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丈夫出轨证据那天。
我约见了那个叫汪晴的小三。
笑着递给她一张卡，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还用我自己的账户给她置办了一处房产。
她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没错，我是有精神病。
结婚十年，方天钧永远都是外人眼里的模范丈夫。
年少有为，白手起家，顾家又贴心。
而我从人人艳羡的职场独立女性，变成了不宜出门见人的疯子。
幸好，现在有了这个孩子。
1
私家侦探发来的东西在手机里压了一天。
我站在窗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点开那些照片。
“你今天去公司了？”方天钧从背后抱住我。
我连忙锁屏，心脏砰砰跳。
酒气包裹着我，还掺杂着男士香水的尾调。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一直是这副体面模样。
再怎么应酬，也从不允许自己醉酒失态。
“怎么不提前和我说，我好让人去接你。”
他总是这样，体贴只停留在嘴上。
我转过身望向他的眼睛，那里面满是真诚和关切。
这个男人太会演戏了，就是这样的眼神骗了我十年。
“怕打扰你工作，只在公司楼下咖啡厅坐了坐，太久没上班了，我想重新找回那种氛围。”
不就是演戏嘛，我也会。
方天钧的气息打在我的颈侧，真是无比恶心。
我不着痕迹地后退。
他停下动作温柔地笑着。
“那为什么不上来看看我，一边工作一边想你很累的。”
我心中冷笑，上楼看他和汪晴在办公室里卿卿我我吗？
“不如明天，你收拾收拾，带些茶歇来公司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这是叫我和他上演恩爱夫妻的戏码，公司快要上市了，他需要维持家庭美满的正派形象。
“好啊，不知道汪秘书喜欢喝咖啡还是奶茶？”
方天钧的笑容险些没绷住。
“她是你的得力干将，值得我特殊照顾一下。”
欣赏够了他的慌乱，我现在希望他能赶紧走。
结婚这么多年，激情早就消失，再加上我睡眠不好，我们分居很久了。
可是今天他大有赖在这里不走的态势。
甚至解开领带，问我：
“可以吗？”
“妈希望我们再生一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好，给老人家个念想。”
孩子已经有了，就在汪晴的肚子里，只是他还不知道罢了。
以我对方天钧的了解，他绝对不是喜欢听妈妈话的好儿子。
他惯会拿别人当挡箭牌的。
他想要一个儿子当继承人，以防公司股东盯上他手里的蛋糕。
还没等我想好拒绝的理由，他的唇已经吻上我的耳垂。
“叮咚”
是我手机的信息提示音。
身上男人的动作立刻停止。
我抢在他之前拿过手机，删掉屏幕上的提示。
方天钧收起那副深情的假面，沉下脸。
“周千汐，这么晚了，谁给你发消息。”
男人这种生物真是有趣
明明已经不爱，还能装出一副深情的模样求欢；
明明有了别人，还能理直气壮地要求妻子忠诚。
我胡乱编了个借口。
他又给我讲起上市前缄默期的重要性，要我注意别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这下他没了兴致，话说完就走了。
我解锁手机查看消息。
是汪晴——我的筹码。
“白天说的事情，我再考虑考虑。”
看来，还差些火候。
2
我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化了个淡妆，又从鞋架最深处翻出来双高跟鞋穿上。
不在职场打拼，皮肤状态和身材管理都比同龄人好很多。
看着镜子里的女人低调又大气，是方天钧想要的那种第一夫人的风格。
打好车出门，却看到方天钧的司机在门口等我。
“方总特意交代不要打搅夫人，让我等在这里随时出发。”
我取消了订单，上了车。
避开了早高峰，车程很快。
高楼林立的CBD，处处都是翘楚，“方舟科技”四个字并没有特别显眼。
从一间地下办公室，到如今坐拥整栋大楼，都是我和方天钧一点一点垒起来的心血。
司机去取预定的咖啡，我先行一步。
前台的小姑娘看起来刚毕业，开口就是问我有没有预约。
我愣了一下。
才两年，方天钧就把公司里我的痕迹抹干净了。
电梯门开了，方天钧打扮得格外正式，认真到每一根发丝。
左手无名指上还带着我们的婚戒。
铂金镶钻，卡地亚的经典款。
是公司拿到天使轮融资那年他偷偷买的，回家单膝跪地说要给我补一个求婚。
我当时感动得说不出话，觉得自己没嫁错人。
他走过来，伸手揽过我的肩，声音不大，但足够前台和路过的几个人听见。
“这是我太太，她来不需要预约。”
他就这样一路揽着我，穿过办公区。
告诉所有人他太太今天来公司视察，给大家带了咖啡。
路过秘书处的时候，我又见到了汪晴。
她绊了一下，文件落了满地。
方天钧几乎是瞬间就把手松开了，想转身去帮忙。
