。"陈默说，"去年修下水道，挖开了没填。"
没人说话。
"还有。"陈默说，"你们三个，刚才进门第一句话，都带一个'你们'。"
"'你们这是黑店'、'你们介绍的人'、'你们骗我'。"
"骂人，一般说'你'。"
"只有背台词，才说'你们'。"
第三个女人不哭了。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上。
"陈老板。"
"我不是老板。"
"那你是什么？"
"我是她儿子。"
"行，她儿子。"女人说，"这事，是我们拿了钱的。"
"多少？"
"一人两百。"
"谁给的？"
"王老板。"
陈默拿出手机，打开直播。
第三个人走出门的时候，卷帘门被人从外面顶了一下。
王翠花进来了。
红毛衣，金耳环，手里拎着包。
"陈默。"
"王姨。"
"你直播？"
"播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毁我？"
"我毁你什么了？"
"你今天这一播，全县都知道我雇托。"
"你雇了没有？"
"我雇了。"王翠花说，"哪家不雇？"
"你雇了几个？"
"三个。"
"多少钱？"
"一人两百。"
"两百块钱，买三个人说你的店是黑店。"陈默说，"王姨，你这账算得挺省。"
王翠花把包往桌上一放。
"陈默，我干这行二十六年。"
"我知道。"
"二十六年前，这条街上没人说媒。"
"是我一家一家跑，把人对上的。"
"现在你回来，拿着手机，播一场，就把我二十六年的名声毁了。"
陈默没有说话。
"你说句话。"
"王姨。"陈默说，"二十六年，你成了多少对？"
王翠花停了一下。
"一千多。"
"一千多对，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接着做真的？"
"因为真的不挣钱。"王翠花说，"一对收三百，一个月成五对，一千五。"
"房租两千八。"
"那你就涨到九百九十八。"
"涨了，人就不来了。"
"因为别人收一万两千八。"陈默说，"你比不过，就学着骗。"
"我不是学。"王翠花说，"我是没办法。"
"有办法。"陈默说，"把假的停了，剩下的那点真的，够你活着。"
小满从后屋探出头，手里举着另一部手机。
"默哥，我这台也开着。"
"开几个平台？"
"三个。"
"在线多少人？"
小满看了一眼。
"一万二。"
陈默把手机转过来，对着那三个人。
"三位，再说一遍。"
"一人二百，谁给的？"
第一个男人往后退。
"我不说了。"
"不说也行。"陈默说，"刚才那段，已经有人录下来了。"
"你们的脸，很清。"
苏晚走之前，又坐回来了。
"陈哥。"
"嗯。"
"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你怎么看出我是老师的？"
"粉笔灰。"陈默说，"你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层白的。"
"洗不掉？"
"洗得掉，但是每天都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幼儿园？"
"创可贴。"陈默说，"你包里有三片。"
"小学老师不用这么多创可贴。"
"幼儿园要。小孩摔了，你要先贴，再哄。"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
"还有。"
"还有什么？"
"你包上挂了一只塑料兔子。"
"那是豆豆给我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兔子耳朵上，有牙印。"陈默说，"小孩咬的。"
苏晚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陈哥。"
"嗯。"
"第十二次相亲，那个人问我，'你一个月挣多少'。"
"你怎么答？"
"我说四千二。"
"他说什么？"
"他说，'那你还不如在家带孩子'。"
陈默没有说话。
"我当时想，他说得对。"
"不对。"
"为什么不对？"
"因为带孩子，也是四千二买不到的。"陈默说，"你把二十六个孩子教会数数。"
"这个月薪四千二，买不到。"
三个人走了以后，店里来了个熟人。
卖菜的老胡，四十六岁，在喜临门登过记。
"陈默。"
"胡叔。"
"我来退钱。"
"退多少？"
"九百九十八。"
周桂芳从后屋出来。
"老胡，你怎么也退？"
"我听说你们店里闹事。"老胡说着，眼睛不敢抬。
"闹事是假的。"陈默说，"三个人，一人两百，隔壁雇的。"
"真的？"
"真的。"
老胡的手在柜台上蹭了蹭。
"那我不退了。"
"不退？"
"不退。"他说，"我登了两年，你们给我介绍了七个。"
"七个都没成。"
"没成也是介绍了。"老胡说，"外面那家，我交了六千，一个都没见。"
"你怎么不去找他们退？"
"找过。"他说，"他们说我'不配合'。"
陈默没有说话。
"陈默。"
"嗯。"
"你妈这店，要是关了，我们这些人，去哪儿登记？"
"不会关。"
"真的？"
"真的。"陈默说，"关了我再开。"
老胡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
"这什么？"
"茶钱。"
"你登记不要钱。"
"我知道。"老胡说，"这二十，是我给这条街的。"
第四章 十三次相亲
下午四点，店里来了个姑娘。
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攥着一张号牌。
"你好。"
"坐。"
她坐下，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陈默看了一眼她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白色的粉笔灰。
虎口有一小块红，被纸划的。
包是布的，边角洗得发白。拉链上挂着一只塑料小兔子。
"你叫什么？"
"苏晚。"
"做什么的？"
"幼儿园老师。"
"教几岁？"
"中班。四岁半到五岁。"
"第几次来？"
她停了一下。
"第十二次。"
"在我们这儿？"
"不是。"苏晚说，"在县里，第十二次。"
陈默把笔放下。
"你不想相亲。"
苏晚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你进来的时候，先看的是椅子，不是人。"陈默说，"坐下以后，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这是防的姿势。"
"还有，你号牌攥在手里，没放下。"
"真要相亲的人，进门就把号牌给我了。"
苏晚把号牌放在桌上。
"我妈说，今年再定不下来，就别回家。"
"你妈多大？"
"五十六。"
"她急什么？"
"她说，女人过了二十八，就没人要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机。
屏保是一群小孩，蹲在地上，围着一只蜗牛。
"这是你班上的？"
"嗯。"
"哪个是你最喜欢的？"
苏晚愣了一下。
"都……都喜欢。"
"有一个不一样的。"陈默说，"最边上那个，头发剃得很短。"
"他叫豆豆。"苏晚说，"他妈妈走了。"
"你给他买过鞋。"
"你怎么知道？"
"照片里，只有他穿新鞋。"陈默说，"别的孩子鞋都旧。"
苏晚的眼睛红了。
"陈老板。"
"我不是老板。"
"陈……陈哥。"她说，"你这里，能不能只登记，不介绍。"
"能。"
"多少钱？"
"五十。"
"那……能不能先欠着？"
"不能欠。"陈默说，"但是可以打折。"
"打多少？"
"打到零。"
苏晚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不是来相亲的。"陈默说，"你是来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不收钱。"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包上。
"我妈说，我这个年纪，还挑。"
"挑什么？"
"挑人。"苏晚说，"她说，人家愿意要你，你就该谢天谢地。"
陈默把纸巾推过去。
"苏老师。"
"嗯。"
"你不适合结婚。"
她抬起头。
"你适合先睡个好觉。"
苏晚讲第十二次相亲。
"那个人在税务局。"
"条件好？"
"好。"苏晚说，"他妈也来了。"
"相亲带妈？"
"带。"她说，"坐下来，他妈先说话。"
"说什么？"
"'我们家条件，你看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妈问我，'你会做饭吗'。"
"你会吗？"
"会。"
"他妈又问，'你会不会伺候老人'。"
"你怎么答？"
"我说，'我会照顾人，但是我不伺候人'。"
"他妈说什么？"
"他妈说，'那你回去吧'。"
陈默没有说话。
"我回去的路上，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我突然想，我是不是真的不会做人。"
"你会。"陈默说，"你只是不愿意把自己当保姆。"
"我妈说，我太挑。"
"你妈说错了。"陈默说，"你不是挑。"
"你是不肯把自己按进一个模子里。"
第五章 一只保温桶
苏晚她妈是第三天来的。
五十六岁，短头发，拎着一只保温桶，进门就往桌上放。
"谁是陈默？"
"我。"
"你跟我闺女说了什么？"
"我说她该睡个好觉。"
"睡什么觉！"她把保温桶盖拧开，"我给你炖了汤。"
"我不喝汤。"
"你不喝，你听我说。"她把勺子往桶里一插，"我闺女二十七了。"
"我知道。"
"人家二十七，孩子都两个了。"
