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人会给自己虚构一个场景，把自己带入其中后，好像真的就成为了那个应该被心疼的受害者。
丈夫出差后，邓心每晚都听到衣柜里有呼吸声。
直到她打开衣柜，里面只有一件丈夫的大衣。
她松口气关上柜门，却听见背后传来低语：
“那件大衣……是他出门时穿的那件。”
丈夫出差的第一个晚上，衣柜里传来呼吸声时，邓心以为是错觉。老旧的公寓总会有一些奇怪的声响，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把那声音归咎于管道里的风声，或是隔壁传来的响动。可第二天，那声音依旧准时出现，像某种耐心的、湿冷的等待。它就藏在衣柜深处，混在樟脑丸和旧木头的气味里，一呼一吸，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规律。
第三天晚上，那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我耳边。她终于无法忍受，拉开衣柜门。里面只有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最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是丈夫常穿的那件，领口还残留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衣物沉默地悬挂着，没有任何异常。她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最近看的小说情节影响了，神经衰弱。刚准备伸手抚平大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就在手指触碰到冰凉布料的一瞬间，那低语声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戏谑和冰冷，几乎贴着我的后颈。“那件大衣……”声音说，“是他出门时穿的那件。”
邓心顿时冷汗直冒，浸透了衣襟，猛地转身，却什么也没有，室内还是仍旧空荡荡的，只能听到急促慌张的呼吸声。她钻进被窝，将自己的整个身体包裹进去，蜷缩为一团，随后尽可能地平复自己的情绪，摸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你你你……你好，我丈夫出差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里，但是这几天家里面的衣柜里面一直有另外一个声音，一到晚上就出来。”
接线员冷静地记录了邓心的地址和情况，说会尽快派警力过来。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胶状。接线员叫她找一个可以防身的拿在手里面，他们马上就到，邓心全身都被汗水浸透，尝试伸出手指，离开被子的一瞬间一股寒意袭来，她彻底放弃了离开被子的想法。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可怕。她蜷缩在被子里面，双手交握，指甲掐进肉里。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是他出差时穿的那件。”可邓心明明记得，丈夫出门前把大衣挂在了衣柜里，她甚至记得自己接过他递来的大衣，顺手挂在了那个木质衣架上。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了，一男一女，男的姓陈，陈伟，女的姓周，周霜。
咚咚咚……咚
“你好，我们是凤城公安局的，有人在家吗？”
听到他们的声音邓心终于将悬着心放下，颤颤巍巍的去开门。 他们进来后仔细检查了衣柜，包括柜顶和背板缝隙，什么也没发现。陈警官在卧室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件大衣上，
“你确定这件是你丈夫的？”。
邓心点头，报出了丈夫的衣服尺码和品牌。
陈伟走过去，翻看了大衣的领口和内衬，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你丈夫出差去哪儿了？”周警官问。 “花都。邓心接道“要去一周，前几天就走了，这几天都是我一个人在家里面。” “你给他打过电话吗？” “打过。他接了，说在忙，让我早点睡。”
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陈警官把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翻到背面。灯光下，邓心这才注意到大衣内侧靠近下摆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后没有及时处理留下的痕迹。我以前从没见过这块污渍。 “这个……”邓心开口，又停住了。
陈警官没有追问，他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拨开大衣下摆的边缘，那块污渍在灯光下泛出暗哑的光泽，像一片干涸的枫叶。“有可能是血。”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周霜说话。
周霜立刻从腰间的装备包里掏出一个证物袋，动作利落。陈警官把大衣叠好，装了进去。然后他转身看着邓心，目光很平静。
“你说你丈夫前几天就走了，是几号？”
“周一，对，周一早上一大早出发的。”
“他走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邓心张了张嘴，忽然愣住了。记忆像被什么东西搅浑了，努力回想，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天早上他站在玄关，低头穿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他转身跟我说了什么，然后门就关上了。可他穿的是什么？外套？衬衫？还是——那件大衣？
“我……记不清了。”邓心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记得我亲手把这件大衣挂回了衣柜。他递给我的，说‘天热了，用不上’。”
“方便现在给你丈夫打个电话吗？”
“可以的。”
因为害怕的情绪不断滋生，邓心迫切的想要看到丈夫，便直接给他拨通了视频电话。“怎么了？”视频里面一个人正拿着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很明显是刚洗完澡，不知怎么了，眼眶还很红，可能是刚喝酒了吧。
“老公，警察在家里面，他们有些问题要问你？”
“你好，请问是赵江昱先生吗？”
赵江昱顿了一下，似乎很出乎意料：“是的是的，警官，你好，我是。”
“请问你出差是穿的什么衣服？”
“啊？就一件白色内衬，怎么，警官？”
“没什么，你妻子报警家里面一个听到一个怪声音从你的一件外套上面传出来。”
赵江昱略显迟疑，刚要开口又憋了回去，顿了一下答到：“可能是她太紧张了吧……”
“我们刚才也检查了一下，屋内都很正常，应该是你妻子情绪太过紧张了，你还是尽快回来带着她去看看，多陪陪她。”
“好的好的，麻烦你们了，警官。”
随后警察把手机递给了邓心，赵江昱简单安慰了邓心几句，并表示歉意一下子实在赶不回来，寒暄了几句后便挂断了电话。2名警官也对邓心进行了安慰，叫她放心，没有什么事情，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情绪太过紧张了，交代了一些事情便离开了，走的时候把取证袋也一同带走了。
走出屋子，周霜盯着取证袋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老陈，这个回去还要化验吗？”
“验一下，我刚发现污渍时候她的反应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并且……刚才他们的通话你不觉得别扭吗？”
透过窗户看着警察已经走后，邓心走到衣柜旁将衣柜门关起，又蹲下看地面，那里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划痕，在光线不是很充足的情况下很难看清。
邓心定了定心神，逐渐平复了情绪，重新钻进被窝，夜已经很深，出现了一些倦意，她终于熬不住，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救我，救我，救救我……”邓心顿时从梦中惊醒，床铺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大半，梦里面赵江昱不断地向她求救，邓心拼命呼喊，流着泪问他，“江昱，你到底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啊！邓心从床上跃起，揉着脑袋，一直惊魂未定，想到刚才梦里面的场景一阵后怕，拿起手机准备给赵江昱打个电话，看看他有什么事情吗，但一看时间已是凌晨3点多，只当是精神错乱了，便放弃了这个想法。随后起身去拿了几颗安眠药吃下去想再次入睡，后面一直半睡半醒，漫长的一个夜终于结束。
次日，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邓心叫醒，她迷迷糊糊地起来开门。
“你好，邓小姐，请跟我们去警局一趟，有一些事情需要向你了解。”
随着意识的逐渐清醒，邓心看清了来人，是昨晚来家里的2名警察。心里面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下坠一样，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好的好的，我换套衣服，马上。”在警车上邓心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但也没有得到什么想知道的回复，她一路忐忑，心里一直很局促，祈祷着不要有什么事情。
