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师把县一中的报名表递到我面前时，爷爷一把抢过去，撕成了两半。
纸裂开的声音很轻，我却愣了好一会儿。昨晚还发着高烧的人，这会儿坐在堂屋门口，脸色灰白，手里攥着那两半纸。
「不读了。」
梁老师以为自己听错了。「沈叔，您说什么？」
爷爷把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竹篓。「我说，她小学毕业就不读了。」
「爷爷，你忘了？」我急得往前走了两步，「昨天你还说，等我考去县里，就拿那个书箱给我装衣服。」
书箱就放在柴房里。爷爷做了半个月，把四个箱角磨得圆圆的，还给它安了一把小铜锁。前几天谁来家里，他都要领人去看一眼。
「我家小栀以后要去县里读书，箱子当然得做结实点。」
现在他闭了闭眼，说：「那是以前。」
以前是多久以前？昨天吗？
梁老师皱起眉。「沈叔，小栀这次县里的统考考得很好。再参加一场选拔，很有希望进县一中的寄宿班。到时候还能按成绩减免一部分费用。」
「读得再好有什么用？」
我一下抬起头。这句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行，偏偏是爷爷。
我一年级第一次考满分，他把卷子贴在堂屋墙上，来一个人就指给一个人看。三年级我得了全镇第一，他舍不得买肉，却买了两挂鞭炮，在门口放得噼里啪啦响。去年冬天我冻得手指生疮，他端了热水给我捂手，一边捂一边说：「以后考去省城，别再回这破地方受冻。」
「爷爷，你是不是还烧糊涂着？」
昨晚他半夜坐起来，睁着眼，像根本认不出我。嘴里反复念着：「别走。别又把我一个人丢下。」
我以为他做了噩梦，守了他大半夜。天快亮时烧才退，等他睡过一觉醒来，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这会儿他终于肯看我。嘴唇动了几下，才出了声。
「我没糊涂。沈栀，上辈子，我已经供你走过一次了。」他说得很慢，「这一回，你就留在家里。」
「什么上辈子？」
他扶着椅背起身，腿还发虚。我伸手去扶，手指刚碰上他的胳膊，他猛地往旁边一躲。
我的手就那么举着。以前下雨只有一把伞，他总把伞偏到我这边。回家换衣服时，我才看见他后背已经湿透了。去年他刨伤了手，我给他缠纱布，他还笑我：「以后小栀当了大学生，可别嫌爷爷手粗。」
梁老师这才回过神。「沈叔，您刚退烧，升学的事不用今天定。报名还有几天，我过两天再来。」
「不用再来了。她不报。」
爷爷转身进了屋，关上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低头去看竹篓。纸皱得厉害，我的名字只剩一个「沈」字完整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学校找梁老师重新要了一张报名表。我还是不信爷爷真打算让我停学。昨天他刚退烧，也许过一夜就消气了。
我回到家时，他正在院里晒药材。我把报名表搁在桌上，尽量笑着说：「昨天那张坏了，我重新拿了一张。」
爷爷拣药材的手停了停。
「你以前不是说，我只管考吗？我会认真考。县里要是不给减学费，我可以帮你干活，早上起早点，晚上也可以……」
「沈栀，我昨天说的话，你没听见？」
我攥着衣角，小声说听见了。
「那你还拿回来干什么？」
「我以为你生气。」我盯着他手底下那把药材，「爷爷，我是不是哪儿惹你生气了？我以后放学不跟林杏去河边了，也不买冰棍。上次你让我扫院子，我忘了一回，以后不会了。」
我能想到的就这些。爷爷突然抬手，我吓得缩了一下。那只手从我面前过去，一把抓住报名表。
又是刺啦一声。两片纸飘到地上，我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为什么？」
他别开脸。「我说不准读，就是不准读。以后别再拿这种东西回来。」
我蹲下去捡纸，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对不齐纸边。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隔房的堂哥沈小川探头进来。
「三爷爷，你找我？」
爷爷嗯了一声，进屋抱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那个盒子平时藏在衣柜最里面。他做木工结了工钱，就把零钱一张张叠成小方块，放进盒里，说这是给我攒的读书钱。我上一年级时里头只有几块钱，如今已经快装满了。
爷爷把盒子往沈小川怀里一塞。「你不是说镇中学要交书本费？拿着。往后想读，就好好读。」
沈小川低头看看盒子，又看看蹲在地上的我。「三爷爷，要不……」
「拿回去。」爷爷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别像有些人，费再多心，养大了也只知道往外跑。」
沈小川没敢再开口，抱着盒子走了。我手里还捏着那两片纸，忽然连哭都哭不出来。
「爷爷，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爷爷背对着我，肩膀僵了僵。过了好半天，他才说：「喜欢有什么用。」
说完就进了屋。
那天下午，我没去找林杏，一个人去了学校。梁老师正在办公室整理毕业班的卷子，见我眼睛肿着，放下手里的红笔。
「报名表呢？」