我主动牵起他的手，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很多人都看着呢，你要去哪？”
他僵硬一瞬，很快又恢复，顺势完全转过身来。
和我面对面，牵起我另一只手，低头吻上我的额头。
“夫人辛苦了。”
方天钧喜欢演，那我奉陪。
我上前帮汪晴捡起散落的文件，又拿了杯冰咖啡递给她。
“早就听说，汪秘书工作十分出色，咱们方总离不开你呢。”
方天钧猛地把我拽回来，高跟鞋不稳，崴了脚还差点摔倒。
咖啡砸在地上，流成一片。
我忍着脚痛，故作疑惑，柔声问他怎么了。
他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又快速转移话题：
“我带你看看新装修的办公室吧。”
办公室里他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却只问出口：
“为什么没戴戒指。”
治病这一年，身边所有尖锐物品都被收走了，戒指也不例外。
他忘了，或许根本不知道。
“下次会戴的。”我懒得和他争辩。
“下午董事会你留下来参加一下，中午我要见客户，不能陪你吃饭了。”
“好。”
他穿好外套，走出办公室。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汪晴的对话框。
“中午楼下咖啡厅见。”
正好，我中午也有事。
3
直到下午一点，我吃完第二盘慕斯之后，
才在咖啡馆等到汪晴。
和方天钧一起吃午饭的“客户”。
栗色长卷发，浓妆红唇，搭配没有收腰的长裙有些割裂。
她没有拒绝我的理由。
方天钧只会有我一个妻子，在公司上市之前他绝对不会允许私生子丑闻出现。
汪晴想要把孩子生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和我合作。
不出所料，她答应了。
下午的董事会议没看见汪晴，方天钧换了个男秘书。
只有陈叔和我打了招呼，叫了一声周总。
他是方舟科技创始人之一，公司最难的时候，支不出钱发工资，陈叔都没有一声怨言。
其余大多都是些生面孔。
其中一个方脸男人盯着我上下打量，开口发难：
“听说方夫人患有精神疾病，我有理由怀疑她是否还具备管理公司的能力。”
“是啊，方夫人不太适合参加今天的会议。夫人还是好好在家养病吧。”
耳边的声音嘈杂重叠，渐渐变成尖锐的耳鸣。
我浑身发抖，强忍着不让自己倒下，视线开始模糊，仿佛又闻到医院的消毒水味。
“够了！”
是方天钧的声音。
紧接着一双手稳稳扶住我，我闻到熟悉的香水味。
他把我按回椅子上坐，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跟我说：
“别怕，交给我。”
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
“我太太的健康情况不需要大家操心，我不希望再听到类似的话。”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那些窸窸窣窣的讨论声立刻消失了。
寂静得可怕。
“另外，千汐和我已经商定了，她的股份将全都转入我名下代管，正在走流程……”
后面的会议内容我已经听不进了。
原来他今天骗我来公司是为了这个，明目张胆的把我的股份拿走。
董事会结束后我跟他一起回了办公室。
“你凭什么动我的股份？”
方天钧关好门，脸上还堆着虚伪的笑。
“千汐，我们结婚十年了。你的不就是我的？”
“那是我的！”我声音在发抖，“方舟科技的每一个专利，都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干出来的！你凭什么……”
“千汐，我这是在保护你。”
又是这句话。
他总是无视我的愤怒，无视我的痛苦。保护我，就好像保护他养的一只猫儿雀儿。
“今天你也看到了，没有一个股东、没有一个投资人，会愿意一个……参与公司决策的。”
“如果你一定要我们之间算这么清楚，城郊那套别墅过户给你，好不好？”
上大学那会儿，这个男人请我吃顿麻辣烫都要犹豫很久，是我拿出全部积蓄陪他创业。
现在他穿着定制西装，站在CBD中心顶楼的落地窗前，施舍给我一栋别墅。
我懒得争辩，现阶段对我来说固定资产比股份更重要。
“行。”
他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
“还有一件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找Liya医生重新做一个精神评估，感觉你最近状态好了很多。”
4
方天钧事先和医生打过招呼了，评估报告很完美。
医生建议我尽量远离会受刺激的场合或者话题。
我做不到，因为我今天就得去参加方天钧侄子的百日宴。
方天钧说他不来，还提前嘱咐我不要和婆婆吵起来，叫我无论什么要求先应着，一切有他。
上一次他说这话，是中秋节。