"那是人家。"
"我不管人家。"她说，"我就管我闺女。"
"你给她找了十二个。"
"十二个怎么了？"
"十二个，一个都没成。"陈默说，"你不觉得是你找的方式有问题？"
"我方式有什么问题？"
"你找的是条件。"陈默说，"房、车、编制、身高。"
"条件不好，能过日子吗？"
"条件好，也不一定能过日子。"
江野第一次上门，是苏晚她妈叫的。
老太太坐在堂屋，桌上摆了三样：瓜子、茶、一张纸。
纸上写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你一个月挣多少？"
"五千三。"
"第二个，你有没有房？"
"有，老房子，六十平方。"
"第三个，你以后会不会不爬杆了？"
江野想了一会儿。
"会。"
"会不爬？"
"会一直爬。"江野说，"爬到爬不动。"
老太太把纸放下。
"你这三个答案，我一个都不满意。"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来。"江野说，"因为您女儿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妈不是要条件，我妈是要个准话'。"
老太太没有说话。
"所以我给您准话。"江野说，"我一个月五千三，不多。"
"我房子六十平方，不大。"
"我一年有三个月在外面抢修，不在家。"
"但是我在家的时候，灯坏了，我修。"
"她怕黑，我带着手电。"
"这三个，我能保证。"
老太太端起茶，喝了一口。
"小伙子。"
"嗯。"
"你这个准话，比房子实在。"
苏晚她妈把勺子停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你闺女不是挑。"陈默说，"她是怕。"
"怕什么？"
"怕嫁过去，还要伺候一个不喜欢的人。"
"伺候怎么了？"她说，"我伺候了她爸二十八年。"
"那你快乐吗？"
保温桶的盖子没盖回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
周桂芳从后屋出来，把保温桶盖上了。
"嫂子。"
"桂芳。"
"坐。"
苏晚她妈坐下，手还按在桶上。
"桂芳，你说句公道话。"她说，"我这不都是为了孩子？"
"是。"周桂芳说，"但是孩子的事，得孩子自己点头。"
"她点头？她点得下来吗？"
"点得下来。"周桂芳说，"我这儿有个小伙子，你可以看看。"
"什么条件？"
"供电所的，线路工。"
"爬电杆的？"苏晚她妈皱眉，"那多危险。"
"危险。"周桂芳说，"但是他一年救过三个人。"
"哪三个？"
"两个是台风吹倒的电线，一个是从树上救下来的猫。"
苏晚她妈没说话。
"他叫江野。"周桂芳说，"二十九，没结过婚，家里一个老娘。"
"工资多少？"
"五千三。"
"才五千三。"
"是才五千三。"周桂芳说，"但是他随身带手电。"
"带手电干什么？"
"因为他知道，有人怕黑。"
第二天，苏晚她妈又来了。
这次没带保温桶，带了一袋橘子。
"陈默。"
"阿姨。"
"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句'她怕'。"
"想通了吗？"
"没想通。"她说，"但是我今天想去看看她上班。"
"我带你去。"
县第二幼儿园，下午三点半。
两个人站在铁栏杆外面。
院子里，二十六个孩子围成一个圈。
苏晚蹲在圈中间，手里举着一只蜗牛。
"这是什么？"
"蜗牛！"
"蜗牛背上的叫什么？"
"壳！"
"壳是它的什么？"
"家！"
苏晚笑了。
有个小男孩举手。
"苏老师，蜗牛会不会想妈妈？"
"会。"苏晚说，"但是它背着家走，妈妈就在身上。"
栏杆外面，苏晚她妈没有说话。
她把手放在铁栏杆上，握得很紧。
"陈默。"
"嗯。"
"她小时候，也这样。"
"哪样？"
"蹲在地上看蚂蚁。"她说，"一看一个钟头，叫都叫不动。"
"我说，这孩子傻。"
"她不傻。"
"是不傻。"
放学的时候，苏晚看见她们。
"妈？"
"我来接你。"
苏晚愣了一下。
"你从来不接我。"
"今天接。"
回去的路上，母女俩走在前面。
陈默跟在后面，隔了五米。
走到巷口，苏晚她妈回头。
"陈默。"
"嗯。"
"那个爬电杆的，什么时候见？"
"你想通了？"
"没想通。"她说，"但是我想看看，他手上有几道伤。"
第一次正式吃饭，是在县城一家小面馆。
江野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你为什么只加一个蛋？"
"给你。"
"你不吃？"
"我不爱吃蛋。"
苏晚把蛋夹了一半过去。
"一半，一人一半。"
"行。"
吃了一会儿，江野说："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怕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晚的筷子停了一下。
"小时候。"
"几岁？"
"七岁。"她说，"那年我家停电，停了三天。"
"我一个人在家。"
"你爸妈呢？"
"在外面打工。"
"三天，你怎么过的？"
"点蜡烛。"苏晚说，"蜡烛烧完了，我就坐在门口等天亮。"
"等了三个晚上。"
江野没有说话。
"后来我就不敢关灯睡。"
"一直到现在？"
"一直到现在。"她说，"我家厕所的灯，常年不关。"
"电费呢？"
"一个月多二十块。"
江野笑了。
"二十块，不多。"
"不多。"
"以后我帮你换灯泡。"江野说，"换成省电的。"
"省电的也亮？"
"亮。"江野说，"亮度不减，电费减一半。"
苏晚低下头。
"江野。"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怕黑。"江野说，"我怕黑的人，我见过。"
"见过几个？"
"三个。"他说，"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孩，还有一个是你。"
第六章 八万八
张姐是星期一来的。
四十八岁，超市理货，围裙都没脱。
"陈老板。"
"我不是老板。"
"行，陈师傅。"她把一沓纸放在桌上，"你帮我看看这个。"
陈默拿起来。
"心动指数至尊会员协议"。
八万八千元，三年。
"你交了？"
"交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为什么交？"
"他们说，能给我介绍条件好的。"张姐说，"说他们库里有一千多个人。"
"见了几个？"
"三个。"
"怎么样？"
"第一个，见面就问我有几套房。"
"第二个，吃了饭让我买单。"
"第三个……"
她停下来。
"第三个怎么了？"
"第三个，跟我聊了半小时，说他最近手头紧，问我能不能借他两万。"
"借了？"
"没借。"张姐说，"我一个理货的，一个月三千六。"
"那八万八，哪儿来的？"
张姐低下头。
"借了五万。"
"跟谁借？"
"我妹妹。"
"利息多少？"
"不要利息。"她说，"但是我妹妹说，姐，你别再犯了。"
"犯什么？"
"她说我，一急就上当。"
陈默把协议翻到最后。
"签字人是赵德海？"
"是。"
"他有没有给你发票？"
"没有。"
"有没有给你会员卡？"
"没有。他说系统里都有。"
"系统里有什么？"
"他给我看过一次。"张姐说，"一个屏幕，好多头像。"
"多少个头像？"
"他说一千二百个。"
"你数过吗？"
"没有。"
陈默把协议合上。
"张姐。"
"嗯。"
"你信不信，那一千二百个头像，有一半是重复的。"
"重复的？"
"同一张脸，换三套资料。"陈默说，"这行我知道。"
"我在平台审了六年。"
张姐讲她怎么进的"高端沙龙"。
"去年十月，超市门口摆了个台子。"
"台子上写'免费测婚姻运势'。"
"免费？"
"免费。"张姐说，"我就去了。"
"测什么？"
"让我填一张表。"她说，"年龄、婚史、收入、有没有房。"
"填完，她说我'命里有二婚'。"
"你信？"
"我信了一半。"张姐说，"她说我四十八岁，还能有'第二春'。"
"然后呢？"
"然后她说，'第二春'要靠资源。"
"资源要钱。"
"多少钱？"
"八万八。"
"你当时怎么说？"
"我说太贵。"张姐说，"她说可以先交定金，三千。"
"我交了三千。"
"第二天，她带我去银行。"
"去银行干什么？"
"说帮我办'会员分期'。"张姐说，"我在柜台前坐了四十分钟。"
"最后办了吗？"
"办了。"
"谁劝你的？"
"她坐在旁边，一直说'姐，你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
陈默没有说话。
"陈师傅。"
"嗯。"
"我后来想，我不是信她。"
"我是信'这辈子就这一次'。"
"这句话，谁都怕。"
张姐第二次来，带了一个人。
也是四十八九岁，穿灰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陈师傅。"
"你也是？"
"我也交了八万八。"她说，"我姓吴。"
"你见了几个？"
"两个。"
"都什么样？"
"第一个，跟张姐见的是同一个。"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也说'最近手头紧'。"吴姐说，"还说'我妈住院'。"
"同一套话？"
"一字不差。"
陈默把两份资料放在一起。
"你们两个的'推荐人'，也同一个人？"
"都是'心动指数'的刘顾问。"
"她跟你们说的话，一样吗？"
"一样。"张姐说，"她说'姐，你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