「爷爷又撕了。」我站在她桌前，憋了半天才问，「梁老师，是不是女孩子读太多书，真的不好？」
她脸色一变。「谁跟你说的？」
「爷爷说，读得再好也没用。」
梁老师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成绩单，推到我面前。第一行就是我的名字。沈栀，总分，全镇第一。
她指着那一行问：「你自己想不想读？」
「想。」
「有多想？」
我低下头，一滴眼泪正好落在成绩单边上。「我想一直读。」
她抽了张纸给我。「那就先擦擦。普通报名要监护人签字，学校手里还有一个推荐名额，凭推荐就能参加同一场考试。」
我猛地抬头。「不用爷爷签字？」
「这个不用。镇里每所小学能推荐一个学生，校长本来就想把名额给你。」她又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指给我看，「三天后就考。你敢不敢去？」
我攥紧那张纸，点了头。「敢。」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发慌。以前爷爷说河水涨了不准下水，我站在岸上都要离水远远的。供销社阿姨多塞给我一颗水果糖，我也拿回家先问过他，才敢剥糖纸。
这一次，我明知道他不答应，还是想瞒着他去考。
考试那天，我一早就背着书包出了门。爷爷在院里劈柴，头也没抬。
「去哪？」
「林杏家。」
斧头落在木桩上，咔的一声。「又去写作业？」
我嗯了一声就往外走。到了巷口，才发觉后背全是汗。
林杏已经推着自行车在等我。她按普通办法报了名，也要去考。
「快上来！我爸说七点半车就到镇口。」
我跳上后座。她踩得飞快，风从耳边刮过去。
「沈栀，你爷爷真不让你读了？他以前不是最喜欢你考第一吗？」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隔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今天考好了，他会改主意吧？」
「会吧。」我抱紧她背上的书包。我想，只要考得足够好，等县里的老师都说我该继续读，他总会听进去的。
考场设在县小学。教学楼有三层，操场上立着篮球架。教室里坐满了从各个乡镇来的学生，我一路找过去，才看见贴着自己名字的那张桌子。
发卷子时我手指冰凉，落笔以后就顾不上紧张了。最后一道数学题难，我算了三遍，交卷前又从头检查了一遍。
梁老师在操场边的树下等我。「怎么样？」
「应该还行。」
「还行是多少？」
我认真想了想。「数学可能错不了。」
旁边几个老师笑起来，我的脸一下热了。回去的车上，我连拿到通知书该说什么都想好了。县里会减学费，我会自己洗衣服，放假就回来帮爷爷干活。他嫌远，我就每个星期给他写信。
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院门开着，爷爷坐在屋檐下，脚边是劈好的柴。
我喊了声爷爷。他没应，等我走近了才抬头。
「林杏家好玩吗？」他看了一眼我的书包，「镇口有人认得你，说你上了去县里考试的车。县里的学校大不大？」
我张了张嘴，才挤出一句：「我去考试了。」
「你还知道告诉我。」他冷笑一声，「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要去。」
爷爷一怔。平时做错了事，他只要脸一沉，我就先哭了。这次我咬着嘴唇，又说了一遍：「是我自己想考。」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绷起来。「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准再读？」
「说过。」
「那你为什么还去？」
「因为我想读。」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一翻。我退了一步。他没伸手，只是死死盯着我。
「想读。你当然想读。」他笑了一声，眼眶都红了，「上辈子你也是这么说的。」
院子里只剩树上的蝉在叫。
「第一次要去县里，你说，爷爷，我想读。后来要去省城，你还是这句话。再后来你工作了，说省城机会多。结了婚，又说回来不方便。」
工作、结婚，这些事离十二岁的我太远了。他却说得清清楚楚。
「我卖鸡、卖粮，给人做木工做到半夜。冬天手冻裂了，舍不得买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就想着，我家小栀有出息，能走出这个山沟。以后谁都不能看不起她。」
我听着听着，眼泪掉了下来。这口气我认得。他以前在村里跟人夸我，说到有出息这几个字，总是这样，声音一下就亮了。
可他下一句说得又轻又冷。
「你走得太远了。远到最后我躺在病床上起不来，你都没回来。」
我一下没了声音。
「我在床上等你，等了一天又一天。病房外一有脚步声，我就以为是你。」他摇了摇头，「一次都不是。」
「后来呢？」
爷爷不吭声。我又喊了他一声。
「还有什么后来？」他闭了闭眼，「我死了。一个人死在病房里。」
天已经彻底暗了，屋里没开灯。爷爷站在屋檐的阴影里，声音比刚才更哑。
「沈栀，我供你读书，供你走出去。你也确实有出息。可你有了出息，我就没有孙女了。」
我抹了把脸。「我以后不会那样。你生病我就回来。你老了，我养你。我可以每个星期都回来，等挣了钱，就把你接到县里。以后要是去了省城，我也把你接过去。」