下车时周警官拉着邓心的手臂，“警官，我我……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情，为什么要铐我。”周警官神色没有一丝的变化“邓小姐，请你冷静，你误解我了，我只是准备搀扶你，看你的状态不是很好，另外，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请您一定保持冷静。”
“邓小姐，我们早上接到一起报警，在凤城温泉公园小河内发现一具尸体，经法医鉴定，初步判定其为赵江昱先生，请您节哀。”陈警官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面的资料递给邓心。
邓心听到尸体两个字脸色刷的变白，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整个人像置身于一个大钟内，耳边全是钟内的回音，整个脑子都像混沌一样，好像停止了运行，一个踉跄重重摔在了地上。
当她再次醒来时，已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床边坐着陈警官和周警官。他们将病房里医生护士全部赶了出去，“邓小姐，有一些事情需要向你了解，请您务必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们，首先说一说您丈夫最近的工作情况吧。”
她轻轻抿了下苍白干裂的嘴唇，缓缓张开嘴巴“我丈夫是一名会计，在凤城天佑会计师事务所上班，上周六他和我说接到通知要去花都出差，周一早上离开的家门。为什么会这样，昨天晚上我还和他通话，他还好好的，你们当时也在着，你们是知道的，呜呜呜……”
周霜把手里的纸巾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赵先生最近的状态有什么奇怪的吗？”
“他最近很忙，情绪明显有一点低落，我以为是因为工作的原因也就没太在意，我好几次和他说话他都是敷衍的回答我。特别那天晚上我们打电话的时候你们应该也听出来了。”
“冒昧问一下，您和您先生的这种感情状况多久了？”
“这……就最近开始，最近他工作很忙，照顾我的就很少，好几次说话我都觉得他轻飘飘的敷衍我，为此我和他争吵了好几次，甚至周一早上他临出发时我们还发生了争吵。”
“周一具体是因为什么呢？”
“他走的时候都没有抱我，以前只要出远门他都会抱我一下的，我就觉得他不爱我，我觉得没有安全感就和争吵了。”
看着邓心掩面痛哭，陈伟和周霜也没有再问下去，和医生护士交代了一下便回警局了。
回到警局，陈伟拿着赵江昱（死者）的资料沉思着：
出警情况：凌晨3:40接到报警，3:50到达现场，3:55对现场进行了封锁……
报警人：马三，男，40岁，无业，凤城本地人，当夜喝酒回家途中发现报警人跳河并报警。该男子日常无所事事，极爱酗酒，其性格沉默寡言，不与人交往，目前仍旧未婚……
死者：赵江昱，男，34岁，就职于凤城天佑会计师事务所，凤城本地人。该男子日常工作能力较强，公司对其认可度较高，在同事中风评也较好，其性格比较真诚古板……
死者妻子：邓心，女，32岁，就职于凤城第三中学，凤城本地人，教学科目数学。该女子工作能力较强，学校对其认可度较高，在同事中风评也较好，其性格比较敏感冲动……
死者朋友：江辰，男，34岁，凤城公职人员，凤城本地人，因其单位账目梳理聘请天佑会计师事务所，与死者结识，并成为了好朋友。该男子日常工作能力极强，单位对其认可度极高，在同事中风评也几号，其性格开朗，为人爽快……
死者同事1：崔剑，男，和死者仅限于工作关系，其余接触较少，对死者的描述是：人很好，日常工作中也很好说话，就是有时太死板……
死者同事2：田江，男，日常和死者工作多是工作接触，对死者的描述是：人很好说话，有时候有点什么小忙只要说就会帮，工作能力也比较强，日常这些难得项目他都能攻克……
……
看着满桌的资料，陈伟只觉眼睛发花，脑子也是昏昏涨涨的，昨晚一直到凌晨5点多才睡下，早上又是7点多去邓心家守着。一整个人早已经疲惫不堪。临出门碰见周霜，想起昨晚衣服的事情，问道“衣服上面的血验了情况怎么样？”
“是死者的血迹，但是我们在衣服上面发现了另外一个人的指纹，而且很多”
“指纹是谁的？”
“凤城第三中学的老师，名叫张顺云，是死者妻子邓心的同事。”
“好的，我知道了，把相关资料放在我桌上，我待会来看。”
“那个……需要把他传唤来警局吗？”
“暂时不用，等后面需要了我会通知你。”
陈伟做势要继续往外走，周霜轻唤了一句“老陈”，陈伟顿了一下“怎么了，还有事？”，周霜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早上你为什么和邓心说我们早上接到的报警？不是凌晨3点多吗？”陈伟继续往外走着“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看着越来越远的声影，周霜的疑惑也变得越来越深，在她的记忆中，老陈在办案过程中从来没出现过这种“记错”的情况，他一直是一个十分严谨的人，对每一个细节都尤为重视，以前刚来时候因为案件时间她记错了具体分钟，被老陈严肃批评了一顿，当时刚从警校毕业，一下子都被骂哭了。
回到休息室，陈伟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也没睡着，后面索性也就不睡了，右手枕着头平平的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回忆着今天的经过：报警人说3：30多看到跳河，紧接着3:40报的警。但法医鉴定死亡时间为3点前后，这逻辑说不通啊！通过今天的谈话初步可以断定报警人和死者之前完全不认识，他也没有什么害人动机，还是说一个醉汉的话根本不可信呢？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报警人和法医鉴定的逻辑错误。昨晚邓心的行为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但今天听到死者消息后的反应又那么激烈。昨晚11点多死者在花都，为什么凌晨3点多又会出现在凤城，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医院里，邓心盯着天花板，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窗外的雨已经下了很久了，雨滴顺着玻璃滑下来，歪歪斜斜的，像泪痕。她盯着那些水痕看，看着它们一颗一颗地滚落，汇合，然后消失。忽然，眼眶也溢满了水，眼泪就那样无声地淌过脸颊，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啪”地坠下来，落在膝头紧攥的手背上。手背上早已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泪还是雨天的潮气。
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边角已经被捏得起了毛边，照片上是她和丈夫刚认识时的合照，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可现在，她盯着那张脸，觉得陌生极了，仿佛从未认识过。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钝钝的，像有人拿锤子在胸腔里不紧不慢地敲。每敲一下，喉咙里就发紧一点，紧得她说不出话，也不想说话，她仍旧无法接受。
凤城第三中学高一178班正在上着语文课，今天学习的内容是俄国作家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创作的著名短篇小说《装在套子里的人》节选片段，讲台上面是一位男老师，黑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白色的内衬、白色的鞋子，带着一副黑色的圆框眼镜，看着很年轻，给人的感觉也很儒雅，正背对着台下的学生在黑板上写着字。
“奇怪。怎么张老师一直在写，还不讲。”“感觉张老师今天状态有点不佳嘛。”“要我看直接自习算了。”台下的同学七嘴八舌的讲着。张顺心缓缓转过身子“实在不好意思，同学们，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大家自习吧。”便离开了教室。刚才说自习的同学一愣，没有想到一语成真，随即整个班都窃窃私语了起来，大家很明显都很兴奋，自习代表着他们又能“舒服”一节课。
张顺云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碎玻璃上。教学楼走廊里那盏忽明忽灭的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作响，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活像个被抽去了筋骨的提线木偶。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隔壁班王老师批改作业时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张顺心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几乎是侧着身子挤进去的，仿佛门框会突然缩窄，把他卡在某个无法遁形的缝隙里。他的办公桌上摊着昨晚没批完的作业本，最上面那本翻到一半，页脚卷着边。
昨晚他约了赵江昱，一见面就一股脑的语言发泄“你不知道吧，我和邓老师已经在一起了，我俩早就互生情愫了。”“你这种拿热脸贴冷屁股的样子真搞笑。”“你知道为什么你两天天吵架了吧！因为邓老师根本就不在乎你，根本就不在乎你们那个你所谓的家。”……他那些话像是从某个积压已久的暗格里倾倒出来的，带着一股发了霉的、刺鼻的气味。
赵江昱当时就坐在他对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得像是风箱漏了气。他的手攥着桌沿，指节白得像五根枯骨。“你！你……”赵江昱开口，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底传上来的回音。忽然他身体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他的脊梁抽走了，然后，喷出了一口血。他盯着张顺心，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愤怒，没有悲伤，连失望都没有。那是一双空了眼睛，像被掏空了果肉的果壳，然后他转身走了。