"跟我说的是'妹子，你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吴姐说，"就差一个字。"
陈默没有说话。
他把两张协议并排摆着。
"你们看。"
"看什么？"
"签字的地方。"
两份协议，签名下面都盖了同一个章。
"杭州心动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这个章，是印上去的，不是盖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一次印了几百份。"
第七章 四十八张脸
陈默花了两天。
他把张姐手机里的资料截图全部导出来，打印，铺在地上。
小满蹲在旁边数。
"默哥，四十八份。"
"多少人？"
"我数脸。"
她数了半个钟头。
"十一个。"
"你确定？"
"确定。"小满说，"这个女的是第一份，第二十三份，第四十份。"
"三份资料，三个名字。"
"一个是老师，一个是护士，一个是会计。"
陈默把那张照片翻过来。
"看这个。"
"什么？"
"背景。"陈默说，"三张照片，背景都是同一堵墙。"
"墙上有一道划痕。"
"一个人的三份资料，同一堵墙。"
何欢的稿子，晚上被压了。
她坐在店里，手机响了两次。
"谁？"
"我们主编。"何欢说。
"说什么？"
"说这篇不能发。"
"为什么？"
"说'涉及企业，要慎重'。"
"你怎么答？"
"我说，我写的是消费者。"何欢说，"我写的是一个人交了八万八，见了三个托。"
"主编说什么？"
"主编说，'你有证据吗'。"
"你有吗？"
"有。"何欢说，"四十八份资料，十一张脸。还有张姐的银行流水。"
"那还不够？"
"主编说，'资料可以是假的'。"
陈默没有说话。
他把桌上的打印纸重新排了一遍。
"何记者。"
"嗯。"
"你换个写法。"
"怎么换？"
"别写'企业骗人'。"陈默说，"写'四十八份资料，只有十一张脸'。"
"把一个数字，摆出来。"
"数字不涉及企业？"
"数字是事实。"陈默说，"事实不用评价。"
何欢看着他。
"陈默。"
"嗯。"
"你在平台审了六年，就学会这个？"
"学会了三样。"陈默说，"第一，看细节。第二，留证据。第三，只说能证明的话。"
小满抬起头。
"默哥，这是骗人。"
"这是生意。"
下午，何欢来了。
县融媒记者，二十六岁，背一个很旧的相机包。
"你电话里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陈默说，"四十八份资料，十一个人。"
"有证据？"
"有。"
何欢把相机放在桌上。
"陈默。"
"嗯。"
"我写过十三篇。"
"发了几篇？"
"两篇。"她说，"十一篇压着。"
"为什么压？"
"因为被找过。"
"找过几次？"
"三次。"
陈默把打印好的四十八张纸推过去。
"这次，你打算怎么写？"
"我想写'八万八'。"何欢说，"写一个人，怎么把八万八交给一个屏幕。"
"写完，会有人找你。"
"我知道。"
"那你还写？"
何欢笑了。
"我二十六。"她说，"我还能写三十年。"
"三十年，总有一篇能发出去。"
苏晚问过江野一句话。
"你相过几次亲？"
"五次。"
"都怎么散的？"
"第一次，她问我做什么。"江野说，"我说线路工。"
"她说，'那不是电工吗'。"
"我说，电工在屋里，我在杆上。"
"她说什么？"
"她说，'那不更危险'。"
"第二次呢？"
"第二次，她妈问我有没有编制。"
"有吗？"
"有。"
"那怎么也散了？"
"因为我加了一句。"江野说，"我说，'编制有，但是我一年有三个月在外面抢修'。"
"她妈说，'那跟没编制一样'。"
苏晚笑了。
"第三次？"
"第三次，聊得挺好。"
"为什么散？"
"因为她问我，'你身上为什么总有伤'。"
"你怎么答？"
"我说，'爬杆子刮的'。"
"她说，'那你以后别爬了'。"
"我说，'不爬，这条街就黑'。"
苏晚没有说话。
"第四次，第五次，都差不多。"江野说，"后来我就不去了。"
"这次为什么来？"
"因为你哥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有个姑娘，怕黑'。"
江野把手电从腰上解下来，放在桌上。
"我想，怕黑的人，应该知道灯是怎么亮的。"
第二天，陈默陪张姐去了心动指数的门店。
店面在县城最繁华那条街，二楼，玻璃门，门口一块屏。
屏上滚着字："本月成功牵手十七对"。
"十七对。"陈默说，"这个月才过了一半。"
张姐没有说话。
前台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来退钱。"
"退钱要走流程。"
"什么流程？"
"填表，等审批。"
"多久？"
"三到六个月。"
陈默把手机放在台面上。
"小姐姐。"
"先生。"
"我不是来闹的。"陈默说，"我就问三个问题。"
"您问。"
"第一个，你们屏上写'成功牵手十七对'，这十七对，有名单吗？"
"这个……是我们的商业秘密。"
"第二个，你们的会员库里，有多少人？"
"一千二百。"
"第三个，能不能现在打开，让我数一下头像？"
姑娘的手停在键盘上。
"先生，库是不能对外看的。"
"那你们卖的是什么？"
"卖的是服务。"
"服务的内容是什么？"
"介绍。"
"介绍谁？"
"介绍库里的会员。"
"库不能看，你怎么介绍？"
姑娘答不上来。
旁边有个男人站起来。
也是会员，四十多岁。
"我也想看看那个库。"
"先生，您稍等。"
"我不稍等。"男人说，"我交了九万八。"
"我交了八万八。"张姐说。
"我交了十二万八。"后排又有人说。
陈默把手机举高。
"各位。"
"今天不用吵。"
"就问一句：库能不能看。"
那天，门店关了三个小时。
第八章 江野
见面的地点，陈默没选咖啡馆。
他选的是县第二幼儿园。
理由是：园里走廊的灯坏了三盏。
江野来修。
他穿蓝色工装，肩上挎一个工具包，腰上挂一只手电。
"哪三盏？"
"东边走廊两盏，活动室一盏。"
江野抬头看了一眼。
"镇流器坏了。"
"能修吗？"
"能。"
他搬来梯子，爬上去。
苏晚站在下面，仰着头。
"你小心。"
"没事。"江野说，"我一天爬八十根杆。"
"八十根？"
"最多一天。"他说，"少的时候二十根。"
"怕不怕？"
"怕。"
"怕还爬？"
"怕也得爬。"江野说，"电不通，整条街黑。"
苏晚没有说话。
她想起班里那些孩子，晚上放学，走廊要亮。
灯换好了。
江野从梯子上下来，手电从腰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苏晚弯腰捡起来。
手电很旧，外壳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两个字："备用"。
"为什么写这个？"
"怕忘。"江野说，"我车上有三个手电。"
"带这么多干什么？"
"有一次抢修，山里停电。"他说，"我摸黑走了两公里。"
"后来呢？"
"后来我碰见一个老太太。"江野说，"她坐在门口哭，说她怕黑。"
"你怎么办？"
"我把手电给她了。"
"那你怎么办？"
"我摸黑走回去。"江野说，"走了一个半小时。"
苏晚把手电递过去。
"你还带着糖？"
"带着。"
"为什么？"
"低血糖的人，有时候会倒。"江野说，"先给糖，再打电话。"
陈默站在走廊那头，没有过去。
小满举着手机，小声说："默哥，拍不拍？"
"不拍。"
"为什么？"
"这个不用拍。"
那天晚上，苏晚给陈默发了条消息。
"陈哥。"
"嗯。"
"他手上有伤。"
"我知道。"
"十二道。"
"你怎么数的？"
"我数了两遍。"
陈默看着屏幕，笑了笑。
"苏老师。"
"嗯。"
"这个，算不算条件好？"
那边很久没有回。
过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字。
"算。"
那天抢修，苏晚跟着去了。
晚上九点，梅溪到白岩的线路断了，三个村停电。
江野上车，苏晚坐在副驾。
"你去干什么？"
"送手电。"
"你带了三个。"
"我知道。"苏晚说，"你带的是备用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自己的那个，会送给别人。"
车开到山脚，上不去。
两个人打着手电，走了四十分钟。
前面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
"电什么时候来？"
"两个小时。"江野说。
"我怕黑。"
江野把手电递过去。
"那你呢？"
"我有。"
他又把自己那只递过去。
苏晚把自己的手机手电打开。
"走吧。"
"你也给？"
"我给。"苏晚说，"我还有一个。"
两个人摸黑往回走。
走到半路，江野说："你怕不怕？"
"怕。"
"怕还来？"
"来。"苏晚说，"我想看看，灯是怎么亮的。"
第九章 断电的那晚
十一月三号，晚上七点四十。
店里正在做一场小型相亲会，六个人，三男三女，喝的是周桂芳熬的桂花茶。
灯灭了。
整条街都灭。
老魏从隔壁探出头，手里拿着手电。
"跳闸了？"
"不是跳闸。"陈默说，"我们这排，别人家有电。"
他抬头看了一眼。
"对面小卖部的灯亮着。"
周桂芳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根蜡烛。
"点上。"
烛光起来，六个人面面相觑。
"对不住。"周桂芳说，"一会儿就来。"
陈默走到门口，蹲下。
电表箱在墙根，铁皮盖开着。
他用手电照进去。
"妈。"
"嗯。"
"总闸被人拉了。"
"拉了？"
"不是拉。"陈默说，"是剪了。"
"剪了？"
"进线剪断了两根。"他说，"剪口很新，铜还是亮的。"