「接我去省城？」他的神情恍惚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不用。我在这儿过了一辈子，去什么省城。」
「爷爷，上辈子我是不是也说过，要接你去省城？」
他不看我了。「说过又怎么样？」
我愣住了。我既然想接他一起住，怎么会不要他呢？
「那我后来，一次都没回来吗？」
「一年回来一趟，也叫回来？过年就待几天，行李都没拆完，就惦记着什么时候坐车。」
原来我回来过。
「那你刚才说，你没有孙女了……」
「够了！」爷爷脸色铁青，「这些事我不想再说。县里不准去，以后也不准再偷偷考试。」
他把椅子扶起来，转身进了屋。我站在院子里，忍不住把他刚说的话从头捋了一遍。上辈子的我过年回来过，也想接他去省城。那最后一次，究竟出了什么事？
三天后，梁老师拿着一张红纸上了门。我正在院里择豆角，见她进来，把手里那一把全搁回了筐里。
「成绩出来了。全县统一选拔，沈栀，第一名。」
我差点没接住那张纸。自己的名字就印在头一行，我看了两遍，才敢相信。
「县一中的老师说了，你去的话，学杂费全免，寄宿费也能减。学校还可以帮你申请生活补助。」
我先前总怕读书太费钱。现在至少学杂费不用愁了。我猛地转向爷爷：「爷爷！」
他站在屋檐下，脸上没有半点高兴。
梁老师也转过身去。「沈叔，能减这么多，家里能松一口气。小栀考了第一，真不该耽误。」
爷爷半晌才开口。「我还是不同意。」
「为什么？」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考试那晚的愤怒，可我心里比那晚还慌。
「因为钱从来就不是问题。」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只要继续读，就一定会走。」
梁老师还想劝，他已经转身进了屋。门一关，院子里静下来，只听见我手里的成绩单被风吹得轻轻响。
第二天一早，爷爷带我去了镇东头的缝纫铺。刘婶跟爷爷认识很多年，见他领着我来，有点意外。
「小栀不是要去县里读书吗？」
「不去了。女孩子认几个字就够。」
刘婶在我和爷爷脸上各看了一眼，没往下问。她找了块旧布，招呼我到缝纫机前坐下。
「先学踩机器。脚下慢一点，手别跟着针走。」
我一踩，机器就哒哒响，针一下接一下扎进布里。一上午缝了三趟，三道线全是歪的。刘婶把布翻过来看了看，笑道：「刚学都这样，再来。」
我把歪掉的线一根根拆开，忍不住想，县一中的黑板是不是比镇小学的大？宿舍里一间住几个人？有些问题我早就想问，昨天见了梁老师，光顾着看成绩单，一句也没想起来。
中午回家，我从柴房门口经过，看见书箱被推到最里面，落了一层薄灰。我刚要进去，爷爷在身后叫我吃饭。
我应了一声，把脚收了回来。
我没再跟爷爷提县一中。白天去缝纫铺，晚上回来择菜、烧水。林杏借了本初一的数学书，有空就往我家后窗塞几页预习笔记。
头一回她在纸角上写：「你看看，我抄两份手都快断了。」
下一回夹进来一道只写了一半的题，旁边标着：「这道我也算不下去了，你试试。」
我把那几张纸藏在枕头底下。爷爷睡了，我才点起煤油灯，把灯芯拧得低低的，翻出旧课本，照着林杏的笔记算。有时一道题算到一半，院里传来爷爷的咳嗽声，我赶紧连书带纸塞进被窝，等外头静了再拿出来。
半个月后，有天傍晚我从缝纫铺回来，屋里的煤油灯已经点着了。小学的课本、林杏送的笔记，还有那张县一中的成绩单，全摆到了桌上。爷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那本旧数学书。
他没发火，也没撕书，只问：「还想去？」
我站在门口没敢吭声。
他把书轻轻搁下。「沈栀，你是不是觉得爷爷故意害你？」
「我没有。」
「那为什么非得跟我对着干？」
「我就是想读书。」我眼眶发热，「我以前也一直读，是你让我读的。」
「以前是我傻。现在我知道后果了。」
「可你说的那些事还没发生。我才十二岁，你怎么就知道我以后一定会那样？」
「因为你就是你！」
屋里一下静了。爷爷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起身打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双洗得发白的棉鞋。
「认得吗？你八岁那年冬天穿的。那回你烧得厉害，外头又下雪，卫生所关了门，我背着你走了十几里，才到镇医院。」
他又翻出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你小时候怕冷，这是拆了我的棉袄给你做的。」
再往下是一只生了锈的小药盒。「三年级那次肺炎，木工活我全推了，在医院守了你四天。」
那件棉袄我还记得，领口紧，爷爷给我挪过扣子。镇里人提起爷爷，总说沈长庚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孙女。
我五岁那年爸妈去世，有人劝他把我送去亲戚家，说他一把年纪，养不起一个孩子。他把人赶出门，只说了一句：「我孙女，我自己养。」
七年，他说到做到。
爷爷把鞋搁在膝上，声音低了下去。「我没读过多少书。你想读，我就供。别人家有练习册，我也给你买。你要去县里比赛，我借车也送你去。小栀，爷爷就求你一件事。」
「什么？」
「留下。别去县里，也别去省城。等你学会了缝衣裳，就在家附近开个铺子。以后你有了孩子，爷爷还能帮你看。」
说到这里，他脸上竟有了一点笑。我低头看着那双棉鞋，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上辈子，你说想去哪儿，我都依你。后来你说工作忙，过年只有几天假，倒是记得给我寄衣服、寄药。」他捏了捏棉鞋的边，「有什么用？」