此刻张顺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早上他听说赵江昱死亡的消息时一整人就失了魂。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昨晚那些话的碎片，每一个字都锋利得割得他生疼。夕阳恰好移到他的脸上，把那层薄薄的冷汗照得发亮。
警局里面陈伟经过短暂的休息，精力也恢复了大半。“小周，把张顺云叫来吧。”“好的，老陈，我马上去。”
“张先生，你应该知道我们叫你来是干什么，说吧。”陈伟面无表情，犀利的眼神盯着张顺云看着。问话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和廉价速溶咖啡的残渍，黏腻地附着在鼻腔黏膜上。
张顺云坐在一把没有扶手的铁椅子上。椅子很旧，坐垫的皮革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灰黄色的海绵内胆。他试图调整坐姿，但每一动，那把椅子就发出金属摩擦的尖细呻吟。
桌面上放着一只一次性的纸杯，杯壁被热水烫得发软，里面的水早就凉了。水面平静，倒映出那盏日光灯的一小截白芒。张顺云盯着那截白光，忽然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儿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堵上来。
张顺云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口腔里干得发黏，上颚和舌头几乎要粘在一起。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粗粝，急促，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虫。“我……”他的嘴唇动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警官，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事情，我和赵江昱也不熟。”
陈伟没有点头，没有出声，甚至没有眨眼的频率变化。他只是把十指交叠的姿势换了一下，左手覆上了右手。就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张顺云却觉得整个房间的气压又低了几分。他低下头“警官，赵江昱这段时间一直在花都出差，我根本没见过他。”
陈伟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瞳孔深处骤然收紧，把那原本平静无波的目光拧成了一根极细极利的针。他微微眯起了眼，眼睑眯成两道窄缝，那根“针”就从缝里刺出来，不偏不倚地扎在张顺云的脸上。
“你怎么知道他在出差。”陈伟说。
张顺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得太阳穴发胀。
“甚至在哪里你都知道。”
陈伟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极慢。他说“哪里”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那个字的音被拉出一条细丝，在空气里绷得紧紧的，随时会断。
“你们不是不熟吗？”
陈伟说完最后一个字，嘴闭紧了，嘴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张顺云的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他感觉到指甲陷进肉里的那种钝痛，从虎口一路窜到小臂。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却只呼出一团滚烫的气息，什么声音都没带出来。
他脑子里轰地炸开了——他是什么时候说的？是他先提的赵江昱出差的事？还是陈伟先抛出来的？他记不清了，冷汗从他后颈的发丝里渗出来，第一滴沿着脊柱的凹槽往下滑，经过后心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冰凉的痒，肌肉不自觉地抽紧。他想抬手擦一下额头，但手臂像灌了铅，从肩膀往下，每一块肌肉都不听使唤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往下坠的感觉。
“我……”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我只是……听人说的。”
陈伟没有接话。他只是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随后的半小时问话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只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周霜拿着大衣推门而入，将大衣摆在张顺云面前“张先生，既然你不想说，我给你一点提示吧！”
张顺云看到大衣后猛的垂着头，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翻找任何一个能搪塞过去的名字，任何一个能让他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的借口。但每一个理由刚浮起来，就被陈伟那双眼睛将脑海里的残影碾碎了。
他又想起约赵江昱那晚。
“张先生。”陈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倦意，像是已经看够了什么表演。“你手在抖。”
张顺云的嘴唇开始发白，“他……”张顺云开口，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我昨天晚上约他见了一面，就20多分钟我们就分开了，后面的事情我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几点见的。”
“我们9：00在凤城西街的一家咖啡店里面见的，9:20左右他就走了，真的，警官，后面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你们聊了什么？”
张顺云弱弱的回了一句“就简单聊了一些，没什么。”
周霜怒道“张先生，你还要在这里和我们绕圈子吗？请问大衣上的血渍和指纹怎么回事？你们聊天的时候发生了争吵，并且出手了，对吗？”
张顺云额头冒出滴滴汗珠“我我我……我们绝对没有出手，他突然间口吐鲜血，我一时着急去扶着他，才出现了……”
“什么！”周霜急问“意思赵江昱昨晚穿的这件衣服？”
“啊？是，是的，警官，有什么问题吗？”
陈伟瞥了周霜一眼，示意她冷静，让张顺云接着说，尽可能详细的说。
“警官，当时，我就是说了一下他和邓老师的感情有问题，告诉他我喜欢邓老师，他就一下子吐血，我真的其他什么都没说了，真的，警官，其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一定要相信我。”
随后不管张顺云怎么说，说来说去就是那些东西，眼看没有其他什么信息了，便把他带走了。临出门时张顺云回过头“警官，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能麻烦你们帮我保密吗？我和邓老师都是有家庭的，我们又是老师，这个，这个有点不光彩，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有损于我们的声誉。”见无人回答，他低下头走了。
“老陈，按照刚才张顺云说的，这件衣服是昨晚赵江昱昨晚穿的那件，是因为走的时候落下了，他送去邓心家里面的，这样的话昨天晚上邓心报警时候说的都是骗我们的？她在隐瞒什么？”
“这个也不一定，凤城到花都一个小时的车程，她11:00左右当着我们的面打的电话，距离9:20已经过去了1小时40分钟，要赶回去花都时间足够了。不过她对大衣的隐瞒确实有问题。死者的电话修好了吗？手机里面有没有什么信息？”
“修好了，昨天晚上11:30给一个叫江辰的打过电话，凌晨1:00给邓心打过电话。其他就没有什么特殊的信息了。江辰也已经传唤来警局了，现在就见吗？另外邓心那边也已经出院了，现在在家里面，需要叫过来吗？”
“叫江辰进来吧，邓心先不管。”
江辰一脸懵的被叫了进去，来到警局已经1个多小时了，这段时间他一直很疑惑，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甚至他都觉得是不是被谁污蔑了，污蔑他作为公职人员不履职？贪污？，所以才被叫来。
进门后一坐下“赵江昱自杀了，这件事情你知道嘛？”陈伟问他。
他整个人定在原地，像被谁从背后抽走了骨头，只剩一句冷冰冰的话在颅腔里反复回响——“赵江昱自杀了？自杀！自杀！！！”。他指节攥紧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对面递来一杯水，他接了，却没喝，只盯着杯口那一圈微微荡漾的水纹，喉结滚了滚。
“你把昨晚你们见面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吧。不要有任何遗漏。”陈伟的声音很平，接着问道。
江辰闭起了眼睛。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桌角一道浅浅的划痕上，仿佛一切就是从那里开始倒带的。