婆婆当着一大家子的面，摔了筷子：“周千汐，自己把孩子克死了，还有脸得抑郁症！成天哭丧着脸，把家里的气运都带衰了！我们家天钧的项目黄了，就是你这个扫把星克的！”
事后，方天钧拉着我的手说：
“千汐，妈就是嘴硬心软。你先答应她，去住一段时间，换个环境也是对你恢复有好处，我保证很快就接你出来，放心，一切有我。”
我以为他说的“住一段时间”是去我妈家，或者租个房子。
第二天，他的助理把我送进了城东的精神专科医院。
他签的字。
“一切有他”的意思是——他会替我签字。
我在里面住了整整一年，病例单上“躁郁症”病史会跟我一辈子。
一年时间足够我看清楚、想明白很多事情。我决不可能陷在他蜜糖味道的砒霜里过一辈子。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疤，这一次我不会再信了。
我走进宴会厅，一家人围着小侄子笑闹，没人发现我来了。
方家人的基因很强，这孩子眉眼间的轮廓跟我们的女儿很像。
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有七岁了。
我忍不住上手想摸摸他的小脸。
婆婆挥开我的手，冷眼看着我。
“喜欢你自己再生一个啊！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已经一年多了，也不知道在矫情什么！”
我收回手，指甲掐进掌心，努力平复情绪。
“好的，妈。”
婆婆的气焰一下灭了，以往我都是激烈拒绝的，她没料到我今天答应的这么痛快。
“正好，我老姊妹是这方面的，让她给你看看”
她的老姐妹不是医生，是个疯疯癫癫的神婆。
盯着我看了一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张画符，烧了成灰掺进水里让我喝下去。
我盯着那碗水，胃里翻涌。
这种恶心的感觉我太熟悉了。
婷婷刚离开我的那段日子，方天钧每次靠近我想和我亲热时，我的身体都会给出同样的反应——干呕。
我不明白一个父亲，是怎么做到刚失去女儿，就有兴趣和妻子上床。
婆婆看我迟迟不动作，脸沉下来，端起碗抓住我的脖子想往下灌。
“妈！你在干什么！”
方天钧来了，我得以脱身，撑在桌子上大口呼吸。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黑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妈，千汐身体不好，医生说这些东西不能乱喝的。孩子的事我们在努力了。”
方天钧搂着我，用手一下一下帮我顺气。
“你看看，天钧多疼你。”婆婆立刻换了副嘴脸，好像刚才掐我的不是她，“那行吧，听医生的。”
方天钧带着我离开宴会厅，开车回家。
“好了，今天确实是妈不对。”
“但是那件事过去那么久了，你也也该往前走了，我们再生一个吧。你要是抗拒我碰你，我们做试管好不好？”
他说的话，比那碗符水还要恶心。
“想要孩子？有的是人愿意给你生吧，我看汪晴就不错。我们离婚让她给你生好不好？”
一个急刹，我的头撞到副驾的中控台上，火辣辣的疼。
5
方天钧把车停在路边。
“千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揉了揉额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我就是觉得，你对她挺上心的。换岗位、升主管，比对我用心多了。”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千汐，”他终于开口，声音放软了一些，“我和汪晴只是工作上的关系。你别多想。”
别多想。
我差点笑出来。
他让别的女人怀孕，是我“多想”出来的。
“好。”我说，“我不多想。”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以后别说这种气话好不好”他掌心覆上我的手背，语气委屈极了，“我不能没有你。”
不能没有我，翻译一下：
不能没有我的股份、不能没有我的顺从，不能没有我的精神病陪他演不离不弃的恩爱戏码。
引申义就是，和平分手是不可能的。
“我做。”
他明显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做试管。”我转过头看着他，“你不是想要孩子吗？生。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我没有预料到的东西——愧疚。
他是真的愧疚还是演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想要一个婚内的孩子来巩固股权、堵住股东的嘴。
而我，需要他放松警惕。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总往医院跑，体检、抽血、调理身体。
方天钧忙着上市，总是出差。
我把那套别墅卖了，拿到手的几千万全部换成了现金。