我抬起头。「我给你寄过药？那钱呢？」
「也寄过。」
「那我哪儿没管你？」
「我要那些东西干什么！」他一下提高了声音，「我一个老头子，穿得了几件衣裳，吃得了多少药？我要的是你回来！」
我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他也缓了好一会儿才背过身去。
「最后我都快死了。病房外响过那么多次脚步声，我一次次以为是你。」
「那你最后给我打电话了吗？」
爷爷背影一僵。我顾不上细想，只急着往下问：「你打过吗？是我没接到，还是有人去找过我？」
「别问了！」他转过来，伸手拿起桌上的煤油灯，「那些事我不想再提。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停，没回头。「缝纫铺开门早。你晚上早点睡，那些书也别再看了。」
门关上，屋里一下黑了。我摸到床边坐下，半天没动。
第二天，我刚从缝纫铺出来，就看见梁老师在路边等我。她把我往旁边拉了两步。
「县一中那边我去问过了。你的名额能留到八月底，你爷爷要是改了主意，还来得及。」
我低着头。「他不会改了。」
「那你呢？你改主意了吗？」
我没吭声。她也没催，只把一支削好的铅笔塞进我手里。
「老师能替你问学校，能替你争取时间。最后去不去，你自己想清楚。」
我握着铅笔往家走。爷爷说他等到死都没等来我。要是我这一回还是走了，他看着我的时候，会不会又在想上辈子的事？
晚上吃饭，爷爷夹了一块鸡蛋给我。他好多天没主动给我夹过菜了。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把碗往前递。
「多吃点。」他说，「刘婶今天夸你踩机器学得快。过两年，你就能跟着人家做衣裳，挣点钱了。」
他说话时脸上没有了前些天那股冷劲儿。我握着筷子，本想叫他一声，最后什么也没说，慢慢把那块鸡蛋吃了。
第二天我去学校找梁老师。她正站在办公桌前收拾教案。我先把那支铅笔放到她桌上，才说：「梁老师，县一中我不去了。」
她的手停在教案上。「想好了？」
我只看着自己的鞋尖。「想好了。」
「你爷爷逼你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摇头。「是我自己不去了。」
梁老师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铅笔重新推到我面前。「拿着吧。不去县里，也还能写字。」
我低下头，接过铅笔，说了声谢谢。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沈栀，八月结束前，名额还在。」
我回头时，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理那摞教案。
回到家，厨房里正冒着热气。爷爷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叫我。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糖水里卧着两个鸡蛋。
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家里的鸡蛋要攒着卖钱，他很少舍得一下煮两个。
「吃吧。」他把碗推过来。
我站着没动。「我跟梁老师说了。」
爷爷的手停在碗边。「说什么？」
「我不去县一中了。」
锅里咕嘟咕嘟响了两声。爷爷望着我，脸上倒没有多少喜色。过了半晌，他低头往灶里添了根柴。
「不去就对了。县里人多，花钱也多。你留在家里，爷爷还能照顾你。」
我舀了一勺糖水。爷爷在我对面坐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端着勺子，忽然不敢动。上一次他摸我的头，还是发烧以前。
「小栀，好好跟刘婶学。你手巧，等再大一点，爷爷给你买台缝纫机。」
我低下头。「好。」
他笑了笑。「这才听话。」
这四个字落下来，我嘴里的糖水忽然没那么甜了。
那几天，爷爷早上叫我起床时会问我中午想吃什么。晚上我从铺子回来，饭总还温在锅里。有一回我洗鞋，发现鞋底开了缝。第二天醒来，鞋已经放在床边，破口让他用粗线补得结结实实。
我抱着鞋坐了一会儿，觉得日子这样过也行。认识的字已经够我看账本了，学会缝衣服，还能挣到钱。爷爷也肯像从前那样跟我说话了。
到了我跟梁老师说不去后的第七天，县一中派车来接新生去报到。报完到还有几天才正式开课。
林杏一早就跑来找我，背着新书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院门外，看着我晒衣服，也不进来。
我先笑了一下。「你怎么还不去？车快来了。」
「沈栀，你真不去啊？」
我把手上的湿衣裳抖开。「不去。我要跟刘婶学缝衣服，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以前明明最想去县里。」
「现在不想了。」
「你骗人。」
我把衣裳往晾绳上一搭，也恼了。「我骗你干什么？不去就是不去。」
她盯着我，突然把滑到胳膊上的书包带往肩上一甩。「随便你！」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以后别找我借笔记了！」