昨晚10点多，赵江昱给他打电话，声音哑得像被水泡过。他们约11:30在街角那家小馆。江辰到的时候，赵江昱已经喝了好几瓶啤酒，面前的吃的一点没动，大晚上只穿着一件长袖的白色内衬，还有一片不知道什么污渍在上面。他抬头，眼睛红得厉害，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他说邓心怎么可以这样，具体什么事情也没说。他说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工作再累也想给她更好的生活，加班到凌晨还记得她胃不好，绕路去买热粥，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都会专门去买了带回去。他说着说着，声音就碎了：“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们的感情？”
江辰看着他，心里像被钝刀一下一下割。赵江昱多好啊，对感情认真，对工作拼命，谁提起不说一句踏实可靠。可偏偏在感情上，被人这样揉搓，可他偏偏对感情这个东西就是尤为的执着与坚持。想到这，江辰犹豫了一下，对感情、对婚姻忠诚不是必须的、基本的吗？怎么现在遇到这种对婚姻如此执着的人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笑，到底是江辰自己变了？还是？
不过听着赵江昱的哭诉，江辰也大概猜测出来应该是他们的婚姻出问题了，这个事情他是早就有所怀疑的，本不想说，可看着赵江昱那个样子，觉得再瞒下去，才是真的残忍。他开了口。说前段时间，在一家餐厅靠窗的位置，看见邓心和另一个男人一起吃饭。男人给她夹菜，她低头笑，笑得轻轻软软，一点不像普通朋友的样子。那画面他记了很久，一直没敢告诉赵江昱。
赵江昱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愣在那里，手指死死抓着杯子，指节发白。然后他忽然弯下腰，捂住胸口，说胸闷，喘不上气。江辰慌了，站起来扶他，问他要不要去医院，要不要打120。赵江昱只是摇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渗出冷汗，说：“送我回酒店……我睡一觉就好。”
江辰打了车。路上赵江昱靠在后座，闭着眼，一句话不说，霓虹灯一道一道划过他的脸，眼角有湿光。到了酒店，江辰把他扶进房间，给他倒水。赵江昱蜷在床上，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你回去吧，我没事。”
江辰站了一会儿，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那个时候江辰看了下时间12:30多。
问话室里，江辰讲完，手指还抠着桌沿。他张了张嘴，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我不知道他会……我只是不想他再被骗。我该留下来的，我该陪着他的。”
陈伟没有再多问，周霜也随即将江辰带了出去，并告知他可以回家了，但是不能离开凤城，后续有情况会再传唤他。
周霜问道“老陈，现在要叫邓心过来吗？我想这件案子的核心应该在邓心身上。”
“暂时先别叫，现在邓心最多算出轨，并且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可以证明她出轨，对于此案件，肯定和她有关，但她又始终剥离在外，很难办，容我想一下。”
周霜：“明知赵江昱对感情执着且敏感，邓心还出轨，甚至可能是2个人，彻底击溃了赵江昱的心理防线，最终自杀，这算故意……了吧！”
陈伟：“没有任何意义，又不是她本人主动在赵江昱崩溃时刻刺激导致的，这证据不足以支撑，最多算你的个人猜测。”
室内陷入了沉默，这个案件好像很明显就是赵江昱自杀，但又很奇怪，总有一层薄雾笼盖在上面。
正在这个时候门打开，一名警察进来“老陈，刚才发现了一个线索。”
陈伟：“什么？”
“报警人马三每周三、周五晚上都会去那家店喝酒，基本是雷打不动，包括回家的时间、途经的地点、喝酒消费金额等等这些基本都大差不差。”
周霜：“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会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作伪证！”
陈伟：“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邓心从医院回到家后便一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以前总有一个人时不时的给她发消息、打电话，问她想吃什么，问她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想买的。现在忽然那些都不存在了，她感觉有些落寞，但从她的表情上面可以看出，她平静了许多，似乎也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
张顺云从警局侧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风裹着路边摊的油烟味灌进他领口，他打了个激灵，才发现自己里头那件衬衫早就汗透了，后脊梁贴着布料，冰凉。他抬手想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就看见了十根指头抖得像筛糠，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上课时蹭的粉笔灰。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从嘴角往两边扯，扯得颧骨发酸，牙关却咬得死紧，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整张脸拧得歪歪扭扭，配上煞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眶，像张面具没贴正，随时要掉。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来了，他歪歪扭扭地上车，刷了卡就往最后一排钻。靠窗的位置，他拿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闭上眼，腿还是止不住地抖。嘴角的肌肉也在抽，一下，一下，像条被拍上岸的鱼，腮还在一开一合。旁边座位的老太太偷偷瞥了他好几眼，最终拎着包换到了前头去。
江辰从警局正门出来，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摸车钥匙，结果摸错了口袋，又换另一边，掏了三次才掏出来。开车回去的路上，他闯了个黄灯，后面司机按喇叭，他才猛地踩了刹车，盯着红灯倒计时发呆，嘴里喃喃了一句“没事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回到了办公室自顾自的坐着，看着很忙，但其实什么也没有做。
天佑会计师事务所跟往常没什么两样。赵姐在复印机前头一边等一边跟人聊孩子期中考试，老王端着茶杯串到审计二部问谁有茶叶，几个实习生在角落里小声对报表，键盘噼里啪啦响。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又都在忙着，好像今天跟昨天、跟前天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偶尔有人往赵江昱那间办公室的方向瞟一眼，瞟完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敲键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终究是生命。也许有一天，你会因为一段感情、一场恋爱，生出轻生的念头，以为这样就能惩罚对方。可你也许从未想过，真正因此痛不欲生的，永远是生你养你的父母，是那些真心疼你、爱你的亲人。如果那个人真的爱你，你的离去只会让她更加难过；如果那个人根本不爱你，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别让别人的错，变成亲人的痛。这世间大大小小的凡尘琐事放在生命面前不值一提。
陈伟拿着卷宗翻来覆去的看，案件始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就真如大家所看到的一样，情绪受刺激无法接受，最终选择跳河。可事实真的如此吗？一切都太过巧合，太过顺理成章了。为什么偏偏那晚邓心10点多报警，还当着他们的面打视频电话？明明赵江昱回凤城了，邓心那晚却一直在强调他出差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并且发现大衣血渍的时候，明显感觉得出来她有一丝诧异、紧张。真的只是情感纠葛导致的自杀案件吗？最诡异的是，邓心11:00给赵江昱打电话时候，赵江昱的表情、神态、说话口气都和没事人一样，仿佛他不知道邓心出轨这事一样，但按照张顺云的口供他们9:30见过一面，并且赵江昱发生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陈伟越想越觉得糊涂，真的是见鬼了。
周霜抬着笔记本电脑走进了办公室，“老陈，张顺云没有说实话，通过全城监控查询，我们发现他那天晚上11点后又出了2次门，但是他选择的路线都是较为偏僻的路线，似是有意避开监控，一次凌晨11:30左右出门，凌晨12:30左右回去的。一次凌晨2:00左右出门的，一直到凌晨4:00左右回去的。但具体去了哪里监控里面查不出任何信息。”
“其他人呢？”
“我刚准备和你说，江辰那天晚上1点多也出过一次门，他是去找酒店找的赵江昱，不过时间很短，待了10多分钟就回去了。至于邓心倒是一直在家里面，没出过门。天佑会计师事务所的其他人也和谈话差不多，没有太多可疑之处。”
“把3个人都叫来吧，我需要向他们进一步验证。”
周霜回应了一声好，便出门去传唤3人。没多久3人都带到了警局。陈伟第一个叫进去的是邓心，这也是首次向邓心的问话。
陈伟：“邓小姐，恢复的怎么样了？”
邓心：“还好，谢谢你们的关心。”
陈伟：“请节哀。”
邓心：“谢谢。”
陈伟：“周三晚上我们离开后你……”
邓心：“一个人在家。”
……（沉默）
陈伟：“没有了？”
邓心：“没有了。”