汪晴渐渐开始显怀，她借口生病请了长假。
我在隔壁市给她置了一套公寓。
我不是什么圣母，我不同情汪晴，也不爱别人的孩子。
他们是我的筹码，是我离开方天钧的底牌。
试管比想象中麻烦很多。
调理了两个月，吃了无数补剂，打了无数营养针，我才勉强达到可以开始促排的标准。
这期间方天钧时时刻刻表演着他的体贴，哪怕人在加班，慰问的消息从不缺席。
最后一次体检依旧是方天钧陪着我一起去的医院。
医生写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交给我，推了推眼镜接着嘱咐方天钧：
“促排期间，建议夫妻规律行房，有助于提升精子质量。”
方天钧面不改色“嗯”了一声，和医生道了谢。
从诊室出来到开车回家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医生的话像是讽刺。
他是扮演模范丈夫的好演员。
好演员怎么可能假戏真做。
把我送回家，方天钧说公司有事，中饭都没吃就走了。
“千汐姐，他刚才说晚上要来找我。我怎么办？我现在这个月份肚子已经有点显了……他一来肯定瞒不住。”
汪晴的消息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捅穿我强撑的体面。
他还真是谨遵医嘱。
我本以为我已经习惯他的虚伪，参透他的背叛，能温柔顺从地接受他的盘剥，能心平气和的和汪晴对谈。
可是这一刻，我还是被他理所当然的果断刺痛。
指尖发抖，悲伤？愤怒？不，是对自己的嘲讽。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藏回去。
打字，发送。
今天窗外的阳光很好，太阳落山后我要送方天钧一场好戏。
6
华灯初上，城市的晚高峰没有波及到这家藏在市区角落的餐厅。
餐厅的落地窗擦得很亮，两人坐在窗边谈笑，浪漫又和谐。
我推开车门，踩着五厘米的高跟，走过马路。
今天的方太太做了卷发，浅色风衣，珍珠耳钉。
方天钧带汪晴吃的是西班牙菜，食材昂贵，装修讲究，服务生大多都是外国面孔，颇有格调。
正是约会的好去处。
我和方天钧恋爱三年，结婚十年，从来没在过这种地方约会过。
大学恋爱那时，觉得最幸福的约会，就是两个人在路边摊捧着一份烤鱿鱼分着吃。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也能消费起米其林级别的餐厅了，吃饭却都变成了应酬。
和客户吃、和投资人吃、和合伙人吃。
我开玩笑问他：“什么时候我们两个单独去吃？看看高级餐厅的鱿鱼和路边摊有什么区别？”
他却说：“老夫老妻了，搞那些虚的干什么。”
我当时觉得他说的对，应酬多了就是会渴望家常的清粥小菜，出去约会不如在家休息。
可现在，看见他为另一个女人拉开椅子，铺好餐巾，俯身询问她想吃什么。
我才明白，原来是我不值得他花这个心思。
我补了补口红，走进餐厅。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响声。
方天钧看见我了，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好戏可以开场了！
“方天钧……”
我快步走到两人桌前，攥紧双手，让自己看起来是在发抖。
“你告诉我，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餐厅里开始有人朝我们这看。
方天钧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可还是尽力克制着语气：
“千汐，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 我瞪大眼睛挤出两滴泪来。
“你拿我当什么？结婚十年我处处都以你为先，你想要创业，我跟家里断了关系也要拿全部积蓄资助你；你想要家庭，我辞掉工作养育婷婷，后来……”
眼泪大颗大颗滴落下来，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在控诉。
“后来婷婷走了……你想要体面，我被你送到精神病院……”
“周千汐！”
7
方天钧面色铁青，开始的一丝慌乱和愧疚，被周围观众的目光冲刷尽了。
“别再这里犯病……”
终于装不下去了，能把一向体面的方总气得口不择言，怎么不算优秀战绩呢？
该到汪晴的戏份了，我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
“方总，别让方太太误会了。”
方天钧很快反应过来，换上一副委屈又受伤的样子。
“我和汪晴只是工作关系，我告诉你很多遍了，为什么就不能信任我呢？”
“汪秘书，合同按照我们敲定的方案明天去执行，今天就先回去吧，辛苦了。”
不愧是总裁，撒谎都有头有尾的，看得我想笑场。
汪晴离开了，方天钧想让我坐下，就在汪晴刚刚做过的位置上，可我没兴趣吃她的剩菜。
目的达到了，这出好戏就该结束了。
我离开餐厅，打车回家。