蜡烛点起来以后，六个人反而聊开了。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说："我其实不喜欢相亲。"
"为什么来？"
"我妈逼的。"
旁边的女人笑了。
"我也是。"
"你做什么的？"
"在药店。"
"做了几年？"
"九年。"
"九年，你为什么还来相亲？"
"因为我在药店，见不到人。"她说，"一天见三十个，都是买药的。"
"买药的，不算见人。"
"不算。"
陈默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烛光很暗，桌上那壶桂花茶还温着。
"陈师傅。"工装男人说，"你能不能看看我？"
"看什么？"
"看我是不是那种'没救'的。"
"谁说你没救？"
"前几个红娘。"他说，"她们说我'条件一般，要降标准'。"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
"你手上有茧。"
"干活磨的。"
"磨在虎口。"
"我是做门窗的。"
"做门窗的，手上茧在虎口，膝盖上有灰。"陈默说，"你膝盖上那两块，是跪着装的。"
"是。"
"跪着装门窗，一天装几扇？"
"三四扇。"
"装了几年？"
"十一年。"
陈默转过头，对那个女人说："你药店在哪儿？"
"人民路西头。"
"他家门窗，你换过没有？"
"换过。"女人说，"去年换的，装得挺正。"
"那你们聊吧。"陈默说，"不用我介绍。"
周桂芳的手抖了一下。
"报警。"
"报。"
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做了笔录。
"最近有没有得罪人？"
"有。"陈默说，"隔壁。"
"隔壁哪家？"
"金鹊桥。"
民警看了一眼对面的门牌。
"有证据吗？"
"没有。"陈默说，"但是我有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监控。"
"装了多久？"
"三天。"
"谁让你装的？"
"魏叔。"
民警把盒子接过去。
"你早就算到会有人来剪线？"
"不算。"陈默说，"我算的是，早晚会有人来。"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了金鹊桥。
王翠花正在给人介绍对象，声音很响。
"陈默。"
"王姨。"
"你来干什么？"
"昨天我们那条线，被人剪了。"
"剪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陈默说，"我就是来问一句，你们家昨天停电了吗？"
王翠花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们也停了。"
"停多久？"
"半小时。"
"我们停了一夜。"
"那是你们线路老。"
"是老。"陈默说，"所以我把监控装上了。"
"监控拍着什么了？"
"拍着一个人，穿黑夹克，戴帽子。"
"几点？"
"七点三十二。"
"从你们后门出来的。"
王翠花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陈默。"
"嗯。"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陈默说，"我想让这条街，晚上有灯。"
小满母亲是当天下午来的。
五十多岁，一进门就拉着小满。
"跟我回去。"
"妈。"
"你在这儿，一个月两千八。"她说，"人家给五千六。"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那边让我背话术。"
"背话术怎么了？"
"话术是骗人的。"小满说，"妈，我背不下来。"
小满母亲把手松开了一点。
"你背不下来？"
"背不下来。"小满说，"他们要我说'我们库里有企业家'。"
"有吗？"
"没有。就那几个人，换来换去。"
"你怎么知道？"
"我数过。"小满说，"四十八份资料，十一个头像。"
小满母亲坐在椅子上。
"你这孩子。"
"妈。"
"我年轻的时候，也被骗过。"
"骗什么？"
"被骗过三千。"她说，"九几年，三千是半年工资。"
"谁骗的？"
"一个说能给我介绍进厂的。"
"后来呢？"
"后来人跑了。"她说，"我找了半年，没找到。"
小满没有说话。
"所以我不让你跟着没前途的人。"她妈说，"但是我也不会让你跟着骗人的。"
她站起来，把包背上。
"留下吧。"
"妈。"
"留下。"她说，"两千八，晚上睡得着。"
民警第二天来调监控。
"陈默。"
"嗯。"
"监控我们看了。"民警说，"人看不清。"
"怎么看不清？"
"帽子压得低，口罩，手套。"
"几点？"
"七点三十二。"
"从哪儿来？"
"从金鹊桥后门。"
"能不能认定？"
"不能。"民警说，"只有背影，不能认定人。"
"那怎么办？"
"我们会去问。"民警说，"但是你得有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这种事，问不出结果。"
陈默没有说话。
民警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默。"
"嗯。"
"你自己注意点。"
"注意什么？"
"你最近得罪的人，不止一个。"
老魏在门口听见了。
"民警同志。"
"你说。"
"那个人，我可能见过。"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七点半。"老魏说，"他来我摊上问路。"
"问什么？"
"问'喜临门怎么走'。"
"你怎么答？"
"我说，'你后面就是'。"
"他什么反应？"
"他说，'我不进，我就在外面看看'。"
老魏把手里的锥子放下。
"他穿的鞋，我认得。"
"什么鞋？"
"黑色工装靴。"老魏说，"这鞋，全县只有一家店卖。"
"哪家？"
"金鹊桥老板娘的小叔子开的。"
第十章 挖人
小满是在第四天提的辞职。
她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一张纸。
"默哥。"
"嗯。"
"我……"
"你要走？"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穿了新鞋。"陈默说，"新鞋，新包，头发也做了。"
"还有，你把桌上那盆绿萝浇了两遍。"
"要走的人，才会把东西收拾干净。"
小满的眼圈红了。
"金鹊桥给我双倍。"
"多少？"
"五千六。"
"你现在多少？"
"两千八。"
"五千六，是不少。"
"默哥，我不是嫌钱少。"
"我知道。"陈默说，"你是怕这店关门。"
"是。"小满说，"我妈说，跟着你，没前途。"
陈默把抽屉打开，拿出一沓纸。
"这是什么？"
"账。"
"什么账？"
"这三个月，我们做了四十一对登记。"陈默说，"收了二十一笔钱，一万九千八。"
"花了一万二。"
"剩七千八。"
"七千八，够发你两个月工资。"
小满低下头。
"默哥，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自己干。"
"你一个人干不了。"
"干不了就少干。"
小满站在那儿，没动。
"你想留，就留。"陈默说，"想走，现在走，我给你结清。"
"我不拦你。"
"为什么？"
"因为拦下来的人，早晚会走。"
小满把那张纸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
"辞职信。"
"写了？"
"写了。"
"那走吧。"
小满没有动。
她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把辞职信拿起来，撕了。
"默哥。"
"嗯。"
"我不走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求我。"
"这也算理由？"
"算。"小满说，"我妈说，跟着你，没前途。"
"但是我妈也说，跟你这样的人干活，晚上睡得着。"
那天下午，小满开了直播。
她坐在店里那张旧沙发上，对着镜头说话。
"大家好，我是梅溪县喜临门的小满。"
"我们店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我，一个是我老板他儿子。"
"我们店昨天被人剪了电线。"
"今天，隔壁来挖我，给我双倍工资。"
"我没去。"
直播间人不多，一开始三十几个。
说到一半，涨到三千。
有人在评论里问："为什么不去？"
小满说："因为那家店，卖空气。"
赵德海走了以后，周桂芳坐在椅子上，手一直在抖。
"妈。"
"我没事。"
"你手抖了十分钟。"
"气的。"
陈默给她倒了杯水。
"他说的改造，是真的？"
"是真的。"周桂芳说，"街道上个月开了会。"
"房租翻一倍，也是真的？"
"是。"
"那我们怎么办？"
"我想过。"周桂芳说，"把房子退了，搬到我家楼下那间。"
"那间多大？"
"十二平方。"
"十二平方，能坐几个人？"
"四个。"
"四个，够干什么？"
"够说话。"
陈默没有说话。
他把合同重新翻开。
"妈。"
"嗯。"
"你看这一条。"
"哪一条？"
"'加盟商须保证每月新增会员不少于三十人'。"
"三十人，一个月。"
"我们一年才做四十一对。"
"做不到，就违约。"
"违约怎么办？"
"押金不退，还要赔三万。"
"六万八的加盟费，加三万赔偿。"
"一共九万八。"
"他给我们算过。"
周桂芳把水杯放下。
"陈默。"
"嗯。"
"我不签。"
"我知道。"
"你也不许签。"
"我不签。"陈默说，"但是我要留一份。"
"留什么？"
