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花开
犹是一年好秋景，江枫依旧如火，而天下之势早已不复当年。
曾经，天下有奇物称灵体分三品，有奇技称契约印分九重；而今灵体衰微，其能力不足过往百中之一，而契约印更是消逝于茫茫时光长河，再也无人能知。
时至今日，唯有世家大族能依靠祖上传下的“战技”获得一些奇能；芸芸众生则尽沦为凡人，难与世家子相敌。
微寒金风之中，有少女娇笑之声自远而至：“哥哥，此番下江南，莫要忘了给阿玥带些好玩的东西。”
“放心，哥哥绝不会忘。”少年伸手摸了摸少女柔软的头发，“阿玥，一定要等我回来。”
“嗯！”
声音渐渐随风飘远，唯有两人之誓立于光阴之中，与时流转，亘古难移。
待到来年春日，江畔已有繁花满树。阿玥坐在桃花树上，目光有些迷离，却依旧坚决地凝望着江中千帆竞发。
“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阿玥可是有好好练哥哥教的鞭法呢，哥哥看到，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少女轻轻起身，脚尖轻柔地点在树枝上，小心翼翼地将绕在腰上的鞭子抽出来，向虚空之中猛地一挥——
大约是考虑到少女力气小，鞭子上绑了个响哨，破空之声听起来倒也颇有气势。鞭风通过“战技”的奇妙力量演化而成，带起数朵盛开的桃花，向远方飞去。
“此即是落雁鞭法之起手。璀若繁花，盛似烈火。”
2 一·江雨
阿玥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乖孩子。
她认为，自己的父母，还有哥哥，也应该是这么觉得的。
生于业已式微的世家大族，她很感谢自己的父母不甚在意那些自上古而来的繁文缛节的规矩，让她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除了需要练一套战技以外，她的生活与寻常富裕人家的女儿并无什么不同。不过时时刻刻带在身上的鞭子还是让许多女孩对她敬而远之。她也并不在意这些，也从未希望自己能被所有人喜欢。
附近的人家里，只有一个名叫玲娘的女孩和她玩的最好。玲娘常常约她出去采花，踏青，捉鱼，或是单纯的在江边看一日的船来船往，江水波澜。
有一日，玲娘照例约她去江边玩。父母吃吃笑着看向她：“阿玥，你看天上的云，要下雨了。”
“要下雨就带着伞出去嘛。”阿玥没把这当回事。
“如果你一定要去，记得早些回来。”
“放心，我会的。”话音未落，阿玥便拿了伞，和玲娘一起出门去了。
江边的天气确实与往日不同。天上飘满了暗灰色的云朵。阿玥照例坐在江畔的树上，望着江中来来往往的船只。忽然，她问玲娘：“玲娘，我记得你会武的是吧？”
“会的。”玲娘垂首轻声道,“所以，没有人和我玩。”
“来打一场？”阿玥伸手虚握腰上的鞭子。
“好啊。”玲娘的鞭子藏在腰带内侧，平日里并不容易发现。
两人年纪都小，武艺也都稀松平常，根本就没法分出胜负。就在两人都气喘吁吁之时，天空中忽然下起雨来。
阿玥目光炯炯，一鞭挥出。长鞭柔柔地穿透雨幕，正应着天空中的雷声。
“此即落雁鞭法之第一式，柔若霏雨，灿若惊雷。”
3 二·流光
湛江之畔，狂风猎猎。
北境的深秋实在寒冷，江边满树枫叶尽数飘零。风卷着江涛，狠狠地拍击在江堤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在这样的日子里，人们大都躲在家里，鲜少外出。
阿玥也坐在屋子里，背对着温暖的炉火，透过窗子凝望着江面。哥哥已经走了一年了。上一个秋天，自己就是在江边的那儿送别了哥哥，看着小船渐渐消失在远方的。
父母说，哥哥此去是下江南采买些东西，见一位故友，运气好的话，还能学几招鞭法交给她。哥哥走的时候她并不伤别，而是依旧很开心。因为她知道，哥哥肯定会带好多东西回来给她，给她讲他自己和朋友之间的趣事，顺便把鞭法一起教给她的。可是，哥哥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回来呢？江南与湛江虽说一南一北，但真的有这么遥远么？