宾利和特惠快车有明显的区别，我到家的时候方天钧已经在玄关等着了。
“你今天去餐厅是干什么的？”
方天钧太聪明了，不能让他觉出不对劲儿来。
“约了心理医生见面。”
“真的吗？”
方天钧嘴角扬起，我却觉得有些背后发凉。
“可我记得今晚没有帮你约过Liya医生。”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
“这条裙子是新买的？还穿了高跟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先发制人，“就许你和下属约会，不能我去见心理医生吗？”
“不是的千汐，我担心你，新的医生叫什么在哪家医院任职？我给你把把关。”
方天钧一边说着，一边单膝跪地帮我脱鞋。
“医生说了备孕期间不能太劳累，高跟鞋还是少穿。去哪里提前告诉我，我送你。”
这是打算监视我，他还是怀疑了。
离婚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尤其是汪晴和她的孩子，那是我能掌握的最重要的把柄！
计划要加速了，心里正盘算着该怎么悄无声息地安置她们。
“在想什么？”方天钧已经站起来了，不知道已经盯着我看了多久。
“我刚刚说胚胎移植的时间定了，这周六，我早上有个会叫司机送你。”
这周六，9月14日。
方天钧好像已经不记得那天是什么日子了……
8
9月14日，是女儿的忌日。
天还没亮，我独自开车来到城郊墓园。
晨雾很重，水汽穿透外套是刺骨的凉。
我拿出准备好的零食，一一摆在小小的墓碑前面。
旺仔牛奶、小熊软糖、草莓饼干……
婷婷爱吃甜的。
她走的前一天还呲着漏风的门牙，抱着我的腿瘪着嘴撒娇，求我把藏起来的糖罐拿出来。
“妈妈，再一颗嘛，就一颗！”
婷婷别怕，今天可以吃个够了。
那是一个意外。
我跑业务要加班，打电话给方天钧要他来接。
他说好。
他确实来了，只不过是因为会议耽搁了五分钟。
就迟了五分钟。
马路对面有一只橘猫喵喵叫。
幼儿园门口的小女孩看见了，挣脱老师的手跑过去。
十字路口醉驾的司机闯了红灯。
我赶过来时，只看见环卫在清理满地的血。
救护车开走了，婷婷却再也没回来。
抢救室门口，方天钧紧紧地抱着我，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会没事的……”
我能感受到他的双臂在抖，有湿湿热热的眼泪落在我肩膀，而我的泪已经流干了。
幼儿园老师被解雇了，醉驾司机被判了死刑。
可是有什么用呢？我的婷婷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一段时间我不吃不喝，我责怪自己，责怪方天钧，甚至责怪那只橘猫。
饥饿和疼痛仿佛能让我的负罪感减轻一些。
方天钧请来的心理医生说我是中度抑郁。
可我觉得我没有生病，我只是在悼念我的女儿。
手机响起，铃声很刺耳。是方天钧打来的。
“你去哪了？怎么还没来医院。”
可能对于他来说，时间真的能抹平悲痛吧。
那些他都忘记了，或者是不在乎了。他已经迫不及待庆祝新生命出现了。
“方天钧，我反悔了，我们离婚吧。”
我把手机关机，靠在墓碑旁，给女儿讲隔壁邻居新养的小狗、儿童公园新建的城堡、动画片里的冒险……所有那些她会喜欢的故事。
讲着讲着，声音就哑了。
雾散了，阳光透过来，时间好像消失了。
只有凤在吹，树林在响，偶尔有鸟叫声传来。
然后我听到一阵脚步声。
9
皮鞋踏在石板路上，由远及近。
方天钧来了，我没有抬头看他。
他把手里的白菊放在旺仔牛奶旁边，然后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
“怎么穿这么少，别着凉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衬衫，打了条银白色的领带，看起来是打算从医院直接去公司的。
“医院那边我之后再重新约时间，今天我们就在这陪着婷婷。”
“我说我反悔了，我们离婚。你是在电话里没听清楚吗？”
“千汐，别赌气了，我知道你是因为今天心情不好。”方天钧把我扶起来，“是我不好，不该选在今天手术的。婷婷也不会想听见爸爸妈妈吵架的是不是。”
“方天钧，你有梦到过婷婷吗？”
他没有回答，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我最后的一丝希望，我赌他的在意。
“千汐，人总要往前看。”
我在心里嘲笑自己，如果他在意，就不会在明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的情况下还安排了胚胎移植手术。
“方天钧，你说的对。人要往前看，我们离婚。”
我把他的西装外套塞回他怀里，驱车回到那座房子。
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必要的生活用品，带齐证件，离开这个见证过我幸福和痛苦的房子。
我租了个便宜的小开间，重新写了一份简历，我要过新生活了。