"留证据。"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当天晚上，赵德海发了一条短信。
"陈默，你会后悔的。"
陈默回了两个字："知道。"
第二天，又来一条。
"你妈的店，撑不到腊月。"
陈默回了三个字："腊月见。"
第三天，小满跑进来。
"默哥，有人在我们店门口拍照。"
"拍什么？"
"拍招牌，拍门，拍里面。"
"几个人？"
"两个，拿手机。"
陈默走到门口。
那两个人退了两步，还在拍。
"拍清楚点。"陈默说，"招牌上那行小字，也拍上。"
"什么小字？"
"'一九九八年开办'。"
"拍这个干什么？"
"因为有一天，会有人问，这家店怎么撑了二十六年。"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走了。
小满站在门口。
"默哥。"
"嗯。"
"你不怕？"
"怕。"
"怕还这么硬？"
"硬不是不怕。"陈默说，"硬是怕了，还站在门口。"
录音界面，走了四十七分钟。
陈默带着合同去找了街道李主任。
"李主任。"
"坐。"
"你看看这个。"
李主任戴上老花镜，翻了三页。
"加盟？"
"对。"
"六万八？"
"六万八。"
"流水抽三成？"
"三成。"
李主任把合同放下。
"陈默，这不是加盟。"
"我知道。"
"这是把店交出去，还替人还债。"
"怎么说？"
"你看第七条。"李主任说，"你不能自己招会员，只能用他们的系统。"
"系统里的客户，是他们的。"
"你招来的人，也进他们的库。"
"你花了六万八，替他们建了一个县级的客户入口。"
"然后他们抽你三成。"
"抽完三成，你还得交房租、发工资。"
"最后你剩什么？"
"剩一个地址。"
陈默没有说话。
"我们街道，去年统计过。"李主任说，"全县类似的加盟店，开了十一家。"
"现在剩几家？"
"两家。"
"另外九家呢？"
"关了。"李主任说，"关的时候，还欠着总部的'品牌费'。"
"为什么欠？"
"因为合同里有一条，'闭店须提前六个月申请'。"
"六个月，房租照交。"
"品牌费照交。"
"交完，才能走。"
陈默把合同折起来。
"李主任。"
"嗯。"
"街道那个公益红娘站，还有名额吗？"
"有。"
"我要。"
小满的直播，第二天涨到八千粉。
评论区有人留言。
"我们县也有这种店。"
"我们这儿收了十二万八。"
"我也是托，我一场一百五。"
小满一条一条看。
"默哥。"
"嗯。"
"有人说，他们那儿的红娘，也这样。"
"哪个县？"
"临安。"
"还有吗？"
"还有三个。"小满说，"都是'心动指数'的加盟店。"
陈默把手机拿过来。
"你回一句。"
"回什么？"
"回'把资料发我'。"
"你要干什么？"
"我要看看，他们那几家的资料，跟我们这四十八份，是不是同一批。"
"如果是同一批呢？"
"那就是一个库。"陈默说，"一个库，卖给四个县。"
"一个库，能卖四次？"
"能。"陈默说，"因为他们只卖脸，不卖人。"
停电那晚，街坊都来了。
老魏拎着一个工具包，里面是钳子、胶布、一根旧电线。
"我这儿有一段。"他说，"两米。"
"够吗？"
"够拉到隔壁。"
卖菜的老胡搬来一个梯子。
王婶端来一锅热水。
"线接完，喝口热的。"
陈默蹲在电表箱前，剥线，绞紧，缠胶布。
"你会？"
"不会。"
"不会就慢慢来。"老魏说，"接错一根，全街黑。"
"哪根是火线？"
"红的。"
"蓝的呢？"
"零线。"
"黄的呢？"
"地线。"老魏说，"地线不能省。"
"为什么？"
"因为漏电的时候，它替人挨一下。"
陈默把三根线接好，推上总闸。
灯亮了。
店里六个人一起"哟"了一声。
周桂芳端着茶出来。
"都进来坐。"
六个人挤在两把椅子、一张沙发上。
老胡说："这比相亲会热闹。"
"热闹不管用。"陈默说，"得有成的。"
后来那六个人里，成了一对。
门窗的和药店的。
腊月里，他们来送了一副对联。
上联："门要装正"。
下联："药要抓准"。
横批："都不掺假"。
第十一章 加盟合同
赵德海是坐着一辆黑色轿车来的。
车停在店门口，占了半个路。
他进门先笑。
"周姐。"
"赵经理。"
"身体好点了吗？"
"好。"
"我上次说的方案，您考虑得怎么样？"
周桂芳没有回答。
赵德海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加盟合同，六万八。"
"六万八，能给我什么？"
"品牌、系统、客源。"赵德海说，"还有培训。"
"培训什么？"
"话术。"他说，"怎么把一个普通会员，讲成至尊会员。"
陈默从后屋出来。
"赵经理。"
"陈默。"赵德海说，"听说你在杭州做审核？"
"做过。"
"审核什么？"
"审核别人有没有说谎。"
赵德海笑了。
"那我们是同行。"
"不是。"陈默说，"你们说谎，我们抓。"
赵德海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周姐，六万八，您拿出来不难。"
"不难？"周桂芳说，"我欠了三个月房租。"
"那就用另一种方式。"赵德海说，"我们收购。"
"多少？"
"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买什么？"
"买招牌，买客户名单。"赵德海说，"还买你们那本登记簿。"
"登记簿不卖。"
"为什么？"
"因为那里面是人的名字。"周桂芳说，"不是货。"
赵德海的脸色冷下来。
"周姐。"
"嗯。"
"这条街，下个月要改造。"他说，"改造完，房租翻一倍。"
"翻一倍，三千变六千。"
"六千，您交得起吗？"
周桂芳没有说话。
陈默把那份合同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五页，他停住。
"赵经理。"
"嗯。"
"这一条，是什么意思？"
"哪一条？"
"'加盟商须按流水的百分之三十，向总部支付品牌使用费'。"
"这是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是百分之十到十五。"
"我们是高端品牌。"
"高端品牌，收三十。"陈默说，"那你还不如直接抽干。"
他继续翻。
"第七条，'加盟商不得自行招募会员，须使用总部系统'。"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客户资源在我们手里。"
"那加盟商是什么？"
"是门面。"赵德海说，"是这个县的一个地址。"
陈默把合同合上。
"赵经理。"
"嗯。"
"你这不叫加盟。"
"叫什么？"
"叫租个柜台，替你们收钱。"
赵德海站起来。
"陈默。"
"嗯。"
"你妈的店，撑不过冬天。"
"那是冬天的事。"陈默说，"现在还是秋天。"
门口被拦的，不止张姐一个。
一个穿米色大衣的女人站在礼仪面前，声音不大。
"我也不能进？"
"请问您是哪一档？"
"八万八。"
"名字？"
"李芳。"
礼仪翻名单，翻了很久。
"系统里……您是'银卡'。"
"银卡是多少？"
"三万九千八。"
"我交的是八万八。"女人说，"我有转账记录。"
"您可以到前台登记。"
"登记了，然后呢？"
"然后等通知。"
女人站在红毯边上，没有走。
陈默走过去。
"姐。"
"你是？"
"我也是来退钱的。"
"你也交了？"
"我没交。"陈默说，"我替人来的。"
"替谁？"
"替一个交了八万八，被说成三万九千八的人。"
女人看着他。
"你替她，能退成吗？"
"不知道。"
"那你还来？"
"来。"陈默说，"因为今天有七十个人。"
"七十个人里，只要有三个人问一句'为什么'，这场就办不下去。"
女人把手里的手机举起来。
"我这儿有转账记录。"
"两笔，四万四，四万四。"
"收款方是杭州那家公司。"
"那你也进去。"
"我能进？"
"能。"陈默说，"你今天不是会员。"
"你是证据。"
第十二章 年会
十一月十八号，梅溪宾馆三楼。
"心动指数浙西高端会员见面会"。
红毯从电梯口铺到宴会厅，两边摆着花篮。
来的女士穿裙子，男士穿西装。
门口站两个礼仪，手里拿着名单。
张姐来了。
她穿了最好的那件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
"你好，我进去。"
礼仪看了一眼名单。
"请问您是哪一档会员？"
"至尊。"
"名字？"
"张秀兰。"
礼仪翻了翻。
"不好意思，您不在今天这场。"
"为什么？"
"今天这场，是八万八以上的。"礼仪说，"您是三万九千八的。"
"我交了八万八。"
"系统里显示，三万九千八。"
"我交了八万八。"张姐的声音高了，"收据我都留着。"
礼仪笑了。
"阿姨，您别急。"
"我不急。"张姐说，"我等了三个月，见了三个，三个都是骗子。"
"今天我要进去。"
"您不能进。"
陈默从电梯里出来。
"张姐。"
"陈师傅。"
"进去吧。"
"他们不让。"
"我带你进。"
他走到礼仪面前。
"她是八万八的会员。"
"先生，系统里……"
"系统是你家的系统。"陈默说，"她手里的收据，是银行的流水。"
"哪一个更算数？"
礼仪不说话了。
陈默推开门。
宴会厅里坐了七十多个人。
台上，赵德海在讲话。
"今天在座的，都是有诚意的人。"
"我们心动指数，只做高端。"
"高端，就是要筛。"
陈默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
他把手机立在桌上，镜头对着台。
何欢坐在他旁边，相机放在腿上。
"能拍吗？"
"能拍。"陈默说，"这是公开活动。"
"拍到人，会不会有肖像权问题？"
"会。"陈默说，"所以只拍台上。"
台上，赵德海把一个男人请上来。
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皮鞋擦得亮。