陈伟盯着邓心看了一会儿。她坐在对面，眼神落在桌角那摞笔录纸上，不躲，也不迎。那副神态像一扇从里面反锁的门，敲得再响，也不会有人应。陈伟心里明白，从这张嘴里问不出什么了，便合上笔录，笔帽“咔哒”一声扣紧，朝旁边民警抬了抬下巴：“先到这儿吧。”
整个问话过程中，邓心始终面无表情。她坐在椅子上，眼皮半垂，脸上像蒙了一层冷蜡，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就在早上刚得知赵江昱死讯时，她还哭得死去活来，肩膀一抽一抽，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甚至瘫到地上。此刻的她却像被谁把情绪整个抽走了，和早上那个哭到失声的人判若两人，仿佛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的，根本是另一个人。
随后，周霜把江辰带了进去。门一开，走廊的冷风跟着灌进来，江辰低着头走进问话室，眼眶还泛着红，脸上那层悲伤像没干透的泪痕，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在椅子上坐下时动作很轻，抬眼看陈伟，声音有些沙哑：“警官，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陈伟没有立刻接话，只把面前的笔录翻了一页，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陈伟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才缓声道：“别急，先坐稳。还有几个细节，想跟你再核对一下。”
江辰喉结动了动，坐直了些：“您问。”
陈伟身子微微前倾，灯光把他的影子压在桌面上：“周三晚上凌晨1:00你又去找了赵江昱，对吧。”
江辰：“是的。”
陈伟：“你们相处的10多分钟里，做了什么！”
江辰：“因为他比较敏感，再加上情绪起伏大，我担心他做什么过激的事情。所以才又去酒店看他。”
陈伟：“没有说什么？”
江辰：“看他睡的好好的，我就走了。”
陈伟：“其他呢？”
江辰：“没有了。”
江辰出去后，陈伟没有急着叫下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才对周霜抬了抬下巴：“把张顺云带进来吧。”
周霜应声出去。走廊尽头传来门锁弹开的脆响，接着是脚步声——张顺云的步子明显比来时沉，鞋底蹭着地砖，像每一步都在往下坠。进了问话室，周霜把张顺云按到椅子上，退到一旁。
张顺云抬头看陈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先开口讨个说法。陈伟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只把遥控器对着墙上的屏幕一按。画面亮起来——周三晚上，走廊、电梯口、那扇门，一帧一帧地走。张顺云的视线被钉在屏幕上，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陈伟把遥控器搁在桌上，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落得很稳：“你好好想清楚，周三晚上到底做了什么，想清楚了再和我说。”
说完，他朝周霜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问话室。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地一声扣死，只留看守靠在墙边，抱着胳膊，不说话，也不看张顺云。
房间里静下来。屏幕上画面还在无声地循环，光一明一暗地打在张顺云脸上。他盯着那画面，起初还强撑着把背挺直，可没过多久，肩膀就一点一点塌了下去。看守换了个站姿，鞋底在地面轻轻一蹭，那点声响在死寂里像针扎。张顺云猛地抬头看了看守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他的呼吸开始变粗，手指在裤腿上反复摩挲，越搓越快，像是要把那层布搓穿。
屏幕上的画面又绕回了起点。他盯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门口，终于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掌心里。那道心理防线，正随着屏幕上一遍遍重放的画面，一寸一寸地裂开。“叫陈警官进来吧。”
陈伟慢慢走到了审讯桌前，缓缓拔开钢笔套“说吧。”
张顺云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看守都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他忽然吸了口气，声音干哑地响起来，像嗓子里卡着砂纸。“周三晚上九点半，我见完赵江昱，发现他外套落下了，就给他送到邓心家里去。这个你们是知道的，前次问话我也说过。”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在眼窝处停了一下，“当时邓心一个人在。我把外套放下，没走。我跟她说，我想好了，我想和她结婚，甚至马上就可以去离婚，”
他停了停，嘴角扯了一下，那点笑比哭还难看。“但是邓心听完，脸一下就沉了。她说我疯了，说离婚是天底下最丢脸的事，她不想离，也让我别离。我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就转过身去，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说‘你走吧’。”
张顺云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一下就急了。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桌上正好有把她平时削水果的刀，我抓起来就架在自己脖子上。我跟她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死在这儿。我真是那么想的，当时脑子里全是浆糊，就觉得除了这个法子，没别的能让她回头。”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看向陈伟。继续道“她起先也慌了，喊我放下。我说你答应我。她没应。就那么僵着。然后她趁我抬手擦眼泪的工夫，一把扑过来抢。我手一松，刀‘啷当’掉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子。她整个人退到墙边，手在发抖，看我的眼神……”张顺云喉头哽了一下，“像在看一个疯子。”
他慢慢把脸埋回掌心，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漏出来：“那道划痕，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吧。”
陈伟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张顺云脸上多停了两秒，才慢慢移开。他侧过头，朝周霜偏了偏下巴。周霜会意，往前凑了半步。陈伟压着声音，语速很慢：“叫两个人，现在就去邓心家。重点看地板，张顺云说的那道划痕还在不在。拍照，量位置，原样别动。要是划痕没了，也把痕迹拍清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提前打招呼，到了直接看。”
周霜点头，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低声安排下去。声音被压得很低，只隐约听见“现在”“邓心家”“地板划痕”几个词。陈伟收回视线，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那道划痕若还在，张顺云这番话就落了地；若不在，那这屋里就还有人在替谁擦地板。
张顺云还埋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交代出去了，整个人仿佛都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随后，他继续开口：“我从邓心家出来，回到家，越想心里越堵。屋里没开灯，我就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遍一遍过她说的那些话——‘丢脸’‘不想离’‘你别再来了’。我烟点了好几回，手抖得打不着火。越坐越憋，越憋越钻牛角尖，到后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架着，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稳。”
他抬手搓了把脸，声音低下去。“晚上十一点半左右，我实在熬不住，又悄悄往邓心家去。走到楼道口，正好看见你们从她家出来，刚准备走。我赶紧缩到拐角后面，连呼吸都屏住了，听着你们说话声、脚步声往电梯那边去。电梯门合上以后，我又在原地停了10多分钟，等你们彻底走远了，才贴着墙根摸过去，悄悄进了她家。
张顺云停了停，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了一下。
“她开门看见是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还扶着门框，脸一下就白了。我站在门口，没敢往里闯，就又把我的心意说了一遍。我说我是真心的，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她点头。我说我能等，也能扛。可她还是那句话，严词拒绝，一点余地都没留，说‘你别再来了，再来我就报警’。”
他低下头，呼吸变得粗重。
“我从她家出来，回到自己屋里，那股劲儿不但没下去，反而越烧越旺，到后来我自己都控制不住，整个人趋近于疯狂。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不是觉得离婚丢脸、不愿意离吗？那要是赵江昱消失了，她不用离婚，面子上是不是就过得去了？”