大龄、精神病史、几年没工作，没有几家公司愿意聊下去。
一周后，我终于收到第一个面试邀约。
公司前台让我在会议室等了一个多小时。
就在我认定自己被诓骗了的时候，门开了。
来人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看起来有点眼熟，一身运动套装。
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是互联网公司的话，还以为他是哪个健身房的教练。
面试异常顺利，毕竟我陪着方天钧做起来那么大一个公司，专业知识和项目经验都不差。
我礼貌道别，说着期待他们的回复，就要离开。
“周千汐，你真的不认得我了？”
语气里满是笑意。
我诧异回头，仔细端详眼前人。
“我是陈屿，大学我们同班。”
10
陈屿约了我吃晚饭。
他问我有哪些忌口。
我下意识开始复述做试管需要注意的忌口。
说到一半才惊觉自己竟然被方天钧影响得这么深。
“忘记刚刚那些，我要吃海鲜，生的也好，这么久没见要不要喝一杯？”
陈屿和我反复确认，得知我不是一时放纵身体不会出问题后才答应下来。
最后订的竟然就是方天钧约汪晴的那家西班牙菜。
陈屿点了满满一桌，每一道都是我喜欢的。
我开玩笑道：“不愧是当老板的，只是看过我的简历竟然能知道我爱吃什么。”
“不是的，从大学时我就一直在关注你了，只是你不知道。”
他一脸认真，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似是看出我的尴尬，陈屿马上转移话题：
“别太在意，能请你吃晚饭我很荣幸，也很期待你能加入到我们的团队。”
陈屿的公司是近两年异军突起的互联网新锐，陈屿同合伙人都是从底层打拼出来的技术流，公司结构简单高效，又有一股热血的冲劲。
“公司不会亏待人才的，我们目前正在拓展A国的海外市场，如果你愿意去我能给到技术总监的位置，薪资提高30%，15薪加上年底分红，怎么样？”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没想到他能给出这样的诚意。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周千汐，X大计算机系唯一的天才女神，技术竞赛的第一名，难道不值这个价吗？”
学生时代的记忆早被家庭琐碎冲淡，属于我的辉煌久久掩藏在方天钧总裁的光环之下，恍如隔世。
A国。也许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新起点。我暗暗思量，心中已有打算。
“承蒙信任，我很愿意为贵公司全力以赴！只是，我在国内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能不能等我两个月？”
“当然可以！随时恭候。”陈屿举起酒杯同我碰杯，“你的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直说就好。”
我们聊了近几年行业的动向，彼此的近况，还聊了很多大学时的事。
上学时我一心扑在方天钧身上，没想到竟然错过了那么多有意思的八卦。
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天很晚了，陈屿很绅士地提出要开车送我回家。
考虑到我的廉租房治安条件一般，我同意了。
很低调的宝马X3，驶入歪歪扭扭的破巷子里还是过于招摇。
单元门口，我笑着道别，目送陈屿驶离。
转过身才发现，楼道里方天钧不知道站着看了多久。
11
我假装没看见他，越过他上楼。
方天钧却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我的骨头。
“那个男的是谁？”
我不知道方天钧为什么总是能这么理直气壮。
出轨的人一直是他。
“和你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你是我老婆！”
方天钧声音很大，震亮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应该是觉得丢人，又降低音量命令道：
“跟我回家！”
我甩开他的桎梏，理了理被弄皱的袖子，瞪向他。
“第一，我说过我要和你离婚了。第二，我的家就在楼上。第三，我不知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但是你要是乱来我绝对会报警。”
方天钧愣在那里，估计是太久没见过我这副硬气的模样。
我转身上楼，掏钥匙开门回家。
正要关门，方天钧冲了上来，扒住门缝硬挤进房门。
“周千汐，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方天钧肯定的语气，“餐厅那次，我查过了你根本没有约什么心理医生，你是故意的。”
我抬头望向他的眼，没有一丝愧疚，满满的全是被戏耍的恼怒。