"这位，阿俊，二十九，曼彻斯特大学，金融硕士。"
陈默笑了。
"又是他。"
宴会厅后排，有个人一直在拍。
不是何欢。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机藏在茶杯后面。
陈默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壳。
壳是透明的，背面贴了一张公交卡。
"大哥。"
"嗯？"
"你在拍？"
"我拍我自己的会员资料。"他说，"我要留证。"
"你交了多少钱？"
"十二万八。"
"十二万八？"
"至尊里的至尊。"他说，"他们说，十二万八能见'企业家'。"
"见了几个？"
"一个。"
"什么样？"
"穿白衬衫，说做投资。"
陈默笑了。
"大哥。"
"嗯。"
"你拍完，发我一份。"
"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今天这场，做成一份清单。"
"什么清单？"
"七十个人，交了多少钱，见了几个，哪个是托。"
"这个清单有什么用？"
"有用。"陈默说，"因为一个人的事，是委屈。"
"七十个人的事，是案子。"
第十三章 现场核对
阿俊站在台上，笑得很稳。
"我在英国待了五年。"
"回来以后做投资，主要看新能源。"
台下有人点头。
陈默举手。
"我有个问题。"
赵德海看见他，脸色变了一瞬。
"这位先生，我们今天不设提问环节。"
"那我就问一句。"陈默站起来，"阿俊先生，你说你在曼彻斯特。"
"对。"
"曼彻斯特大学，在哪个区？"
阿俊笑了一下。
"这位大哥，你问得太细了。"
"细吗？"陈默说，"我问的是地址。"
"一个学校在哪个区，读过的人都知道。"
台下安静了。
"Oxford Road。"阿俊说。
"错。"陈默说，"曼彻斯特大学的主校区，在 Oxford Road 南边，但那叫'牛津路'，不是区。"
"那个区，叫 Fallowfield 和 Rusholme 之间。"
"你说'牛津路'，是把路名当区名。"
"只有查过地图的人，才会这么说。"
阿俊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在那儿住了五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你住哪条街？"
"我记不清。"
"五年，记不清一条街。"
"你记不记得你妈家门牌？"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收住。
赵德海走上来，把手搭在阿俊肩上。
"这位先生，你这样不合适。"
"我怎么不合适？"
"你在攻击我们的会员。"
"我没有攻击。"陈默说，"我在核对。"
"核对什么？"
"核对你们收八万八，卖的是什么东西。"
他从包里拿出一沓纸。
"这是你们会员库的截图。"
"四十八份资料。"
赵德海的眼睛眯起来。
"你从哪儿拿的？"
"从你们自己的会员手里拿的。"陈默说，"她叫张秀兰，交了八万八。"
"她今天想进场，你们说她'只是三万九千八'。"
台下起了动静。
张姐站起来。
"我交了八万八。"
"银行流水在这儿。"
"收款账户是'杭州心动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八万八，分两笔，我妹妹陪我去转的。"
赵德海的脸色彻底沉了。
"阿姨，您先坐。"
"我不坐。"张姐说，"我等了三个月。"
"你们给我介绍的三个，一个是托，一个让我买单，一个问我借钱。"
"我今天要退钱。"
"退钱要走流程。"
"什么流程？"
"总部审批。"
"多久？"
"三个月到半年。"
"半年？"张姐的声音发抖，"我借的钱，一个月利息三百。"
"那是您自己的事。"
陈默把手机举起来。
"赵经理。"
"嗯。"
"这句话，直播间里有两万人在听。"
赵德海看了一眼那个手机。
"你在直播？"
"在播。"
"你侵犯我们的商业名誉。"
"我播的是现场。"陈默说，"你要是觉得冤，你现在可以上台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四十八份资料，为什么只有十一张脸。"
台下彻底炸了。
有人开始翻自己的会员资料。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站起来。
"我的资料，是别人给我填的。"
"我根本没读过那个学校。"
赵德海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陈默。"
"嗯。"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陈默说，"我只是把灯打开了。"
"名单不是我做的。"赵德海说，"我只是卖。"
"那是谁做的？"
赵德海笑了。
"你去问一个叫'缘定今生'的公司。"
阿俊在门口被两个女人拦住了。
"你就是那个'海归硕士'？"
"我是会员。"
"你收了我们钱没有？"
"我没收钱。"阿俊说，"我是来配合活动的。"
"配合一次多少钱？"
阿俊没有说话。
"三百？五百？"
"两百。"阿俊说，"一场两百。"
"你一场两百，我们一场八万八。"
"我知道不对。"阿俊说，"但是我得吃饭。"
"你做什么的？"
"我原来在影楼做摄影助理。"
"影楼倒了？"
"倒了。"
"倒了你就来骗人？"
"我一开始不知道是骗人。"阿俊说，"他们让我穿白衬衫，说三句话。"
"哪三句？"
"'我留过学'、'我做投资'、'我不看条件'。"
"就三句。"
"三句，两百。"
"你说了几年？"
"三年。"
"三年，你骗了多少人？"
阿俊低下头。
"我没数。"
"我数过。"陈默从后面走过来。
"三年，一个月两场，一场七十个人。"
"两千五百二十个人。"
"这两千五百二十个人里，有多少人因为你的三句话，交了八万八？"
阿俊没有说话。
他把领带解下来，攥在手里。
"我明天不来了。"
"去哪儿？"
"回影楼那条街。"他说，"看看有没有活干。"
"那家公司，早就不在了。"
散场以后，宴会厅门口围了十几个人。
全是交过钱的。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把资料举得很高。
"我的资料，谁给我填的？"
礼仪站在门口，脸都白了。
"先生，我们会核实。"
"核实多久？"
"七个工作日。"
"七个工作日，我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见了两个人。"
"两个都是托。"
陈默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看了一眼这个男人的鞋。
皮鞋，鞋头有灰，后跟外侧磨平了。
站得多的人，才磨那儿。
"大哥。"
"干什么？"
"你做什么工作的？"
"送快递。"
"送了多少年？"
"十二年。"
"十二年，一个月多少？"
"好的时候八千，不好的时候五千。"
"他们给你填的是什么？"
"填的是'物流公司主管'。"
"主管？"
"管三个人。"他说，"三个人，叫主管。"
"那不叫主管。"陈默说，"叫组长。"
"他们为什么改？"
"因为'主管'好听。"
男人笑了。
"我送了十二年快递。"
"十二年，摔过三回车，赔过四千六。"
"我没觉得丢人。"
"是你觉得我丢人。"
陈默把手机对着他。
"大哥，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送了十二年。"
"十二年。"男人说，"我不丢人。"
第十四章 举报
三天后，县市场监管局来了两个人。
小周带队，另一个是刚来的姑娘。
"陈默？"
"我。"
"有人举报你们虚假宣传、无证经营。"
"有手续吗？"
"有。"
陈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
里面是营业执照、房屋租赁合同、收费备案、还有一本税务登记。
"执照二〇一四年办的，年检六年没断。"
"收费公示贴在墙上。"
"九百九十八，含十二次介绍，不成退一半。"
小周一份一份看。
"这些都对。"
"那举报的是什么？"
"举报说，你们'以相亲为名收取费用，未提供实际服务'。"
"谁举报的？"
"匿名。"
"打印的？"
"打印的。"小周说，"装订过，六页。"
陈默笑了。
"小周。"
"嗯。"
"这不是我们这条街的人写的。"
"为什么？"
"因为这条街的人，都用手写。"
"打印六页，装订过，是公司的做法。"
小周把材料收起来。
"我会写报告。"
"怎么写？"
"按事实写。"他说，"你们的手续是齐的。"
"但是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你说。"
"你们那个'不成退一半'，写了没有细则。"
"没有。"
"要补。"小周说，"不然真有人投诉，你要吃亏。"
"补什么？"
"什么叫'不成'，几次算'不成'，退钱多久到账。"
"写清楚。"
那天下午，街道办的李主任也来了。
"陈默。"
"李主任。"
"听说你们店出事了？"
"有人举报。"
"解决了吗？"
"解决了。"
李主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条街，下个月要改造。"
"我知道。"
"改造以后，房租涨。"
"我知道。"
"你想不想换个做法？"
"什么做法？"
"街道想设一个'公益红娘站'。"李主任说，"给老年人、给残疾人、给外来务工的，免费登记。"
"没人愿意接。"
"为什么？"
"不挣钱。"
"我接。"
李主任看着他。