我也大声回她：「谁稀罕！」
她真走了。没多久，镇口传来汽车喇叭声。我低头晾衣服，一件、两件。第三件还没搭上晾绳，喇叭又响了。我终于没忍住，攥着那件衣裳跑到了院门口。
一辆旧客车正在大路尽头慢慢往外开，车窗里挤着好些人。我没看见林杏坐在哪儿，也不知道我原本会坐哪儿。客车拐过山脚，连最后一点车影也看不见了。
「小栀。」
我回头，爷爷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刚摘的青菜。我赶紧擦了擦眼睛。「风吹的。」
他没揭穿我。朝着车开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说：「以后你会知道，爷爷是为你好。」
我嗯了一声，回去把最后那件衣裳晾好。
日子慢了下来。刘婶开始教我锁边、缝扣子，有客人来时，还让我上手量尺寸。我回家提了一句，爷爷很高兴，吃饭时都在说我的铺子。
「再过几年，就在镇口租个铺面。桌子我给你做，机器买新的。以后找个离家近的人家，有了孩子，爷爷还能帮你看。」
我捏着筷子，替他往下算。十四岁能帮着做衣服挣钱，十六岁能独立做衣服，十八九岁开铺子。再后来结婚、生孩子，离这个院子最好不超过几条街。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起县一中，又想起省城。爷爷说，上辈子我还留在省城工作。那里的路、学校、我上班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我翻了个身。隔壁是爷爷的鼾声，我从小听到大，一会儿重，一会儿轻。
八月最后一天，沈小川抱着那个铁皮饼干盒来了。我正在院里择菜，他一进门，先往屋里探头。
「三爷爷呢？」
「上后山砍竹子去了。」我看见他怀里的盒子，「你怎么拿回来了？」
他松了口气，把盒子递给我。「我不要了。」
「这是爷爷给你的。」
「开始我挺想要的。白给的钱，谁不要？」他低头抠了抠盒盖上的漆，「还拿里头的钱买了双球鞋。剩下的都在。我妈天天骂我，说三爷爷把你的读书钱拿来供我，我还真好意思收。」
我没伸手。他蹲下来，把盒子搁在膝头，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
「再说，我也不想读。」
「你不是要去镇中学吗？」
「我那成绩，能不能考上高中还两说。我舅在省城修车，缺个学徒。我想去跟他学。」一提这个，他眼睛就亮了，「听说省城连小轿车都有。我要真学会了，修一辆能挣好几十块呢。」
我捏着一截豆角。「爷爷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已经拿定主意，要去跟我舅学修车。他最近老问我，以后是不是就在镇上。我每次说想去省城看看，他就骂我没出息。」沈小川把树枝一丢，「以前他还说年轻人有机会就该出去闯。生了场病，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起身，把盒子往我怀里一塞。「你先拿着。晚上我自己跟他说，要骂就骂吧。」
等他跑远了，我还抱着那只盒子。爷爷总问小川哥会不会留在镇上。他连小川哥也怕留不住吗？
天快黑时，爷爷扛着两根竹子回来了。刚进院门，沈小川就跟了进来。
爷爷看见他，难得笑了一下。「正好，明天镇中学开学吧？缺什么跟三爷爷说。」
沈小川站着没动。「三爷爷，我不去镇中学了。」
爷爷脸上的笑淡了。「什么意思？」
「我想去省城，跟我舅学修车。他那边缺人。我准备买票了，下个月就走。」
两根竹子从爷爷肩头掉下来，砸在地上。
「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想去。」
「省城有什么好？你在镇里待得好好的，非要跑那么远干什么！」
沈小川愣了愣。「去学手艺啊。」
「镇里也能学！」
「镇里哪有那么多车？」
「那你就不学修车！」
沈小川也来了脾气。「三爷爷，你以前还说男孩子得出去见见世面。我现在想去了，你怎么又不让？」
爷爷喘了半天，突然脱口而出：「你怎么也要走？」
也。
沈小川一脸莫名其妙。我却盯着爷爷。他把读书钱给小川哥那天，大概以为小川哥会留在镇上。那时候，我还当他是嫌我这个孙女不好，想换个人疼。
爷爷弯腰捡起竹子。「你爱去哪就去哪。以后吃了亏，也别回来哭。」
沈小川撇了撇嘴，转身出了院门。我一直等到爷爷把竹子拖进柴房，才跟过去。
「爷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人走了，就是不要你了？」
他猛地回头。「谁跟你说的？」
「没人。小川哥只是去学修车。他又没说以后不回来。」
「你懂什么。」爷爷沉下脸，「人走出去，见过外头的好日子，还有几个愿意回来？」
「那如果我一直留在镇上呢？」我攥紧衣角，「我已经不去县里了，以后也不去省城。这样你就能一直放心了吗？」
爷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着柴房里那两根竹子。就算我真的留下，以后嫁到邻镇怎么办？为了挣钱去了别的地方呢？哪怕哪天晚回来两天，他也要坐在屋檐下等。
「沈栀，你是不是还想去读书？」
以前他这么问，我早就摇头了。这回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没忘。」
「那你还——」
「可我不读书，你也不会放心。」我第一次打断了他，「今天是小川哥，以后还会有别人。你要是觉得谁走了就是不要你，留得住几个人呢？」