张顺云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这想法荒唐，可当时我真觉得，那是条路。”
陈伟坐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可他搁在桌下的手，慢慢收拢了，张顺云那句“让赵江昱消失”落下来，屋里静了一瞬。陈伟没动，也没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张顺云脸上，像在掂量这句话底下还压着多少东西。
周霜先绷不住了。她猛地往前跨了半步，椅子腿在地面蹭出一声尖响，手掌“啪”地拍在桌沿上，震得纸杯里的水晃出来一圈。
“所以你杀了他！”她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直直劈过去，眼里全是火，“你跟我说你‘想清楚了’，说你是来交代的——交代什么？交代你怎么因为一个女人不点头，就去要另一个人的命？”
张顺云被这一声逼得往后一缩，肩膀撞在椅背上，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周霜没给他喘息的空当，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赵江昱跟你有什么仇？至于到你琢磨着让他‘消失’？你还有脸管这叫喜欢？还有脸管这叫坚持？”
张顺云低下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声音又干又碎：“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周霜冷笑一声，直起身来，“你们两个都是有家庭的人，还是老师——你这时候倒没想那么多？你们配得上一声老师的称呼吗？”
陈伟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周霜那股冲劲稳稳接住了：“周霜。”只叫了个名字，周霜抿住嘴，退后半步，胸口还起伏着。陈伟把目光重新落到张顺云身上，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点了一下：“接着说。那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你做了什么。”
张顺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晚上。“凌晨两点多，我从家里悄悄出来，特意避开了凤城所有的路面监控，我一边走一边想着怎么把赵江昱约出来又没有任何痕迹，然后把他诱导到我准备动手的河边，趁他不注意把他推下去。因为我知道周三周五凌晨3:00到3:30之间，有个醉汉会从那段河堤上过，到时候正好借他的嘴做赵江昱自杀的伪证。”
他停了停，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可没想到，我走到一半，2:30左右，迎面就撞上了赵江昱。他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我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直发凉——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他是不是看穿了？他是不是知道了？他是不是也是想来报复我的？可能是情绪过于激烈，我心里那股狠劲儿又上来了，跟他说了很多我和邓心的事，说邓心过得多不痛快，说她心里其实有我，说我们俩才是该在一起的。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就一边说一边引着他往河边走，甚至有那么几次我感觉他想杀了我。”
张顺云抬手在额头上蹭了一把，掌心全是冷汗。“刚到河边，我还没来得及动手，赵江昱忽然身子一僵，整个人直挺挺地就往地上倒，手脚抽成一团，嘴里吐着白沫。我吓傻了，蹲下去喊他，推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抽了没一会儿就不动了。我伸手去探他鼻子——没气儿了。就那么一会儿工夫，他死在我面前了。”
他声音开始发抖，像那晚的寒气还留在骨头缝里。“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都湿透了。我蹲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勉强撑住，想着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就按原来的打算来。我把他的身子拖到河堤边上，坐在那儿等，等到3:30左右，那名醉汉终于路过，我想将赵江昱拖进河里，在确定醉汉看向这边时自己又跳进去，借着醉汉的迷糊，加上夜色的昏暗，假装是赵江昱自己跳的河。”
张顺云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可赵江昱……真不是我杀的。他倒下去的时候，我连碰都没碰他一下。”
听完张顺云的供词，陈伟沉默了许久。直到一名警察进来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出去后，他才回过神来。叫了2名看守人员把张顺云带到另外的房间看管。转过头“周霜，叫法医再好好看看赵江昱体内有没有什么药物这些。划痕那个已经查验了确实有，那么细微的东西，张顺云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周霜:“那现在叫邓心进来吗？”
陈伟：“不急，等法医鉴定的结果出来，另外你带着几个人再去查一下与此案嫌疑的几个人，包括赵江昱，最近一个月购买药品的记录。”
周霜：“好的，我马上去。”
陈伟：“哦，对了，你们之前看监控的时候没有发现赵江昱最后一次回酒店后再出去的画面？”
周霜：“没有。”
周霜领了话，没多耽搁，回身朝门口一招手，两名队员跟着她快步出了警局。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伟没动，就坐在原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画着圈，眉头拧着。屋里静下来，他盯着桌上那份酒店监控的记录，自言自语般低声念了一句：“没有出去的画面……那赵江昱是怎么出去的？”他翻了一页，目光落在时间栏上，“最后又出现在河边，这中间这段路，他是怎么走的？”
他合上记录，站起身，朝外头抬了抬下巴：“把江辰再叫进来。”
江辰被带进来时，脸上还挂着那副未干的悲伤。他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头，先开了口：“警官，还有事？”
陈伟没绕弯子，把监控记录往他面前推了推：“赵江昱最后一次回酒店，监控画面里他再没出去过。那最后，他为什么又出现在河边？”
江辰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他垂下眼，声音稳稳的：“我不知道。我最后看完他就走了。”
陈伟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底：“你们两个还真是好朋友啊。”
江辰明显一愣，眉头微微皱起来，脸上露出困惑：“警官，什么？”
陈伟没接他的话，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到他肩头，又落回他搁在膝上的手，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的尺寸。他往后靠了靠，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好到体型都一样。”
这句话落下去，江辰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变化极快，快得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道风，可他的肩膀还是跟着轻轻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随即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脸上重新挂上那副茫然的神情。
陈伟没再说话。他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那点抖动、那一下瞳孔的收缩，像门缝里漏出的光，一闪就够他看清屋里藏着什么了。他把目光从江辰脸上收回来，低头把面前的记录合上，不紧不慢地摆正，才朝看守抬了抬下巴：“可以了，带下去吧。”
江辰站起身，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陈伟一眼。陈伟没抬头，只伸手去端桌上那杯凉透的茶。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陈伟把茶凑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磕，心里那个判断算是落了地。
陈伟出了问话室，走到一个房间窗口前停下了脚步，看守的人员上前道“老陈，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平静的可怕。”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台灯投下冷白的光，把邓心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贴在墙面上，一动不动。她坐得很端正，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指尖没有绞，没有搓，连一点多余的小动作都没有。呼吸匀得像是量过的，胸口起伏得极轻、极稳。