"你算过账吗？"
"算过。"
"怎么算的？"
"一个月场地水电两千。"陈默说，"街道补一千五，我自己贴五百。"
"五百，我出得起。"
"那你图什么？"
"图人。"陈默说，"人来了，店就活着。"
第二天上午，小周带着整改通知来了。
"陈默。"
"嗯。"
"举报的事，结了。"
"怎么结的？"
"举报不实。"小周说，"但你那几条细则，还是得补。"
"我写了。"
"写了什么？"
"写了三条。"陈默说，"第一，什么叫'不成'。"
"怎么定义？"
"双方见面三次以上，仍明确表示不继续，算不成。"
"第二，退钱多久到账。"
"多久？"
"七个工作日。"
"第三，退多少。"
"退一半，四百九十九。"
小周把这三条看完。
"行。"
"行？"
"行。"他说，"这样写，才不算糊弄人。"
"我们这条街上，别的店都不这么写。"
"我知道。"
"你为什么这么写？"
"因为写了，人才敢来。"
小周把笔收起来。
"陈默。"
"嗯。"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们那个'公益红娘站'，街道批了。"
"什么时候挂牌？"
"腊月。"
"腊月哪天？"
"腊月十八。"
"为什么是十八？"
"因为那天是周六，人多。"小周说，"街道的意思是，让县里来看看。"
"看什么？"
"看一个不挣钱的店，怎么活下来。"
公益站挂牌前一周，店里来了十七个人。
全是老人。
最先来的是一个八十岁的老头，拄着拐。
"你们这儿，真不要钱？"
"登记不要钱。"
"介绍呢？"
"九块九。"
"九块九，给什么？"
"一杯茶，一次见面。"
老头坐下来。
"我老伴去年走了。"
"嗯。"
"我不想找。"他说，"我就是想有个人，一起吃饭。"
"您有几个孩子？"
"两个。"
"他们不管您？"
"管。"老头说，"一个在杭州，一个在宁波。"
"一个月打两次电话。"
"打两次，说什么？"
"说'爸，你吃饭没有'。"
"您怎么答？"
"我说'吃了'。"
"其实呢？"
"其实没吃。"老头说，"一个人，懒得做。"
陈默在册子上写下他的名字。
"大爷。"
"嗯。"
"您会做饭吗？"
"会。"
"那您做。"
"做了没人吃。"
"那就做两份。"陈默说，"一份自己吃，一份端到隔壁。"
"隔壁是谁？"
"隔壁修鞋的老魏。"陈默说，"他也一个人。"
第十五章 老账本
周桂芳听说"缘定今生"四个字，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缘定今生。"陈默说，"赵德海说的。"
周桂芳蹲下去捡碗片，捡了半天没捡起来。
"妈。"
"我没事。"
"你手在抖。"
周桂芳坐在椅子上。
"陈默。"
"嗯。"
"我开店，是因为那家公司。"
"哪家？"
"缘定今生。"
"十年前，梅溪有一家'缘定今生'。"
"我去交过钱。"
"交了多少？"
"六万。"
"六万，那时候能买半套房。"
"他们说什么？"
"说给我儿子介绍对象。"
陈默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你二十六，还没对象。"周桂芳说，"我急。"
"他们说，交六万，进'优质库'，一年见十二个。"
"见了几个？"
"三个。"
"三个都是什么人？"
"第一个，说是老师。"周桂芳说，"见面问我，你家有几套房。"
"第二个，说是医生。"她说，"见面让我给他买烟。"
"第三个，说是公务员。"
"见面聊了半小时，说他最近手头紧。"
"跟我今天听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周桂芳说，"所以我后来开店，收费九百九十八。"
"为什么这么低？"
"因为我知道，被人骗一次，会疼十年。"
陈默把那个铁盒打开，从最底下拿出一本旧簿子。
封皮上写着"二〇一五"。
"这是什么？"
"那家公司的会员名单。"周桂芳说，"他们跑路的时候，扔在门口。"
"我捡回来了。"
"你留着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周桂芳说，"就是觉得，扔了可惜。"
陈默翻开。
第一页，二十个名字。
第二页，二十个名字。
翻到第七页，他停住。
"妈。"
"嗯。"
"这个名字，我见过。"
"哪个？"
"'阿俊'。"
"真名？"
"没有真名。"陈默说，"只有一个编号，M-037。"
"照片在最后一页。"
周桂芳凑过去看。
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白衬衫，笑得很稳。
十年了，脸没怎么变。
"同一个人。"周桂芳说。
"同一套话术。"陈默说，"同一批名单。"
"换了个公司名，涨了七倍价。"
陈默把旧簿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贴着一张纸，纸上是打印的。
"缘定今生·优质会员服务协议"。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周桂芳的笔迹。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交六万。"
"他们怎么把你拉进去的？"陈默问。
"先送鸡蛋。"
"送鸡蛋？"
"在菜市场门口，摆一张桌子。"周桂芳说，"签到就送六个鸡蛋。"
"我去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给我做'婚恋测评'。"
"测评什么？"
"问了我四十分钟。"她说，"问我儿子的身高、体重、学历、收入、有没有房。"
"问完，她说我儿子的'婚恋竞争力'是七十三分。"
"七十三分，什么意思？"
"她说，七十三分，属于'可提升型'。"
"交六万，能提到九十分。"
陈默没有说话。
"我当时想，九十分，是不是就能找到好的。"
"后来呢？"
"后来我见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老师，问我几套房。"
"第二个是医生，让我给他买烟。"
"第三个是公务员，聊了半个钟头，说手头紧。"
"跟你今天听的一样。"
"一样。"周桂芳说，"连'手头紧'三个字都一样。"
"他们有一本话术。"
"有一本话术。"周桂芳说，"我后来开店，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话，写在本子上。"
"写下来干什么？"
"写下来，就不许自己用。"
周桂芳把那本旧簿子交给了小周。
"这是什么？"
"二〇一五年的会员名单。"周桂芳说，"'缘定今生'跑路的时候，扔在门口。"
小周翻了翻。
"这本，能说明什么？"
"说明同一批人，换了三个公司名。"
"你怎么知道是同一批？"
"编号。"周桂芳说，"他们的编号是M开头。"
"现在的'心动指数'，编号是X开头。"
"但是照片一样。"
小周把簿子合上。
"周姐。"
"嗯。"
"这本簿子，我要带走。"
"带。"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有人来找你。"
"找了十年了。"周桂芳说，"该来的，早该来了。"
小周站起来。
"周姐。"
"嗯。"
"你这本簿子，救了很多人。"
"没有。"周桂芳说，"它一个都没救。"
"它只是记着。"
"记着，就算救了。"
陈默把两个编号写在纸上。
"妈。"
"嗯。"
"M-037。"
"阿俊。"
"X-114。"
"也是阿俊。"
周桂芳看着那两个编号。
"十年，编号换了，人没换。"
"人没换，价换了。"陈默说，"六万变八万八。"
"八万八，是十年前的多少倍？"
"一倍半。"
"一倍半，工资涨了多少？"
"十年，涨了不到一倍。"
"所以现在更贵。"
"更贵。"周桂芳说，"但是话术，还是那三句。"
陈默把纸折起来。
"妈。"
"嗯。"
"这本簿子，我复印一份。"
"复印干什么？"
"一份给市监，一份给记者。"
"还有一份呢？"
"还有一份，贴在店里。"
"贴给谁看？"
"贴给来的人看。"陈默说，"让他们进门先知道，这行有人骗过，也有人记着。"
何欢那篇稿子，腊月初发了。
标题只有一句：《四十八份资料，十一张脸》。
发出来的当天晚上，阅读量过了十万。
评论区第一条："我妈也交过。"
第二条："我们县也有这种店。"
第三条："我在那儿当过托，一场一百五。"
何欢坐在店里，手一直在抖。
"陈默。"
"嗯。"
"我写了六年，第一次有十万。"
"那十一篇压着的呢？"
"还压着。"
"打算怎么办？"
"一篇一篇发。"何欢说，"发不完，就交给下一个人。"
陈默给她倒了杯茶。
"何记者。"
"嗯。"
"你稿子里，为什么没写我的名字？"
"因为写了，你就成'英雄'。"
"那不好？"
"不好。"何欢说，"你要是一下成了英雄，明年就有人拿你当招牌。"
"我不想让你成招牌。"
"我想让你成一家店。"
赵德海被约谈那天，是在市监局的会议室。
出来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碰见陈默。
"陈默。"
"赵经理。"
"我现在不是经理了。"
"那是什么？"
"待业。"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
"我就问你一句。"陈默说，"那批名单，你从哪儿来的？"
赵德海想了一会儿。
"总公司给的。"
"总公司从哪儿来的？"
"买来的。"
"买谁的？"
"一个倒闭的公司。"赵德海说，"叫'缘定今生'。"
"买了多少？"
"三万条。"
"三万条，多少钱？"
"八万。"
"八万，买三万条人的资料。"
"对。"
陈默没有说话。