在漫长的等待中，她的心里渐渐染上了一些焦急，期盼与担忧。她好想好想自己能化成飞鸟，跨越千万里的空间去到江南，看看哥哥在做些什么，江南的生活又是怎样的。
父母早就看出她有些不对劲。她的目光往往完全不聚焦地空落落地对着南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景安一直不归，难道还能把他从江南拉回来叫阿玥看看？
在第二十七次凝望中，她的目光依旧没能穿透空间的阻隔，但她的坚持，终究让光阴为她打开了一条缝隙。在缝中，她迎面对上了一道无比温柔的目光。
“你好，曾经。”
那句跨越了几十年的低语最后还是被淹没在了风声之中，但她却依旧有些明悟。抽出鞭子，那一鞭仿佛羁缠了百年的光阴，流动于世间。
“此即落雁鞭法之第二式，绵延如时光，柔曲如江流。”
4 三·辗转
侵晓。
时至深冬，林家的地笼里烧着暖暖的炭火。阿玥睁着眼睛卧在榻上，一动不动。
林景安离家已有两年许了，拢共也就在第一年夏来过一次信，说了下江南路上的见闻，从此便只有木头雕的平安帖往来，帖子里甚至鲜有字迹。
林父林母也不知道儿子是因着什么缘故一直没寄家书回来，不过听他在江南来的帖子中说，江南总下暴雨，道路常常被阻。若是南方真的有了大水灾，只怕家书在路上被遗失或是湿透了也是有的。最近上头还发了许多赈灾东西下去。据说若是江南继续遭灾，来年还要派一位京中亲王下江南巡抚呢。
阿玥可不知道这么多。她把哥哥的平安帖全都要了过来摆在榻边，闲的时候便拿在手里看着。平安帖上的纹饰很精致，而且从来没有重的。阿玥最喜欢那张据说是过年时寄出，在二月收到的平安帖，帖子是用整块红木雕成的，十分喜庆，也厚实，拿在手里甚至有些坠手。
她这些日子总睡不着，父母很担心她，请了大夫来。大夫只说是心病，开了一份安神汤，说这是救命之药，只有在情况严重之时才可给她用，否则过于伤身；若是用了还没用，那就药石无医了。
心病，最是难治。阿玥学过医理，对此再清楚不过了。她看看那张安神汤的方子，眼带忧愁——她知道，这药并不是治病的。她更知道自己的病该怎么治：只要能见到哥哥，就好了。
她实在气闷，跃上房顶，抽出长鞭。鞭风之中，柔柔地卷着她的哀思。
“此即落雁鞭法之第三式，缠眩如丝网，情哀若飞花。”
5 四·追觅
景安离家第三年，连平安帖都不再寄回了。到了第四年初春的时候，满树桃花又一次次第盛放，而那个总是坐在树上甩着鞭子的少女，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南北运河的干流上，有只小小的棚船在静静的航行。阿玥躺在底仓的榻上，脸上有明艳的欢欣雀跃：“玲娘， 我们这次一定能找到哥哥，对吧。”
“嗯。”玲娘柔柔的应道，“听闻江南有许多奇珍异事，此去亦可大饱眼福了。”
在悠柔的春色里，小船越过西江，进入澄河。在鹿城郡，两人令船夫将船歇在岸边，到这个南北交融的小镇逛了逛。
鹿城，又名新阳，亦称昆山。先皇在时，尝南巡过鹿城，食江南澄江之蟹，深觉其丰腴肥满，不同寻常，于是题一皇匾，加鹿城太守李思为子爵。自此澄江之蟹名扬天下，每年秋月蟹肥之时，食客老饕纷至沓来，蔚为壮观。
玲娘与阿玥便无这般好运了。鹿城夏有六月黄，秋有澄江蟹，可以一直吃到初冬。但初春的鹿城，除去开了满城的桃花也就再无他物。阿玥玩了几日便心觉厌烦，让船夫拔锚起程，接着往江南去了。
炎炎夏日，小船在官港靠岸，两人换了只大船，在大江宽阔的江面上行驶。每逢晴日，江天一色，风波平涌,倒也是一番不错的景致。
天气微微凉下来的时候，两人开始自己追觅的旅程。
出发前夜，阿玥站在江畔，凝望着往日属于少女的光阴。
在万籁俱寂的江畔，她默默地抽出鞭子，长鞭飞卷。
“此即落雁鞭法之第四式，追往日之梦，觅未来之章。”
6 五·再见
到达天京的时候，阿玥终于探听到了哥哥的消息。
天京最大的酒楼晴雪楼中，有一女使名重歌，三年前其父母相继过世，家中无人理事，甚至连一场丧事都办不起。那时林景安刚好路过天京，在晴雪楼中与友人同饮，听闻此事十分同情，豪掷一百金为其父母出丧。重歌无以为报，想要以身相许亦被拒绝，于是用剩下的钱立一牌坊，勤以香火供奉。阿玥与玲娘路过天京之时，正巧看到了拜祭林景安的牌坊，甚是惊讶，于是几经周折找到了重歌。