爷爷把手边的竹子猛地往墙根一摔。「闭嘴！等你也一个人这么熬过，病了连口水都够不着，你就知道了！」
我吓得肩膀一缩，眼泪也掉了下来。「可我还没走。我才十二岁。你为什么已经把我当成那个不要你的沈栀了？」
爷爷死死看着我。好半天，他才别过脸。
「回屋。」
「爷爷……」
「我让你回屋！」
我转身跑了。
第二天一早，爷爷没叫我起床，锅里也没留早饭。我自己热了昨晚剩下的粥，刚喝两口，后窗就响了两下。
我推开窗。林杏蹲在外面，脸还拉着。县一中头一趟只办报到，她回来等开学。
「给你东西。」她从窗口递进来一个旧本子。
是我三年级的数学练习册，封皮都卷边了。「怎么在你那儿？」
「你以前借我抄题，我忘了还。不要就扔了。」
「谁说不要？」
「反正你现在也不读了。」林杏说完，也没走。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县一中昨天又来人了。有两个学生没去报到，学校要补录。」
我把练习册攥紧了。「什么时候？」
「后天。梁老师说你的成绩还有效。」
后天。我本来以为那辆车开走，这件事就算完了。
林杏看我不说话，站起来就要走。「你爱去不去，反正我告诉你了。」
「林杏！」我叫住她，「你为什么还帮我？」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因为你以前烦死了。天天跟我说要一直读书，读到没有学校给你读为止。现在说不去就不去，骗人精。」
这回她真跑了。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翻开练习册。第一页上有两句歪歪扭扭的话，都是九岁那年写的。
「我要一直读书。」
「以后去很远的地方看看。」
第二句挤在页边上，最后一个「看」字写得只有半格宽。我记得写完还嫌它难看，拿橡皮擦了两遍，又原样写了回去。
那时候我连县城都没去过。梁老师也还没问过我想不想读。我用手指抹了一下纸上那道擦痕，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旁边。
那天下午，我没去缝纫铺，径直去了学校。梁老师正把教室里的旧书搬进办公室。看见我，她把怀里的书搁下，从桌上抽出一张补录登记表。
「想好了？」
我点了头。
「这次还会不会因为你爷爷一句话，就自己放弃？」
我攥住衣角，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我还是会怕，也觉得对不起他。可我要是再不去，以后说不定会怪他。我也会怪我自己。」
梁老师看了我一会儿，把表推了过来。「那就写。」
我先写姓名，沈栀。再写年龄，十二岁。写到毕业学校那一栏，手已经不抖了。
「后天早上七点，镇口有去县里的班车。县一中会有人在车站接你。」梁老师收好表，「只要你去，名额就是你的。」
我走出办公室时，操场上的太阳很亮。我眯了眯眼。这一次，从学校到家的那段路，我不用再想怎么问爷爷了。
我到家时，爷爷正在堂屋削竹篾。我在门口站定。
「爷爷，后天我去县里。」
刀刃一顿，竹篾断了。他慢慢抬头。「你说什么？」
「县一中要补录。我已经报名了。」
「谁准你报的？」
「我自己。」
爷爷猛地站起来。「沈栀！」
我心里发抖，还是站在原地。「我知道你怕我走。上辈子你一个人熬得难受，可我留下，你也还是会怕。小川哥去省城，你也怕。」
他把刀啪地拍在桌上。「轮不到你教我！」
「爷爷，我会回来。你病了，我也会管你。等你老了，我养你。」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还是想读书。」
「你就是要走！嘴上说得再好听，最后还不是一样！」
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你非得我一辈子待在这个院子里，天天让你看见，才信我心里有你吗？」
他嘴唇颤了一下。我没有等他开口，转身去了柴房，把木书箱拖了出来。
箱子比我记得的重，上面全是灰。我用湿布擦过，把衣服折进去，又放进课本。爷爷一直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收拾。
我放进那本三年级的练习册时，他突然开口：「你要是走了，就别回来。」
我背对着他，眼泪掉在手背上。我没回头，慢慢合上箱盖。铜锁咔哒一声，扣上了。
第二天，爷爷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也没再去缝纫铺。刘婶听说我要走，托人捎来一包针线，说往后衣裳破了，自己就能缝上两针。
沈小川也来了。他指了指我放在书箱上的铁皮饼干盒。「钱我花了一点，以后挣钱了还你。」
「不用。」
他想了想，又说：「我要是先到省城，以后你来，我带你看汽车。」
我总算笑了一下。「好。」
爷爷就坐在屋檐下，听我们说话，一直没抬头。
晚上我翻遍抽屉，怎么也找不到书箱的钥匙。躺下以后，我又把抽屉里那堆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是想不出它能在哪儿。
半夜，门轻轻响了一声。我闭着眼没动。那个人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滑下去的被角拉到我肩上。我差一点就要睁眼，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脚步声又慢慢走远。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爷爷已经不在屋里，桌上也没有早饭。我煮了个鸡蛋垫肚子，把剩下的两个馒头装进布兜。临走前，我把铁盒从书箱上挪到桌上。