"你别这么看我。"赵德海说，"我不知道那是骗人的。"
"你干了三年。"
"我干的时候，只当是卖资料。"他说，"资料卖出去，有人买，有人卖。"
"这跟卖菜一样。"
"不一样。"陈默说，"菜坏了，人看得出来。"
"资料坏了，人看不出来。"
赵德海把领带松了松。
"陈默。"
"嗯。"
"我四十五了。"
"我知道。"
"我干了十七年销售。"他说，"我只会卖东西。"
"那你就卖点真的。"
"真的不挣钱。"
"真的挣钱慢。"陈默说，"但是真的，晚上睡得着。"
第十六章 尾声：第三千九百九十九对
十二月，县里出了通报。
"杭州心动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梅溪分公司，因虚假宣传、以虚假信息招揽会员，责令停业整改，退还消费者费用。"
张姐的八万八，退了六万二。
剩下的两万六，说是"已提供服务"。
张姐在店里坐了半个钟头。
"陈师傅。"
"嗯。"
"两万六，我要挣七个月。"
"我知道。"
"我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陈默说，"但是能退六万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为什么？"
"因为他们账上只有这么多了。"
张姐站起来，把围裙理了理。
"行。"
"我回去上班。"
"张姐。"
"嗯。"
"你要是想找人说话，随时来。"
"不收钱。"
张姐笑了。
"你这店，怎么活？"
"活着呢。"
喜临门的招牌换了。
不是"喜临门"三个字，是"梅溪街道公益红娘站"。
下面一行小字："原喜临门，一九九八年开办"。
收费贴在门上：登记免费，介绍九块九。
九块九，含一杯桂花茶。
王翠花来看过一次。
"陈默。"
"王姨。"
"九块九，你图什么？"
"图人来。"
"人来有什么用？"
"人多，就有真的。"
"真的能挣钱？"
"能。"陈默说，"但是慢。"
王翠花站了一会儿。
"我那店，下个月关。"
"为什么？"
"没人来了。"她说，"都去你那儿了。"
"王姨。"
"嗯。"
"你手上有二十六年的人。"陈默说，"来我这儿干。"
"干什么？"
"给人倒茶。"
王翠花看着他。
"你请我？"
"请。"
"一个月多少？"
"三千。"
"我以前一个月挣三万。"
"以前是以前。"
王翠花笑了，笑得眼睛有点湿。
"行。"
"我来倒茶。"
腊月十八，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千九百九十九对，江野，苏晚。
"成了？"
"成了。"苏晚说，"他昨天在我家修了一晚上灯。"
"修了几盏？"
"六盏。"
"你妈怎么说？"
"我妈说，这人手上有伤。"
"她后来又说了一句。"
"说什么？"
"说，'手上有伤的人，干活实在'。"
陈默在登记簿上写下日期。
"还差一对。"
"差一对凑整？"
"差一对凑整。"
腊月二十四，一对老夫妻来了。
男的五十八，女的五十六。
"我们想登记。"
"你们不是夫妻？"
"是。"男的说，"结婚三十年了。"
"那登记什么？"
"我们想复婚。"
"复婚？"
"去年离的。"女的说，"为了一套房。"
"现在房子给孩子了。"
"我们想把婚复回来。"
陈默看了他们三分钟。
男的鞋后跟磨偏了，女的包上挂着一串钥匙。
两个人坐得很近，肩膀挨着。
"行。"
"多少钱？"
"九块九。"
"九块九能办复婚？"
"九块九是茶钱。"陈默说，"手续去民政局，免费的。"
他低头，在登记簿上写。
"第四千对。"
"李建国，王秀兰。"
周桂芳从后屋出来。
"你写什么？"
"第四千对。"
"谁？"
"李建国，王秀兰。"
周桂芳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名字，我熟。"
"妈。"
"嗯。"
"一九九八年第一对，就是他们。"
周桂芳的手停在纸上。
"他们复婚了？"
"复婚了。"
周桂芳没有说话。
她转身回后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碟青团。
"给他们。"
"你什么时候做的？"
"早上。"
"你怎么知道今天有人来？"
"我不知道。"周桂芳说，"我每年清明都做。"
"今天不是清明。"
"不是清明也做。"
陈默把青团端出去。
苏晚在门口，江野在旁边，两个人正在看门口那块新招牌。
"陈哥。"
"嗯。"
"这店，以后叫什么？"
"叫红娘站。"
"不叫喜临门了？"
"喜临门在下面。"陈默说，"小字。"
"为什么？"
"因为喜临门是过去。"他说，"红娘站是往后。"
挂牌那天上午，下了小雨。
街道把红布挂在门楣上，八个字："梅溪街道公益红娘站"。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
老魏把修鞋摊挪到了门口，说"今天免费"。
王婶拎了一锅豆腐脑，放在桌上。
县融媒来了两个人，何欢扛着相机。
李主任讲话，讲了四分钟。
"这个站，不收费。"
"登记不要钱，介绍九块九。"
"九块九是茶钱。"
"我们不保证成。"
"我们只保证一件事：来的人，资料是真的。"
台下有人鼓掌。
陈默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一个老太太挤过来。
"小伙子。"
"阿姨。"
"我七十一了。"
"您登记？"
"我给我老伴登记。"
"您老伴？"
"他走了三年。"老太太说，"我想找个人，一起吃饭。"
"这个……"
"我知道不好找。"她说，"我这个年纪，没人要。"
陈默看了她一会儿。
"阿姨。"
"嗯。"
"您手上有戒指印。"
"戴了四十年。"
"摘了三年，印还在。"陈默说，"您不是没人要。"
"您是还没放下。"
老太太的眼圈红了。
"那我能登记吗？"
"能。"陈默说，"第一个，免费。"
江野抬头看了看招牌。
"陈哥。"
"嗯。"
"你这店，挣得回来吗？"
"挣得回来。"
"怎么挣？"
"九块九一杯茶，一天二十个人。"陈默说，"一百九十八。"
"一百九十八，够什么？"
"够交水电。"
"房租呢？"
"街道免了。"
"你工资呢？"
"我没有工资。"陈默说，"我有铺子。"
苏晚笑了。
"陈哥。"
"嗯。"
"我有个同事，想登记。"
"什么样的？"
"二十九，女的，做会计。"苏晚说，"她妈也逼她。"
"带来。"
"带来你给她看什么？"
"看人。"
"三分钟？"
"三分钟。"
王翠花来上班的第一天，穿了一件旧棉袄。
"陈默。"
"王姨。"
"我干什么？"
"倒茶。"
"倒给谁？"
"倒给来的人。"
"来的人要是不说话呢？"
"那你就坐着。"陈默说，"坐着也是陪。"
王翠花把茶壶拎起来，试了试水温。
"这壶不行。"
"怎么不行？"
"壶嘴太细，倒着费劲。"她说，"我以前店里那壶，一倒一大杯。"
"那壶呢？"
"卖了。"
陈默没说话。
中午来了一对老人，七十多，一个耳朵背，一个腿不好。
王翠花倒了茶，坐在旁边。
老太太问她："你也是来相亲的？"
"我？"王翠花笑了，"我五十二了。"
"五十二也能找。"
"我不找。"王翠花说，"我倒茶。"
老太太把茶喝了。
"你这茶，比金鹊桥的好。"
"金鹊桥的茶，是我泡的。"
"那也是你泡的。"
王翠花没有说话。
她低头，把茶壶放回炉子上。
下午收摊，她坐在门口，看着对面那间关了的店。
"陈默。"
"嗯。"
"我那店，卷帘门上还贴着'金鹊桥'三个字。"
"要去撕吗？"
"不撕。"她说，"留着。"
"为什么？"
"留着提醒我。"王翠花说，"我干了二十六年，最后一年，卖的是空气。"
腊月二十八，江野和苏晚来登记结婚。
不是来相亲，是来还愿。
"陈哥。"
"嗯。"
"我们想在你店里，办个仪式。"
"什么仪式？"
"就站着说两句话。"江野说，"不用酒席。"
"为什么？"
"因为酒席太贵。"苏晚说，"一桌两千八，二十桌。"
"五万六。"
"五万六，够我们装一次修。"江野说，"我们想把钱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买灯。"苏晚说，"我班上走廊，还差两盏。"
陈默笑了。
"行。"
仪式在店里办，十分钟。
周桂芳端出两碗桂花茶。
"喝了这碗茶，就算成了。"
江野喝了。
苏晚喝了。
"陈哥。"苏晚说，"我能不能说一句？"
"说。"
"我以前觉得，相亲是把自己摆上货架。"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相亲是让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
"看见了，才敢往前走。"
开春，隔壁县来了三个人。
一个开婚介的，两个是乡镇干部。
"陈老板。"
"我不是老板。"
"陈站长。"那人改口，"我们想学你这个做法。"
"学哪一条？"
"九块九。"
"九块九不挣钱。"
"我们知道。"他说，"我们那儿的红娘，收一万二，一年成不了十对。"
"收了钱，老百姓骂。"
"骂谁？"
"骂政府不管。"
陈默把登记簿推过去。
"你们看这个。"
"看什么？"
"第一页，一九九八年。"陈默说，"最后一页，今年。"
"四千零一对。"
"二十八年，四千对。"
"一年一百四十对。"
"一个月十二对。"
"一天不到半对。"
那三个人没有说话。
"这个数，不多。"陈默说，"但是每一对，都有名字。"
"都能找得到人。"
"都能去喝一杯喜酒。"
"这个，比一万二实在。"
小满在旁边举着手机。
"默哥，我拍不拍？"
"拍。"
"拍什么？"
"拍这三个人，抄这一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