重歌告诉她们，林景安当年帮助过她以后，便接着南下了，据说打算一直往交趾去。
自天京至交趾，唯有一条路可走，即是由水路南下至福安，随后走官道西行至边境。这对她们而言实在是个好消息。于是，接下去两年，她们沿着这条路找过去，几乎每一处有人的地方都会停留。
林景安在行程中停留的时间很短，几乎是急匆匆地南下西行，但他还是在路边的聚落留下了不少痕迹，好几处都有纪念他的香火。
“你哥哥，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啊。”休息的时候，玲娘曾经这样轻轻慢慢地对阿玥说过。
“嗯，哥哥当然是个好人。”、
在交趾边境的青柳郡，守边的兵士听到她们的经历甚是感慨，主动帮她们查了记录这两年人员出入的文册，最后发现林景安出关之后又回来了，现在依旧居住在青柳。
怀着激动的心情，阿玥轻轻推开了哥哥的小屋的门——
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惊的她心底一颤——这药药性很烈，非是救危重病人大抵是不会用的。
里面的人见到她们进来先是一愣，随后松了一口气：“妹子，总算等到你了。”
半个时辰后，玲娘扶着阿玥登上了屋后的小山，那里，静静地躺着林景安的墓。
一年前，林景安往天南寻鞭法大师时误入瘴雾，勉强回到青柳之时已是命悬一线，不久便去世了。友人不久之后也生了病，只得在天南等着，希望能等到阿玥到来。
阿玥踉踉跄跄地来到墓前，拿起了一直放在墓前的一块玉简——那就是林景安在天南找到的东西。玉简里的虚像投影出来，在她的脑海中与她自己融为一体。小人拿起长鞭，肆意一挥。
“此即落雁鞭法之第五式，情缘尚未断，心意业已灰。”
7 六·如何
“天下可负我，而我又能如何？”
长风卷起姑苏城的云烟，卷走了十年的漫漫光阴，却未能卷走积压在少女心底的伤逝。
城外郊野，江云郡王林安玥带着长随顾玲跃马扬鞭，欣赏着秋日胜景。顾玲执弓遥望，随手一箭射出。长箭穿透一片柳叶，飞落而下，带起一丝波澜。
阿玥看着顾玲的身影，不禁回想起了往事。
十年前,天南变乱，新天南王重海北伐青柳。阿玥以一己之力，汇集南地兵士防守，成功保下了青柳郡。战事结束以后，帝召林安玥进京，封其为江云郡王，协理江南事。
江南富庶，故而此事一下子在朝廷引起了轩然大波，但并没有影响到阿玥。在漫天的质疑声中，她默默地治理了姑苏五年，将此地真正变为了“人间天堂”。曾经的姑苏固然富有，却少了一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淳朴。对于阿玥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
“哥哥肯定会这么做的。”每当下达政令之时，阿玥总是这么呢喃。
“阿玥，一直想着逝去的人，又能如何呢？”
顾玲这样说着，却没能发现阿玥眼中含着的深恨。
“阿玥。”射出一箭后，顾玲发现林安玥在发呆，便轻轻唤她。
“嗯。”林安玥不甚有兴致地应了一声。
“你在想什么呢？”
“想我的哥哥。”
阿玥顿了顿，接着说道：“哥哥是个多好的人啊，仁善，聪慧，志向高远而心系万民。为何这么早就去了呢？莫非真是因果报应么？”
“阿玥……”顾玲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此事已往去十年许，但在阿玥心底留下的烙印似是永远也销不掉了。
“玲娘，天下如此之大，真的就不能如何么？”
阿玥从马上跃起，鞭锋横扫而过，带起一阵风声。
“此即落雁鞭法之第六式，绚烂犹正好，决绝为明志。”
8 七·曾经
转眼数十年光阴流过。阿玥在治理姑苏的闲暇，也曾回到湛江去看过。那时，她与顾玲的父母就已经都去世了。
后来，阿玥觉着自己实在不年轻了，便辞了江云郡王的职衔，打算和顾玲一起回到家乡。她们俩离去时，上万百姓自发聚集，送出姑苏城五十里方才各自散去。
那是一个依旧清净澄明的春天，繁花又在湛江两岸开了满树。林安玥带着顾玲乘船自姑苏出发回到了湛江。
小船航行在湛江江面上。阿玥伸出头去看了一眼岸边，忽的呆住了——那就是她幼时一直和玲娘一起玩的地方。可那株花树，今年却没有开出花来，树上的枝叶也枯萎了大半。