“是！我故意的，又怎么样？”
“是你把汪晴赶出京市的？她一个小姑娘，一个人该怎么立足。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恶毒！”
对于和方天钧撕破脸这件事，我早有准备，可是无论在心里预演过多少遍，当它真正发生时我还是气得发抖。
“千汐，我是个正常男人。”他摊开双手理直气壮，“你天天吃那些药一次都不让我碰，我能怎么办？”
那些药，那些他让医生开给我的药，那些一吃就昏昏沉沉、连门都不敢出的药。
现在却成了他出轨的理由。
二十岁吻过的唇，会有一天吐出如此冰冷的羞辱。
我强装镇定，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染上哭腔。
“对，我恶毒，我让你出轨的！赶快和你恶毒的原配妻子离婚吧！”
我把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摔在他身上。
方天钧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纸。
“离婚？”他居高临下地笑了，“周千汐，你不会离婚的。除了我谁还会养一个精神病！”
“又是你的小把戏是吧，餐厅堵我、送走汪晴、离婚协议还有今天晚上送你回来那个男的，不就是在逼我吗？”
他往前逼近，我不得不后退。
我正用余光寻觅家里能防身的物件儿，他却放软了语气：
“行，你赢了，我以后都不再见汪晴了，你满意了吗？”
又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好像这一切只是我的无理取闹，他才是那个被胁迫的受害者。
啪！
我用尽全力扇了他一巴掌。
12
方天钧半边脸红了起来，满眼的不可置信，进而变成了愤怒。
他眼神变得可怖，让我不禁怀疑下一秒他就要动手打我。
我后悔自己刚刚的冲动。
幸好他还保留一丝理智和教养，砰的一声摔上门离开了。
方天钧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找我，有的是工作在等着他。
也可能是气狠了，觉得失了自尊不愿意再低头。
我也开始忙起来，重新捡起大学时的技术，了解行业风向，还要调查A国的资料，熟悉那边的工作语言。
婆婆明里暗里试探过我几次，总是发些让人一眼就看穿目的的短信。
有时是指桑骂槐的威胁说我有多么对不起他们家会遭报应，有时又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说能嫁给方天钧有多么幸福。
大约是一个月后，方天钧打电话过来，我直接挂断了。
十分钟后又有陌生号码打来，是方天钧的新秘书。
电话里男士的声音礼貌又专业，问我是否有空陪同方总共同出席公司的答谢宴。
这是高傲的方总递来的台阶，但这次我不会再顺他的意了。
“陪同不了，不过请你转告方总，如果得空记得签一下我寄到公司的离婚协议。”
哗啦啦，电话那边有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碎了一大片。
原来他在听，于是我抬高了声音。
“天钧，我们好聚好散不好吗。”
“你怎么敢离开我！你凭什么背叛我！离婚你想都别想！”
我真的不能理解他，他到底为什么一直这么自信地认为，我就非他不可了。
我抽空去隔壁市探望了汪晴，她状态不错。
我们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平同盟——我们共同期望着这场婚姻的破裂。
汪晴说方天钧还会偶尔地找她，她不敢见面只能一直吊着他。
汪晴一直觉得生了孩子就有机会嫁给方天钧。
我不在乎未来方天钧会不会娶她，也不对他的痛苦或幸福做任何期望。
孩子降生那天，我登上了飞往A国的飞机。
我早早联系了律所，全权委托他们代理我的诉讼离婚。
如果顺利的话，我这辈子都不用再见到方天钧了。
13
方天钧已经连续加班一个多月了，每天都马不停蹄地穿梭在各种会议、社交、还有堆成山的文件里。
又是早晨八点，他准时出现在公司，特意换上了新制的西装，发型认真打理过，稍稍掩饰了他疲惫的面容。
万事具备，今天是公司上市的最后一关，上市委审议会议。
会议前半场很顺利，只是手机震了两通，不知道是谁这么不懂事。
方天钧把手机调成静音，集中精力应对下半场的质询环节。
“招股书中显示方总的婚姻状态是已婚，且婚姻稳定。”
“是。”
“方总的太太曾是公司的创始人并持有股份。”
“是。”
“可据律师核查，你二人现有一起在人民法院立案的离婚纠纷诉讼，请你说明。”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方天钧被这个消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如若你方提供的信息不实，将不予上市。”
后面的事情方天钧很难平和地回忆起来了。
先是有大股东向审议委员提出了休会，在商量申请暂缓。