她的脸上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强压着的平静，而是真正什么都读不出来的平静，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底下看不见深浅。早上撕心裂肺，此刻的她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那种平静太彻底了，彻底得让人心里发毛。在门外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莫名觉得后颈发凉。你要说她早上的行为是演的，但又是那么的真实，确像真情实意，好像，好像……好像完成了一次程序一样，每一次都是真的，但每一次都是按照程序执行，没有任何“人”的逻辑可言。
对于邓心，虽然案件都貌似与她有关联，但目前没有任何直接性证据指向她，警局也无法长时间滞留她，思索片刻，陈伟走进房间“邓小姐，你可以回去了，后面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叫你。”
邓心轻轻嗯了一声便起身往外走，走出几步，背后传来陈伟的声音“对于你丈夫的事情你真的没有一丝自责吗？”邓心定了几个呼吸，继续往外走“我已经哭过了。”
看着邓心渐行渐远的身影，陈伟也是愈发觉得头疼，所有的线索以及直觉告诉他，邓心绝对和此案有关联，但目前的所有证据都只能说明她出轨一事，和命案没有直接性关系，甚至她也算是受害人之一，因为，那是她的丈夫。
周霜回到警局，远远看见陈伟，便向着他的方向跑过去，脸上明显有些许激动的神色“老陈，查到了。”
“先喝口水，慢慢说。”
周霜把一份药品购买记录摊在桌上，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我们对死者及所有嫌疑人近一个月以来的药品购买记录做了排查。一周前，邓心买了一盒艾司唑仑。”
她翻到下一页，继续说：“这是一种镇定催眠药。不过我们查了记录，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开一次，不是临时起意。原因是赵江昱本身工作强度大，加上他个人情绪比较敏感，睡眠一直不好，时不时要靠这种药助眠。开药的频率和剂量都对得上，之前也没有异常。”
陈伟接过记录扫了一眼，没说话。周霜又拿起另一份报告，是刚送来的法医鉴定：“法医那边结果也出来了。赵江昱体内确实检出了艾司唑仑成分，但剂量和他平时服用的量差不多，没有明显超量。结合血液酒精浓度，唯一的解释就是——他饮酒后服用了这种药，加上当时情绪过激，几方面叠在一起，导致呼吸抑制死亡。”
陈伟把记录放下，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所以药是正常开的，量是正常吃的，问题是酒。”
周霜点头：“对。药本身没问题，问题是药和酒撞到了一起，再加上他当时情绪起伏太大，呼吸一下子被压住了，人就没了。”
陈伟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来回摩挲。屋里没人出声，周霜知道他在想事，便也没催。
他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一条一条摆开，像摆一桌散乱的牌。
药是邓心开的，这没错，可剂量是正常的，她隔段时间就去开一次，记录干干净净。酒是赵江昱自己喝的，没人灌他。情绪是张顺云激起来的，这个张顺云自己也认了。三样凑在一起，才要了赵江昱的命——表面上看，是这样。可陈伟越往深里想，越觉得这桌上还缺几张牌。
他低声开口，像在问自己：“张顺云刺激他的时候，知道他吃了药吗？”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如果知道，那这就不是巧合，是算计。如果不知道，那就是按照他的意思，就只是赶巧撞上了。”
他又翻了一页笔录，是江辰第一次见赵江昱的证词。“江辰第一次见到赵江昱的时候，赵江昱已经喝了酒。那江辰跟他喝的时候，知不知道他身上有药？”他眉头拧起来，“如果知道，他为什么没拦？如果不知道，那赵江昱随身带着药这件事，到底几个人清楚？”
周霜在旁边听着，没插话。陈伟的手指停在张顺云那段供述上，停了好一会儿。
“还有张顺云为什么偏偏选在赵江昱出差的时候，去跟赵江昱袒露他和邓心的破事？”他抬起头，目光沉下来，“赵江昱在家的时候他不去，偏偏人一出差他就袒露，甚至还把赵江昱从花都约回凤城。是要掩盖什么呢？”
他合上笔录，靠回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最后一条线从嘴里慢慢牵出来：“那天晚上，邓心因为‘莫名的声音’报警——是有意的，还是真被吓着了？”他偏过头看周霜，“她报警的时间点，卡在张顺云第一次上门之后，那个时候她已经知道了赵江昱知道她出轨，随后的11：00多还当着我们的面打电话，这又是为了什么呢？甚至那个时候两人的对话都很正常，好像那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霜怔了一下：“老陈，你是说……”
陈伟没接她的话，只把桌上的材料重新拢成一摞，在桌面上磕了磕，对齐。“药、酒、情绪，三样凑一块儿，人没了。”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落得很实，“可这三样是怎么凑到一块儿的，谁先谁后，谁在中间递了哪一样。”
周霜沉吟了一下：“要说三件都知道的人那只能是邓心了，因为这三件都和赵江昱的生活习性和性格有关，作为他的妻子，她最熟悉。”
陈伟略作点头：“把邓心叫过来吧，这次由你去审问，不要和她谈案件，你就和她谈一个问题：什么是爱情。我相信后面她会愿意和你说很多我们想知道的事情。”
周霜点头表示明白，没有去问话室，选择了一个单独的办公室便进去了。
邓心走进办公室，带着轻微的不耐烦和一如既往的冷漠，她微微皱眉：“周警官，这次又是有什么事情吗？我丈夫的事情我很难过，但我总不能一直就要表现的很悲痛才对，你们因为这个怀疑我，是不是把感情想的太过所以然了。”
周霜朝看守的警员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出去。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两个人。她拉开椅子坐下，和邓心隔着桌角，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她一会儿。邓心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戒备和疑惑。
周霜开口，语气不重：“邓小姐，你别误会。这次请你过来，只是我个人想和你探讨一个问题，所以才麻烦你过来。”邓心眉头微动：“什么问题？”
“你觉得什么是爱情？”
邓心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听见这两个字。她盯着周霜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警官，你把我叫到这儿来，就为了问这个？”
周霜没笑，也没绕：“对。就这个。”
邓心靠回椅背，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爱情……就是两个人互相喜欢，想在一起过日子。”
周霜：“那如果两个人互相喜欢，但其中一个已经和别人过日子了呢？”
邓心眼神微微一偏：“那是因为有人过得不幸福。”
周霜：“不幸福，就可以重新选？”
邓心：“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周霜：“那被留下的人呢？他们的幸福谁管？”
邓心抿了抿嘴：“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
周霜：“所以你认为，爱情就是满足自己，哪怕代价是别人疼？”
邓心：“我没这么说。但感情到了那一步，有时候顾不了那么多。”
周霜身子微微前倾：“顾不了那么多——那还叫爱情吗？你饿了，看见别人碗里有饭，抢过来吃，说‘我顾不了那么多’，这是爱情，还是本能？”
邓心皱起眉：“警官，你把爱情说得太道德了。爱情是感觉，不是道理。”
周霜：“感觉会变。今天有感觉，明天没感觉。如果爱情只是感觉，那它和天气有什么区别？你会因为今天下雨，就不过日子了吗？”
邓心不说话了。
周霜：“我问你，你觉得爱情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邓心想了想：“幸福感。”
周霜：“还有呢？”
邓心：“……真正爱一个人，甚至愿意牺牲。”
周霜：“牺牲什么？牺牲自己，还是牺牲别人？”
邓心：“当然是牺牲自己。”
周霜：“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牺牲的时候，对方愿不愿意接？你觉得自己在付出，对方可能觉得被绑住了。你牺牲一分，你就觉得他欠你一分。他欠你一分，你就觉得他该还你一分。到最后，爱情变成了一笔账。你爱得越深，账越重。等他还不起，你就恨他。”
邓心：“我没这么想。”
周霜：“你嘴上没这么想。可你心里是这么做的。你觉得你爱一个人，你就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因为你觉得你的爱是真的，所以你的行为就有理。可真正的爱情，第一件事就是不伤害。”
邓心：“不伤害？那爱情里就没有痛苦了？”
周霜：“痛苦是难免的。可痛苦不等于伤害。你觉得他没注意到你注意的细节就是不爱你了，甚至把每次这样的事情叠加到一起，最后你给了自己一个定义，他不爱你了，可实际他爱你爱的不行，甚至超越了他自己，你得到他不爱你这个定义的来源就是固执的以自己的思维看待一切，那不叫爱。甚至最后借着自己给自己编制的理由去做突破底线的事情，心里面也早已经给自己编制了一个理由：他不爱你，是他的错。最后你自己也落得一个心安理得。”
邓心的眼神开始不稳：“你根本不了解我。”
周霜：“我是不了解你。但我了解一件事：一个人再爱你也不可能做到完完全全、每分每秒都按照你的心意行事，哪怕他想按照，有时候也会因为个人认知的不同最终导致行事的不同。再者，不爱了就分开，何必闹到人命这一步，只要你提出来，对方会给你自由。”