六点半，我拖着木书箱出了门。院门没锁，堂屋黑着，爷爷没有出来。
我咬紧嘴唇，拖着箱子往镇口走。一路上都没敢回头。
七点差五分，班车到了。梁老师站在路边，看见我，松了口气。
「来了就好。」
司机下车帮我搬书箱。我刚伸手，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
「不准搬！」
我猛地回头。爷爷站在不远处，额头全是汗，喘得说不出下一句话。他看了看我，又看向敞开的车门，一步步走过来，挡在我和班车中间。
「沈栀，你今天敢上这辆车，以后就别叫我爷爷。」
镇口一下安静了。司机还扶着木书箱，梁老师站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爷爷的布鞋上全是泥，有一边鞋带散了。以前我出门，他总要蹲下来替我看看鞋带，说山路不好走，摔一下疼的是自己。现在他光顾着挡车门，连鞋带都顾不上。
我眼泪掉了下来。「爷爷。」
他别开脸。「别叫我。」
「你真的不要我了吗？」我喉咙疼得厉害，「只要我去读书，你就不当我爷爷了？」
他的肩膀僵住了。我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冲过去抱他，只站在原地说：「你说我以后不要你。可现在明明是你先不要我。」
「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爷爷猛地抬头，「我让你留在家里，给你把往后的日子都想好了。学门手艺也饿不死，爷爷还能养你！」
「可我想读书。」
「你看看，为了读书，连爷爷的话都不听。往后去了县里，再去了省城，你还能记得谁？」
我攥紧衣角。这回我没有低头。「我会记得。你不信，我也会记得。」
爷爷冷笑一声。「上辈子你也这么说。」
「那上辈子呢？你说我给你寄过钱、寄过衣裳、寄过药。过年也回来过，还请你去省城跟我住。」我看着他，「爷爷，我到底哪里不要你了？」
「你最后没回来！我死的时候，你不在！」他喊得破了音，「我躺在床上，连水都喝不了。我等了你那么久！沈栀，你不是说会养我吗？你人呢？」
我哭得肩膀直抖，突然想起那天在房里，我问他最后有没有给我打电话，他只叫我别问。
「爷爷，你病了以后，有人告诉我吗？」
他一下没了声音。
「村口有电话。你说你一直在等，那你给我打了吗？」
风从路边的树叶里穿过去，哗啦一阵。爷爷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我等了一会儿，又问：「你告诉我了吗？」
他嘴唇动了动。「我……」
只说了这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沈长庚想起了上一世那场雪。
那年冬天，他六十九岁。一天夜里起床，摔在堂屋门口，腿疼得站不起来。隔壁陈叔听见动静，翻墙进来，把他送到了卫生所。医生说他年纪大，又有肺上的老毛病，得转去镇医院住院。
到了镇医院，陈叔问他：「给小栀打电话吧？」
他差一点就点了头。沈栀前一天才打过电话。她人在外省，正参加一个要紧的考核，为那个机会准备了大半年。说到快挂电话时，她还在那头笑。
「爷爷，等我忙完这一阵，我回去接你。你这次别再说住不惯了。我给你留了间朝南的屋子，楼下就有菜市场。你不是嫌城里的青菜贵吗？」
「谁稀罕跟你去。我在家好得很。」
「你每次都这么说。这次不听你的。」
电话挂了，他还站在村口小卖部的柜台前笑。陈叔就在旁边，瞧见了，笑话他嘴上嫌弃，心里乐开了花。
现在陈叔问要不要打电话，他想了想，摆手说：「别打。她忙正事。」
「再大的事能有你住院大？」
他发了火。「孩子走到今天不容易！一点小病叫她回来干什么？耽误了，她又得重新熬几年。等她忙完，反正我又死不了。」
病却很快就重了。从镇医院转到县里没多久，他已经连话都说不清。昏昏沉沉时，听见走廊里有人跑动，他还要睁眼看看，以为是沈栀。
每次脚步声都从门外过去了。
最后那天，陈叔还是瞒着他打通了电话。打完回来，陈叔俯到床边说：「小栀一听就哭了，说这就去车站，连夜往回赶。」
从外省回来，要坐两趟火车，再转汽车。哪怕每一趟都赶上，也来不及了。
最后那几个小时，他一个人望着病房门。小时候那个摔破一点皮都要扑进他怀里哭的小丫头，现在怎么见一面都这么难？
他记得第一次送她去县里，她哭得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是他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说：「没出息。读书又不是去坐牢。」
后来去省城，她在车上一直往外看。他追着车喊：「别总往家跑！车票不要钱啊？」
她工作以后，几次想接他过去。他好不容易住下，又嫌楼房憋屈，嫌城里没熟人，还嫌她天天早出晚归。住了不到一个月，自己偷偷买票回了镇上。她气得坐了一夜的车回来找他，站在院里跟他吵。
「你就不能让我照顾你一次吗？」
他觉得自己还能动，怕拖累她，嘴上只说：「谁要你照顾？我一个人好得很。」
重活一回，想起她的时候，他眼前总是最后那扇病房门。那几个小时，够他一遍又一遍地想同一件事。
她走了。她不要我了。
「爷爷？」