然后会议室又闯入了一个女人，面容憔悴、神色慌张，抱着一个声称是方天钧亲生的儿子，是之前的秘书，他的情人，汪晴。
女人的卖惨威胁，股东的质问指责，还有委员会面面相觑看笑话的神情，一片一片碎在他的脑海里，拼不成段。
康庄大道在一瞬间坍塌。
方天钧唯一的选择就是在委员作出投票决议之前主动撤回上市申请。
所有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先是铺天盖地的愤怒，然后是咬牙切齿地恨，到最后疑惑和不甘的感觉都渐渐消退，留下一种漂浮着的巨大的荒诞感。
冷静过后方天钧细细想过，他认定这个孩子是汪晴不知从哪里搞来讹钱的工具。
而关于周千汐……
现在的方天钧终于发现他好像不太了解朝夕相处十余载的妻子了，他盯着法院的传票发呆，不知道周千汐想要什么。
钱吗？还是因为那个女人？或者是孩子？
一定要闹到这个地步吗？
他无法理解，就因为这点小事，周千汐就要放弃同自己这么多年对感情。
她的生活品质被自己养刁了，精神治疗也不便宜，没有他周千汐怎么活啊！
方天钧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大致规划了自己能够让步的点，似乎已经能想象到周千汐欣喜的样子。
他找到通讯录的“妻子”，拨电话过去却发现是空号。
接着他发现自己所有的社交软件都被她拉黑了，无奈翻出了那个许久不用的周千汐的工作邮箱。
顾不上格式称谓，洋洋洒洒一大篇发过去，只得到寥寥几字的回复：
“你的事，联系我的律师。”
还贴心地附上了四种律师的联系方式。
总会再见一面的，他想，至少还有庭审，那时候一定得说清楚。
14
庭审当天，方天钧花了比上市审议那天更多的心思装扮自己。短袖休闲装，一如他们当年在大学相恋时那样。
可费尽心机刷绿漆的老黄瓜没有等到他期待的那个观众。
股权转让书、分居租房合同、精神科和产科的诊疗记录……
律师呈交的所有证据都在告诉法官，方天钧是怎样一个道德沦丧的渣男。
还有曾经最依赖他的汪晴，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提供了那张最致命的亲子鉴定报告。
那个从未被相信存在的亲生儿子，那个方天钧一直渴望的继承者，正是对他背叛婚姻的最终宣判。
返还财产和过错补偿加起来赔了一笔不小的数目，全部由律师转交。
汪晴隔三差五地来要钱，他却连孩子的面都见不着。
公司那边更是开了锅一般的热闹，投资方撤资，老员工离职，股东们走的走散的散，甚至还有人打骚扰电话骂他。
上市无望，董事会改选，公司易主，方天钧坐在空了一半的会议室里，听不进上面新董事长的夸夸其谈。
他又想起有周千汐在的那场董事会。
怎么能不怀念，那时他意气风发在全公司的追随者的注视中和周千汐拥吻。他曾经多么地成功！
很久没见了，周千汐也一定是怀念的吧。
这么多年，是自己错了，不够关心不够体贴，曾经幸福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是自己不够珍惜。
秘书告诉他，查到周千汐在A国一家新兴的科技公司有实际股份，人大概率也在那边。
方天钧决定去见她一面。
15
我在国际新锐网络峰会的主舞台站定，台下坐满了人。
在这里没人知道我的过去，他们看到的是“周总”——互联网行业最新锐最有潜力的技术负责人。
“接下来，提问环节。”
我扫了一圈观众席，前排有几个著名的经济投资人，过道站着举着录像机的各国记者，后排还混着些国内飞过来的同行。
然后，我看见了他。
方天钧变化很大，不再油头粉面、意气风发了。
他瘦了很多，眼下阴影很重，应该是刚下飞机还没来得及倒时差。
耳机里同传的翻译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不再想他，拿出十二分的精力来应对各方抛出来的明枪暗箭。
“最后一个问题。”
“周总你好，我代表华国方舟科技，贵司的这项技术在华国也有很肥沃的发展土壤，我知道周总也是华国人，有没有考虑带着技术回到国内发展呢？”
声音穿过大半个会场传到我的耳朵里。
他同旁人一样称我周总，竟教我生出些陌生感。
讨好还是挑衅都无所谓了。
“短期内没有这个打算，”我礼貌地笑着，眼神略过他落在记者们的镜头上，“不过对于客户我们还是很慷慨的，只要价格到位，我们将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台下响起零零散散的笑声。
我本来没打算多说，可是我看到了舞台侧台抱着一大捧花束的陈屿——我的伯乐、我的合伙人、我的新男友。
他微笑地注视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举起话筒，重新回望方天钧。
“另外，我有一个习惯， 一直向前，决不回头！”
台下响起掌声和相机的“咔咔”声。
我被闪光灯淹没，接过那束承载祝福和爱意的鲜花，和爱人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