邓心：“自由？你说得轻巧。你知道被人指指点点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离婚’两个字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吗？”
周霜：“我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怕丢脸，所以你不离；你不离，又想要爱情。你两头都想要，两头都不肯放。最后你把所有人都逼到墙角，包括你自己。你管这叫爱情？这叫贪心。”
邓心呼吸重了些，没接话。
周霜：“爱情不是让你变成另一个人。爱情是让你在一个人面前，敢做你自己。爱情是互相理解、互相支持，不是因为一点小事就把分开挂在嘴边。”
邓心眼眶红了。
周霜：“其实你心里清楚，你要的那个东西，不叫爱情。叫面子。叫不甘心。叫‘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好’。你把这团东西包成爱情，骗别人，也骗自己。可它骗不了人——它一落地，就伤人。”
邓心声音发颤：“那你说……爱情到底是什么？”
周霜看着她，语气缓下来：“爱情是——你看见一个人，你想让他好。不是你想让他对你好，是让他好。他好，你高兴；他不好，你心疼。你想陪他走一段，但你不强求他必须跟你走到底。他要是选了别人，你会难过，但你不会恨。你会希望他过得好，哪怕那个好跟你没关系。爱情是成全，不是占有。是尊重，不是控制。是两个人站在一起，不是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
邓心低下头，肩膀开始轻轻抖。
周霜：“你问什么是爱情。我告诉你，爱情里没有‘除不掉’的人。你要是爱一个人，爱到觉得另一个人是障碍，那你的爱就是假的。因为真正的爱，不会让你想去毁掉什么。它只会让你想去建设什么。”
邓心把脸埋进手里，没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周霜没有再说话，只坐在那儿，看着她。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的嗡鸣。
周霜：“你既然要杀了你的丈夫，那天晚上10：00多报警你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邓心：“我不知道？”
周霜：“良心发现？”
邓心：“可能吧！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报警，看到大衣送回去上面还有血渍，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一颤，那么一瞬间我想你们能救他，后面就鬼使神差的报警了，很滑稽，对吗？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
过了一会，周霜离开了房间，留邓心一个人在房间里面，留给她足够的空间。
周霜出了房间，脚步没停，径直往陈伟办公室去。推门进去时，陈伟正靠在椅背上翻材料，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周霜把门带上，三两步走到桌前，语气里还带着刚才那场谈话的余温：“谈完了。按你说的，没提案子，就跟她聊了聊什么叫爱情。她嘴上还硬，但到最后，人已经塌了——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那层壳也裂了。”
她说完，等着陈伟的反应，等着他问细节，等着他点头或者说点什么。可陈伟只是翻了一页材料，脸上平平的，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像是周霜刚才汇报的不过是“午饭吃了什么”之类的事。他“嗯”了一声，又补了两个字：“知道。”
周霜站在那儿，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火气一点一点往上拱。她抱着胳膊，声音里带了刺：“陈队，我进去跟她磨了那么久，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你就一句‘知道’？”
陈伟这才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她问了个早就有了答案的问题：“她那点心思，从一开始就没藏住。她要的是个体面的台阶。你跟她聊爱情，聊到最后，她心里那点‘我为这份爱付出了这么多’的委屈被你给她戳破了，她不塌才怪。”
周霜气结，腮帮子鼓了鼓，到底没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说得轻巧，又不是你去聊的。”陈伟听见了，也不恼，把材料合上往桌角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行了，别气鼓鼓的。半小时后，给她拿份纸和笔进去，再带句话”
周霜抬眼看他。
“就跟她说，‘给你们这段爱情做一个告别吧’。”
周霜愣了一下，琢磨着这句话，眉头慢慢松开，嘴角又忍不住撇了一下：“你倒是会捡现成的。”陈伟没接她这茬，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笃定：“她会说的。她憋了这么久，心里那点东西总得有个地方倒。你给她纸，让她写，她写的不会只是给那个人的告别——她会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写进去。”
周霜看着他，半晌，把胳膊放下来，哼了一声：“行，我去。”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下次这种磨嘴皮子的活儿，你自己上。”陈伟已经重新翻开了材料，头也没抬，只摆了摆手。周霜拉开门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气归气，步子却比来时轻了。
周霜把纸和笔搁在邓心面前，又把那句话轻轻放下：“给你们这段爱情做一个告别吧。”
邓心盯着那沓白纸看了很久，久到周霜以为她不会动了。然后她伸出手，把纸拉到面前，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落下去的时候，手是抖的。她写得很慢，写写停停，有时一行字写到一半就停住，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周霜没催她，只坐在对面等着。
写了快一个小时，邓心把笔放下，把纸推过来，人往后一靠，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周霜拿起来看。字迹一开始还算工整，越往后越潦草，有些地方被涂改过，有些地方墨迹晕开，像是落了泪又蹭掉了。那几页纸里，邓心把整件事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
她对赵江昱的生活习性太熟了。他什么时候吃药，吃多少，什么情况下会吃，她闭着眼都能说出来。他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情绪一上来就睡不着，睡不着就摸那个药瓶。这个习惯，她嫁给他第二年就知道了。所以她提前把药给他备好了，不多不少，就是他平时吃的量。光靠药不够，还得有东西推他一把——她故意让江辰看见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画面，看见那些不该有的画面。江辰是赵江昱最好的朋友，江辰看见了，就等于赵江昱看见了。
张顺云那边，也是她故意引诱的。他出差那几天，故意给他透了话，让他觉得她过得不痛快，让他觉得他有机会。她知道他那个性子，憋不住，肯定会去找赵江昱把窗户纸捅破。赵江昱那个人对婚姻的看法是老一辈那一套，从一而终，容不得半点沙子。他要是知道她在外面有人，天都得塌。他一急，一上火，一宿一宿睡不着，就会去吃那个药。药吃下去，酒再一喝，情绪再一冲——人就没了。
她人在花都，他在凤城。他出事的时候，她隔着那么远，监控拍不到她，证人指不到她。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可她唯一没算准的，是张顺云那个人已经不正常了。她只想让他去撕破那层纸，让赵江昱知道真相，让赵江昱自己把自己逼到那个份上。可张顺云直接把赵江昱约回了凤城，甚至后面还萌发的想要杀了赵江昱的想法。
就在张顺云计划杀了赵江昱的途中，意外发生了，张顺云药理发作了。可张顺云站在河边，看着赵江昱倒下去，没救，也没跑。他等到了三点半，等那个醉汉路过，然后把人推进了河里。她算的是让赵江昱自己死，张顺云干的是看着赵江昱死，再把他扔进河里。这两件事，不一样。
在这期间出现了很魔幻的一面，邓心一边策划着怎么害死赵江昱，一边编造一个自己是受害人的场景并将自己深深的陷入其中。
周霜把笔录合上，看着她。邓心把脸别过去，望着墙上那盏冷白的灯一动不动。看着整个案件经过，周霜甚至怀疑过邓心人格分裂了，才会出现这一系列矛盾又滑稽的事情。但最终的检查是她的精神很正常，最终也只能归结于邓心矛盾的人格，或者说更直白点“情绪”。
对团体来说，团体的情绪代表着世界的浪潮。但对个体来说，情绪就是你某种意义上的“世界”，今天你开心了，你的全世界阳光明媚，某一瞬间你难过了，你的全世界也变得风雨交加。所以你就是你的世界的掌控者，既然如此，何必让自己过的那么难。
几个月的一个下午，周霜问道“老陈，之前那个案子我还是有一个疑惑之处。”
陈伟示意她继续说。
“赵江昱到底是怎么出酒店的，监控里面显示他回了酒店就没再出去。”
陈伟依旧面无表情“背影。”
……
人生在世，缘分如风，来去无常。能遇见已是万幸，能相守更需用心。那个真正爱你的人，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存在，而是命运难得的馈赠——他本可以转身，却选择了留下；他本可以计较，却选择了包容。
每一段感情，无论长短，都有它的来处与意义，都值得被认真对待，因为它们教会我们如何去爱，也让我们看清自己是谁。珍惜不是挂在嘴边的词，而是落在日子里的行动：是回应，是体谅，是不轻易松手。别等失去了才懂得珍贵，别等走远了才想起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