他猛地回过神来。我看见他眼里一下涌出了泪。爸妈去世那晚，他在门口抽了一整夜的旱烟，第二天天亮就起来给我煮粥。我没见过他这么哭。
我慌了，往前挪了一步。「爷爷。」
他狠狠擦了一把脸。「别叫。」声音已经哑了。
梁老师轻声喊了声「沈叔」。爷爷没应。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才问：「如果爷爷以后病了呢？」
「我回来。」
「你工作忙呢？」
「我也回来。」
「如果回不来呢？」
这次我没有立刻答应。我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先打电话，托人去看看你。你愿意的话，我也会接你跟我住。可你病了，得让人告诉我。」
他的手抖了一下。我怕他又生气，还是把话说完了。
「爷爷，我没法保证以后每一回都在你旁边。我会长大，你以前也说过，小孩长大了就要过自己的日子。我不能永远十二岁。」
他咬紧牙，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可我长大了，还是你孙女。去县里也好，去省城也好，这里都是我家。我会回来。」
司机已经在看时间，梁老师没有催。我站着等，等爷爷自己抬起头。
他终于往旁边挪了一步。就那一步，刚好让出了车门。
我鼻子一酸。「爷爷……」
他凶巴巴地说：「车要开了，还站着干什么！」
司机赶紧把木书箱搬了上去。我还站着。爷爷瞪我：「又怎么了？」
「那我以后还能回来吗？」
他回过头来，嗓门又大了：「这是你家！你不回来你去哪！」
我扑过去抱住他。他身子僵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用力抱住了我。
「死丫头，读个书而已。」他的声音直哆嗦，「哭什么。」
我肩头的衣服湿了一小片。
车开了，我一直趴在窗边。爷爷还站在路旁，越看越小。等车拐了弯，我才坐直，把脚边的书包抱到膝上。
书包里多了一包旧报纸裹着的东西。拆开，是两个煮鸡蛋，还有几张叠成小方块的钱，和爷爷往饼干盒里放钱时一个叠法。多半是他从盒里拿给我的。
最底下压着一把小铜钥匙。我拿起来看了半天，是木书箱的钥匙。昨晚我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
原来在他那儿。
县一中的老师在车站等我，领我去报到。宿舍八个人一间，我睡上铺。第一晚熄灯后，我还是没忍住，把脸埋在被子里，哭了一会儿。
第二天我就给爷爷写信。写新学校，写食堂的菜有点咸，写宿舍旁边有一棵特别大的桂花树。快写满了，我在最后留出一行。
「爷爷，我没有不要你。」
半个月后，爷爷回了信。拆开一看，纸上只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知道了。钱够不够。晚上盖好被，别老吃凉的。」
最底下还有一句。
「没事少回来，车费贵。」
我趴在桌上笑了半天，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
寒假回家，灶上已经炖着鸡。爷爷头一天就在院里把鸡杀了，见了我，还故意板着脸。
「才几个月，怎么瘦成这样？学校没给你饭吃？」
我明明还胖了两斤。
吃完饭，我去柴房看了一眼。原先放木书箱的地方空着。回到自己屋里，我才发现爷爷在他亲手做的书桌上装了一盏灯，灯座就钉在桌角。
爷爷站在门口，随口说了句：「省得你看书把眼睛看坏。」
我摸了摸灯座，鼻子又酸了。
「又哭？去了县里还这么没出息。」
我笑着擦了下眼睛。「没哭。」
后来我从县里念到了省城，真的考进了师范大学。
沈小川也去了省城，跟着他舅学修车。他出去后的头一个春节，给爷爷带了只收音机。爷爷嘴上骂他浪费钱，晚上却抱着收音机听到半夜。
爷爷有时还是会等得着急。我晚回来两天，他就往村口小卖部跑，一听见电话响，比谁都先过去。后来再送我出门，他学着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下个月。」
他点点头。「那就下个月。」
大学第二年春节，我在家过完年，初六一早准备返校。木书箱早就不用了，我正往旅行包里收拾东西，爷爷从外面回来，手里捏着我的车票。
「给。」
我愣了愣。「我的票怎么在你那儿？」
「昨晚你乱放桌上。丢了你就走路去省城？」
「我记得放哪儿。」
「记得个屁。」他把车票举到亮处，又看了一遍，「初六，九点二十。别磨蹭。」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张报名表。也是这么薄薄的一张纸，他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扔进脚边的竹篓里。现在他把车票塞到我手里，转身去了厨房，没多久拎出一个布袋。
「路上吃。」
布袋沉甸甸的。我隔着布一摸，又是煮鸡蛋。
「爷爷。」
「干什么？」
我抱住他。他嘴上嫌弃，手已经抬起来，拍了拍我的背。「行了，多大的人了。」
我没松手。「我放假就回来。」
爷爷停了一下，又拍了拍我。「知道。车要开了，别迟到。」
我拎起旅行包往外走。到了院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爷爷站在屋檐下，头发已经白了许多。他朝我摆摆手。
「看什么？走你的。」
我笑着转身，往镇口走。阳光照在路上，还是很多年前我拖着书箱走过的那条路。
我可以一直往前走，也一直有家可回。