没过多久，小船就靠岸了。岸边，就是阿玥和玲娘小时候的家。阿玥下船之时，突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曾在此处凝望，期待着哥哥的归来。可如今……
她情不自禁地轻轻呢喃道：“你好，曾经。”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半明半寐之中，她好像看见一条长鞭穿过了数十年的光阴向她飞来，鞭上缠绕着那一段最初的带着无尽欢愉与期盼的时光——那是她始终如一的梦想。她的目光骤然变得坚定了，仿佛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一般。
几年之前，林安玥就亲自把林景安的墓迁回了湛江，安置在一片草地上。她沉静地从街上买来银纸香烛摆在墓前，深深拜了三拜。
“哥哥，你会理解我的选择的，对吧。”
那天夜里，阿玥做了一个暗淡的梦。在无尽的暗夜中，一道灿烂的鞭影最终劈开了整个世界，也让阿玥从梦中惊醒。她坐在床上拿起鞭子，若有所思。
“此即落雁鞭法之第七式，思以归昔日，愿以革新天。”
9 八·时光散释
“知其不可而为之，是亦为圣贤。”
她素向明白光阴匆匆，但从来不知道流光会这么快地带走那些让她在意的东西。她儿时居住的房子因为年久失修坍塌了；半年以前，顾玲得了一场急病，不久便去了。而今她是真正的孑然一身，行事大约也不再需要什么顾忌了。
她知道，是光阴让灵体失去它的价值，让契约印流落于岁月长河中无人知晓，让曾经五花八门的战技逐渐沦落如云烟。她不希望这些美好的东西尽数消失，却也无能为力。而今，唯有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哪怕没有用，也能让她自己安心。
她已经整理好了这些年的见闻。林景安和顾玲带给她的那些鞭法，在她的巧手之下渐渐化成一套完整的战技。她将其命名为落雁鞭法，取“沉鱼落雁”四字。
她隐性埋名入俗世红尘，开设武馆，将落雁鞭法传于天下人，让普通人也能拥有对抗世族的力量。世人皆称赞她是圣人，却最终无一人知道她的名字，人们只得唤她“落雁”。
自此，天下再无那个深怀少女之心的阿玥，亦无那个万民景仰的江云郡王林安玥。天下，只剩下了那个“落雁”，那个据说能一鞭挥开光阴，斩断山海的女子。她也相信，终有一天，自己一定可以。
有兴致的时候，她还会练练鞭法。鞭子划过之处，有时能看见斑驳的五彩辉光。那是世界对她努力的见证。
“此即落雁鞭法之第八式，既尽所欲，惟候天命。”
10 九·天光流尽
百年之后。
世上再无落雁。“落雁”，就如那个渴望复兴灵体的西王长生，那个承袭“最后的契约印”的燕云王之女李兰芝一样，被埋入了时光的墟土之中。但落雁鞭法尚未消失。林安玥半生的努力，让它成为了世上唯一的战技，大部分人从小时候便开始学习落雁鞭法，直至成年。
九百年光阴倏忽而逝。时岁可将万物碾为尘土，落雁鞭法亦然。千年以后，那曾经盛极一时的鞭法，而今只余下了招式的名称。曾经的种种武艺次第飘零，而今的人们更加崇尚和平，不喜争斗。
唯有天南常槐山上，还留有修习落雁鞭法的书简。只不过，真正还能学的，也只剩下了第六式“如何”。
“师父，为什么落雁鞭法的第九式没有名字呢？”常槐山这一代的传人好奇地问。
他不知道的是，千年前学习落雁鞭法的孩子们，也是这样问的。那时候，林安玥只会笑着摸摸他们的头，说：“等长大了，你们可能就知道了。”
她不希望有人真正学会第九式，就像她也不希望有人踏上和她同样的与光阴对抗的路。但如果有人愿意，她也不会去阻拦。毕竟，真正看透落雁鞭法的人，肯定会明白第九式应该叫什么。
这一招的名字，取自传说中万年前的神鞭“神隐”。她知道万年后落雁鞭法亦会消失，但她希望告诉神隐，还有人在继承它的意志。
神隐鞭法第九式，亦是落雁鞭法第九式——
天光流尽。
“某所祈者：天光流尽之时，亦有山海永存。”——《神隐密录》
11 终·落雁鞭法
花开 起
江雨 一
流光 二
辗转 三
追觅 四
再见 五
如何 六
曾经 七
光阴散释 八
天光流尽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